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您,哥哥,”亨利说,“别硬去引那女人来注意我们;我们输了,认输吧。”
布里凯对最后这段对话没有漏听一个字;他原先还朦朦胧胧的,现在脑子里豁然开朗了,于是他在精神上做好防御的准备,因为他了解攻击他的那个人的脾气。
可是儒瓦约兹却听从亨利的意见,不再坚持了;他挥退侍从、跟班、乐师和那位大指挥。
随后他把弟弟拉到一边说:
“你知道,我实在感到十分遗憾,”他说;“一切都在跟我们作对。”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时间再帮助你了。”
“真的,你穿着出门的行装,我刚才没注意到。”
“我今晚就要动身到安特卫普去执行国王交下的一项任务。”
“他什么时候交给你这个任务的?”
“昨天晚上。”
“天哪!” .
“跟我一起去吧,我求求你!”
亨利垂下手臂。
“您是命令我吗,哥哥?”他问。因为想到要动身。脸色都发白了。
安纳做了个动作。
“如果您是下命令,”亨利继续说,“我就服从。”
“我是请求你,德·布夏日,没别的意思。”
“谢谢,哥哥。”
儒瓦约兹耸耸肩膀。
“随您的便,儒瓦约兹:不过,您知道,如果我再也不能在这条街上度过我的夜晚,如果我再也不能望着这扇窗户……”
“嗯?”
“我会死掉的!”
“可怜的痴子!”
“我的心在那儿,您知道,哥哥,”亨利伸手指着那房子说,“我的生命在那儿;如果您从我的胸膛里夺去了我的心,您就别叫我再活下去吧。”
公爵半是生气半是怜悯地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咬着小胡子,默不作声地想了几分钟,然后说:
“米隆既是个医生,又是个哲学家,要是……要是您的父亲求您让他给您治治病,亨利……”
“我会回答父亲说,我不是病人,我的头脑很健全,而爱情的痛苦是米隆治不了的。”
“这么说非得接受您的看法不可了,亨利;不过,我干吗要担心呢?这个女人是女人.而您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所以一切都大有希望,等我回来时,我会看到您比我还快活、开朗,唱得比我还欢。”
“是的,是的,好哥哥,”年轻人握住他朋友的手回答;“是的,我的痛苦会治愈的,是的,我会幸福的,是的,我会快活的;谢谢您的友情,谢谢!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次于您的爱情。”
“高于我的生命。”
儒瓦约兹尽管生来就是无忧无虑的性格,也深深受到了感动,他猛地岔开了弟弟的话头。
“咱们走吧?”他说,“瞧,火把快熄了,乐师背起了乐器,年轻侍从也都往回走了。”
“走吧,您先走吧,哥哥,我跟着您,”德·布夏日说。想到要离开这条街,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懂您的意思,”儒瓦约兹说,“您要向窗口做最后一次告别,您做得对。那么,也跟我告别一下吧,亨利。”
亨利伸手搂住哥哥的脖子,儒瓦约兹俯身拥抱他。
“不,”亨利说,“我陪您到城门口;您先在百步以外等我一下。她以为街上没人了,说不定会露脸的。”
安纳策马向停在百步以外的那队随从人员跑去。
“好啦,好啦,”他说,“在给你们新的命令之前,我们不需要你们了;走吧。”
火把消失了,乐师的谈话声和年轻侍从的嬉笑声远去了,犹如神经质的手在古提琴和诗琴的弦上拨出的最后几个哀怨的音符终于遁去了一般。
亨利朝那房子望了最后一眼,往那窗口送去了最后一声祝福,一步一回头地缓缓朝他的带着两个骑马侍从的哥哥走去。
罗贝尔·布里凯眼看着两个年轻人跟那群乐师一起走远了,心想这场戏的结局就要来了——如果这场戏还真有个结局的话。
因此,他故意弄出很大声响地离开阳台,关上窗子。
有几个定要奉陪到底的看热闹的人还坚守着他们的岗位;但过了十分钟,即使耐心最好的也终于走了。
这段时间里,罗贝尔·布里凯爬上了他的房子的屋顶。这屋顶像弗朗德勒地区的房子一样,边缘成锯齿形。他藏身在一个锯齿的背后,瞄着对面房子的窗户。
街上的喧闹声停下来了,乐器声、脚步声、说话声也都听不见了,一切终于恢复常态以后,那所奇怪的房子的最顶层的一扇窗子立刻就神秘地打开了,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全走光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轻地说,“那就没危险了;这是戏弄我们的邻居;您不用再躲了,夫人,可以下楼到您的房间去了。”
说着,他重又关上窗子,用一块火石打火,点燃了一盏灯,递给一只伸过来接的手。
希科睁大眼睛看着。
他刚一看见接过那盏灯的女人苍白而圣洁的脸容,刚一看见那女主人跟仆人交换的温柔而忧郁的目光,就不由得自己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周身上下像是起了一阵寒颤。
那年轻女人不过二十四岁左右,她走下楼去,那仆人跟在后面。
“啊!”希科低声说,伸手往额头抹去一把汗,好像同时还想驱走一个可怕的幻觉似的,“啊!德·布夏日伯爵,勇敢、英俊的年轻人,这会儿在侈谈什么会变得快活、开朗、会欢唱的疯狂的恋人,把你纹章上的铭言给你哥哥吧,因为你这辈子再也不会说hilariter(拉丁文:hilariter,我们前面曾经说过,是亨利·德·儒瓦约兹的纹章上的铭言,意思是“及时行乐”。——原注 )了。”
随后,他也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额角布满阴云,仿佛堕入了一种可怕的处境,堕入了一种血腥的深渊。他坐在黑暗里,从那所房子中散发出来的忧郁气氛令人难以置信地影响到了他,他是最后一个,但是也许是最完全彻底地受到这种影响的控制的人。
十八 希科的钱箱
希科坐在扶手椅上,在梦想中度过了他的整个夜晚。
我们用“梦想”这个词儿,这是因为,说实在的,盘旋在他脑海里的是梦想多,思想少。
返回到往昔的岁月,从一道目光里看见几乎已从记忆中抹去的整个时代,这不是思想。
希科整个夜晚生活在一个早已被他抛在脑后,有着许许多多著名的或者优雅的幽灵的世界里;那脸色苍白的女人的目光犹如一盏可靠的信灯,唤来了这些幽灵,伴随着纷至沓来的幸福的和可怕的回忆,像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经过。
希科刚从卢佛宫回来时还直抱怨睡得太不够,此刻却根本没想到睡觉。
因此,等到黎明的曙光照射到窗户的玻璃上时,他说:
“鬼魂的时辰过去了,现在该来想想活人的事了。”
他立起身,佩好长剑,在肩头上披了一件酒渣色的羊毛大氅,大氅的质地很好,再大的雨也透不进去;他带着一种像智者那样淡泊而坚定的神情,匆匆审视了一下钱箱和鞋底。
鞋底在希科看来可以对付即将开始的这场出征;钱箱却值得特别注意。
所以我们暂且把故事中断一下,好有时间把它向读者作个交待。
希科,正像大家所知道的,是个很会动脑筋的人。他在横贯屋子两头的主梁上凿了个洞;这根主梁这么横贯屋子两头,一则可以作装饰,因为它上面漆了各种各样颜色,二则也是为了加固,因为它的直径至少有十八法寸。
在这根主梁上,希科挖了一个一法尺半长、六法寸宽的凹洞充当他的钱箱,里面藏着一千个金埃居。
下面是希科算过的一笔帐:
“我每天花其中一个埃居的二十分之一,”他是这么说的,“用这笔钱我可以过两万天。我活不了那么久,不过我可以先这么花去一半,然后随着我的衰老,我的需要会多起来,开销会大起来,因为随着生命的衰退,舒适的程度应该成比例地增加。就这么着,我还着实有二十五到三十年好过。好啦,感谢天主,这样尽够了!”
由于算了这么一笔帐,希科发现他自己是巴黎城里有年金收入的最富的人们中间的一个,想到老来生活尽可以放心,他颇有些得意。
希科并不是吝啬鬼,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是挥金加土的,可是贫穷使他感到害怕,因为他知道贫穷一落到肩上,就像一件铅做的大衣,即使是最强壮的人也会给压得直不起腰来的。
因此,今天早上他打开钱箱,打算亲自点数一下的时候,他对自己说:
“妈的!时世艰难,这年头可来不得大手大脚。我嘛,跟亨利之间没什么好客气的。这一千金埃居也根本不是他给我的,而是我的一个叔叔给的,这个叔叔原来答应我的有这六倍之多。不过这也难怪,他是个单身汉:要是这会儿还是夜里,我就会到国王的口袋里去拿一百埃居;可现在是白天,我的经济来源只有靠自己……和戈朗弗洛了。”
从戈朗弗洛那儿得到钱的这个主意,使这位戈朗弗洛的可敬的朋友脸上浮起了笑容。他继续说下去:
“我倒不相信,靠我发迹的戈朗弗洛师傅会拒绝付一百埃居给他的朋友,使这个朋友不能去为任命他当雅各宾隐修院院长的国王效劳。啊!”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戈朗弗洛变了,是的,而罗贝尔·布里凯仍然是希科。不过国王的这封信,这封不啻要在纳瓦拉的宫廷里放一把火的要紧的信,我本当在天亮之前去拿来的,可现在天已经亮了。晤!我有个权宜之计,即使这么做得让戈朗弗洛的脑勺子上狠狠地挨一家伙——如果他的脑袋瓜叫我觉得太硬,实在劝说不动的话。上路吧!”
希科把他的小小的藏金窟上的一块木板放好,用四个钉子钉牢,再盖上石板,在上面撒些灰尘堵住接缝的地方。随后,他在准备动身之前,最后一次看一眼这间小屋,一段很长的幸运的时期以来,这间小屋是他的藏身处,是他的庇护所,他在这儿就像心脏在胸膛里。
随后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房子。
“说来说去,”他对自己说,“这两个德·儒瓦约兹鬼家伙说不定会在哪个晚上给我这座房子放把火,来叫那位不露脸的夫人在窗口露一下脸的。哎!哎!要是他们真烧了我的房子,他们同时不就把我的一千金埃居烧成一块金锭了吗!说真的,我看还不如把这笔钱埋起来稳当些。咳!算了,要是这两位德·儒瓦约兹先生烧了我的房子,国王会赔我的。”
希科这么放下心来以后,就锁上门,把钥匙带在身边;接着,他正要出发到河边去时,想起一件事:
“嗳!嗳!”他说,“那个尼古拉·普兰很可能会来这儿,发现我不在家就会犯疑,而后……嗨!今天早晨我怎么老是怕这怕那的。上路!上路!”
希科关上临街的大门时,跟关房门一样地小心;正在这当儿,他从窗子里看见那位不知姓名的夫人的仆人在户外透透新鲜空气,这人准是以为一大清早不会有人看见他。
我们说过,这人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左太阳穴往下伸展,占去了半个面颊;这道疤痕使他的脸完全破了相。?
此外,他的一条眉毛也由于脸上受伤太重而移动了位置,差不多把深陷在眼眶里的左眼全给遮住了。
可真是怪事!他尽管前额秃了,胡子也花白了,眼神却虎虎有生气,另外半边没受伤的面颊好像年轻人那样容光焕发。
一见罗贝尔·布里凯跨出门槛,这人立刻拉起风帽遮住了面部。
他正想转身进去,希科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留下。
“邻居!”希科向他喊道,“昨天的吵吵嚷嚷叫我不想再待在这所房子里了;我要到乡下的庄子去住几个星期;这边是不是可以劳驾请您照看一下?”
“行,先生,”陌生人回答,“我很愿意。”
“要是您看到有贼……”
“我有一支挺好的火枪,先生,您请放心。”
“谢谢。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请您帮忙,我的邻居。”
“请说吧,我听着呢。”
希科好像目测了一下他和谈话对手之间的距离。
“这么老远地对着您喊,怕不大方便,亲爱的邻居,”他说。
“我这就下来,”陌生人回答。
果然,希科看他不见了;在瞧不见他的这段时间里,希科走近对面那所房子,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门开了,他俩面对面地站着。
这回,这仆人已经用风帽把脸完全遮了起来。
“今天早上挺冷的,”他说,对自己采取这么神秘的谨慎措施想找个借口掩饰一下。
“北风刮得真厉害,我的邻居,”希科接着说,有意不去看对方,让他好自在些。
“我听您说呢,先生。”
“是这样,”希科说,“我要出门了。”
“您已经赏脸跟我说过。”
“我完全记得;不过我这回出门,有笔钱留在家里。”
“那不好,先生,那不好!带在身上吧。”
“不,一个人心顾两头,既要保性命又要保钱袋可不行,身上添了分量,心里就少了主张。所以我还是把钱留在这儿,不过藏得很好,要不是怕万一有火灾,真可以说是万无一失。要是真有火灾,请您,我的邻居,费心看好那根大梁,就是您在右边看见它的顶头雕成一个檐口的那根;我说,费心看好它是怎么烧的,再在灰烬里好好找找。”
“说实在的,先生,”陌生人带着明显的不快的神情说,“您叫我太为难了。您的这种秘密应该托付给一个朋友,那要比托付给一个您不认识、也不可能认识的人好得多。”
说这些话时,他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察看着希科装出的那副甜腻腻的脸相。
“可也是,”希科回答说,“我不认识您;不过我很相信人的脸相,我觉得您的脸相是正派人的脸相。”
“可您得看到,先生,您托付我的事情责任太重大。那音乐把您吵得受不住,它也会叫我的女主人受不住的呀,您怎么知道我们就不会搬家呢?”
“好,”希科回答,“咱们讲定,要是那样的话我不怪您,邻居。”
“谢谢您对一个可怜的陌生人所表示的信任,”仆人躬身说:“我尽力不负所托。”
他告别了希科,转身向对面房子走去。
希科也深情地躬身作别;然后,他看着大门在这人身后关上了,就低声说:
“可怜的年轻人!这才真正是个鬼魂哩;可我当初看见的他是多么愉快,多么活泼,多么英俊啊!”
十九 雅各宾隐修院
国王送给戈朗弗洛作为对他的忠诚服务,特别是对他那封洋洋洒洒的长信的酬报的隐修院,坐落在圣安托万城门外约摸两倍火枪射程的地方。
当时,圣安托万城门一带是达官贵人车马来往的市区,因为国王常来那时还称为“万森树林”的万森城堡。
通往城堡主塔的大路上,散布着显贵们小巧玲珑的房子,加上可爱的花园和精致的庭院,就好像构成了城堡的采地;数不尽的宴请和聚会就在这些房子里面举行。不过我们可以大胆地说,尽管当时小小的市民也嗜谈国事,在这些房子里政治却是被很小心地排除在门外的。
由于朝臣们频繁的来往,这条大路当时可以说具有如今香榭丽舍大街那样的重要性。
读者一定会同意,耸立在万森大道右侧的隐修院是占了个好地方的。
这个隐修院由排成四边形的一些建筑物构成,中间围着一个很大的种着树木的内院;建筑物后面有一片莱园;此外还有大量的附属建筑,因此隐修院的面积比得上一个村庄。
坐落在内院尽头、跟大路平行的宿舍里,住着两百个雅各宾派修士。
正面有四扇漂亮的窗子和一个连通这四扇窗子的配铁栏杆的阳台,这四扇窗子给隐修院的这些住房提供空气、阳光和生命。
隐修院像一座城池,还可以说是一座经受得住围攻的城池,它可以从夏罗纳、蒙特勒依和圣芒代这些附属地区得到一切供应而不致匮乏。
牧场上牛羊成群,数目始终保持在五十头牛和九十九只羊,不知是出于传统,还是由于成文法,凡修会所有的东西都不能上一百这个数。
一座单独的高大建筑里,圈着九十九头名种猪,它们是莫德斯特长老亲自选中的一个肉铺老板,怀着钟爱的、特别是自负的心情给饲养大的。
这么体面地给选中以后,肉铺老板以往供应“丰饶羊角”旅馆的精美红肠、肉馅猪耳和香葱猪血灌肠就都只好付之阙如了。
莫德斯特长老对从前他在波诺梅老板家里吃过的那一顿顿美味可口的饭菜怀着感激的心情,就这样还掉了当年戈朗弗洛兄弟欠的这笔人情债。
鲜果和酒窖,那就不用说了。
隐修院里朝东和朝南两个方向贴墙种植成行的果树,结的桃子、杏子、葡萄鲜美得世上少有;而且,水果罐头和果酱都是一位厄泽布兄弟制作的,最近举行的那次大典的宴会上市政厅招待王太后和王后的有名的果酱点心就是他的手艺。
至于洒窖,戈朗弗洛亲自把它装满,结果勃艮第一带所有的酒窖都空了;因为他具有每个真正酒徒都天生就有的那种偏爱,认为惟有勃艮第的葡萄酒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葡萄酒。
这座隐修院是懒虫和美食家的真正的天堂,二层楼上有一套陈设奢华的房间,阳台朝着大路。我们又在这套房间里碰到戈朗弗洛了,他已经有了双下巴;天长日久的养尊处优会给最粗俗的脸庞添上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庄重神态,他脸上有的正是这种神态。
戈朗弗洛穿着雪白的长袍,披肩式黑色大翻领保护着他粗阔的肩膀使不致受凉;穿这件长袍,比不上穿朴素的灰色修士长袍那么活动自如,不过气派要庄重得多。
他的一只像羊肩肉般肥胖的手搁在一本四开本的书上,把它避得严严实实;两只大脚搁在暖炉上,那暖炉好像经不起他踩,就要碎了似的;他肚子大得胳膊已经嫌短,够不上束腰带。
早晨七点半的钟声刚敲过。
院长最后一个起床,因为院规允许院长比其他修士多睡一个钟头,这点特权他决不放过;他正坐在一张椅背两侧有靠枕的柔软舒适得像鸭绒被一样的大扶手椅上,安安静静地继续打他的盹儿。
可敬的院长打盹儿的这个房间里的陈设,世俗气息超过了宗教气息。一张曲腿的桌子上铺着华丽的台毯;几幅艳俗的宗教画把爱情和虔诚奇怪地糅合在一起,这种画风只有在那个年代才能见到,餐具柜里摆着教堂里的或者家用的贵重器皿,窗上挂着大幅的威尼斯锦缎窗帘,虽然已经破旧,但仍比最昂贵的新料子显得富丽堂皇。这些就是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长老享有的财富的细节。他之所以能够享有这些财富要归功于天主和国王,特别要归功于希科。
院长熟睡在扶手椅上,阳光像每天那样进来访问他,用银白色的柔和的光亮抚摸他那有紫红色和珠光色色调的脸。
房门轻轻地打开,两个修士走进来,并没吵醒院长。
其中一个年纪三十出头,三十五不到,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他使劲地在雅各宾修士的长袍里把胸挺得高高的:昂着头,目光从鹰隼般的眼睛里像箭一样射出来,不须开口就能叫人慑服;但是他那白色的长眼皮一眨动,往下垂落时,眼睛周围那一圈茶褐色就显得非常突出,这时他的目光也就变得温和了。可是,当黑色的瞳仁在浓眉和浅黄褐色的眼眶中间闪亮的时候,情况就完全相反,简直可以说是闪电从两片铜云的中缝里发射出来。
这个修士叫博罗梅兄弟:他担任修院的司库才三个星期。
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黑眼睛很有神采,表情大胆,下巴凸出,身材不高但很匀称,宽大的衣袖往上捋起一些,不无骄傲地让人瞧见他那两条出于敏捷、健壮有力的胳膊。
“院长还在睡觉,博罗梅兄弟,”两个修士中年轻的那个对另一个说;“我们要叫醒他吗?”
“别叫醒他,雅克兄弟,”司库回答。
“说老实话,有这么一个睡不醒的院长真可惜,”年轻的兄弟说,“要不咱们今天早上可以试试那些兵器了。您可曾注意到,那里面有些很漂亮的护胸甲和很出色的火枪呢。”
“别响,我的兄弟!您要把他吵醒了。”
“真倒霉!”小修士跺了跺脚说,厚厚的地毯使这一脚的声音显得很轻;“真倒霉!今天天气这么好,院子里这么干!咱们本来可以好好操练一番的,司库兄弟!”
“要等待,我的孩子,”博罗梅兄弟带着装出来的驯顺的表情说。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就让人看得出这表情是伪装的。
“那您干吗还要命令分发兵器呢?”雅克急切地说,一边把滑了下来的衣抽再捋上去。
“我,命令?”
“是的,您。”
“您明明知道,我不是这儿的主人,我的兄弟,”博罗梅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主人不是在这儿吗!”
“在这把扶手椅里……睡着了……而大家都醒着……”雅克的语气倒不是不敬,而是不耐烦,“主人?”
一道绝顶聪明的目光,仿佛要想看到博罗梅兄弟的内心深处去。
“我们得尊重他的身份和他的睡眠,”博罗梅兄弟一边说着,一边往房中间走去,遗憾的是这么一来,他竟把地上的一张搁脚凳碰翻了。
虽然地毯减弱了矮凳碰翻的响声,就像刚才减弱了雅克兄弟的跺脚声一样,但莫德斯特还是惊跳了一下,被这
响声吵醒了。
“谁在那儿?”他用打磕睡的哨兵哆嗦的嗓音嚷道。
“院长大人,”博罗梅兄弟说,“请原谅,我们打断了您虔诚的沉思,我是来听您的命令的。”
“啊!早上好,博罗梅兄弟,”戈朗弗洛略微点了点头说。他想了一会儿,显而易见,他刚刚把每一根记忆之弦
都绷起来。
“什么命令?,他眨巴了三四下眼睛,问。
“关于兵器和盔甲的。”
“关于兵器?关于盔甲?”戈朗弗洛问。
“当然。大人吩咐过把兵器和盔甲带来。”
“吩咐谁啦?"
“我。”
“您?,… 我,我吩咐过要兵器?"
“一点不错,院长大人,”博罗梅说,语气冷漠而坚定。
“我! ”莫德斯特长老又说了一遍,他惊诧极了:“我!什么时候说的?"
“一星期以前。”
“啊!如果是一星期以前… … 可是,要兵器干什么用?" “您对我说过,大人,我可以把您说的话照原样再
讲一遍,您对我说:‘博罗梅兄弟,要是弄些兵器来武装一下咱们的修士和兄弟,该是挺不错的。身体的操练发展体力,正如虔诚的劝戒发展智力。’"
“我是这么说的?”戈朗弗洛问。
“是的,尊敬的院长,我作为一个卑微而顺从的兄弟,马上就去执行您的命令,弄来了兵器。”
“这可就奇怪了,”戈朗弗洛喃喃地说,“我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呢?”
“您,尊敬的院长,甚至还说了一句拉丁文:‘Militat spiritu,militat gladio.’”
“啊!”莫德斯特嚷道,两只眼睛睁得滚圆,“我还说了这句话?”
“我的记忆是很可靠的,尊敬的院长,”博罗梅谦卑地垂下眼睑回答说。
“要是我说了这句话,”戈朗弗洛慢慢地点着头说,“那就是我有我的理由要这么说,博罗梅兄弟。其实,我向来有这个看法:应该锻炼身体;我还是个普通的修士的时候,就又练口才又练剑术:Militat……spiritu……很好,博罗梅兄弟,那是天主的启示。”
“那么我去继续执行您的命令了,尊敬的院长,”博罗梅说着,带雅克兄弟一起退下去,雅克兄弟正笑得浑身直颤,拉住了博罗梅的袍角。
“去吧,”戈朗弗洛威严地说。
“啊!院长大人,”博罗梅出去才几分钟,又回进来说,“我忘了……”
“忘了什么?”
“大人有位朋友等在会客室里,他想跟您谈话。”
“他叫什么名字?”
“罗贝尔·布里凯师傅。”
“罗贝尔·布里凯师傅,”戈朗弗洛说,“这个人不是什么朋友,博罗梅兄弟,只不过认识罢了。”
“那么大人不准备见他?”
“见他,见他,”戈朗弗洛懒洋洋地说,“这家伙可以叫我散散心;让他进来。”
博罗梅兄弟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雅克兄弟呢,一步就跳到了放兵器的房间里。
五分钟后,房门又开了,希科出现在门口。
二十 两个朋友
莫德斯特长老保持着他那怡然自得的斜靠着的姿势,没有立起身来。
希科穿过房间向他走去。
院长总算还肯慢慢地把头点了一下,向进来的人表示已经看见他了。
对院长的冷淡,希科好像没有感到一点惊奇,他继续走过去,然后,恭敬地保持一段距离站定,向长老致意。
“早上好,院长先生,”他说。
“啊!您来了,”戈朗弗洛说,“看上去,您还好好的?”
“您是不是以为我死了,院长先生?”
“见鬼!好久没见到您的影子了。”
“我前一阵有事。”
“啊!”
希科知道,如果戈朗弗洛不灌下两三瓶勃艮第陈葡萄酒助助兴,是金口难开的。不过,因为时间还是早晨,戈朗弗洛十之八九还没喝过酒,希科就拣了一张舒适的扶手椅,默不作声地坐在壁炉边,两条腿伸出去搁在柴架上,上半身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您跟我一起吃饭吗,布里凯先生?”莫德斯特长老问。
“也许,院长大人。”
“布里凯先生,要是我不能如我所愿意的那样一直奉陪您,请您别见怪。”
“嘿!谁要您来陪我啦,院长先生?见鬼!我也没要在这儿吃饭,是您这么邀我的。”
“当然是这样,布里凯先生,”莫德斯特长老有些不安地说,希科坚定的语气正是他这种不安的原因;“对,一点不错,我是这么邀你的,不过……”
“不过您怕我不接受,是吗?”
“啊!不是。您说说看,布里凯先生,耍手腕难道会是我的习惯吗?”
“一个人到了您这么高的地位,想有什么习惯就有什么习惯喽,院长先生,”希科回答,带着他那特有的笑容。
莫德斯特长老眨巴着眼睛,瞧着希科。
要猜出希科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正经话,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
希科立起身来。
“您怎么不坐了,布里凯先生?”戈朗弗洛问。
“因为我要走了。”
“您怎么要走了?您不是说跟我一起吃饭吗?”
“首先,我并没有说过跟您一起吃饭。”
“对不起,是我这么邀您。”
“我回答说‘也许’:‘也许’的意思并不是‘好的’。”
“您生气了?”
希科笑了起来。
“我,生气!”他说,“我干吗要生气呢?就因为您厚颜无耻、不学无术、粗鲁无礼,就值得我生气吗?啊!亲爱的院长大人,我认识您这么久了,我才不会为您的这些小小的缺点生气呐。”
戈朗弗洛被客人的这顿臭骂吓呆了,就那么张着嘴巴,伸着胳膊。
“再见,院长先生,”希科接着说。
“啊!请您别走。”
“我的出差不能再耽搁了。”
“您的出差?”
“我有使命在身。”
“谁的使命?”
“国王的。”
戈朗弗洛越来越感到自己完蛋了。
“国王的,”他说,“国王的使命!那您又见到他了?”
“当然。”
“他是怎么接待您的?”
“非常热情;他尽管是国王,记忆倒还不错。”
“国王的使命。”戈朗弗洛结结巴巴地说,“我真是厚颜无耻,真是不学无术,真是粗鲁无礼……”
他的虚荣心慢慢地瘪了下去,就像一只气球里的气打针孔漏掉似的。
“再见!”希科又说一遍。
戈朗弗洛从扶手椅上直起身子,伸出一只大手拦住要走的客人,我们说句老实话,这客人是稍稍挽留一下就会留下来的。
“好吧,咱们说说清楚,”院长说。
“说什么?”希科问。
“说说您今天干吗这么容易动气。”
“我,我今天跟平时一个样。”
“不一样。”
“我只不过是跟我在一起的人的一面镜子。”
“不是。”
“您笑,我也笑;您赌气,我就装怪相。”
“不是,不是,不是!”
“是的,是的,是的!”
“好吧,得,我承认我刚才是心事重了点儿。”
“真的!”
“对一个被繁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您难道不能包涵包涵吗?我的头脑都发昏了,天哪!这个修院不就像个外省的省政府吗?您想想,我要管两百号人,我一个人又是庶务,又是建筑师,又是总管;就这么,我拯救灵魂的职责还没算在内呐。”
“啊!对一个天主的卑微的仆人来说,确实是太多了。”
“啊!您这是在讽刺我,”戈朗弗洛说;“布里凯先生,难道您已经失去了您作为基督徒的爱德了吗?”
“难道我有过这个?”
“我还相信,您的行为里已经搀进了嫉妒:留心哪,嫉妒是最大的罪孽。”
“我的行为里搀进了嫉妒!我有什么好嫉妒的?我,我倒要请教!”
“嗯!您在对自己说:‘院长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长老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而我是一落千丈,是不是?”希科讥讽地回答说。
“那得怪您现在这尴尬的处境,布里凯先生。”
“院长先生,您想想《福音书》的那句经文吧。”
“哪句经文?”
“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①”
“呸!”戈朗弗洛说。
“好啊,他连《圣经》里的话都怀疑,异教徒!”希科把两手台抱在胸前嚷道。
“异教徒!”戈朗弗洛重复说;“胡格诺派教徒才是异教徒。”
“那么是分立派!”
“得啦,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布里凯先生?说实话,我给您闹胡涂了。”
“没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是要出门跑一趟,来跟您说声再见的。
“好,再见,莫德斯特长老大人!”
“您不会就这么离开我吧?”
“当然我就这么走了!”
“您?”
“对,我。”
“一个朋友?”
“一个人发迹以后就没有朋友了。”
“您,希科?”
“我不再是希科了,您刚才还为此责备过我。”
“我?什么时候?”
“您说到我的尴尬处境的时候。”
“我责备您!啊!瞧您今天说些什么话呀!”
院长低下他的肥脑袋,双下巴给这么一压,鼓成一团臃肿的肉团,搁在公牛似的颈脖上。
希科从眼梢罩望着他,看出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了。
“再见,别记恨我对您说过的大实话。”
他做了个要走的样子。
“您想要什么,统统告诉我吧,希科先生,”莫德斯特长老说;“就是别再拿那种眼光看我了!”
“啊!啊!现在已经有点迟了。”
“总还会来得及的!哎!瞧,怎么能不吃饭就走呢?真是的!这不利于健康,您以前对我说过不止二十次!好吧,咱们来吃饭。”
希科决定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真的不吃!”他说;“这儿吃得太糟糕。”
别的打击,戈朗弗洛都硬硬头皮顶了下来,可这一下,他垮了。
“我这儿吃得糟糕?”他张皇失措,结结巴巴地说。
“至少我这么认为,”希科说。
“您上次吃的晚饭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地方吗?”
“我嘴里到现在还有那么一股叫人恶心的味儿;呸!”
“您说呸!”戈朗弗洛向天空举起双手嚷道。
“对,”希科坚决地说,“我说呸!”
“您到底指哪道菜呢?请您说说看。”
“炸猪排焦得不成样子。”
“啊!”
“肉馅猪耳嚼都嚼不动。”
“啊!”
“米饭阉鸡味道淡得像清水。”
“公正的老天啊!”
“虾酱浓汤连油都没撇掉。”
“天哪!”
“酱汁面上看得出浮着一层油,现在还在我的胃里晃来晃去。”
“希科!希科!”莫德斯特长老叹着气,那音调就像是奄奄一息的恺撒(恺撒(前100-前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和作家。后被布鲁图和卡西乌为首的共和派贵族阴谋刺杀。)在对刺杀他的凶手说:“布鲁图!布鲁图!”
“何况,您也没有时间陪我。”
“我?”
“您对我说过您有事;您究竟有没有对我说过?您样样都全,就差说谎了。”
“嗯,这件事嘛,可以放一放。要接待一位女求见者,仅此面已。”
“那就接待她吧。”
“不!不!亲爱的希科先生:尽管她给我送来了一百瓶西西里葡萄酒。”
“一百瓶西西里葡萄酒?”
“我不接待她,尽管她大概是一位很高贵的女人,这位送西西里葡萄酒出手就是一百瓶的贵夫人;不,我只想接待您,亲爱的希科先生,她要我做她的忏悔师;嗯,只要您说一句。我就拒绝给她以心灵上的指示;我要叫她另找一个神师。”
“您这么做都是为了……?”
“为了和您一起吃饭,亲爱的希科先生。为了弥补我对您犯下的过失。”
“您犯过失,是因为您太骄傲,莫德斯特长老。”
“现在我要谦虚了,我的朋友。”
“还因为您太懒。”
“希科!希科!从明天开始,我要苦修了,我要让我的修士们每天操练。”
“让您的修士操练!”希科圆睁双眼说;“什么操练?用叉子操练吗?”
“不,用兵器操练。”
“用兵器操练?”
“对,不过指挥操练可累啊。”
“您,指挥雅各宾修士们操练?”
“不管怎么样,我要指挥操练。”
“从明天开始?”
“只要您说一声,就从今天开始。”
“是谁想出这个叫修士操练的主意的?”
“好像是我吧,”戈朗弗洛说。
“您?这不可能!”
“可就是这样呀,我给博罗梅兄弟下过这道命令。”
“这个博罗梅兄弟又是谁?”
“啊!真的,您不认识他。”
“他是谁?”
“他是司库。”
“您怎么有了个我不认识的司库啦,您这个窝囊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