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做好了，但又听了一下，发现做歪了。所以我们把碗全都弄碎，打算重新做。”
似是难以抑制愤慨，博士拼命跺脚，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昨晚我得知喜讯，高兴得浑身发抖。而你现在把我推进了悲叹的谷底。啊，这是何等傲慢啊。是在以艺术家自居吗？在欢喜与失望的夹缝间痛苦地打滚的我的心情，对艺术家来说根本无所谓吗？啊，我该怎么向国王陛下交代啊。陛下一直很期待的。”
国王陛下！约
瑟夫嘴唇发白，看了格伦一眼。怎么办啊？！约瑟夫不知所措。格伦也僵住了。
“请向国王陛下上奏，就说请再等待四个月。”
我替安迪回答道。安迪的表情里没有一丝不安，所以我相信了。安迪知道音准，他被乐音爱着。他掌握了每一个乐音和碗的大小、厚度之间的关系。
博士不停揪着自己的耳垂，双手握拳对撞，大口喘着气。他好像是在借着这些动作平息焦躁与愤怒。真是个奇怪的人。
“看来我的钱包还要开四个月的口子。”
——明明是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钱包……
“没办法。音乐是所有声音里最贵的。嗯，这是真理。”
奥曼看起来心情不错，得意地笑着看了安迪一眼，然后给我递了个眼神。
似乎是“国王陛下”这个词起了效果，约瑟夫不再妨碍我们了，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箱子放到了二楼我的卧室里。学徒们睡的是阁楼。要是一开始就放在这里就好了，不会被噪声打扰，还可以和安迪两人独处听乐音。
五月中旬，玻璃碗全部做好了。我把轴心穿进最后一个碗——用来演奏最高音的小巧可爱的碗——碗底的孔，把它固定住。所幸箱子没被弄坏。
我往箱子里倒满水。
我右手握住把手，在左手的辅助下转动轴心。玻璃碗流畅地旋转起来。
安迪润湿十指，像触碰小猫软绵绵的毛一样，轻轻触碰碗的边缘。
神创造美
丽之花……玻璃乐器演奏起这首歌，优美而轻灵。
Forget-me-not.
接着，他演奏起我从未听过的曲子。湿润的玻璃奏出的音色，正适合用来表现闪烁的星星、随风摇曳的罂粟花瓣、呼啸而过的刺骨寒风、妖精的振翅声、小矮人的脚步声。虽然不适合演奏庄重的曲子，但如果要表现幼小的孩子祈祷说“神哪，今天也给我面包吧”时的心情，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乐器了。
片刻后，旋律染上了犹如令人伤感的黄昏般的悲哀色彩。不知是不是节奏的原因，听来也很轻快。从一种颜色到另一种颜色。跃动的彩虹。傍晚时分的彩虹。安迪在即兴演奏曲子。
不一会儿，黄昏被青色的夜幕包围。为了拂去泛起的泪水，我的左手时不时离开握着把手的右手。淡红色的月亮渐渐变得像削了皮的苹果一样白，细长的歪歪扭扭的皮悄悄从我的嘴唇滑进嘴里。然后，曲子又变成了Forget-me-not的旋律，最后一个和声在空中飘扬，我将手环在安迪的肩膀上，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
我感到安迪的嘴唇在触碰我的头发。
“Forget-me-not.（不要忘记我）”我低语。
“Never.（永不）”
安迪说完，用舌头拨开我的嘴唇。
No other can I love,save thee alone……（
我不会爱上其他人，只对你不离不弃……）
另一首歌的歌词在我口中响起。
安迪留在房间里，从内侧支上顶门棍抵住门，让门无法轻易被打开。我一个人去了克雷文街。我担心到了最后时刻，约瑟夫他们又会来捣乱。空了的作业台和那一地玻璃碎片仍历历在目。
出来应门的还是波莉。她双手叉腰，像看乞丐一样看着我。
“乐器做好了，请转告博士。”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吧。”
“这次没问题了。真的。”
恰好在这时，博士听见我的声音，出来了。
“这次确实做好了吧？”
“请您过来吧。我们给您演奏。”
博士的马车停放在中庭，他允许我和他一起乘坐这辆马车。助手奥曼出门办事了，这会儿不在家。我的快乐加倍了。
啊，五月，一年里最舒适的时节。满是煤烟的伦敦也清爽宜人。
站在路边的卖花人花筐里的紫花地丁含着光芒。卖鱼人和卖小虾的姑娘头上顶着的大笊篱里，鱼和小虾仿佛在跳舞。
我快活得不得了，小声唱起歌来。神创造美丽之花，赐予其名后……
“很优美的歌啊。”从博士的语气里能明显听出他只是在客套。
“是贝克先生教我的。”
“贝克先生是谁？”
“是一个实习律师。”
在厨房用水桶打好水，我拎着水桶带博士上到二楼。我敲了敲门。
“开门吧，博士一起过来了。”
乐器和安迪都没出事。
博士忍不
住要跺脚以表达感动，赶忙用手按住膝盖。
“我将这乐器命名为阿尔莫妮卡，取自意大利语里的‘和声’（armonia）一词。音乐的共通语言是意大利语。”
“不过，”博士警告一般竖起食指，“在我公开这种乐器之前，这个名字也要保密。新发明总是容易被窃取。”
随后，博士取出乐谱。
“你不会认乐谱吧。小姑娘，告诉他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音。”
“安迪会认乐谱。”我骄傲地抬起下巴，“他可以边看乐谱边演奏。”
安迪展开乐谱，放到旁边的乐谱架上，注视了一会儿。
他润湿手指。
我握住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