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连我也为此事感到十分惋惜,而且非常气愤。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哥哥是什么原因落榜的。他参加任何考试从来都得分很高,而且考试归来表现出绝对有把握的样子。我能想到的只能是这么两个原因:其一是最后权衡的时候,他因为学校优先录取名门子弟而被挤掉了;其次是口试的时候,自负而又极富个性的哥哥,言谈举止不符合标准。
但奇怪的是,当时哥哥是什么状态我却毫不记得。我想,他很可能把这事置之度外,采取超然的态度。但不能否认,这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证据是,以这件事为分界线,哥哥的性格突然变了。
此后,在父亲劝说之下,他进了位于若松町的成城中学。当时,这所中学的校风近似于陆军少年学校。可能是他对这个中学的校风很反感,从此开始,他对学业采取了完全视同儿戏的态度,耽溺于文学,因而常常和父亲发生冲突。
父亲是户山陆军学校第一期毕业生,毕业后当了教官。他的学生后来有当了大将的。毋庸讳言,他的教育方法纯粹是斯巴达式的。
这样的父亲和崇拜外国文学的哥哥意见相左,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不过,那时的我并不理解父亲与哥哥为什么争吵,只是忧伤地站在一旁望着。
然而此时,遭到意外的旋风袭击的这个家,又遭到一股寒流的袭击。
我有四个姐姐和三个哥哥。大姐的孩子和我同岁,我出生时大姐已经出嫁了。大哥比我大好多岁,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离家自立门户,很少看到他。二哥在我出生之前病死了。所以,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只有本书里常常提到的这位哥哥以及三位姐姐。我姐姐们的名字中都有个“代”字,从业已出嫁的姐姐起,按年龄为序分别是:茂代、春代、种代、百代。
我则以年龄为序,称尚未出嫁的三位姐姐为:大姐姐、二姐姐、小姐姐。
前面我已提到,哥哥认为我不能成为他的伙伴,我就只能跟姐姐们一起玩。直到现在,扔布包和翻绳还是我的拿手好戏呢。(我常常把这拿手戏表演给朋友和我们摄制组的人看,他们无不吃惊。我想他们读了本书,对于我那“酥糖”时代的旧闻逸事,应当更加吃惊吧。)
经常和我一起玩耍的是我的小姐姐。我清楚地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和小姐姐在父亲供职的、位于大森的学校里玩耍。那地方是一块呈钩状的空地,一阵旋风刮来,把我们刮得离地而起。我们俩赶紧抱在一块儿,刹那间就掉了下来,我哭着抓着姐姐的手跑回了家。
我这个姐姐,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得了一场病,就像突然被旋风刮走一般,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不能忘记,到顺天堂医院去看她的时候,病床上的姐姐那凄凉的笑容。我也不能忘记和这位姐姐过偶人节 日本民俗,又称“女儿节”,为祝愿女孩子健康成长而设。每年三月三日,有女孩子的家庭都会设立偶人(人形玩具)坛,在上面摆满偶人,女孩子则身着盛装进行庆祝。时摆偶人的欢悦气氛。
我们家有旧的古装宫廷偶人,有三宫女、五乐工、浦岛太郎 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乌龟把他驮进龙宫,过了三年极其奢华的生活,告别龙宫时龙女赠以宝盒,叮嘱他不要打开。他回家之后食言,竟然打开,结果冒出一股白烟,他本人立刻变成了老翁。、带哈巴狗的女官等等。还有两副金屏风、两盏纸罩蜡灯、五套泥金彩绘的小桌,小桌上面摆着成套的泥金彩绘小碗盏,连小到能放在手掌上的银手炉也一应俱全。
我们关上电灯,在光线微弱的房间里,借着纸罩蜡灯的柔光,看那些摆在铺着猩红毯子的五层坛上的宫廷偶人,它们仿佛就要开口讲话一般,栩栩如生,美丽之极,我甚至为此而有些发怯。
我的小姐姐招呼我坐在偶人坛前,给我放上小桌,让我在小手炉上烤手,用大拇指甲那么大的酒杯喝甜酒。
小姐姐在三个姐姐中最漂亮,柔媚得过了头。她身上有一种像水晶一般透明、柔弱易殒、令人哀怜的美。哥哥受重伤时,哭着说自己情愿替他死的就是她。
即使现在我提笔写到她,也难禁热泪滚滚,不胜唏嘘。
为我这个姐姐举行葬礼的那天,我和全家人以及亲戚们坐在寺庙的正殿上听和尚诵经。当诵经声、木鱼声加上铜锣声达到高潮的时候,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父母亲和姐姐们怒目而视,但这笑就是止不住。
哥哥把我带到殿外。
我心里明白,他领我出来为的是到外面训斥我。然而哥哥毫无怒气。我以为他准是把我扔在外面再回正殿去,可并非如此。他只是朝诵经高潮中的正殿回头望了望。
“小明,往那边去!”他扔下这么一句,便离开石条铺的甬路朝外面走去。我紧跟在他后面。
哥哥边大步走着边冒了一句:“和尚们真会折腾!”
我高兴了。
我之所以笑出声来,倒并不是嘲笑和尚们。我只是觉得可笑,自己又控制不住才笑的。不过,听了哥哥的话倒觉得舒畅了。同时我也在想,我纵声大笑,我的小姐姐也会高兴吧。
我这位姐姐只活了十六岁。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然而却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法号是:桃林贞光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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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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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年代的小学,五年级就上剑道课,而且列为正课。
一周两个小时,先用竹刀,从学习姿势开始,再练习左右交叉砍对方面具的招数。过不了多久,就戴上学校那有一股汗臭味的用旧了的剑道用具,练习五分钟胜三刀的科目。
教课主要是由多少懂得些剑道的老师负责,但是有时设馆授徒的剑客也带着徒弟前来指点。成绩优秀的学生被挑选出来加以特别培训。他们有时会和那些剑客的徒弟们使用真剑表演某一流派的招数。
教我们的这位剑客名叫落合孙三郎(似乎叫又三郎,总之那名字就让人觉得很像个剑客。究竟是孙三郎还是又三郎,现在记不准了)。这人身材魁梧,是个伟丈夫型的人物。他和他的徒弟们表演流派程式的时候,那神态是凄厉的,足使我们这些学生个个惊心动魄。
那位剑客说我招式精确,常常亲自指导我练习,所以我也练得特别起劲。
有一次,我用竹刀朝剑客的上半身砍去,大喊着:“砍你的脸!”冲上去的时候,就觉得好像蹬了空,两脚噼里啪啦地乱蹬,总也够不着地。原来,落合孙三郎一只粗壮的胳膊把我举得比他的肩还高,我大吃一惊,同时对这位剑客更加诚挚地尊敬了。
我很快就向父亲提出,要求准许我拜落合为师,到他的武术馆习武。
父亲很高兴。也不知我这要求是激起了父亲的武士精神呢,还是唤起了父亲任陆军教官时的回忆。总之,他准许我这样干了。这确实是一个不明智的决定。
现在想来,可能由于那时正是他寄予厚望的我那位哥哥走下坡路的时候。很可能是由于父亲过去对于哥哥的期待落了空,就把这种期望转到了我的身上。
从这时起,父亲对我的要求极其严格。他说:“专心致志学习剑道我非常赞成,但是也要学习书法。还有,早晨去落合道场练武之后回来,务必到八幡神社参拜。”
落合道场离我家很远。
从我家到黑田小学本来就很远,像我这么大的孩子走起来实在吃力,而且腻烦,可是从家到落合道场却有这个距离的五倍还多。
侥幸的是,父亲让我每天早晨参拜的八幡神社,就在离去落合道场那条路并不太远的黑田小学旁边。
如果按照父亲的命令行事,那就必须这样:去落合道场完成早晨的练习之后,参拜八幡神社,再回家吃早饭,然后又按原路去黑田小学,放学后又按原路回家,再到教书法的老师家,练完书法再到立川老师家去。
那时立川老师虽不在黑田小学教书了,可是我和植草两人仍然每天必到老师家,接受立川老师尊重个性的自由教育和师母诚心诚意的款待。我们俩每天如此,而且都把这件事当做最愉快和最充实的活动。
我是不管有什么事,去立川老师家的宝贵时间是决不放弃的。然而这样一来,势必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得离开家,天黑后才能回来。
参拜神社一事我本打算马虎过去,可是父亲却把这事看做很重要并应该留下纪念的活动。他交给我一个小日记本,让我每天早晨请神官在上面盖上神社的印。这样一来,我就马虎不得了。
本来是难以做到的事,可自己提出要做,所以毫无办法。
从和父亲一同去落合道场拜师习武的第二天起,除了星期天和暑假之外,这样的体力训练一直持续到我从黑田小学毕业。
即使冬天父亲也不许我穿袜子。每到冬天,手和脚就生冻疮和皲裂,使我叫苦不迭。母亲心疼我,精心照顾我,每天让我在热水里泡手和脚。
母亲堪称典型的明治时代的妇女,同时也是典型的武者的妻子。(后来我读山本周五郎 山本周五郎(1903—1967),日本现代著名文学家。著的《日本妇道记》时,其中有一个人物的事迹跟我母亲一模一样,使我非常感动。)不过母亲总想背着父亲庇护我,对我采取放任的态度。
我写这些事,读者可能以为我在写说教式的美谈佳话而不感兴趣,但事实并非如此。写到母亲,我就自然而然想起这些事。母亲为我做的一切,也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的。
首先,我认为父母都和外表相反,实际上父亲感伤情调较浓,而母亲则是现实主义者。
后来,战争时期父亲和母亲疏散到秋田县乡下老家,我曾到秋田看望两位老人。
那是我即将离开他们返回东京的时候。我想,也许再也见不到父母了……我从家门出来,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道路,我一步三顾地看着送我出门的父母亲。
那时我看到,母亲很快就回去了,而父亲却久久伫立门旁,直到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他影影绰绰只有一点点大小的时候,他仍站在那里望着我,久久不回。
战争时期有一支歌唱道:“父亲啊,你很坚强。”可我愿意改成“母亲啊,你真坚强”。
母亲的坚韧,特别是在忍耐力方面,是令人吃惊的。
那是有一次母亲在厨房里炸虾时发生的事。
炸虾的油起了火。当时母亲两手端着起火的油锅,手烧到了,眼眉、头发也烧得滋滋地响,然而她却沉着地端着油锅穿过客厅,穿好木屐,把油锅拿到院子里,放在院子中央。后来医生匆匆忙忙赶来,用镊子把她那烧得黑黑的皮肤剥了下来,给她涂上了药。
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场面,然而母亲的表情丝毫未变。
此后将近一个月,她双手缠着绷带,仿佛抱着什么东西似的放在胸前,却没喊过一声疼,没说过一声难受,总是平平静静地坐着。
无论怎么说,这样的事我是做不到的。
写得离题了,关于在落合道场学习剑道的情况再略加补充。
我这个每天去落合道场的人,居然完全以少年剑客自居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也合乎常情。原因大概是我读了立川文库 明治末年至大正中期,大阪立川文明堂出版的面向少儿的文库本。其中有名的故事有《猿飞佐助》、《雾隐才藏》等。中许多关于剑侠的故事,比如塚原卜传、荒木右卫门,以及其他剑侠等等。
那时我的打扮不是森村学园派头,而是黑田小学的那种:上身穿蓝地白条的长褂,下身穿小仓布料做的裙式裤,脚蹬粗齿木屐,剃和尚头。
我在落合道场习武时的形象,只要把藤田进扮演的姿三四郎的高度缩小三分之一,宽度缩小二分之一,在用带子束紧的剑道服上再插一把竹刀,那就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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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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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东方未明时,我就响着木屐声走在路灯依然亮着的江户川岸旁的大道上了。走过小樱桥就是石切桥,过了石切桥再过电车道,快到服部桥的时候,首班电车才迎面开来,驶过江户川桥。
从家走到这里,总要三十分钟左右。然后朝音羽方向再走十五分钟,向左拐,走过一段缓坡之后,再奔目白区。从这里起再走二十分钟,就远远听到落合道场晨课的鼓声了。在这鼓声催促之下,快步走上十五分钟之后,才到达路左边的落合道场。
算起来,离开家门目不斜视地走,总共要一小时二十分钟。
道场的晨课是这样开始的:首先,老师落合孙三郎以及门下弟子全体面向点上灯的神龛端然正座,把力气集中在脐下丹田,排除杂念。
静坐的地方是木板地,既硬又凉。冬季为了抵抗寒冷,肚子也得运足力气。脱光衣服之后只穿单薄的剑道服,冻得上牙打下牙。虽说排除杂念,其实天气如此寒冷,也就顾不得有什么杂念了。静坐完了之后,就练习左右开弓的劈刺。寒冬腊月为了使身体尽快地暖和,天暖了又得驱赶睡魔,所以必须始终全神贯注。
这个科目练完之后,按级别分开,再练三十分钟规定程式的对砍对杀。再次正坐,对老师行一礼,晨课就告结束。这时,即使寒冬腊月,也是浑身汗水淋漓。
不过,出了道场向神社走的时候,脚步毕竟沉重了。此刻饥肠辘辘,只想尽早回家吃饭,不能不疾步赶往神社。
遇上晴天,我到达神社时,银杏树上照例洒满晨晖。
我在正殿前拉响鱼口铃(金属制,扁圆、中空,下方有个横而长的切口。用布条编的一条大绳子吊着,拉动这条绳子鱼口铃便响起来),拍手致敬。礼拜完毕,就到神社内一角处的神官家里去。
我照例站在门厅处大声说:“早晨好!”
我这么一喊,长褂、裙裤、头发全白的神官走出来,接过我递上的小日记本翻开。他一声不响,在那印着月份和日子的一页盖上神社的印章。
这位神官,我看他出来时嘴总是活动着。大概我到达这里的时候,正赶上他吃早饭吧。
从神官家出来,走下神社的石阶,又得一直朝回走,路过黑田小学门前,赶回家吃早饭。
来到石切桥畔,沿着江户川走,等走到离家不远的时候,才旭日初升。所以,我总是挺着胸脯沐浴在灿烂的晨光之中。
然而,每当我沐浴在这旭日晨光之中的时候,却不能不想到,普通孩子的一天是从此刻才开始的,而我……
这种念头并非出于不满,而是来自充满自我满足感的好心情。于是,从此刻开始,我才开始了和普通孩子一样的一天的生活:吃过早饭就去学校上课,下午回家,整个日程就是这样。
但是,自从立川老师走后,我总觉得这个学校的课程不能令人满意,枯燥无味,我甚至认为上这样的课简直是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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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刺与诋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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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新来的班主任老师怎么也合不来,这种内心深处的彼此对立一直持续到毕业。
一言以蔽之,就是这位老师彻底反对立川老师的教育方针。他总是找个什么借口,借题发挥,嘲笑立川老师一直行之有效的教学方针。
他不论干什么,总是面带冷笑并以嘲讽的口气说:“要是立川老师嘛,结果就是这样啦。”“如果立川老师在嘛,他就一定这么干啦。”等等。
他每次这么讲时,我都用脚踢邻桌的植草。这时植草冲我一笑,算是对我的回答。
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那是上图画课的时候。
老师让大家写生,画插在白色瓷瓶中装点教室的波斯菊。
我想侧重描绘那花瓶,所以用浓紫强调了它的影子。我把波斯菊的轻巧的叶子画成绿色的烟团,在它上面画了盛开的粉红色和白色的花。
新任老师把我这幅画贴在黑板旁做告示板用的木板上。这个告示板专门贴学生们那些出色的书法、作文、绘画,给全体学生示范和参考。老师说:“黑泽,站起来!”
我很高兴,以为又是夸奖我呢,颇有几分自豪感地站了起来。
然而他却指着那幅画,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花瓶的影子像什么?哪里有这么浓紫的影子?这云一般的绿色是什么?如果有人说这就是波斯菊的叶子,这人不是浑蛋就是疯子。
他的话全是诋毁。
他这么干是居心不良,满腹恶意。我感到自己面无血色,呆立当场。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天下课后,我像狠狠挨了一棒似的,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往家走。正从服部坂高坡往下走时,植草追了上来。
“小黑!这家伙讲的太没道理了!简直胡说八道!我们不理他!”植草反复地说这几句话,一直陪我走到我家。
我觉得这一天是我平生第一次蜇到毒刺。
跟这样的老师学习不可能有什么乐趣。但我决心为了我的学业顽强地奋斗下去,坚持到底,决不招惹他一句指责。
这天下午回家时我心烦意乱,感到这段路程比往日长了三倍。而且,这天在书法老师那里学书法,也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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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桥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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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很喜欢书法,壁龛处总是挂着书法,很少挂画。
他挂的书法主要是中国碑刻的拓片,或者是有交情的中国人给他写的。直到如今我还记得,有一轴是古老的寒山寺碑刻拓片,好几处大概是由于碑石残缺而呈空白。
父亲把空白处填上字,教给我唐代张继的《枫桥夜泊》这首诗。直到现在我还能十分流利地背诵它,而且能挥毫自如地写下来。
后来我们在某高雅的酒家举行宴会,那里的壁龛上挂着这首用十分高超的笔法写的诗,我下意识地把它读了出来。演员加山雄三听了,大吃一惊地注视着我,连连说:“先生,您真了不起呀。”
拍《椿三十郎》时,有一句台词是“在厩后等候”,而加山居然说成“在厕后等候”。所以他听我朗读《枫桥夜泊》感到大吃一惊是理所当然的了。但是我也得揭开这个秘密:就因为它是《枫桥夜泊》这首诗,所以我才能朗读,假如是别的汉诗,那我可就一窍不通了。
证据是,在父亲素来喜欢的中国人写的汉诗字画之中,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有一句是“剑使青龙偃月刀,书读春秋左氏传”,它的含义我却不懂。
我又把话扯远了。我百思莫解:父亲既然这么喜爱书法,他为什么让我跟那么一位老师学书法呢?
可能有这么两个原因:一是这位老师住在本街,二是我哥哥曾跟他学过。记得父亲领我去拜师的时候,这位书法老师问起哥哥,还劝父亲让哥哥来继续学习。听说,哥哥在这里也是一位秀才。
不过这位老师的字我实在不感兴趣。他的字,说好听点是端正严肃,说不好听点,就是没有任何特点,就像印刷用的活字一样。既然父亲的命令如此,我只好每天按时到,和别的学生并桌而坐,按老师的范本习字。
父亲留着明治年代流行的胡子,这位老师也留这样的胡子。不同的是,父亲留着明治年代元勋式的唇髭和颏须,而老师留的却是明治年代官员式的唇髭。
这位老师总是坐在同学生们对面的桌前,以一副严谨的面孔看着我们。
我可以看到他身后的院子,院子里摆的多层盆景架占了很大一部分空间。架上的盆景,无不古根虬枝,老态龙钟。我看着这些盆景,觉得坐在老师面前的学生也酷似那些盆景。
学生认为自己哪个字写得好就拿到老师跟前,恭恭敬敬地请他看。他看了之后就用红笔修改他认为不妥之处。
老师认为满意的,就用他那图章——因为是隶书印章,辨认不出是什么字——往蓝印台上按按,然后盖在学生写的字旁。
大家都称它为蓝图章。凡是给盖了蓝图章的,就可以提前回去。
我一心一意地想早早离开这里去立川老师家,所以尽管我一直不愿学他那字体,但是还得好好地去临摹。
不过,不喜欢毕竟学不下去。半年之后,我向父亲提出,这书法实在无法继续学下去了。加上哥哥从旁说了许多好话,我才被准许停学。
当时哥哥说的话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他为我对那位老师的书法漠然视之作了条理清晰的解释,最后得出了不再继续学下去乃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哥哥有条有理的论证使我惊呆了,仿佛听他说别人的事一样,我认真地听着。
虽然不上那私塾了,但父亲让我继续学习楷书,规定一张仿纸写四个字。直到现在,这类的字我还写得不错呢。比这再小的字,比如草书,那就糟得不成样子。
后来我进了电影界,一位前辈曾这样说:“黑泽的字啊,不是字,那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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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式部与清少纳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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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个自传式的东西之前,曾和植草圭之助共话往昔。这时植草说了这么一段话。
他说,在黑田小学前面的坡道——服部坂那里,我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你是紫式部,我是清少纳言。”
可我却毫无记忆。
首先,上小学的学生不可能读过《源氏物语》或《枕草子》。
细想起来,大概是到立川老师家学习的时期,立川老师谈日本古典文学时谈了不少。
即使这么说过,大概也是我从学书法的老师那里出来后,同在此等候我的植草一起愉快地跟立川老师学习,然后我们一起告辞,在从传通院去江户川的坡道上说的,而非服部坂。
无论如何,把自己同紫式部和清少纳言相比,实在是不知深浅,荒唐之至。不过冒出如此幼稚的想法,倒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植草爱把作文写成有故事情节的,且相当长,我则只写短短的感想文。
总而言之,那时我的朋友好像只有植草一个人。我总是和他在一起,然而我们两家的生活却截然不同。
植草家是商人家风,而我家是武者家风。各自谈起旧事,他讲的和我说的内容完全不同。
植草说的是,小时候从母亲衣襟下面看见了她那白白的腿肚,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本校同一年级的女生班班长,是本校最美的美女,住在江户川的大泷附近,叫什么什么名字,好像很喜欢小黑你,等等。可是我对这些却毫无记忆。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的剑道大有长进,五年级就升为副将。父亲为了奖励我,给我买了一副黑护胸的剑道用具。比赛的时候我用“反斩腹”的招数一连击败了五个人。当时我打败的对方头目是染房的小老板,当我和他两刀碰在一起难解难分之际,我闻到一股强烈的蓝靛味儿。总之,我记得的都是我曾经大逞威风的事。
其中最难忘的一件事,是有一次我遭到别的小学的孩子们的伏击。
从落合道场回家的路上,走到江户川桥附近的那家鱼铺门前,有七八个六年级学生,手拿竹刀、竹棍、木棍聚集在一起。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地盘,那一带不是黑田小学的势力范围。他们瞪眼瞧着我,看样子不怀好意,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但是,以少年剑客自居的我,决不允许自己被这个阵势吓倒。我大摇大摆地从鱼铺门前走过去。背后那些孩子们居然没敢动手,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紧接着,一个什么东西朝我头上飞来,我正要用手去挡,啪的一下那东西砸到我的脑袋上。我回头一看,原来石子如雨点般飞来。
他们一声不吭地用石子砸我。这样不声不响暗下手,看来决心很大。
我想逃跑,可是我的竹刀不答应。因此,我把扛着的竹刀取下,拉开架势瞧着他们。然而我那竹刀尖上拴着的剑道用具,却使我没法应战。
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都吵吵嚷嚷地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冲了上来。
我拼命地挥了一下竹刀。剑道用具被抖掉,竹刀轻了。他们虽然又喊又叫,可是却没有闷不出声时的气势了。
竹刀上没有东西就轻便自如了。我就跟练习时一样,用竹刀猛砍他们,并大声喊着我要砍的地方:“你的脸!”“前胸!”“手!”
因为他们没对我采取包抄的办法,只是七八个人扎成一堆,各自拿着自己的家什从正面进攻,所以他们占不了便宜。
这些人手里的家什虽然挡住了我的竹刀,但也只是蹿上来又退回去。我很容易打着他们的脸、前胸和手。我还记得,因为“刺”这一招太危险所以没有使出来。总之,我学到的武功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一会儿,他们纷纷往鱼铺跑去。我刚要追过去,鱼铺掌柜拿着扁担冲了出来。这时,我把大打出手时脱下的粗齿木屐捡起来,就一溜烟逃跑了。
记得很清楚,我穿过一条很窄的胡同,为了避开胡同里阴沟泛起的臭味和那业已腐朽的阴沟板,只好左拐右拐地跳跃着跑。
我跑出这条胡同才把木屐穿上。剑道服下落何处就不知道了,很可能成了拦路寻衅的那帮家伙的战利品。
我没心思跟别人说这件事。因为丢了剑道服不得不求母亲想办法,所以只好告诉她。
母亲听我一说,一声不响,就从壁橱里把哥哥已不用的那套给了我。而且把我头部被石头砸伤之处洗干净,搽上药。
除头部外,没伤到别的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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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式部与清少纳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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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我头上还有块伤疤。
(现在写到丢失剑道服和有关粗齿木屐的事,我忽然想起,我曾下意识地把这一记忆用在我的处女作《姿三四郎》处理粗齿木屐的情节里。由此可见,这就是创造来源于记忆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遭到这次拦路袭击之后,我就稍稍变更了去落合道场的路线,从此再也没有路过那间鱼铺。
当然,我并不是怕那帮孩子们,而是没有心思和那位耍扁担的鱼铺掌柜交手。
这件事我记得曾和植草说过,可是现在植草却说他记不得了。
我说,因为你是个只记得女人的色鬼。可他却说并非如此,像在学校上完剑道课之后,只有我们俩仍然留在室内操场上,在那里兜着圈子厮杀得难解难分这样的事,就记得清清楚楚。
我问他为什么这事记得清楚,他说让你打疼了。我说:“不错,在剑道这门课程上,你从来没有胜过我一次。”他却说有一次我曾败在他手下。
我问他什么时候,他说那是我进了京华中学、他上了京华商业学校之后两校比赛的时候。我说那次我没参加,可他却固执地认为:“你不参加就算我胜了,胜利就是胜利。”
总而言之,这位风流小生自不量力,也实在拿他没办法。
我们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在久世山和别的学校的学生打了起来。
对方在一个高岗上摆开阵势,拿石头和土块猛砸我们。我们这边的人只好跑到登上这座高岗必经的一个山崖处的洼地暂避。
我正想派几个伙伴绕到敌后,可是植草却大喊大叫着冲了出去。
要说这家伙没头脑也就在这方面。一个一点本事也没有的家伙孤身一人陷于敌人之中,后果如何是可想而知的。况且,要爬上那个山崖,得有很大的决心和力气。那是红土地带,非常滑,而且坡很陡,爬上一步甚至要滑下两步。
可是,植草却全凭一时的勇气冲了上去,结果遭到石头和土块的集中攻击,头上挨了一块较大的石头,一下子就从山崖上滚了下来。
我跑上前去一看,只见他嘴撇着,翻了白眼。
刚刚想夸他是个出色的勇士,可他转眼之间就成了实实在在的累赘。
回头朝上望去,只见对方站在山崖顶上,用鄙夷的神情俯视着我们。
我站在植草身旁俯视着他,仔细思索送他回家时怎么说才合适。
我要顺便提一下,植草十六岁的时候,也是在久世山这个地方,干了一件行如其人的事。
有一天夜里,植草单独一人站在这久世山上,因为他给一位女学生写了一封情书,所以在这里等她。
他上了久世山,俯视阎罗堂那条山道,伫候良久。但是,尽管指定的时间过了好久,那女学生还是踪影全无。
他想,再等十分钟。
再等十分钟、再等十分钟地望着那条山道等下去,偶一回头,他发现一个人影。“终于来了。”他想,激动得心怦怦直跳。细看来人,却原来长着胡须。
后来,据植草自己说,他只好壮起胆子不跑,而且迎上前去。
那人把植草的情书拿出来,问是不是他写的,而且自报姓名,递给植草一张名片,说自己就是那姑娘的父亲。
植草首先看到的是那人的工作单位:警察厅营缮科。
据植草说,这时他来了勇气,对这位父亲理直气壮地倾诉了他对那姑娘的爱情是多么纯洁,而且还居然把他对那姑娘的爱硬比作但丁对贝阿特丽齐的爱,反复表白。
我问:“后来怎么样了?”
植草:“她父亲终于理解了我。”
我:“那么后来和那姑娘怎么样了?”
植草:“吹了呗。因为我们还都是上学的学生嘛。”
总之,这事似乎可以理解但又无法理解。这位“紫式部”没有写《源氏物语》,我以为实在是光源氏 光源氏,《源氏物语》中的男主人公。的一大幸运。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以紫式部自居的植草,写出了长篇作文,而他称之为清少纳言的我却成了剑道组的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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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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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时代处于大正初期,明治余韵仍然不绝如缕。
小学里唱的歌全是明朗爽快的调子。
《日本海海战》、《水师营之歌》等等,直到现在我还喜欢。
曲调流畅,歌词浅显上口,直率得惊人,而且简洁准确,从不无病呻吟。
后来我曾经对副导演们说过,这才是分镜头剧本的典型,你们从这歌词中要好好汲取营养。至今我仍然以为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除了这两首歌外,当时学校唱的还有几首好歌,主要有:《红十字》、《海》、《嫩叶》、《故乡》、《隅田川》、《箱根山》、《鲤鱼幡》等等。
美国著名的101弦乐团也曾选定《海》、《隅田川》、《鲤鱼幡》作为演奏节目。听该乐团演奏,可以断定,他们正是为这些歌的舒缓有致、流畅美妙所倾倒,所以才选定这些曲子的。
明治时代的人们,我以为正如司马辽太郎 司马辽太郎(1923—1996),日本著名历史小说家,著有《项羽与刘邦》等。的作品《坡上的云》所描写的那样,是以望着山坡上方遥远的云登上坡道的心情生活着的。
一天,父亲带着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以及姐姐们,去了陆军的户山学校。
我们被带到一个乳钵形的圆形剧场,这个剧场的座位用草坪做成楼梯式的,我们坐在这里听下面圆形广场上的军乐队演奏。
军乐队员都穿着红裤,铜管乐器闪着金光,草坪上的杜鹃花团锦簇,女人们的阳伞五光十色,人们脚踏节拍应和着吹奏乐的旋律,使人备感舒畅。
直到今天,我还把这番情景当做我记忆中的明治时代的影子。
也许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我一点儿也没感到它有什么阴暗。不过,到了大正末期,从《我是河滩的枯草》、《随波逐流》,到《暮色渐浓》,所唱的歌全都充满咏叹与失意,曲调黯然。
有件事我在这里要附带提一笔。那是大正十五年(即1926年)或再上溯一点儿的时候,一位年轻导演在一次会上说:“如果明治时代的人不快些死去给下一代腾出位置,我们不论怎么想出头也无法出头。”我有幸没参加这次会,后来我听成濑巳喜男 成濑巳喜男(1905—1963),知名电影导演,与沟口健二和小津安二郎齐名。作品有《山音》、《浮云》、《流》、《乱云》等。先生一说,大为惊讶。一向寡言的成濑先生听了这番话,苦笑着说:“尽管你这么说,可他们也不能为此而寻死呀。”类似这类青年导演,从来不认真思考自己,却专对别人妄加非议。他们不假思索地说:“要是允许我花那么多时间和金钱,那样的片子我也拍得出来。”他们不知道,浪费时间和金钱,人人都会,但有效地使用它,却需要才华与奋斗。自己不想前进和奋斗的家伙,即使别人死了空出位子,他也没有补这一空缺的能力。明治时代的沟口健二 沟口健二(1893—1956),代表作有《雨月物语》、《西鹤一代女》、《近松物语》等。先生、小津 小津安二郎(1903—1963),代表作有《晚春》、《东京物语》、《秋刀鱼之味》等。先生、成濑先生相继去世后,日本电影出现衰退时,你们干了什么?补上他们的空缺了吗?并非因为我是明治时代生人才说这话。我只是在说明道理,我只想说,必须完全摒弃依靠别人的、脆弱、腐朽的精神。你们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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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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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少年时代听到的声音,和现在的声音根本不同。
首先,那时根本没有电器,留声机也不是电留声机。一切都是自然的声音,其中有许多是现在根本无从听到的。这里,我把它按回想起来的顺序排列如下:
首先就是报告正午的“咚”的一声响炮,这是位于九段牛渊的陆军兵营报告正午的信号。其次是发生火警时的钟声;防火员敲的梆子声;发生火灾时,防火员通知火灾地点的鼓声和喊声;卖豆腐的吹的喇叭声;修烟袋的吹的笛声;修理木器家具的敲柜橱的门钹声;卖风铃者的风铃声;换木屐齿者的敲鼓声;游方拜佛祈福者的铮声;卖饴糖者的铮声;救火车的钟声;舞狮的鼓声;耍猴的鼓声;做佛事的鼓声;卖蚬子的、卖霉豆的、卖辣椒的、卖金鱼的、卖竹竿的、卖花木的、卖夜宵面条的、卖五香菜串儿的、卖烤白薯的、磨剪子的、焊铁器的、卖喇叭花的、卖鱼的、卖沙丁鱼的、卖煮豆的、卖虫的、卖龙虱的, 如此等等的吆喝声;还有风筝的哨音,打毡子的声音,拍球歌,儿歌……
这些业已消失的声音,都长存于我少年时代的记忆之中,不可磨灭。这些声音全都和季节有关,有的属于寒冷季节,有的属于温暖季节,有的属于炎暑,有的属于凉秋。而且它们也和多种多样的感情相连,有的欢快,有的凄凉,有的哀怨,有的恐怖。
我就怕失火,因此,对于通告火警的钟声,以及防火人员通知火灾地点的鼓声都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咚咚”两声,通知火灾地点是在神田和神保町——我记得小时候蜷缩在被窝里听着这种响声。
那还是人们仍然称我“酥糖”时代的一天夜里,我突然被姐姐叫醒:“小明,失火啦,快穿好衣裳……”
我急忙穿上衣服走出门厅一看,我家对面已成一片火海。
后来怎么样我就根本记不得了,只是当我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神乐坂踽踽独行。我急忙跑回家去,火已经灭了,可是火灾现场设了警戒线,警察不让我过去。我终于回到了家,父亲一看见我就大发雷霆。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据姐姐说,我看到火灾立刻就往外跑。姐姐喊着“小明,小明”想制止我,但我不听,打开大门旁的小门就跑远了。
谈到火灾,使我想起了另一件事,这就是当时用的消防马车。
拉这种车的马都非常漂亮。车上有个很大的黄铜做的像温酒器一样的东西,那东西看来十分优雅。
我很讨厌失火。可是我很想再次看到这样的马车从我面前疾驰而去。后来,我在二十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的外景场地看到了这种马车。那是表现古老的纽约市街的布景,那辆马车停在紫丁香盛开的教堂前。
还是回到“大正时代的声音”这个题目上来吧。
对于那时的每一种声音,我都有难忘的记忆。
当我看到声嘶力竭拖着凄凉的腔调沿街叫卖蚬子的孩子时,我感到自己是个幸运儿。当卖脆饼的从盛夏季节似火的骄阳下走过的时候,我正站在橡树下举着捕蝉罩的竿子捕蝉呢。当我听到风筝的哨音,就想到站在桥上的我,手里拉住风筝绳,仰望着遨游冬日晴空的风筝。
声音唤起我的回忆,如果把孩提时代令人惆怅的回忆逐项写下来,那是难以写尽的。
现在我写着这些往事,但耳朵听到的却是电视的声音、电炉子的响声,收废纸的扩音喇叭的叫声。这些,全是电器的响声。
以上我写的这些,现在的孩子们是不会有如此丰富而且是铭刻于心的回忆的。
想到这里,我觉得现在的孩子比从前卖蚬子的孩子还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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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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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我父亲对待生活的态度是非常严格的。出身于大阪商家的母亲,只是因为饭桌上鱼的摆法就曾经挨过父亲严厉的训斥:
“混账!你是打算让我剖腹自尽吗?!”
剖腹自尽的人死前吃的饭菜的摆法似乎是极其特别的,其中鱼的摆法就与日常生活不同。
父亲在孩提时代就梳着武士发髻。到了儿女成行的此时,他也是常常背对壁龛端然正坐,左手举刀,右手向刀身轻轻地拍滑石粉。起居举止如此严谨的人,给他的鱼居然像供剖腹自尽者食用的一样摆着,当然要大动肝火了。我想,鱼鳍朝哪个方向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每遇到母亲为此遭受训斥时,总是满怀同情地望着她。
但是母亲却总是把它摆错,每次摆错她都遭到父亲的训斥。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母亲常常为此挨他训斥,对于父亲这种繁文缛节也就当耳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