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杉圆木都是一般粗大,磨得非常好看。
“简直像手工艺品呀。”千重子说,“据说也用她来修建茶室,甚至还远销东京、九州呢……”
在靠近屋檐前的地方,整齐地立着一排圆木;二楼也立着一排。有一处人家,二楼那排圆木前面,晾晒着汗衫等衣物。真砂子好奇地望着说:
“这家人说不定就住在圆木排中呢。”
“你真冒失啊,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呐……”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神来。一个健康的劳动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妇女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的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儿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儿的情景呢。”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桠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耸立着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一种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吧。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在山脚下和河岸边排了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妇女们把泡在水里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砂子细心地磨着。这种砂子是红色的,像粘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砂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砂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妇女答道。
真砂子心想:这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的,这里的妇女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城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铺街的商店,客人也多起来。都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商店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的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家鲫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得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伊万里位于佐贺县西郊,盛产陶瓷器。]磁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家鲫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则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去北山杉村。”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这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村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扭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已经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像在祈祷什么。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这个是有点像《竹取物语》[《竹取物语》是日本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赫映姬是书中的主人公。]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是月亮出来了,还是繁华街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的。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妓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妓的孩子吗?瞧,是艺妓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做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自己也就会亲生一个孩子。可是,阿繁没有生过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这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却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惊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于是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千重子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唉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脯的汗珠子。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而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了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地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了。”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喽,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了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吧。”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千重子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伐竹会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叫做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吧。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做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主持仪式的家人,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登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缝死的一种日本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管长,管理一个宗派之长者。]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颂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随着众人的“啊!”声,两个人在近江、丹波两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总算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发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帐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后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而且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摊开,“唉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内心里却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带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可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你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破坏协调的衣裳呐。”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的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古都
秋色
明治“文明开化”的痕迹之一,至今仍保留着的沿护城河行驶的北野线电车,终于决定要拆除了。这是日本最古老的电车。
众所周知,千年的古都早就引进了西洋的新玩意儿。原来京都人也还有这一面哩。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古老的“叮当电车”保留至今还使用,也许有“古都”的风味吧。车身当然很小,对坐席位,窄得几乎膝盖碰膝盖。
然而,一旦要拆除,又不免使人有几分留恋。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人们用假花把电车装饰成“花电车”,然后让一些按明治年代风俗打扮起来的人乘上,借此广泛地向市民们宣告。这也是一种“典礼”吧。
接连几天,人们没事都想上车参观,所以挤满了那古老的电车。这是七月的事,有人还撑着阳伞呢。
京都的夏季要比东京炎热。不过,如今东京已经看不见有人打阳伞走路了。
在京都车站前,太吉郎正要乘上这辆花电车,有一个中年妇女有意躲在他的后头,像是忍住笑的样子。太吉郎也算是个有明治派头的人。
太吉郎乘上电车,这才注意到这个中年妇女,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什么,你没有明治派头吗?”
“不过,很接近明治了。何况我家还在北野线上呢。”
“是吗,这倒也是啊。”太吉郎说。
“什么这倒也是啊!真薄情……总算想起来了吧?”
“还带了个可爱的孩子……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傻……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嘛。”
“这,我可不知道。女人家……”
“瞧你说的,男人的事才是不可捉摸呢。”
这个妇女带着的姑娘,肤色洁白,的确可爱。她约莫十四五岁光景,穿一身夏季和服,系上了一条红色窄腰带。姑娘好像要躲开太吉郎,腼腼腆腆地挨在中年妇女身旁坐下,紧闭着嘴唇。
太吉郎轻轻地拽了拽中年妇女的和服袖子。
“小千子,坐到当中来!”中年妇女说。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中年妇女越过姑娘的头顶,向太吉郎附耳低语:
“我常想:是不是让这孩子去祇园当舞女呢。”
“她是谁家的孩子?”
“附近茶馆的孩子。”
“喂。”
“也有人认为是你我的孩子呢。”中年妇女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哝着。
“不像话!”
这个中年妇女是上七轩茶馆的老板娘。
“这孩子拉着我要到北野的天神庙去……”
太吉郎明知老板娘是在开玩笑,他还是问姑娘:
“你多大了?”“上初一了。”
“嗯。”太吉郎望着少女说,“待来世投胎再来拜托吧。”
她到底是在烟花巷里成长的孩子,好像都听懂了太吉郎这番微妙的话。
“干吗要这孩子带你上天神庙去呢,莫非这孩子就是天神的化身?”太吉郎逗老板娘说。
“正是啊,没错。”
“天神是个男的呀……”
“现在已经投胎成女的了。”老板娘正经八百地说,“要是个男的,又要遭流放的痛苦了。”
太吉郎差点笑出声来,说:“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嘛……是啊,是个女的就会得到称心郎的宠爱喽。”
“晤。”
姑娘美貌非凡,是无懈可击的。额前那刘海发乌黑晶亮,那双重眼皮实在美极了。
“她是独生女吗?”太吉郎问。
“不,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明春初中毕业,可能就要出来做舞女。”
“长得也像这孩子这样标致吗?”
“像倒是像,不过没有这孩子标致。”
在上七轩,眼下一个舞女也没有。即使要当舞女,也要在初中毕业以后,否则是不允许的。
所谓上七轩,可能是由于从前只有七间茶室吧。太吉郎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现在已增加到二十间茶室了。
以前,实际上是不太久以前,太吉郎和西阵的织布商或地方的主顾还经常到上七轩来寻花问柳。那时候遇见的一些女子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那阵子,太吉郎店铺的买卖还十分兴隆。
“老板娘,你也实在好奇,还来坐这种电车……”太吉郎说。
“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老板娘说,“我们家的生意有今天,就不能忘记从前的老顾客……”
“再说,今天是送客人到车站来的。乘这趟电车那是顺道……佐田先生,你这才奇怪呢,独自一个人来乘电车……”
“这个嘛……怎么说呢?本来只想来瞧瞧这花电车就行了,可是……”太吉郎歪着脑袋说,“不知道是过去值得怀念呢,还是现在觉得寂寞?”
“寂寞?你这把年纪已经不该觉得寂寞了。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年轻姑娘也好嘛……”
眼看太吉郎就要被带到上七轩去了。
老板娘直向北野神社的神前奔去,太吉郎也随后紧紧跟着。
老板娘那虔诚的祷告很长。姑娘也低头礼拜。
老板娘折回太吉郎的身边,说:
“该放小千子回去啦。”
“哦。”
“小千子,你回去吧。”
“谢谢。”姑娘向他们俩招呼过后就走开了,离去越远,她的步伐就越像个中学生。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啊。”老板娘说,“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出来当舞女了。你就愉快地……从现在起就耐心地等着吧,她准会长成绝代佳人的啊。”
太吉郎没有应声。他想: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何必不到神社的大院里转转呢。可是,天气实在太热。
“到你那边去歇歇好吗?我累了。”
“好,好,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你已经好久没来了。”老板娘说。
来到这古老的茶室,老板娘一本正经地招呼道:
“欢迎。真是久违了,一向可好。我们常想念着你呐。“又说:“躺下歇歇吧,我给你拿枕头来。哦,你刚才不是说寂寞吗?找个老实的来聊聊天……”
“原来见过的艺妓,我可不要呀!”
太吉郎正要打盹儿,一个年轻的艺妓走了进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初次见面的客人,也许是很难侍候的。太古郎心不在焉,一点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趣来。艺妓也许是要逗引客人的高兴,开口说:自从她出来当舞女,两年之内她喜欢的男人就有四十七个。
“这不正好是赤穗义士①吗?现在回想起来,应付这四五十人也实在滑稽……大家笑了,说这些人都要闹相思病了。”
太吉郎这才清醒过来,问道: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人。”
这时候,老板娘走进了房间。
太吉郎想道:艺妓才二十岁左右,与这些男人又没有什么深交。难道她真的记住“四五十”这个数字吗?
另外,那艺妓还告诉他:当舞女的第三天,她领一个讨厌的客人到盥洗间去.突然被他强行一吻.她就把他的舌头咬了。
①日本元禄十五年(即l703年),兵库县赤穗地方的四十七名武士为了替一个封建主报仇,杀另一个封建诸侯。德川幕府为了惩罚武士“犯上”,强迫他们剖腹自杀,埋在泉岳寺里。
“咬出血了吗?”
“嗯,当然出血喽。客人气急败坏地说:‘快赔我医药费!’我哭了,事情闹了好一阵子。不过,谁叫他惹起来的。就连这个人的名字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太吉郎瞧了瞧艺妓的脸,暗自思付:这样一个娇小、溜肩、十分温柔的京都美人,那时只十八九岁,怎么突然竟会狠心咬起人来呢?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太吉郎对年轻艺妓说。
“牙齿?看我的牙齿?我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还要仔细看看呐。”
“我不愿意,那多难为情啊!”艺妓说罢闭上了嘴。片刻又说,“这怎么行呢,先生。闭上嘴就不能说话了呀。”
艺妓那可爱的嘴角,露出了洁白的小牙齿。太吉郎椰揄地说:
“敢情是牙齿断了,装的假牙吧?”
“舌头是软的呀。”艺妓无意中脱口说出,“不来啦。再也不……”
艺妓说后,把脸藏在老板娘背后。
不大一会儿,太吉郎对老板娘说:
“既然来了,也该顺便到中里那儿去看看不是。”
“嗯……中里也会高兴的。我陪你去好吗?”老板娘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可能要整整容吧。
中里家的门面依然如故,客厅却焕然一新。
走进来另一个艺妓,太吉郎在中里家一直呆到晚饭过后。
……在太吉郎外出这段时间里,秀男来到太吉郎的店铺。
他说是找小姐,所以千重子出铺面来接待他。
“祇园节期间答应给小姐画的腰带图案已经画好了,现在送来给小姐看看。”秀男说。
“千重子,”母亲喊道,“快请他到上房来!”
“好吧。”
秀男在面对中院的一间房子里,让千重子看了两幅图案,一幅是菊花,绿叶扶持,构图清新,几乎看不出是菊叶,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另一幅是红叶。
“真美!”千重子看得出神。
“能让千重子小姐满意,还是最好不过了……”秀男说,“小姐,你看织哪一幅好?”“是啊,要是菊花,长年都能系。”
“那末,就织菊花吧,好吗?”
千重子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愁容。
“两幅都好,不过……”她吞吞吐吐说,“你能画杉树山和赤松山的图案吗?”
“杉树山和赤松山?可能不太好画,不过让我考虑考虑。”秀男觉得奇怪,直勾勾地望着千重予的脸。
“秀男先生,请原谅。”
“原谅?有什么可……”
“那是……”千重子不知该不该说,可是还是说了,“过节那天晚上,在四条大街的桥上,秀男先生答应给她织腰带的那个姑娘,其实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秀男无法相信她的话,他说不出话来,现出了一副沮丧的脸。因为他是为千重子设计图案才付出这么大的心血,难道千重子就此打算完全拒绝他吗?倘使是那样,千重子的言谈举止,未免有点令人不能理解。
秀男好激动的心情,此刻稍微恢复了平静。
“难道我遇见了小姐的幻影,在同千重子小姐的幻影说话吗?在祇园节上会出现幻影吗?”但是,秀男却没有说是“意中人”的幻影。
千重子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
“秀男先生,那时同你说话的,是我的姐妹。”
“她是我的姐妹。”
“我也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我的姐妹。”
“关于这个姐妹的事,我对我父母也都没有说过呢。”
“什么?”秀男大吃一惊。他摸不着头脑。
“你晓得北山圆木的村子吧,这位姑娘就在那儿干活。”
“什么?”
秀男出乎意外,几乎连第二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中川村吧?”千重子说。
“知道,我是坐公共汽车经过……”
“请秀男先生织一条腰带送给这位姑娘好吗?”
“哦?”
“给她织吧。”
“哦?”秀男依旧疑惑不解,点了点头说:“所以小姐才叫我画赤松山和杉树山的图案?”
千重子点点头。
“好吧。不过,这样的图案和她的生活环境是不是有点不协调啊?”
“这就要看秀男先生的手艺了。。
“她会终生都珍惜的。她叫苗子,虽不是有山林产业人家的孩子,但她非常能干,比我这样的人结实,坚强……”
秀男依旧感到疑惑,但还是说:
“既然是小姐吩咐,我一定精心地把它织出来。”
“我再说一遍,这位姑娘叫苗子。”
“知道了。可是,她为什么长得这样像千重子小姐呢?”
“我们是姐妹嘛。”
“虽说是姐妹,可是……”
千重子还是没有向秀男坦白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
那天晚上,姑娘们多半是穿夏节①便装,所以秀男在灯光下,误把苗于认作千重子。然而,这不见得就是秀男眼花的缘故吧。
那雅致的格子门外还有一层格子门,那里也摆上了折叠椅,而且铺面很深。这种格局,在今天看来,也许是旧时遗留下来的痕迹。秀男觉得疑惑的是:一个富有京都风采、堂堂和服批发商的女儿,同那个在北山杉村圆木厂当雇工的姑娘怎么会是姐妹呢?可是,这样的问题,秀男是不应该刨根问底的。
“腰带织好以后送到这儿来行吗?”秀男说。
“这……”千重子想了想,然后说,“请直接送到苗子那儿去可以吗?”
①夏节,日本民间迷信。在夏季,人们为了祈求丰收、免病除灾而举行祭祀称为夏节。
“当然可以。”
“那末就请这样办吧。”她满心诚意拜托了秀男,“只是路远些……”
“哦,也不算太远。”
“苗子该不知道有多高兴啊!”
“她会接受吗?”
苗子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吧?秀男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由我来向苗子好好说明就是。”
“是吗,那就……一定送去。她家在什么地方呢?”
千重子也不晓得,所以她说:“苗子她家吗?”
“嗯。”
“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你。”
“是吗?”秀男说,“与其为另一位千重子小姐织。不如单为小姐你织了。我一定精心织好,亲自送去。”
“谢谢。”千重子低头施礼,“拜托你啦,,你觉得奇怪吗?”
“秀男先生,这腰带不是织给我,是织给苗子小姐的。”
“嗯,明白了。”
不大一会儿,秀男就走出店铺,他总觉得这还是个谜。但他毕竟开始动脑子考虑腰带的构图。设计赤松山和杉树山图案,非要有相当的气魄不可。不然,作为千重子的腰带,恐伯太朴素了。在秀男来说,他认为这是千重子的腰带。不,如果是叫苗子那位姑娘的,就得设计与她劳动生活相近的图案,正如他曾向千重子说过的那样。
秀男曾在四条街大桥上见过不知是“千重子化身的苗子”,还是“苗子化身的千重子”。因此,他想到四条街大桥走走,于是就朝那边走去。但是,烈日当头,十分炎热。他凭倚在桥栏杆上,闭上眼睛,想倾听那几乎听不见的潺潺流水声,而不是人潮或电车的轰鸣。
今年千重子没去看“大字”①簧火。母亲阿繁倒少有地跟着父亲去了。千重子留下来看家。
父亲他们和附近相好的批发商把木屋町二条下茶馆的房间,包租了下来。
八月十六日的“大字”,就是送神的簧火。传说从前有这样的风俗:夜里将火把抛上空中,以送别到空中游荡的鬼魂回阴府,后来由此而演变成在山上焚火。
东山如意岳的“大字”虽是正统,其实是在五座山上焚的火。
除了如意岳大字外,还有金阁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贺茂明见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这五座山相继焚起火来。在约莫四十分钟的焚火时间里,市内的霓虹灯、广告灯都一齐熄灭。
千重子看见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这是初秋的景象。
立秋前夕,比“大字”早半个月,下野神社还举行了越夏祭神。
千重子经常邀请几位朋友登上加茂川的堤岸,去欣赏“左大字”等。
“大字”这种仪式,干重子从小就看惯了。然而,“今年的‘大字’又……”这种感情,随着年华的增长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千重子出了店门,和街坊的孩子们围着折叠椅嬉戏耍闹。
①大字,每年八月十六晚在京都如意岳上燃点的“大”字形簧火。
小孩子们对“大字”之类似乎不太在意,倒是对焰火更感兴趣。
但是,今年夏天的盂兰盆节,给千重子增添了新的哀伤。因为她在祇园节上遇见了苗子,从苗子那里听说亲生父母早已与世长辞。
“对,明天就去见苗子。”千重子想道,“也要把秀男织腰带的事好好告诉她……”
第二天下午,干重子穿着平淡无奇的装束出门去了……千重子还不曾在白天里见过苗子。
千重子在菩提瀑布站下了车。
北山村可能已是繁忙的季节。在那里,男人们正在剥着杉围木的皮。杉树皮堆积如山,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大。
千重子有点踌躇,刚迈几步,苗子一溜烟似的跑了过来。
“小姐,欢迎你呀。实在是,实在是好……”
千重子瞅着苗子这副劳动时的模样。
“干完活儿了吗?”
“嗯,今天我已经请了假,因为看见千重子小姐……”苗子喘吁吁地说,“咱们就在杉山里谈吧。那里谁都不会看见的。”
说着她拽住千重子的衣袖走了。
苗子急忙把围裙解下来,铺在地上。丹波棉布围裙很宽,直绕到她背后,因此足够她们两个人并排坐下。
“请坐。”苗子说。
“谢谢。”
苗子摘下戴在头上的手巾,用手将头发拢了上去。
“你来得正好。我太高兴,太高兴了……”苗子用闪烁的目光凝视着千重子。
一股泥土的馥郁、草木的薰馨,也就是杉山的芬芳扑鼻而来。
“坐在这儿,下面一点也看不见啊。”苗子说。
“我喜欢美丽的杉林,偶尔也到这儿来过。不过,进到杉山里,这还是头一回。”千重子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杉树几乎一般粗,坚挺拔立。树林包围着她们俩。
“这些杉树都是经过人工修整的。”苗子说。
“哦?”
“这些树约莫有四十来年了。它们就要被人砍下来做柱子什么了。要是留下不伐,也许能长上千年,既能长粗,又能长高吧。偶尔我也会这样想。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原始森林。这个村子,总之就像是在制造剪花①……”
“……?”
“在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人类,也就不会有京都这个城市。
这一带就可能成为自然森林,或者草原荒野,说不定还是野鹿和山猪的天地呢。人类干吗要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这是多么可怕啊,人类……”
“苗子小姐,你是在考虑这样的问题吗?”千重子感到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