“不会,陛下;您也明白,要是我有过一会儿的后悔,我早就拔脚跑回去了……不过,我有一个想法怎么也驱赶不走,就是那可怜的女人是不愿跟我分手的。”
“就这么你还是离开了?”
“我这不是在这儿啦。”
“你再也不到她那儿去了?”
“再也不去了……要是我有德·马延先生那么大的肚子,也就罢了;可我的身段还很利索,我有权骄傲。”
“我的朋友,”亨利严肃地说,“这次决裂对你的灵魂得救是有好处的。”
“我并不否认,陛下;不过,暂时,在一个星期以内,我会感到很无聊,无所事事,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我有过这样的念头:懒懒散散也很有意思;百无聊赖也很有趣,真的……我过去没有这个习惯,可我觉得它挺别具一格的。”
“我完全相信它是别具一格的,”国王说,“这风尚还是我行出来的。”
“不过,我还是有些打算,陛下,那是我从巴黎圣母院广场回卢佛宫的路上想好的。我要每天坐轿子到这儿来;陛下,您做您的祷告,我看我的炼金术或者航海术的书,也许航海术更好些,既然我是个水手。我养几只小狗,让它们跟您的小狗一起玩耍,或者不如就养几只小猫,猫跟人更亲切些;然后,咱们一起吃奶油,让德·艾佩农先生编些故事说给咱们听。我嘛,我也想发胖;再以后,当德·布夏日的那个女人由忧郁变得快活了,让咱们再去找一个由快活变得忧郁的女人,好换换花样;不过,做这些事都用不着咱们动一动,陛下:咱们是决计只要坐着好了,躺着也行。啊!多好的软垫,陛下!可以看得出,陛下的软垫匠是在为一个烦闷无聊的国王干活儿的。”
“啐!安纳,”国王说。
“什么!啐!”
“让你这么年轻、这么有地位的人成为懒虫、胖子!馊主意!”
“我不这么认为,陛下。”
“我嘛,我想让你干件事。”
“要是叫人感到烦闷无聊的事,我很愿意。”
这回是第三次听见那哼哼声了;仿佛是那只狗在取笑儒瓦约兹方才说的那几句话。
“瞧这只狗有多聪明,”亨利说:“它猜到我要你干什么了。”
“您要我干什么,陛下?说说看。”
“你要穿上靴子。”
儒瓦约兹做了个表示害怕的动作。
“啊!不,别叫我干这个,陛下,这完全不合我的心意。”
“你要骑上马。”
儒瓦约兹跳了起来。
“骑马!不,我只坐轿子;陛下刚才难道没听见?”
“好啦,儒瓦约兹,别再开玩笑了,听见吗?你要穿上靴子,骑上马。”
“不,陛下,”公爵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不可能。”
“不可能,为什么?”亨利生气地问。
“因为……因为……我是海军元帅。”
“嗯?”
“海军元帅都不骑马。”
“啊!原来是这样!”亨利说。
儒瓦约兹用头部做了个姿势算是回答,这种姿势是在孩子发犟脾气不听话而又胆小不愿回答时常见的。
“嗯,算了,法兰西海军元帅先生,你不必骑马了:你说得对,一个水手骑马去的确不像样子;水手应该是坐船、乘战舰去。所以,你马上出发,坐船到鲁昂;到了鲁昂,你会看到你的海军元帅旗舰在等着你,你得马上跳上旗舰往安特卫普开去。”
“往安特卫普开去!”儒瓦约兹叫喊起来,就像听到动身去广州或者瓦尔帕莱索的命令那样大失所望。
“我相信我正是这么说的,”国王用一种冷冰冰的口气说,这种口气无庸置疑地表明他为人主者的权力和驾临于他人之上的意旨;“我相信我正是这么说的,我不想再重说一遍。”
儒瓦约兹没有露出丝毫违拗的意思,他扣上披风的搭扣,把长剑扛在肩头上,在一张扶手椅上拿起天鹅绒的无边小帽。
“要人家听从我的意旨有这么难哪,妈的!”亨和继续嘟嘟哝哝地说;“要说有时我忘了我是主子,所有其他的人——除了我,至少总该记得吧。”
儒瓦约兹一声不响,板着面孔,躬身站着,一只手按照礼仪规定按在长剑的剑把上。
“我听您的吩咐,陛下,”他说,说话间的那种驯顺的语气即刻使国王的意志变成了融化的蜡。
“你到鲁昂去,”他说,“然后我希望你坐船——除非你宁愿走陆路——去布鲁塞尔。”
亨利等着儒瓦约兹回答,但儒瓦约兹仅仅鞠了一躬。
“你宁愿走陆路吗?”亨利问。
“当我执行命令的时候,怎么做对我都是一样的,陛下,”儒瓦约兹回答。
“得啦,你还在赌气;好!你赌气吧,讨厌的脾气!”亨利喊道,“啊!国王是没有朋友的!”
“凡是发号施令的人只可能期望获得仆人,”儒瓦约兹神气庄严地回答。
“先生,”被刺痛的国王说,“那么请你到鲁昂去,你乘上你的战舰,集合科德贝克、阿弗勒尔和第厄普的驻军——我会派兵去替补他们的,你带他们乘六艘战舰去听候我弟弟的差遣,他一直在等着我答应给他的援兵。”
“请问我的委任状呢,陛下?”儒瓦约兹说。
“打什么时候起,”国王回答说,“你不行使你那海军元帅的职权啦?”
“我唯有听命之权,只要有可能的话,陛下,我避免承担任何责任。”
“好吧,公爵先生,你动身时会在你的府邸收到委任状的。”
“什么时候动身,陛下?”
“一小时以后。”
儒瓦约兹恭敬地一鞠躬,向门口走去。
国王的心差点儿碎了。
“什么!”他说,“连一声再见的客气话都没有!海军元帅先生,你太没有礼貌了;平时人家用来责备水手的就是这句话。好吧,也许还是我的步兵统领会叫我满意些吧。”
“请原谅我,陛下,”儒瓦约兹结结巴巴地说,“我作为一个廷臣,比作为一个水手更糟糕,我也知道,陛下,您对您为我做过的事在感到后悔了。”
他走了出去,在被风吹得鼓起来的门帘后面重重地把门带上。
“这些人,我对他们那样好,他们却就是这样来爱我!”国王喊着。“啊!儒瓦约兹!忘恩负义的儒瓦约兹!”
“嗯,你不是要喊他回来吧?”希科走近床边说。“怎么!只因为你偶然意志稍为坚强了一点,这会儿瞧你有多后悔!”
“你听着,”国王回答,“你可真讨厌,你!难道你以为十月的天气到海面上去让风吹雨淋是好受的吗?我倒想让你去试试看,你这个自私的家伙!”
“悉听尊便,至尊的国王,悉听尊便。”
“让你去翻山越岭?”
‘翻山越岭,目前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去旅行。”
“那么,如果我派你到一个地方去,就像刚才我派儒瓦约兹那样,你会接受吗?”
“我不仅接受,面且还要求,恳求……”
“一个使命?”
“一个使命。”
“你到纳瓦拉去?”
“天涯海角我也去,伟大的国王。”
“你在开玩笑吧,小丑?”
“陛下,我活着的时候已经并不怎么快活,我向你保证,我自从死了以后更忧郁得多了。”
“可你刚才还不肯离开巴黎!”
“我亲爱的目王,我错了,大大地错了,我后悔了。”
“以至于你现在想离开巴黎了?”
“马上,声名卓著的国王;立刻,伟大的君主。”
“这可叫我弄不明白了,”亨利说。
“你没听见法兰西海军大元帅说的话?”
“什么话?”
“他告诉你他跟德·马延先生的情妇决裂的那些话。”
“哦;嗯,怎么样呢?”
“要是这个女人爱着像公爵这么一个可爱的年轻人,我这么说,因为儒瓦约兹他的确是很可爱的……”
“一点不错。”
“要是这个女人叹着气撵走他,那其中一定有道理。”
“大概是的;否则她不会撵走他。”
“嗯,这个道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猜不出吗?”
“猜不出。”
“那是因为德·马延先生要回来了。”
“啊!啊!”国王说。
“这下你总算明白了;请接受我的祝贺。”
“是的,我明白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不觉得你的理由很充足。”
“让我听听你的理由,亨利,我真希望能够认为它们是呱呱叫的呢;说吧。”
“为什么这个女人不跟马延断了,而要把儒瓦约兹打发走呢?你以为儒瓦约兹因此就会对她大为感激,不会把德·马延先生领到教士草场去戳穿他的大肚皮吗?咱们的儒瓦约兹手里的剑可厉害哩。”
“好得很;不过德·马延先生的匕首也不是好惹的——如果说儒瓦约兹的剑厉害的话。你还记得圣梅格兰吧。”
亨利叹了口气,抬眼望天。
“真正爱上了的女人只担心她的情人给人杀死,她宁愿离开他,有时间避开锋头;她尤其不想自己给杀了。亲爱的德·吉兹家里的人粗暴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啊!也许你说得不无道理。”
“那太好了。”
“是的,我开始相信马延将要回来了,不过,你,希科,你不是一个胆小怕事或者坠入情网的女人吧?”
“我嘛,亨利,我是一个谨慎的人,我跟德·马廷先生旧债未了,还有一场输赢未决呢:要是他碰见我,他会跟我一决雌雄的;这位好德·马延先生,是个可怕的对手。”
“嗯?”
“嗯,他会使出浑身解数,叫我挨上一刀。”
“唔!我知道我的希科,他是不会来而不往的。”
“你说得对,我会回敬他十刀,要了他的命。”
“好得很!这场输赢结束了。”
“糟得很,真见鬼!正好相反,糟得很!他家里的人会大哭大叫,不肯罢休,整个联盟会缠住你,哪一个倒霉的早上你就会对我说:‘希科,我的朋友,请原谅,我不得不让你去受车轮刑。’”
“我会那么说?”
“你会那么说,更糟糕的是你还会那么做,伟大的国王。所以我宁愿这事情能换个结局,你明白吗?我现在活得挺不错,我还想活下去。你也看到,这仇恨越积越深,成算术级数地增长,我感到很危险;所以我愿意到纳瓦拉去,如果你真想派我去的话。”
“当然,我想派你去。”
“我等候你的命令,亲爱的国王。”
说着,希科摆出跟儒瓦约兹同样的姿势等在那儿。
“可是,”国王说,“你还不知道那任务对你合适不合适呢。”
“我正要问你。”
“你瞧。希科,”亨利说,“我有个让玛戈和她丈夫不和的计划。”
“分而治之,”希科说,“一百年以来,它一直是政治权术的ABC。”
“这么说你对此没有反感?”
“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希科回答;“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伟大的国王。我是一个使臣,仅此而已;你不用对我多解释,只要我是不可侵犯的就行了……啊!这一点是我要坚持的,你得明白。”
“即便如此,”亨利说,“你总还应该知道你对我的妹夫说些什么呀。”
“我说些什么?不,不,不!”
“什么,不,不,不?”
“你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可是我绝对不开口。要说这,倒有一句谚语,言多……”
“这么说,你拒绝?”
“我拒绝传话,但我接受送传。传话的人总负有一定的责任;送信的人却一向是给另一只手推着跑的。”
“嗯,好吧,我给你一封信;这也算是我的一个政治手段吧。”
“看看你写得怎样!给我。”
“你说什么?”
“我说,给我。”
说着,希科伸出手来。
“哎!你居然认为这样的一封信说写就能写好?要好好地组织考虑、斟酌。”
“那好,斟酌吧,考虑吧,组织吧。我明天一清早再来,要不我就派人来取。”
“你为什么不睡在这儿?”
“这儿?”
“是的,在你那张扶手椅里。”
“嘿!这种事儿早过去了,我再也不睡在卢佛宫里了;让人瞧见一个幽灵睡在扶手椅里,有多荒唐!”
“不过不管怎么说,”国王大声说,“我还是希望你能了解我对于玛戈和她丈夫的意图。你是加斯科尼人;我的信会在纳瓦拉的宫廷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的;他们会向你提出各种问题,你应该能够回答。真见鬼!你是代表我去的;我可不愿意你到时候像个傻瓜似的。”
“天哪!”希科耸耸肩膀,说,“瞧你的脑袋瓜多不开窍,伟大的国王!怎么!难道你以为我带着一封信跑二百五十法里,竟会对信的内容一无所知?你放心吧,他妈的!到了头一个街角,头一棵树下,我就会站定,拆开你的信。怎么!十年来你往世界各地派了那么些使节,却连这点儿事也不知道?好啦,让你的身体和脑袋都歇歇吧,我也要回我那个僻静角落去了。”
“你那个僻静角落在哪儿?”
“在圣婴公墓,伟大的国王。”
亨利用惊讶的眼光望着希科;在重新见到希科的两小时以来,他始终没能把这种惊讶从自己的眼光里驱走。
“你没想到吧,是不是?”希科说,一边拿起他的毡帽和披风;“可也真是,跟另一个世界的人来往,滋味不好受哪!那么说定了,明天,我来或者我派人来。”
“好吧,不过你派的人得带着你的口令,好让我知道他是你派来的,也好让人给他开门。”
“好极了!如果是我来,我是自己派来的;如果是我派的人来,他是幽灵派来的。”
说完这两句话,他就那么轻巧地消失了;亨利那迷信的头脑不禁疑惑起来,门帘纹丝不动,门也没有发出些微的声响,从门里出去的究竟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幽灵呢。
十六 希科是怎样以及为了什么缘故死的
希科确确实实是个活人,尽管这会使那些赞成作品中有神奇鬼怪的读者者不太乐意,因为他们相信我们已经在这个故事里大着胆子引进了一个幽灵,希科按照他的习惯,以开玩笑的形式把他想告诉国王的真实情况全部说出来以后,就这么离开了。
当初的事情是这样的:
自从吉兹兄弟挑起纷争,策动谋反,国王的那些朋友都死了以后,希科思索起来。
他的勇敢是人所共知的,为人也无忧无虑,可是他非常重视生命,像所有卓越的人物一样,生命给他带来了欢乐。
只有傻瓜才会在这个世界上感到烦闷无聊,要想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求消遣。
我们叙述的这种考虑所造成的结果是,德·马延先生的报复对他显得越发可怕,国王的庇护则显得越发无效。在使他与众不同的实用哲学指导下,他暗自思忖:在这个世界上任什么也不可能改变既成事实;因此,德·马延先生的刀子如果在希科的紧身短袄上戳一个洞的话,哪怕这个洞小得看不见,法兰西国王的所有长戟和所有法庭都不能把它补好。
因此,希科开始在德·马延先生的剑和他自己的肌肤之间拉开一个尽可能大的距离。
为此,他动身到傅恩去。此行目的有三:离开巴黎,跟老友戈朗弗洛叙旧,还要品尝一五五○年的名酒;作为我们的小说《蒙梭罗夫人》结尾的那封著名的信中,曾经那么热情地谈到过这种酒。
应该承认,安慰是有成效的;两个月过下来,希科看出自己明显地发胖了,这对他乔装改扮是再有利也没有了;不过他也看到,越是发胖,他就离戈朗弗洛越近,现在这距离已经近得叫他感到再也不能插科打诨了。
精神终于战胜了物质。
希科灌下了几百瓶一五五○的名酒,贪婪地看完了隐修院里的二十二卷藏书,在这些藏书中,院长曾经读到过一句拉丁文的名言;Bonum vinum latifieat eor hominis(拉丁文:“好酒使人心欢畅。”)。打那以后,希科只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我还是出家去当修士的好,”他想;“不过在戈朗弗洛这儿我太像个主人,换一个修道院就不会这样了;当然,修士的头巾会叫德·马廷先生永远认不出我来;不过,我以所有的魔鬼的名义起誓,除了这种平常的办法以外,准还有别的办法;让我找找看。我在另外一本书里,当然不是戈朗弗洛的那种藏书,读到过:Quareet invcnjes(拉丁文:“寻找就找见。”)。”
希科于是寻找他的办法。下面就是他找到的办法。
当时,那是一个很时兴的办法。
他对戈朗弗洛推诚相告,请戈朗弗洛根据他口授的内容写一封信给国王。
戈朗弗洛写起来很困难,这是事实,不过到底他还是写了。希科已经隐退到修院;他因为眼见他的主子跟德·马延先生重归于好,不得不离开主子而感到的悲痛,毁坏了他的健康,他挣扎着想排遣这种悲痛,可是痛苦是那么巨大,最后他终于死了。
希科自己,也写了一封信给国王。
这封上款日期为一五八○年的信分成五段。
这信给人一个感觉,仿佛每两段都是相隔很长的时间,而且随着病情的加重而断断续续写成的。
第一段的正文和签名都出自一个相当硬朗的手笔。
第二段的字迹就写得不那么有力,签名尽管还辨认得出,却已经颤抖得很厉害了。
第三段的末尾他写的是Chic……。
第四段的末尾是ch……。
最后,在第五段尾是一个C…一下面就是一个墨团团。
这个垂死的人涂上的墨团团在国王身上起到了最令人悲痛难禁的效果。
这就说明了为什么国王会以为希科是一个鬼魂或幽灵。
按说我们得在这里引用一下希科的信,可是希科,照今天的说法,是个很古怪的人,而由于文如其人,他的书信文体就尤其来得古怪,我们实在不敢在这儿转述,尽管那样做效果有多强烈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不过,我们可以在《艾特瓦尔回忆录》(艾特瓦尔(1546-1611),在法王掌玺大臣公署任职,他一生中记录了许多当时发生的事件,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历史资料。)中找到这封信。如我们上面所说,上款日期是一五八〇年,希科还加上“奇耻大辱的一年”的字样。
信的下端,为了不让亨利对戈朗弗洛的关心减弱,还补了一句:自从他的朋友死后,博恩的修道院使他感到厌恶,他想到巴黎去换换环境。
这句附言,正是希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戈朗弗洛的笔下逼出来的。
戈朗弗洛正相反,他觉得博恩是再好不过的地方,还有帕尼尔日(戈朗弗洛的驴子的名字。)也跟他一样。
他可怜巴巴地提醒希科,葡萄酒要不是在当地亲自挑选的都会是掺了假的。
可是希科答应可敬的院长,他将每年亲自来选购布尔哥尼葡葡酒,伏尔奈葡萄酒和香贝尔丹葡萄酒;由于在这一点和许多其它问题上,戈朗弗洛都很信得过希科,他终于答应了他的朋友的再三请求。
对戈朗弗洛的信和希科的诀别信,国王亲笔作复:
院长先生:
请您为可怜的希科举行一次圣洁而富有诗意的葬礼,我对他不胜怀念.因为他不仅是一个忠诚的朋友,而且也是一位高尚的绅士,虽说他本人对家谱仅能追溯到高祖父一代。
请您在他的墓上围以鲜花.并使他能在阳光下长眠,因他是南方人,平生酷爱阳光。至于您,我尊重您的悲哀。特别是因为我也和您一样感到悲哀。您将根据您向我表示的意愿。离开您在博恩的修道院。我在巴黎实在太需要忠诚的人和称职的教士,所以决不能让您远处他乡。
因此,我任命您为雅各宾隐修院院长,您的府邸坐落在巴黎的圣安托万城门附近,那个地区是我们可怜的亡友生前最喜爱的。
愿您在您圣洁的祈祷中不忘为我祝福!
您的忠诚的亨利
你就想想吧,这样一封完完全全出自国王手笔的亲笔信,会叫修道院院长的眼睛睁得多大,会叫他对希科的天才何等地佩服,又会叫他怎样急不可待地想插上翅膀飞向等待着他的种种荣耀。
因为,我们还记得,野心早就已经在戈朗弗洛的心里埋下了一条很深的根蘖,虽然他的姓仍然是莫德斯特(Modeste的音译,意为“谦虚的”。),而从他当博恩的修道院院长以来,人家就一直称他为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长老。
一切都按国王的同时也是希科的意愿实行了。
一捆荆棘从外形到寓意上都代表尸体,在阳光下入了土,埋在枝蔓婀娜的葡萄藤下的花丛中;随后,希科一等到自己的模拟物死了,葬了,就帮着戈朗弗洛搬家了。
人们看到,莫德斯特长老排场豪华地住在雅各宾隐修院里。
希科选了个夜晚,悄悄地进了巴黎。
他在比西城门附近花三百埃居买了一幢小屋;当他要去看戈朗弗洛的时候,他有三条路好走。城里的那条路,那是最近的路;河边的那条路,那是最有诗意的路;最后还有沿着巴黎城墙的那条路,那是最安全的路。
可希科是个爱幻想的人,他几乎总是选塞纳河边的那条路;因为当时塞纳河西岸还没有筑起石头的堤岸,河水就像诗人所说的,轻轻拍打着宽广的河岸;沿着河岸,新德岛(巴黎的古老城区,是塞纳河中的一个岛。)上的居民不止一次地可以看到皎洁的月光勾勒出希科瘦长的身影。
安顿好住处,又改了名字,希科就着手来改变容貌,他叫罗贝尔·布里凯,这我们已经知道了,他走起路来微微向前伛着身子;五六年间的不安和岁月变迁,又使他的头顶几乎秃了,昔日乌黑的鬈发犹如落潮的海水,从前额退向了后脑。
而且,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他研究过古代滑稽剧演员的精湛技艺,这种技艺能通过巧妙的控制来改变肌肉的自然动作和脸部的习惯表情。
这种潜心研究的结果是,只要他不惮其烦地愿意这么做,即使在大白天,他看上去也是一个确确实实的罗贝尔·布里凯,也就是说,生着一张扯向两边耳朵的大嘴,下巴碰得到鼻子,眼睛斜得吓人。所有这些都并无做作之处,但对换容术的爱好者来说却是不无吸引力的。说来也是,他原先秀气而瘦长的脸,居然变成了一张宽宽的,打横里伸展的,迟钝而无生气的脸。只有那双长胳膊长腿,希科没法把它们缩短,可他确实很有技巧,他就像我们前面说的那样弯着腰,这样一来,两条胳膊就几乎跟腿一群长了。
他在改换容貌的同时,谨慎地注意着不跟任何人发生关系。
事实上是,即使希科有本事弄得自己脱骱,他也不能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譬如说,明明在十点钟时站得笔直的一个人,到了中午怎么变成驼背了?假如你跟一个朋友一起出去散步,你碰巧遇到一个相貌可疑的人,就一下子换了个脸相,那你怎么来向你的朋友解释呢?
因此,罗贝尔·布里凯过着隐修士的生活;再说,这种生活也颇合他的心意,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去拜访戈朗弗洛,跟他一起来喝光一五五○年的名酒;这些酒,可敬的院长可没让它们给撂在博恩的酒窖里。
可是·普普通通的庸人也跟伟大的人物一样,是容易改变的:戈朗弗洛改变了,变的还不止是面容体态。
他看到,昔日把他的命运掌握在手掌之中的人,今天处在他的权力和支配之下了。
到隐修院来吃晚餐的希科,对他来说成了在他支配下的希科;打这往后,戈朗弗洛过多地想到自己而很少想到希科了。
希科把这看在眼里,但并没有为朋友的变化而生气;他在国王身边看到过的那些变化,使他习惯于这样一种旷达的处世哲学了。
他更加谨慎小心,仅此而已。
原来每隔一天去一次隐修院,后来一星期去一次,慢慢地又改为半个月去一次,最后是一个月去一次。
戈朗弗洛志满意得,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
希科过于旷达,并不去计较这些;他在暗自嗤笑戈朗弗洛的忘恩负义,照老习惯搔搔鼻子和下巴。
“流水和时间,”他说,“这是我所知道的两样最能腐蚀一切的东西:水滴石穿,时间则会磨尽自尊心。等着瞧吧。”
他就这么等着。
就在他这么等着的当儿,发生了我们前面叙述过的事件,在这些事件中,他感到出现了一些预兆着重大的政治灾难的新的因素。
尽管他遁迹人世,可仍然爱着他的国王,他感到国王在未来的事件中将面临跟他曾经为国王防范的危险相类似的危险,他就毅然决定以鬼魂的身份出现在国王面前,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向国王预言未来。
德·马延先生即将来到的结论是包含在儒瓦约兹被情妇赶出门这个事实里面的,希科以他猴子般的聪敏,猜到了这个结论,把它亮了出来。我们已经看到,这个结论使得希科从幽灵的身份变成了活人的身份,从预言家的地位变到了使臣的地位。
既然在我们的故事中有些可能显得蹊跷的地方都已解释清楚,如果读者们愿意的话,那就让我们回过头来再说希科打卢佛宫出来以后的情形,让我们跟着他走到他在比西路口的那幢小屋去吧。
十七 小 夜 曲
从卢佛宫回家,希科并没有多少路要走。
他走下陡峭的河岸,独自驾起小船开始往塞纳河对岸划去;这条小船原是他从奈斯尔塔边的河岸划来,系泊在卢佛宫荒凉的河堤边的。
“奇怪,”他一边划着桨,一边望着卢佛宫的窗户说——其中有一扇,也就是国王房间的那一扇,还亮着灯光,虽说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亨利还是老样子;别人发胖的发胖了,伛偻的伛偻了,死的死了,他呢,只不过在脸上和心头添了几条皱纹而已;总是那么个性格,软弱而又优雅,怪僻而富于诗意;感情又总是那么自私,向别人要求的总比别人所能给他的多:向冷漠的人要求友谊,有了友谊又要求爱,有了爱又要求忠;不幸的国王,可怜的国王,他有了这一切,却比他的王国里任何人都忧郁。事实上,我相信只有我曾经探测过这个放荡与悔恨、渎神与迷信的混合体,正如只有我才了解这个卢佛宫——有多少宠臣经过卢佛宫的长廊,走向他们的坟墓、流放地和被人遗忘的角落;正如只有我才可以抚摸这顶王冠而不致身罹重罪,只有我才可以玩弄这顶叫多少人心头燃烧起欲火,直到叫他们烧痛指头的王冠。”
希科发出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倒不是忧伤的,而是很有哲理意味的;他猛力划动双桨。
“对啦,”他蓦地又说,“国王没跟我提起旅行要用的钱。这种信任是看得起我的表示,因为这证明我仍旧是他的朋友。”
希科不出声地笑了笑,这是他的习惯;随后,他划了最后一桨,把小船驶上细软的沙滩,让它搁浅在那儿。
他打了一个只有他才解得开的结,把船头系在一根木桩上,在那个民风淳厚的年头(我们这是就比较而言),这么一来就够可靠的了;他向住所走去,我们知道,这住所离河岸才不过火枪射程的两倍距离。
他走进奥古斯丁街,平日到了这样夜深的时候,这个街区已经很寂静,可是这一天却听见一片器乐声和人声,十分和谐悦耳,他不由得怔住了,感到十分惊奇。
“难道这儿有人结婚?”他首先是这么想;“见鬼!我只剩下五个钟头好睡,现在尽管不是我结婚,我也没法再睡了。”
走近一些以后。他看见这条街上零零落落仅有的几幢房子的玻璃窗上闪耀着强烈的亮光,这亮光是由年轻侍从和跟班们手里拿者的一打左右火把映成的;同时另外还有二十四个音乐家,在一个发狂似的意大利人的指挥下,正在拼命地拉着、弹着、吹着、敲着他们的古提琴、古竖琴、古曼陀林、列贝克琴、小提琴、小号和鼓。
这群喧闹的人整整齐齐地排在一座房子面前,希科不无惊奇地认出,那正是他的房子。
指挥这次作战的将军没有露面。在他的部署下,音乐家和侍从们一个个全都把脸转向罗贝尔·布里凯的房子,眼睛盯着窗口,仿佛他们全都仅仅是为了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几个窗口才在呼吸,才在生存和活动似的。
希科瞧着这个场面,听着这片喧闹声,目瞪口呆地过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用两只骨骼粗大的手往大腿上一拍。
“嗨,”他说,“准是搞错了;这么大动干戈决不会是冲我来的。”
再走近一些以后,他混入了那些给小夜曲引来的看热闹的人群,仔细地往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深信火把的亮光是在照着他的房子,正如所有悦耳的音乐声是朝这所房子送去的一般:在这一群人中没有一个人看对面的房子,也没有一个人看两边的房子。
“没错,”希科自言自语,“这还真是冲我来的;会不会有哪位我不认识的公主碰巧爱上我了?”
不过这个假设尽管让人挺得意,似乎到底说服不了希科。
他向他的房子对面的那座房子转过身去。
那座房子的三层楼上仅有的两扇没有百叶窗的窗户,不时透进外面的光影;使这座仿佛从来没人看过一眼,长年不见人影的可怜的房子平添了几分生气。
“房子里的人准是睡死了,”希科说,“见鬼!这种狂欢本来是连死人都吵得醒的!”
希科正在自问自答的时候,乐队继续演奏着交响乐,仿佛他们是在一群皇帝和国王面前表演似的。
“对不起,朋友,”希科向着一个手执火把的人发问了,“您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在为谁演奏音乐?”
“为住在这儿的那位市民,”这个跟班一边回答,一边把罗贝尔·布里凯的房子指给希科看。
“为我,”希科说,“的的确确是为我。”
希科挤进人群,想从年轻侍从们的衣袖和胸口找出这个谜底;可是所有的纹章全被很仔细地用一种灰色的中袖短袍遮住了。
“您的主人是谁,朋友?”希科问一个鼓手,这会儿正好不用敲鼓,他在呵气暖和自己的手指。
“是住在这儿的那位市民,”鼓手回答,一边用鼓槌点点罗贝尔·布里凯的房子。
“啊!啊!”希科说,“不光是他们为我演奏,我还是他们的主人。真是愈来愈妙了,反正,待会儿全会明白的。”
说着,他装出一副他能装出的最最复杂的怪相,用胳膊肘左右开弓,推开侍从,跟班和乐师,往门口挤去。费了不少劲,才挤到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手执火把的人们围成的圈子里;火光照在他身上。他从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落栓。
随后,他走上阳台,拿一张皮椅放在阳台凸出的边缘上,美滋滋地往上一坐,下巴贴在栏杆上,做出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出现所引起的笑声的样子,说:
“先生们,你们没弄错吗?你们的颤音、华彩乐段和花哨的乐句真是为我而来的吗?”
“您是罗贝尔·布里凯先生?”这个乐队的指挥问。
“在下正是。”
“那么,我们全心全意为您效劳,先生,”意大利人说着,把指挥棒一挥,顿时又乐声大作。
“真是莫名其妙,“希科自言自语地说,一双灵话的眼睛在人群和附近的房子上转来转去。
凡是有人住的房子,没有一个人不是出现在窗口边、门槛上,或是挤在门前的人堆中。
富尔尼雄老板、他的太太和四十五卫士的全体随从人员——妇女、小孩和仆人——把“骄傲骑士之剑”的门窗塞得满满的。
只有对面的那座房子黑咕隆咚的,静得像座坟墓。
希科的眼睛一直在探寻着这个不可解的谜的谜底。猛然间,透过阳台木板的缝隙,他好像瞥见几乎就在他脚底下,在这座房子的披檐下站着一个裹着深色披风的人,他戴了一顶插着红羽毛的黑帽子,佩着长剑,以为没人会看见他,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对面那座寂静无声、死气沉沉的空房子。
乐队指挥不时离开他的位置,走过去跟那人低声地说些什么。
希科很快就猜到了,这场戏的要紧关子在那儿,而且这顶黑帽子下戴着的是一张绅士的脸。
打这时起,他就集中全部注意力看着那个人。观察别人的角色在他是很容易扮演的,因为他在阳台栏杆上的这个位置可以让他把街头和披槽下的情况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他把那神秘的陌生人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只要那人稍有不慎,他就一定可以看清那人的面貌。
突然,正当希科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的时候,街拐角处出现了一个骑士,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侍从。那骑士用力挥动冬青枝条的马鞭,驱散那一群把乐师们夹在中间的看热闹的人。
“德·儒瓦约兹先生!”希科低声说,他认出那骑士就是奉国王之命穿上马靴、上了马刺的法兰西海军大元帅。
看热闹的人往四下里散开,乐队也停止奏乐。
也许是主人的一个手势叫乐队停止奏乐的。
骑士挨近躲在披檐下的绅士。
“嗯,亨利,”骑士问,“有什么新情况?”
“什么也没有,哥哥,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有,她压根儿没露脸。”
“这帮子家伙没吹吹打打吗?”
“他们把这条街的人耳朵都震聋了。”
“他们没照事先关照的那样,高声申明是为那位市民奏乐吗?”
“他们喊了。把那人也给喊到阳台上来听小夜曲了。”
“她还是没出来?”
“她没出来,谁也没出来。”
“不过当初这主意还是想得挺妙的,”儒瓦约兹生气地说,“因为不管怎么说,这可以让她的名誉不受丝毫损失,却跟这些人一样地享受为她邻居演奏的音乐。”
亨利摇摇头,
“哦!可见您不了解她,哥哥。”他说。
“不,不,我丁解她;也就是说,我了解所有的女人,而她是其中的一个。好吧,咱们别泄气。”?
“啊!天哪,哥哥,您说这话的语调可真让人泄气。”
“一点儿都没有;不过,打今儿个起,每晚都得让这里的市民听小夜曲。”
“可她会搬家的!”
“为什么?要是你什么也没说,根本不跟她挑明,又一直躲在这儿,她为什么会搬家?这个市民,你们这么向他大献殷勤,他可曾说些什么吗?”
“他跟乐队说过话了。嗳!瞧,哥哥,这会儿他又要说了。”
布里凯决定要把事情弄弄明白,这时候确实正站起身来想向乐队指挥第二次发问。
“上面的听着,您别说了,给我进去,”安纳没好气地喊;“见鬼!既然您有您的小夜曲好听,您就没什么好说的,一边歇着去吧。”
“我的小夜曲,我的小夜曲,”希科带着最和蔼可亲的神态回答,“不过我想至少要知道一下我的小夜曲究竟是为谁而奏的。”
“为您的女儿,蠢货!”
“对不起,先生,我没女儿。”
“那么为你老婆。”
“感谢天主!我还没结婚。”
“那么就为你,为你自己。对,为你。要是你再不进去……”
儒瓦约兹为了加强这恫吓的效果,策马从那些乐师中间穿过去,跑到希科的阳台跟前。
“见鬼!”希科喊道,“如果这音乐是为我演奏的,干吗有人跑到这儿来破坏我的音乐?”
“老疯子!”儒瓦约兹抬头骂道,“你不把你那张丑脸缩进你的乌鸦窝里去,这些乐师会在你的颈背上把他们的乐器砸个稀巴烂。”
“这可怜的人,让他去吧,哥哥,”德·布夏日说;“其实他是太吃惊了。”
“要他吃什么惊,见鬼!再说。你也知道.一旦吵起来,就可以把那个人引到窗口来看了;就这么着,狠狠揍这市民一顿,必要时放把火烧掉他的房子,该死!干呀,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