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剖腹自尽者上菜的规矩,直到今天我还不甚了然。这是因为我还没拍过有这种场面的电影。据说,给客人吃的鱼,鱼头朝左,鱼腹朝着客人。给剖腹者上的鱼,大概是鱼头朝右,鱼背朝着本人。大概那是因为,如果让剖腹者看到剖开的鱼腹,未免太残酷了。
这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
不过,母亲把鱼腹对着对方就等于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这一点我更难以理解。照理说,母亲不过是把鱼头左右摆反了而已。仅仅为了这一点就遭到父亲的训斥,未免太不公正。
我孩提时代,因为吃饭不合规矩也屡遭父亲训斥。拿筷子不合规矩,父亲就倒拿着筷子,用筷子头狠狠地打我的手。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父亲,如前所述,却常常带我去看电影。我们看的主要是西洋影片。
神乐坂有一家专放西洋片的影院,名叫牛込馆,我在这里常常看连续剧武打片,或者威廉·哈特主演的影片。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的连续剧武打片有:《虎的足迹》、《哈里根·哈奇》、《铁爪》、《深夜的人》,等等。
哈特的作品和约翰·福特的西部片相似,都是表现男子汉英雄气概的。故事发生的地点选择阿拉斯加比西部还要多些。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手持双枪的哈特的面孔、他那镶着金边的皮袖箍、戴着宽檐帽子的马上英姿,以及在阿拉斯加的森林雪地上前进时戴着皮帽、身穿皮衣的形象。而久久难忘的则是,这部影片表现了铮铮铁汉的气魄,以及男子汉的汗臭味儿。
这个时期,他也许已经看过卓别林的作品,但我不记得他在表演上有什么模仿卓别林之处,模仿的痕迹可能是稍后才有的。
究竟是这一时期还是稍后一些时候,已经说不准了。总之,有一部电影给我留下了强烈的记忆。那就是描写南极探险的影片,是我的大姐姐带我到浅草看的。
探险队员们不得已只好把因病动弹不得的向导狗扔下,继续赶着狗拉的雪橇前进。但是那只濒死的狗竟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拼死命追上去,忠于自己的职守,跑到雪橇的前面。
当我看到那条狗强忍病痛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心如刀绞。
那狗的眼睛被眼屎糊住了。它气喘吁吁,舌头耷拉在外面,跑起来摇摇摆摆。狗的脸上表现出凄苦和悲痛,然而那是一副高贵的面孔。
泪湿了我的眼睛,以至看不清画面了。但是,我仍然模模糊糊地看到,探险队员把那条狗拉开,带它到雪坡的后面去。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一枪把它打死了,因为一声枪响,拉雪橇的狗吓得乱了套。
我痛哭失声,尽管姐姐百般安慰,我也难以抑制悲痛。姐姐无计可施,只好领着我出了影院。我依旧痛哭不止。
坐在回家的电车上也好,回到家之后也好,我一直哭个没完。气得姐姐直说,再也不带小明去看电影了,但我还是哭。
至今我也没有忘记那狗的面部表情,而且每次想起它就不由顿生虔诚的敬佩。
这一时期我看到的日本影片和西洋片比起来,并不让人感觉多么有意思,可能是由于我年岁尚小。
父亲不仅带我去看电影,而且还领我去神乐坂的曲艺馆。
我记得的曲艺演员有:阿小、小胜、圆右。大概是圆右唱起来太慢的缘故吧,听起来没意思,我毕竟是个孩子。小胜慢声慢语说的单口相声倒很有趣。我记得他说过:最近流行披肩,假如那种东西披着好看,那么,从短门帘里钻出来的人也该好看了。
我喜欢阿小(他已经是名演员了),特别是他讲的《宵夜面条》和《酱烤马》,都使人难忘。阿小演一个拉着面条车沿街叫卖砂锅面条的小贩,我记得他那发自丹田的叫卖声,立刻把听众带进了寒凝大地的隆冬深夜中。
《酱烤马》这个段子,除了阿小之外,我还没有听过别人表演。故事是说,赶马人在荒村野镇的小店里喝酒,他那拴在外面驮着大酱的马跑了。赶马人到处打听马的下落,问答也就越来越引人发笑,最后碰到一个醉汉。“您见到过一匹驮着大酱的马吗?”那醉汉说:“什么?我活这么大年纪还没有看到酱烤马!” 日语中“驮着大酱”这个短语也可理解成吃烤肉串时“涂上酱汁”。这时,随着他的表演,我仿佛也跟着那赶马人东跑西颠地寻马,徜徉于西风古道、暮色苍茫的情景之中,不由得连声叫绝。
我对那些曲艺家们的表演十分神往,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专卖炸虾汤面馆时吃的那碗汤面,更是余香满颊。特别难以忘怀的是,隆冬季节的炸虾别有味道。
我最近从国外飞回日本时,当飞机快到羽田机场时就想:“啊,吃碗炸虾汤面吧!”不过,现在的炸虾汤面可远不如从前了。
说起来也不怪,从前,汤面铺门前总是晒着煮过汤的骨头,路过这里的人都闻到一股香味。这种气味令人难忘。当然,门前晒着煮汤用的骨头的铺子现在也并不是绝对没有,然而那气味却根本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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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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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快要毕业的时候。
我踏着大正滑行板(一个前轮、两个后轮的长方形滑行板,右脚踏在板上,两手握着立柱的横把手,左脚蹬地,向前滑行的东西),从学校前面的服部坂陡坡上一下子滑了下来,滑行板的前轮正撞到煤气管道的铁盖上,我翻了个跟头,跌了个倒栽葱。等我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躺在服部坂下边的派出所里。
当时,右膝关节严重跌伤,好长时间就跟个瘫子一样,不得不停学。(即使现在我的右膝关节还不好。也许是心里怕它出什么毛病而过分注意,结果反倒动不动就碰着它,疼痛难忍。我打高尔夫球时,进坑球打不好就是这个原因。蹲下身去也很困难,因而看不清草坪的起伏。——碰上这么个好机会,所以要辩解几句。)
我的膝盖痊愈之后,一天我和父亲到澡堂去洗澡,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大概是父亲的朋友。彼此寒暄了一通,他问父亲:
“令郎?”
父亲点点头。
老人说:“实在不结实。我在这附近办了个道场,你让他去吧。”
后来我向父亲打听,原来此人是千叶周作的孙子。千叶周作是著名的剑客,幕府末年曾任玉池道场的主持,生前有许许多多的嘉行逸事。他的道场就在紧邻我家的一条街上,因为我耽于剑道,此后就进了他办的道场。但是,这位须发皆白的千时周作的孙子,只是高踞于授业之师的座位上,从未离座指点过我。
教我们的是他的徒弟,那口令也只是“注意、注意、打你!注意、打你!”仿佛在教舞蹈一般,听着就让人感到没气魄。况且来学的大多是附近的孩子们,到这儿来纯粹是为了玩乐。实在没什么意思。
偏巧,这位道场主人又被汽车撞了。那时汽车本来是罕见之物,可他却让这罕见之物撞伤,这简直就像宫本武藏 宫本武藏(1584—1645),江户初期的著名剑客,名政名。为勤修武艺,遍游日本各地。创双刀法,为双月派之始祖。长于水墨画。挨了马踢一样可笑。因此,我对千叶周作这位孙子的尊敬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大概是出于对他的不满吧,我决心进当时在剑道上风靡一时的高野佐三郎的道场。然而这个决心只能是名副其实的五日京兆。
我只是听人说过,高野派的教学方法,其严厉是难以想象的。在学交叉砍对方脸部这一招数时,我朝对方的脸砍去,几乎与此同时,我被弹回来撞到墙上,眼前一阵发黑,两眼直冒金星。这一刹那,我对自己剑术水平的自信——确切地说是自豪——立刻化为乌有。
人世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不免是井底之蛙,总是管中窥豹。
我嘲笑被汽车撞伤的剑客,可是自己却被撞到墙上。由此我深深感到,自己是多么浅薄和无知。
以少年剑士自诩的神气立刻瓦解了,再也不曾恢复。而且,小学毕业在即,我的自高自大遇到的打击,也不仅仅是剑道一项:我报考一心向往的东京府立第四中学,却名落孙山。
这事和哥哥未考上府立第一中学的情况不同,我没考上是无话可说的。尽管我在黑田小学名列前茅,但那不过是井中之蛙。我对国语、历史、作文、图画、习字等喜欢的课特别注意,在这方面我决不落人之后,但理科我就不喜欢,只是为了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绩才一直勉为其难地学。其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了。在府立四中的考题之中,算术与理科题我是一筹莫展。
我这些长处与短处,直到今天依然如故。无论从哪方面说,我都是属于文科系统的学生。
请看,我连阿拉伯数字写得都不合规格,仿佛是异形字母;我不会开汽车,连操作普通的照相机、给打火机上油也不会。我儿子说,我挂电话的神态,简直就像个黑猩猩。
对一个人,如果老是说他笨哪,笨哪,他就越发失掉自信,越来越笨;如果是巧啊,巧啊地称赞他,他就会越来越有自信,越来越巧。
人的长处与短处,一方面是先天的,但来自后天的影响也不小。不过,事到如今再为自己辩护也没多大意思了。
我在这里想说的只是,从这时起,我或多或少地看出了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就是走文学的道路,或者走美术的道路。不过,这两条道路的分叉点,对我来说还遥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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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痛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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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当时小学毕业典礼是有一定程式的。一般总是像现在电视台的室内剧一样,进退如仪,并略带感伤情调。开头照例是校长训词,祝福和训勉毕业生前途无量和好自为之等等一派陈词滥调。然后是徒具形式、泛泛而论的来宾代表致辞,以及毕业生代表的答辞。而后,毕业生在风琴伴奏下,唱起:
高山仰止,吾师之恩……
然后是五年级学生们唱惜别歌:
上班诸生,切磋与共
如我之姊,如我之兄
……
最后全体唱毕业歌。
这时候,有的女生一定会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在这之前,我必须以男生代表的名义念答辞。班主任自己写好答辞交给我,让我工整地抄好,到时候上台去念。至于答辞的内容,可打百分,它全都是从修身教科书上寻章摘句抄下来的,读起来干巴巴。特别是当我看到用堆砌的华丽辞藻赞颂老师之恩的段落时,不由得扫了一眼这位班主任先生。因为,前面我已提到,这位先生和我彼此憎恶,关系很坏。他居然让我肉麻地颂扬师恩,由衷地表示离别之痛,这样的老师算个什么东西!他居然能够如此赞美自己的业绩,如此粉饰、装扮自己的所作所为,这种人的内心深处包藏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怀着毛骨悚然的心情,拿着他交给我的答辞草稿回了家。我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和他打交道了,没有办法,只好遵命。就找来顶好的卷纸誊写起来。哥哥站在我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
抄完之后,我自己默读了一遍。这时哥哥说:“给我看看!”
他拿起原槁看完,立刻把它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小明,别念它!”
我吃了一惊,正要说话。他说:“不就是念答辞吗?我给你写,你念我写的这个。”
我想这可太好了。可是一想到这么样的一位老师,他一定要我把抄好的给他看,所以这么办不行。
我这么一说,哥哥立刻说:“那时候你就把他写的那份答辞抄好给他看,举行典礼之前你事先把我写的那个夹在里边,到时候读这个。”
哥哥写的那份答辞,内容辛辣无比。它痛骂了积习难改的小学教育,嘲笑了奉行这种恶习的教师们,说摆脱了他们种种羁绊的我们这些毕业生,过去像做了一场噩梦,今后就可以自由地做有趣的梦了,诸如此类。这在当时来说是革命性的。
我读了,痛快之至。但是很遗憾,我没有念这份答辞的勇气。
现在想起来,如果念了它,校长以及全体教师、全体来宾准和果戈理的《钦差大臣》落幕时那种状态一模一样。
我不能忘记,当时的来宾里有我父亲,他穿着大礼服,仪态庄重。至于那位班主任,快要举行典礼时不仅检查了我誊好的答辞,甚至让我在他面前朗读了一遍。哥哥给我写的答辞仍旧装在我的衣袋里——如果临时偷换一下也并不是办不到的。
典礼一完我就回了家。父亲说:“小明,今天的答辞蛮不错呢!”
哥哥从父亲这句话自然了解到我是怎样做的,所以他向我微微一笑。
我害臊了。我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
这样,我从黑田小学毕了业。
黑田小学的帽徽是藤花,我想,这大概是由于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藤萝架吧。黑田小学时期,我的美好的回忆,只有那藤萝的花、立川老师、植草圭之助。后来植草进了京华商业中学,我上了京华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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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峰只欠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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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学时,京华中学和京华商业中学都在御茶之水,和今天仍然存在的顺天堂医院隔着一条大道,堪称近邻。
那时御茶之水的风景,正像京华校歌里的“惟我茗溪……”那样。稍微夸张地说,可和中国的名胜媲美。
关于御茶之水的风景,以及我在京华中学一二年级时的情况,当时我的朋友曾在昭和二年(1927年)毕业生同窗会的会报上写过,请允许我在这里引用一下。
当时御茶之水的大堤是……水凌凌的丛生杂草,那香味是令人难忘的。这是一条值得怀念的大堤。挨到了下课时间,我们从京华校门(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是个类似后门的普通门)解放出来,从本乡元町市内电车站附近越过宽广的电车道,瞧准机会,蹿过禁止跳越的栅栏,赶快藏进繁茂的草丛里,这就谁也看不见了。慢慢地、小心地走下陡坡的大堤,找个没有落水危险的地方,把书包扔到草地上当枕头,顺势躺下。如果人多,当然不能一直躺到水边,就留出一条通道。顺这里还可到水道桥附近,攀登到桥上……这只是因为我不想立刻回家。能理解这种心情的朋友就是黑泽明。我和黑泽一起,曾从大堤陡坡上跑下去两三次。有一次,我们看到草丛里有两条蛇交尾,蛇身缠在一起,成立体的螺旋状,把我俩吓了一大跳。黑泽作文和图画是超群的,他的作品常常刊登在校友会杂志上。有一幅画画的是静物,它给我留下的印象至今难忘。我想,原作一定更美。我听说,年轻有为的岩松五良老师因为黑泽有如此才华而非常喜欢他。黑泽的运动神经几乎等于零。他练单杠时,两手攀住铁杠,脚尖拖在地上,身子硬是提不上去。这使我很不愉快,但有什么办法呢?他的语调像女人。我记得,和这位皮肤白皙的高个子朋友走下大堤的陡坡,两人并肩躺在草地上仰望晴朗的天空时,有股说不出来的酸甜感。
从这篇文章可以看到,那时候我身上还有许多女里女气的地方。
我想,可能是被称作“酥糖”的时代自娇自宠惯了,甜得过了头,这才使人感到有酸甜感。除了这样安慰自己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总之,让我感到吃惊的是,我的自我认识和别人心目中的黑泽是截然不同的。
从自诩为少年剑士时起,我自以为已很有一番男子汉气概了,可是结果呢?这篇文章却说,我的运动神经等于零,对这我不能不提出抗议。
我的腕力弱,吊在杠子上无力把身体提起来,这是事实,不会俯卧撑这也是事实,但这并不能说明我的运动神经是零啊。
对于不十分重视腕力的体育项目,我可是相当拿手呢。我的剑道已达到了一级水平。垒球呢,我能投出让接球手害怕的球——我当击手,处理滚球之妙众所周知。游泳方面,日本的水府派和观海派我都学过,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外国的自由泳,尽管速度不快,可是按我这个年纪来说,游起来还不算吃力。打高尔夫,我击球的确差劲,但也不是不可救药的。
不过,在我的同班同学眼里,我的运动神经等于零,这倒也难怪。因为京华中学的体操项目是由退伍军人任职的教官指导的,他们只重视腕力。
有一天,那个绰号叫“铁扒牛排”的红脸教官让我练单杠。我两手抓着杠子吊不上去,他冲我大发脾气,想硬把我推上去。我火了,一撒手从单杠上掉下来,把铁扒牛排先生压在沙坑里。结果,铁扒牛排成了洒满沙子的炸牛肉了。这样一来,这个学期末,我的体操分数得了零,创京华中学成立以来的新记录。
不过,铁扒牛排老师上体操课时也有过这样一件事。
他教跳高采取比赛的方法,撞掉竿的就被淘汰下去,看最后剩下谁。
轮到我跳了,我刚一起跑,同班同学就哄堂大笑。当然,他们估计准是我头一个把横竿撞下来。出乎意料的是,我轻松越过了横竿,大家为之一惊。横竿逐渐上移,撞掉横竿的人也逐渐增多,敢于向横竿挑战的人自然越来越少。然而,挑战的人中间总有我。
看热闹的人们寂然无声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出现了奇迹: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挑战了。铁扒牛排也好,本班同学也好,一个个无不呆呆地看着我。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
我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跳过横竿的呢?因为,开头我每跳一次都听到他们哈哈大笑,我想,我跳的姿势一定非常奇特。
这件事,至今我都觉得很费解。
难道这是一场梦?
上体操课时我每次都遭到嘲笑,难道我的希望在梦中实现了?不,决不是梦。我的的确确越过了一次比一次高的横竿。而且,只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仍然几次跳过了横竿。也许是天使哀怜我体操课总得零分,给我背上插上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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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红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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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代有一个难忘的记忆,那就是当时炮兵工厂那堵砖墙。
我每天都沿着这堵墙去学校、回家。
本来,我应从小石川区五轩町的家走到大曲电车站,从这里上电车,在饭田桥换车,到本乡元町下车,然后到学校。可是我很少这么走法。因为在电车上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从那以后我就讨厌坐车了。
这件不愉快的事是我干的,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早晨的电车永远是满员的,电车乘务席前总是拥挤着很多人。有一天,我也挤在那里。从大曲到饭田桥的半路上,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松了抓着电车扶手的那只手。
我两旁挤着两个大学生,如果不是他俩挟着我,我会立刻掉下车去。不,即使他俩挟着我,我还是一只脚踩在车门的踏板上,另一只脚悬空,身体朝后仰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大学生叫喊了一声,松开一只手抓住了我斜挎在肩的书包背带。这样,我等于被那大学生提着到了饭田桥站。
在这过程中,我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吓得面无血色的大学生。到了饭田桥下车时,两位大学生看了看我,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啦?”
我也说不出怎么竟闹了这么一个惊险把戏,只是深深地低头道谢,之后便朝换车的车站走去。两位大学生热心地追了上来,又仔细地看了看我,问我:“你不要紧吧?”
我像逃跑似的一个箭步跳上刚刚开动的开往御茶之水方面的电车。回头一看,只见那两位大学生并肩而立,惊魂未定地目送着我。
他们惊魂未定是理所当然的。我自己也不能不为我干的这桩事而心跳不已。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我就暂时不坐电车了。在小学时代去落合道场时就没有把徒步往返当做难事,这样,省下的电车费就买了大量的书,满足了从这个时期开始旺盛的读书欲。
从家出来,沿着江户川走到饭田桥的桥畔,再沿着电车道往左拐,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炮兵工厂长长的红砖墙那里。
这堵墙长而又长,它的尽头是后乐园(不是后乐园球场,而是水户公爵宅邸的庭园)。从这里再往左拐,走一小段路就到了水道桥的交叉点。左前方拐角处有两扇柏木建造的诸侯府的大门,从门旁走上通向御茶之水的缓坡就到学校了。这就是我上中学的往复路线。
在这段路上,我来去都是边走边读书的。樋口一叶、国本田独步、夏日漱石、屠格涅夫等人的作品就是在这段路上读完的。哥哥的书、姐姐的书、自己买的书,凡是到手的就读,不管懂还是不懂。
那时我还不太懂世俗上的事,但对那关于自然的描绘还是懂的,所以把屠格涅夫的《幽会》第一段反复诵读。它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只是听树林中树叶的声音就知道季节……”
当时因为对描写自然的文章理解力很强,加上受到读过的描绘自然的文章的影响,所以我的一篇作文受到了教国语的小原要逸老师的赞扬,他说那是京华中学创立以来最好的文章。
现在读来,那也不过是用优美词句堆砌起来的一篇华而不实的东西,想来真让人脸红。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为什么写这样的东西,而没有去写来回走过的那堵红砖墙呢?想到这里,真使我不胜遗憾。
那堵墙,冬天挡住北风,惠我良多;但一到夏季,似火骄阳之下,它那辐射的热量,也使我不胜其苦。
如今我仍想更多地写写这堵墙,然而只能写这么多了。
后来,这墙在大震灾中倒塌了,如今已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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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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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 应为1923年9月1日。,对于上中学二年级的我来说,是个心情沉重的日子。
暑假结束的前一天,学生们都感到心烦,因为又得上学了。这一天要举行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一完,我就去了京桥的丸善书店为大姐买西文书籍。可是丸善书店还没有开门。远道跑来,它竟没有开门,使我更加心烦。只好等下午再来,便回了家。
这幢丸善书店的建筑物,就在我离开两个小时之后,竟成为一片废墟。它那残骸的照片,作为关东大地震的一个可怕例证,受到全世界的瞩目。
我不能不想,假如我去时丸善书店正开门,我的结果究竟会怎样。为姐姐寻找西文书籍即使花不了两个小时,即使还不至压死在丸善书店里,但是被烧光整个东京中心区的大火包围住,结果如何就很难想象了。
大震灾当天,从早晨起万里无云,秋季的阳光仍然炙人。蓝天一碧,晴空万里,使人感到秋高气爽。十一点左右,毫无任何前兆的疾风突然袭来。这风把我做的风标从屋顶上刮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疾风和地震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记得,我上了屋顶,重新安装风标时还想过:“今天真奇怪!”并仰头望了望碧蓝的天空。
在这次历史上罕见的大地震发生之前不久,我还和住在附近的朋友从家门前的大街上走过去。
我家对门有一家当铺,我和朋友蹲在这当铺的库房背阴处,用小石子砸那头拴在我家大门旁的红毛朝鲜牛。
邻家主人在东中野开设了一家养猪场,那牛是拉喂猪用的剩饭的。不知什么原因,那家主人头天晚上把它拴在我们两家之间狭窄的小胡同里了。它吼了整整一夜,十分讨厌。我被它吼得一夜也没睡好,看见它就来气,才用小石子砸它。
这时,听到轰隆隆的声音。
当时我穿着粗齿木屐,正拿小石子砸牛,身体摇摇晃晃,根本没发觉地面晃动。我那朋友突然站了起来,正想问他去干什么时,就看到身后的库房墙塌了下来。这时我才意识到是地震。
我也急忙站了起来。穿着粗齿木屐,在激烈摇晃的地面上是站不住的。此时,我那朋友以站在小舢板上的姿势抱住眼前的电线杆。我脱下木屐,两手提着它也跑了过去,搂住了那根杆子。
这根电线杆也猛烈地摇晃起来。
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发了狂,电线被扯得七零八落,当铺的库房猛烈地颤抖,把屋顶上的瓦全都抖掉了,厚厚的墙壁也被抖塌,转眼之间就成了一副木架子。不仅库房如此,所有人家屋顶的瓦都像筛糠似的左摇右晃,上下抖动,噼噼啪啪地往下掉,一片灰蒙蒙的尘埃中,房屋露出顶架。传统式的建筑果然好,屋顶一轻,房屋也就不坍塌了。
我还记得,我抱着电线杆承受着强烈的摇晃,仍然想到了这些,而且非常佩服日本式建筑的优越性。然而这绝不意味着我遇事沉着冷静。
人是可笑的,过分受惊时,头脑的一部分会脱离现实,想入非非,看起来显得十分沉着。
即使我在想着地震与日本房屋构造等问题,下一个瞬间仍然想到了我的亲人们,于是拼命地向家跑去。
我家大门顶上的瓦掉了一半,但是没有东倒西歪。然而从门楼到门厅的甬路石被两厢屋顶的瓦全埋了起来,门厅的格子栏杆全倒了。
啊,都死了!
这时,我心里主要不是为此悲哀,而是莫名其妙的达观,站在院子里望着这片瓦砾堆。
随之而来的想法是,自今而后我将是孤身一人了。怎么办?想到这里我环顾四周,这时我看到,方才和我在一起抱着电线杆的那位朋友,和他从家里跑出来的全家人都站在街心。
没有办法,我心想,还是先和他们待在一起吧。当我走到他们跟前时,那朋友的父亲正要和我说话,忽又噤口不语,不再理我,直勾勾地望着我的家。我受了他的吸引似的回头望去,只见我的亲人一个不少地从家里走了出来。
我眼前仿佛是一场梦。
本来以为全部遇难的亲人们竟然平安无事,看来他们反倒在为我担心,看到快步跑上前来的我,无不如释重负。跑到亲人跟前,我本该放声大哭,然而我却没有哭。
不,我没法哭。
因为,哥哥看到我立刻大声斥责:“小明!瞧你那副样子!光着两只脚,成何体统!”
我一看,原来父亲、母亲、姐姐、哥哥无不规规矩矩地穿着木屐。
我急忙穿上我的粗齿木屐,同时我也为此深感羞愧。全家人之中,惊惶失措的只有我一个。
在我看来,父亲、母亲、姐姐毫无惊慌神色。至于哥哥,与其说他十分沉着,倒不如说他把这次大地震看成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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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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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地区的大地震,是一次可怕的事件,但也是一次宝贵的经历。
它告诉我自然界异乎寻常的力量,同时也使我了解了异乎寻常的人心。
首先是地震在倏忽之间改变了我周围的风物,使我饱受惊吓。
江户川对岸的电车道断裂,大地裂缝绵延不断,河底隆起的泥沙形成小岛。
我没有看到倒塌的房屋,然而倾斜的房屋却随处可见。江户川两岸被扬起的烟尘所包围,它像日食一样遮蔽了太阳,形成了前所未见的景观。在这异乎寻常的变幻之中往来的人群,也仿佛地狱里的幽灵一般。
我抓住为了保护江户川两岸而栽植的小樱树,颤颤抖抖地望着这番光景,颇有世界末日到来之感。这一天我究竟怎样过去的,此刻已毫无记忆。
我只记得,地面不停地摇晃,不一会儿,东方的天空一片通红,仿佛原子弹爆炸后出现的蘑菇云一般,大火翻卷着奔涌的浓烟扶摇直上,遮蔽了半个天空。当天夜晚,免于火灾的山手一带因停电而漆黑一片,但工商业区却被大火照得如同白昼。
居民区大部分人家都备有蜡烛,没有受到黑暗的威胁。那晚给人以威胁的是炮兵工厂的爆炸声。
这个厂是由红砖墙围起来的,厂房高大,红砖房成排,它自然挡住了来自工商区的大火,从而保护了山手一带免遭蔓延的火灾。但是,工厂里储存了大量火药,在一片大火的炙烤下,轰然巨响连连传来,火柱冲天而起。
有人说这种响声是来自伊豆的火山爆发,这爆发又连续引起火山活动,逐渐传到东京。说得如此有根有据,仿佛真的一般。说这话的人不知从哪里捡来一辆被人扔掉的送奶车,他得意扬扬地给大家看,还说必要时把生活必需品放在这上面可随时逃走。
这是很天真的想法,倒不会带来什么害处。不过,可怕的是被恐怖所控制的人的脱离常轨的事来。
工商业区的大火熄灭了,居民家里的蜡烛用光了,夜晚成了黑暗世界。受着黑暗威胁的人们,竟然受了可怕的蛊惑,干出了荒唐透顶、愚不可及的事来。
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对人类来说何谓真正的黑暗,这黑暗又是多么可怕。这恐怖夺走了人的正气。
无论朝哪里望,什么都看不见,这是最使人感到孤立无援的。它使人内心深处产生了惊慌和不安,也使人处于名副其实的疑心生暗鬼状态。
大地震时发生的残杀朝鲜人事件,就是蛊惑人心者巧妙地利用黑暗对人的威胁而制造的阴谋。
我曾目睹过,有的人东跑西窜地大喊大叫:留胡子的人在那儿,啊,又跑这儿来啦!盲从的人们满脸杀气,一窝蜂似的跟着狼奔豕突,满街乱窜。
我们到上野去找房屋被焚而无家可归的亲戚时,父亲仅仅因为留着长胡子,就被一群手拿棍棒的汉子当做朝鲜人给团团围住。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看着同来的哥哥,而哥哥却满不在乎。这时,只听父亲大喝一声:“浑蛋!”一声断喝,包围者们立刻作鸟兽散。
街道规定一家出一个人打更,可是哥哥根本不理。没有办法,我只好拿着木刀去值班。他们把我领到只能钻过一只猫的下水道铁管旁,让我站在这里。他们告诉我:朝鲜人也许就从这里钻出来。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们还告诫说,本街某家的井水不能用了。据说是围着这井的砖墙上有人用粉笔做了记号,说明朝鲜人曾往这井里下过毒。这简直使我目瞪口呆。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呢?那奇怪的记号是我随便瞎画的。
我看了这些净说胡话的人们,不能不对人的这种种行为有所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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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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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引起的火灾刚刚控制住,哥哥就急不可待地对我说:“小明,去看看火灾痕迹吧。”我简直像远足一样,兴致勃勃地和哥哥一同动身了。
等我发觉这个“远足”是多么可怕而想退回时,已经晚了。
哥哥看出我要打退堂鼓,便硬拉着我足足跑了一天,遍观了大片火灾地区,还看了难以计数的尸体。开头只是偶尔看到几具烧焦的尸体,但越走近工商业区,这样的尸体越多。哥哥不容分说,抓住我的手走近尸体。
火灾后是一望无边的暗红色。火势很猛,以至所有木材都成了灰,那灰时时被风扬起。这种地方跟红色沙漠毫无二致。
在这令人窒息的红色之中,躺着各种姿势的尸体。有烧焦的,有半烧焦的,有死在阴沟里的,有漂在河里的,还有相互搂抱着死在桥上的。还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地方摆满了尸体。总之,我看到了以各种各样姿态离开人世的人们。
当我不由自主地背过脸去不看的时候,哥哥就厉声斥责我:“小明,好好看看!”
我不想看,为什么非让我看不可呢?我不明白哥哥是何居心,十分痛苦。特别是站在已被染红的隅田川岸上,望着那些渐渐漂上岸边的成堆的尸体,我浑身无力,简直马上就要跌倒。哥哥无数次揪住前襟提着我,让我站稳:“好好看看哪,小明!”我毫无办法,只好咬着牙去看。
那惨不忍睹的光景闭上眼睛仍历历在目,为什么还要看?!想到这里,就不再听他摆布了。
我看到的一切,实实在在难以形容,也难于表述。
记得当时我想过,地狱里的血海也不过如此吧。
这里我写的染成红色的隅田川,并不是用血染成的红色,只是和火灾废墟的暗红色一样,像臭鱼眼睛那种由混浊的白色变成的红色。
漂在河里的尸体个个膨胀得快要胀裂,肛门像鱼嘴一样张着。有的母亲背上还背着孩子。所有的尸体都按一定的节奏被水波摇晃着。
极目望去,不见有活人踪影。这里,活人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我觉得我们两人在这里只是两粒小小的豆子。我觉得我俩也成了死人,此刻正站在地狱门前。
然后哥哥带我过了隅田川桥,去了被服厂前的广场。这里是大地震中烧死人数最多的地方,死尸一望无际,随处可见成堆的尸体。有一堆死尸上面,有一具坐着烧焦了的尸体,简直就像一尊佛像。
哥哥伫立良久,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死得庄严哪!”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我已区分不出尸体和瓦砾,此刻的心情倒是莫名其妙地平静。
哥哥看我这副表情,说:“咱们往回溜达吧。”
我们从这里再次渡过隅田川,去了上野大街。大街附近有一个地方聚集了很多人,这些人无不拼命地寻找着什么。
哥哥看了看之后苦笑着说:“这儿是正金堂。小明,找个金戒指作为纪念吧。”
那时,我遥望着上野山的绿色,伫立良久,一动不动。我感觉,仿佛已经有几年不见树木的绿色了。我还感觉,好久没有到有空气的地方来了,不由得做了一下深呼吸。
大火所到之处,没有一点绿色。绿色如此珍贵,在此以前是没有体会的,而且从来也没想过。
结束这趟可怕远足的当天晚上,我以为一定难以入睡,还会大做噩梦,但头刚刚沾枕就到了第二天早晨了。睡得极香,而且连梦都没有,更不要说噩梦了。
我觉得这事非常奇怪,便告诉哥哥,问他是什么原因。哥哥说:“面对可怕的事物闭眼不敢看,所以就觉得它可怕;什么都不在乎,哪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现在想来,那趟远足,对于哥哥来说可能也是可怕的。也可以说,正因为它可怕,所以必须征服它。这次远足也是一次征服恐怖的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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