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觉得应该让约翰阁下和摩尔小姐也确认一下,就没有当场开棺,而是租马车直接把装着尸体的棺材运回了伦敦,现在放在丹尼尔老师的解剖室里。”
亚伯的声音明显是拼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也有……也有实在不忍心当场开棺的缘故。”克拉伦斯那向来如洪流般奔涌不息的话语,现在也仿佛随时会断掉,“公共马车运不了棺材,所以我们租马车回来了。连夜赶路,今早到了伦敦。”
“真不容易啊。大家都一脸疲惫。”安安慰道。
“因为没睡好。”
“幸好西威克姆的马车租赁店很热心肠。”亚伯说,“但毕竟路程有三十多英里,马车钱开销不小。实在抱歉。”
“没遇上强盗吗?”
“遇上了。遇到个拿着手枪的家伙。”本说。
“我们知道深夜打劫过路的马车是那帮人获取固定收入的方式,”克拉伦斯说,“所以做了充足的准备。每个人都带了两个钱包,大家都老老实实地把只装了一丁点钱的钱包给他了,浑蛋强盗就也心平气和地离开了。”
“这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万幸没人受伤。那么,你们确定那是奈杰尔·哈特吧?”
约翰·菲尔丁说回原先的话题。
“确定。”本用沙哑的声音说。
“面部还干净完好。但角膜已经完全混浊了,几乎分辨不出瞳孔。”亚伯的语气也很僵硬,“应该是在被踏车工人目击的前一天死亡
的。在被目击的二十小时到三十小时之前。死后经过的时间比这更短的话,僵硬状态不会扩展到全身;比这更长的话,尸体就会重新软化了。”
“腹部……”亚伯说到这里,像忍着不打嗝似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滞,“对尸体外观的详细报告,我们之后会写成报告书,让摩尔小姐给您朗读。”
“尸体的胸口有那句话吗?”
“有。”
“我明白‘阿尔莫妮卡’这个词的意思了。”
“您明白了啊!”
“是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设计的乐器。博士将那乐器命名为阿尔莫妮卡,取自意大利语的‘和声’一词。”
“博士应该已经回殖民地了啊。您见到他了吗?”
“不,我从那位埃丝特·马利特小姐那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我明白阿尔莫妮卡的意思了,但不清楚为什么还加上了‘迪尔波利卡’(恶魔的)。不,倒是有能想到的理由……另外,‘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的意思我也不懂。安记录了马利特小姐说的话。也告诉你们吧,正好大家都聚齐了。安,准备轿子,我们去丹尼尔医生那里。我们也必须面对沉默无言的奈杰尔·哈特。”
“老师现在可能不会见人。他一到家就倒头睡下了。”
不过,听闻法官到访,丹尼尔从卧室下楼来到了私人解剖室。他的脚步声轻飘飘的,很不规律,法官能想象出他踉踉跄跄的样子。
丹尼尔·巴顿府邸被中庭一分
为二。西侧是丹尼尔的哥哥,已故的罗伯特的宅邸。罗伯特留下了一份签字文件,表示要用遗产设立巴顿基金以资助丹尼尔的研究和解剖教室的运营,但欠了一屁股债的罗伯特除了宅邸,没有其他称得上遗产的东西。标本之类的东西被公认归丹尼尔所有,这是最令丹尼尔高兴的事。虽然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罗伯特的妻子继承了住宅,丹尼尔免费从她那里借了房间作为陈列标本的博物展览室。罗伯特的妻子多数时候待在娘家马洛家,偌大的宅邸没什么人气。
私人解剖室是法官第一次见到丹尼尔·巴顿及其弟子们的地方。法官有些感慨。
法官与丹尼尔握手。丹尼尔的手冰冷冰冷的。
“尸体还放在棺材里,安放在解剖台上。”安努力用冷静的语气向法官说明情况,“裸体外套着一件下摆很长的白色束腰上衣。露出了脸……是奈杰尔……哈特。现在,克拉伦斯和亚伯取下了束腰上衣。”
一片沉默。片刻后,安继续说道:“姨父,我相信奇迹。因为……身体还……可是……”
丹尼尔接过安的话。
“胸部可见树脂状腐败血管网,腹部高度膨起,尸体各处可见伴有尸水的腐败水疱。这种状态的尸体通常面部发黑、膨胀,但除了角膜混浊以外,他的面部几乎保持着生前的状态。”
“一定是神太爱惜他,”安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润湿了
法官的耳朵,“觉得让他的脸腐烂掉太可惜了。”
“我们租的马车的马车夫说这口棺材有神圣的力量,或许是真的。”是本的声音。
“神圣的力量?是指什么?”安问。
“杰加斯也这么说。”克拉伦斯解释道,“听说是在好几十年前,那座白垩矿山还在开采的时候,挖出过一具女孩的尸体。尸体完全没有腐烂的迹象,之后也一直不见腐烂,所以那个女孩被称作小圣女。前代达修伍德将她的尸体装进洒了圣水的棺材,安放在教堂里。后来尸体也一直没有腐烂,村民就说那口棺材有神圣的力量。那个圣女被调包成奈杰尔了,所以杰加斯大吃一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杰加斯直到最后都坚称,他一开始给我们看的已经死亡很久的尸体就是他在坑道内发现的‘天使’。他说尸体在短时间内腐烂得特别厉害也是有可能的,因为与之相反的情况,即历经很长时间也不腐烂的尸体也是存在的。为了向我们证明前者,他打算带我们看看后者的实例,也就是小圣女。没承想,棺材里是他完全没见过的人的遗体,这让他惊慌失措。杰加斯就是这么说的。他备受惊吓,慌乱不已,念叨着‘真正的圣女大人去哪儿了’,四下寻找。”
“找到了吗?”安问。
“圣女就由杰加斯去找了。我们只想着怎么把奈杰尔连同棺材一起带回来。”
“两具尸体
胸口上的文字,笔迹一样吗?”
“看上去很像。但文字是用印刷体写的,无论谁写,写出来的字都差不多。”
“应该是用血写的。”亚伯补充,“是丹尼尔老师的看法。我们也赞同。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抑或划破指尖写的。”
“还是解剖吧。”丹尼尔毅然说道,“有时候,土里或水里的尸体会蜡化。原因尚不明确,但时不时会有这种现象。尸体如果完全蜡化,就不会再继续腐烂了。那个小什么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不过,一旦尸体开始腐烂,做防腐措施也无济于事。无论神如何爱惜,奈杰尔也不会例外。必须查明他的死因。”
“约翰阁下,您是和摩尔小姐一起在二楼老师的书斋等候,还是先打道回府呢?”
听亚伯这么问,法官说要在二楼等候。“我今天没有庭审。奈杰尔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裸体状态吗?”
“不,当时穿着白色束腰上衣,状态和摩尔小姐刚才看到的一样。”
“衣服由我这边来保管。之后交给安。”
“马利特小姐讲的事,那个……对奈杰尔的……”
亚伯支支吾吾,没能说出“解剖结束之后”这句话。
“我明白。等结束后,我会告诉大家的。”
法官在书斋的椅子上坐下后,不一会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与咖啡的香气。
接着是咖啡被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法官伸手摸索了一下。与安的手触感不同的手引导他
摸到了咖啡杯。
“约翰阁下,这是女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切莉。”
“哎呀,约翰阁下,这个女孩鞠躬的动作很标准。”
“法官阁下,”可爱的声音开口了,“我可以直接跟阁下说话吗?”
“当然可以。听大家说话正是我的工作,切莉。”
“谢谢。我想向法官阁下表达谢意。”
“谢什么?我为你做了什么吗?”
“是的。我在法官大人设立的女子孤儿院学到了很多。编织、烹饪、洗衣服、熨衣服,我都能做得很好。我会写一些字,还会做加法。我现在在这个家里得到了很好的待遇。”
“那真是太好了。”
衣服下摆被轻轻拽住了。
“约翰阁下,切莉正跪下亲吻您的衣服下摆。”
响起走出房间的脚步声。
和雷·布鲁斯的话放在一起来想,法官感到了些许慰藉。做家务并不轻松,但总比靠在泰晤士河捡破烂儿或者当小偷的手下来赚钱强多了。
法官用咖啡润润喉咙。
“尸体被调包了啊。”他喃喃道,“你有没有想起五年前的案件,安?”
“胸口上写有文字这一点也……不过那时候最后发现其实什么也没写。”
“会不会又是他干的呢?”
“爱德华·塔纳。是啊。那时候……五年前,他们说‘我们将以死者的身份活下去’,然后就离开了。那之后他俩应该是待在一起的吧。但如果是爱德华·塔纳,他为什么……”
“现在甚至还
不知道奈杰尔·哈特是死于他杀、意外还是自杀,根本无法进行推理。除了等待丹尼尔医生和亚伯他们的验尸结果外,别无他法。”
“爱德华·塔纳很喜欢耍些小花招。”
“是为了迷惑我。”
“他不可能杀死奈杰尔·哈特。那两个人是妖精王和妖精女王,估计这五年来他们也一直是这样的关系吧。妖精女王死了,其死亡疑点重重。有没有这种可能呢:奈杰尔胸口的那句话是爱德华·塔纳向以前的伙伴发出的求救信号,希望大家查明奈杰尔的死因和凶手的身份。但那里离伦敦很远,如果只是发现一具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尸体,不会引发能传到伦敦的话题,所以爱德华才采取了这么诡异的做法。”
“让尸体被踏车吊起来,被误认成天使。的确能引发话题。就算没有《呼叫追捕》,传言也会传到伦敦这边来吧。但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要调包尸体呢?”
“不知道。爱德华·塔纳又不可能像迷信的村民那样,相信那口棺材有能让尸体不腐的神圣力量。他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
“要是想向亚伯他们求救,他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就算因为说过‘将以死者的身份活下去’而不想再现身,也有更简单的联络方式。比如,把奈杰尔·哈特的尸体放到丹尼尔医生的解剖室里。至于搬运尸体的方法……可以偷运货马车和马来运,方法总是有的……安,
这个房间就是五年前我到过的书斋吧。和那时候一样,有股酒精味。”
“标本的数量增加了。”
“那时候,蒂尼斯·艾伯特还……”
法官说到一半,闭了嘴。
那块木头完全没察觉安的心意吗?
那个少年是“魔女”。蒂尼斯·艾伯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又在耳边响起。艾伯特被“魔女”奈杰尔诓骗,协助了犯罪。
“安!”
“怎么了,姨父?”
“你不觉得艾伯特是和奈杰尔一起度过这五年的吗?”
法官感到自己说出了残酷的话,但若否定了有可能的事,就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恐怕是的。”安回答,“应该是这样。”
法官试着想象爱德华·塔纳的沉郁心情。
那个青年虽然很会玩弄手段,但也有着极为固执、一根筋之处。
会惩罚犯下杀人罪的自己。将以死者的身份活下去。
这句话分明含有不允许自己享受生之愉悦的意味。
那么,爱德华·塔纳应该会禁止自己与所爱之人一起生活吧。而奈杰尔·哈特又不像是能坚毅地独自生活的人,他就像槲寄生……
法官并不清楚他人的心情,做不到得意扬扬地说些仿佛理解了他人心情的话。不过……
“难道不是吗,安?”
“咦?”
“如果爱德华·塔纳跟奈杰尔分开了……而奈杰尔·哈特是跟蒂尼斯·艾伯特一起生活的……我感觉我弄明白一点来龙去脉了。”
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法官讲起了自己的
推理过程。
“厚脸皮地过快活日子,就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的确,爱德华·塔纳或许会那么做。他有些自虐倾向。为了将搜查引导向特定方向,他不惜损伤自己的身体……有了明确的目的后,甚至敢杀人。他性格过激。现在他在靠做什么生活呢……”
“如果奈杰尔胸口的那句话是蒂尼斯·艾伯特对爱德华·塔纳的呼唤;如果爱德华·塔纳对奈杰尔·哈特和艾伯特都隐瞒了自己的居所……一切都是假设,但姑且试着以这些假设为前提来思考吧。”
“奈杰尔·哈特因故死去。艾伯特想把这件事只告诉爱德华·塔纳,可他不知道塔纳住在哪儿,便采取了这样的方法:他特地对踏车工人撒谎说采石场要恢复开采,骗他们去蹬踏车。他让尸体以双臂展开的姿势僵硬,给尸体穿上长下摆的白色束腰上衣,让尸体以这样的状态被踏车吊起来。他为什么不自己去蹬踏车呢……啊,对了,需要有目击者,而且是能把这一景象误认成不可思议的现象的目击者。不过,只是把尸体吊在半空中的话,并不能引发多大的话题。”
“看来艾伯特对那个地区的情况非常熟悉啊。那两个踏车工人一个是盲人,另一个有智力障碍。艾伯特知道这一点,期待后者能将尸体误认成天使。”
“可是,约翰阁下,根据亚伯他们对尸体的检验,杰加斯声称在洞窟内发现的尸体,
不可能是踏车工人所目击的‘天使’。但两具尸体上都写有‘伯利恒之子啊……’这句话,也都有‘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这个署名。艾伯特自称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恶魔的和声,这是怎么回事?假设做出这些行为的是艾伯特,那他为什么要把被误认成天使的奈杰尔的遗体调包成另一具死亡已久的尸体呢?而且,他还把棺材中的圣女调包成了奈杰尔的遗体。艾伯特是因为和那个魔女生活在一起,所以脑子变得不正常了吗?”
在伦敦,供嗜好男色者聚会、享受男扮女装乐趣的风月场所数不胜数,数量不亚于赌场和演艺剧场,但在明面上,同性恋被断定为违背教会教义的难以饶恕的罪行。如果被起诉,罪行确凿,就要遭受示众刑:头和双手分别被固定在两块木板接缝处开的三个洞里,以这种屈辱的姿势在台上示众,忍受看客扔来的鸡蛋和石子。
“不过,其实我看到奈杰尔的死状,也……”
法官意识到安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是什么。能理解蒂尼斯的心情——她是想这么说吧。
以前,蒂尼斯将奈杰尔形容为“魔女”时,安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个内向的少年嘛,哪里像魔女?”但后来奈杰尔的强大显露出来,在刷新了对奈杰尔认知的蒂尼斯眼里,这个不腐的少年——不,已经过了能被称为少年的年纪了——的脸,
是什么样子的呢?安为自己没法亲眼看一看而感到不甘。
“虽然只是猜测,”法官说,“艾伯特的受教育程度不高,无知会导致迷信。”
“也就是说……艾伯特单纯地听信了村民们的话,以为那口棺材有神圣的力量。他设法让踏车工人目击奈杰尔僵硬的遗体,令传言散布开来,之后又把奈杰尔的遗体调包成了死亡已久的尸体。死亡已久的尸体腐烂得很严重,可能是一具埋在公共墓窖里的身份不明的尸体吧。他在这具尸体的胸口写上了‘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来呼唤爱德华·塔纳,并让杰加斯发现了这具尸体。然后,他把奈杰尔的遗体藏到了有神圣力量的棺材里,希望借棺材的力量让奈杰尔的遗体免于腐烂……”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若是如此,为什么爱德看到‘伯利恒之子’这个词,就能知道指的是奈杰尔呢?这是只有爱德、奈杰尔和艾伯特三个人明白的暗号吗?”
奈杰尔是在伯利恒出生的吗……
根据埃丝特的讲述,可知“阿尔莫妮卡”是富兰克林博士设计的乐器。“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在这三人之间也有特别的含义吗?
两人半晌无言。想来想去,最终也还是回到这同一个疑问上来,得不出答案。
“安,”法官放低了声音,“别发出动静,走到门那边,把门打开。”
好像没听到切莉走出房间后走远的脚步声
。
“有人在偷听?”
不过,在安走到门那边之前,就传来了响亮的脚步声,随即是敲门声。
“解剖结束了。”是亚伯的声音。
“过来的时候遇到切莉了吗?”
“我跟她走的楼梯不一样。”
女仆走的是后楼梯。
“安,过了多久了,大约两个半小时?”
“是的,现在十二点过了二十分左右。”
“虽然没有像样的餐厅,只能在厨房,不过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切莉做的饭比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涅莉做的好吃多了。”
“那太好了,我正好饿了。”
“就在解剖室旁边。尸体已经缝合完毕,盖上布了。”
“弄清楚死因了吗?”
“老师会说明的。”
“亚伯,你怎么看奈杰尔这个人?你从他身上感到过艾伯特所说的‘魔女’的一面吗?”
听了法官唐突的问题,亚伯发出既非呻吟也非叹息的怪异声音。
“抱歉,我有些心烦意乱了。在丹尼尔老师面前必须保持冷静才行。”亚伯喉咙有些梗塞,“虽然本和克拉伦斯都拼命表现得开朗……”
大概是唤起了悲痛难忍的心情吧。法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得决定今后的搜查方针才行啊。我正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
“那么,我重复刚才的提问。”
“有没有感到过奈杰尔‘魔女’的一面,是吗?我只对女性有那方面的兴趣。”亚伯嗫嚅着,而后继续说,“我曾感到奈杰尔说
的话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奈杰尔说自己是跟父亲学的素描,但有一次他和爱德两人单独谈话时,我碰巧听到了。我不太清楚谈话的背景,也没法准确地复述出他俩说过的话,但听话里的意思,奈杰尔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就是说,他是私生子。那么,教他绘画的就不是他的父亲。我本来没打算偷听的,但以当时的状况来说就相当于偷听,所以我一直装作不知道这事。他似乎什么事都不对爱德隐瞒,但应该不想被别人知晓。”
说完,亚伯沉默了。
“亚伯,把你想到的都说出来。你刚才本来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对吧?”
“因为这只是我的印象,而且像是在说别人坏话……”
“谁的坏话?”发问的是安。
“奈杰尔的……啊,我还是说不出口。约翰阁下,请原谅我。”
“我很想知道,请务必告诉我你对他的印象。与给别人的印象截然相反,奈杰尔·哈特实际上颇为强大,这一点我已经通过那起案件充分了解了。”
“嗯,是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在那起案件发生前,你就已经感觉到他的这一面了吗?”
“不……倒不是这个意思。”亚伯顿了顿,继续说,“五年前的那件事,那两桩杀人案……表面上看爱德是主谋,奈杰尔只是在协助爱德,但我想,或许是奈杰尔引导爱德这样做的……这只是听到‘魔女’这个词之后
的联想,爱德性情耿直,就算觉得别人碍事,他会立刻想到要去杀人吗?就算想到了,他会就这么轻易地付诸行动吗?是不是奈杰尔不着痕迹地唆使他这样做的呢?”
“爱德华·塔纳先生可耍了不少小花招呢。”
“嗯,这我不否认。”
“你也对我说谎了。”
“对不起。”
“那次的事我就不追究了。这一次,希望你能让我完全信赖你。”
“明白。约翰阁下,我绝不会背叛阁下。”
像是在加强这句话的说服力一样,亚伯接着说:“关于爱德的所在之处……”
“你有头绪吗?”
“我不太确定,不过盗墓者哥布林可能知道些什么。”
“哥布林在之前那起案件中帮了塔纳先生不少忙呢。”安插嘴道。
“嗯,毕竟爱德和奈杰尔对哥布林的孩子有救命之恩。”
哥布林年幼的女儿在泰晤士河捡破烂儿时,被涨潮的河水冲走,溺水了。爱德和奈杰尔路过,跳进水里把她救了上来。之后,她得了肺炎,他们还免费为她治疗。哥布林非常感激他们。
“哥布林现在也跟爱德华·塔纳关系很好吗?”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一阵,哥布林的供给似乎比较充足。”
“尸体的供给?”
“是的。但搭档迪克醉酒死去后,哥布林应该是在一个人干活儿挣钱才对。哥布林对尸体的来源避而不谈。老师对此满不在乎,我们也不会去质问盗墓者尸体是从哪儿弄来
的……不过,我想,这或许和爱德有关。”
“爱德在……”安叫了出来,随即又改口,“你是说塔纳先生在和哥布林一起盗墓?”
“我也不愿相信,但毕竟他坚决地说了‘将以死者的身份活下去’……爱德很清楚解剖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也知道提供尸体能给老师的工作带来很大帮助。”
“传唤哥布林过来,问个清楚吧。”
“要是被爱德下了封口令的话,哥布林应该不会交代的。阁下也不是会刑讯逼供的那种人。”
“亚伯,你能不能去见哥布林试着问问看?如果是我去问,他不会说出心里话,但换作和塔纳关系亲近的你去问,他也许会敞开心扉。”
“我不知道哥布林住在哪里。”
“之前拘留他时确认过他的住处,他好像居无定所。”
“也就是说,他是个流浪汉。”安补充道,“但他肯定在贫民窟。我让弓街侦探去找他。”
“找到他之后会告诉你。”
“可以把奈杰尔和西威克姆的事告诉哥布林吗?”
法官陷入沉思。
“不,我不太想让这件事传开。不要告诉哥布林。这事好像牵扯到了上面。”
“上面?”
“我把所有信息都分享给你吧。安,你把埃丝特·马利特小姐讲的事记录下来了吧。告诉亚伯。”
“她的恋人在伯利恒这件事,和奈杰尔胸口写着的‘伯利恒之子’果然有关系吗?”
“关于伯利恒还不太清楚,不过,这两件事都
涉及西威克姆。”
“详情最好当着《呼叫追捕》编辑部全员的面宣布。”法官改变了主意。所谓全员,也就只是再加上克拉伦斯和本这两人而已。“先去问问医生解剖结果吧。”
安和亚伯扶着法官下了楼梯。
解剖室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气味。但从厨房飘来的是烤肉的诱人香味。
切莉在做饭。只是漏听了她走远的声音吗?不,那之后还专注地和亚伯谈了一会儿话,她是在那段时间里回到厨房烤好肉的吧。
“医生,我想先听您讲一下解剖结果。”
“有不用剖开尸体就能得出的结论。亚伯,向约翰阁下说明一下。”
“后头部有头盖骨凹陷的现象。”
您要看看吗?亚伯说出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您要摸一下吗?
法官点头,于是亚伯指示本和克拉伦斯把奈杰尔的尸体翻过来,让后背朝上,然后牵引法官的手触摸尸体。
“是这里。另有大量擦伤,还有地方骨折了。这处头盖骨凹陷的确是致命伤。”
“不过,据说遗体被吊到高处后掉到洞窟里了,头盖骨凹陷有可能是那时候造成的。”丹尼尔以沉重的声音说。
“无法判断这是被人击打留下的致命伤,还是死后坠落导致的损伤吗?”
“无法判断。”
重重的击打声响起。
“老师,别捶解剖台。”
“会把手弄伤的,老师。”
是本和克拉伦斯在劝阻。
“擦伤是死后坠落撞到岩床上留下的。”亚伯替
老师解释起来,“骨折也是一样。如果是活着时受到的损伤,会有大量出血及皮下出血,伤口会结痂皮或血痂;但若是死后受到的损伤,就不会出现这些情况。丹尼尔老师以前从经验和理论两方面推导出了这一点。当然,即使在死后,如果在死亡不久时受到损伤,也可能多少有一些出血及皮下出血,所以刚才所说的也并不是绝对的。这个头盖骨凹陷的伤,伤口有被擦拭干净的迹象,所以判断不出这是致命伤,还是尸体坠落造成的损伤。”
“没有扼杀、绞杀或刺杀的痕迹。”克拉伦斯接着说,“也不是缢死或者窒息死。我们查验了胃内容物,还做了砒霜检测。至少可以排除砒霜的使用。”
“要是有倍率大、精度高的放大镜,就连细微的血痕也能发现了。”丹尼尔的语气含着遗憾,“……可是没有那么方便的放大镜。要是有精密的显微镜,就可以切下皮肤观察了,可现在这个显微镜只能得到不清晰的图像。我不知道这处头盖骨凹陷是死因还是死后损伤。难得遗体就在这里,就摆在我面前……”
语尾几乎成了哽咽,随后是擤鼻涕的声音。
“先吃饭吧,怎么样?”本提议。
厨房的椅子很硬。
安很自然地挪动了摆在法官面前的刀叉的位置。每次都把刀叉放在与盘子距离相同的位置的话,法官使用餐具时就无须借他人之手了。
奈杰
尔·哈特这个名字,法官也感到难以说出口。
“听说死亡时间是在遗体被发现那天的前一天。”他省去了名字,确认道。
“是的,应该是这样。”丹尼尔的语气总算镇定下来了,“多亏阁下的厚意,解剖的机会大大增多了,我对此非常感谢。”
自从五年前因那件事而熟络起来,法官就尽量把横死者的尸体交给丹尼尔解剖。
“但直到今日,我能下定论的事仍然很少。比如,我还不是很清楚尸斑的颜色和死因之间的关系,只能凭经验类推来做出假设。”
“如果能查验大量死亡时间明确、也知道死后经过时间的尸体,就可以做出系统的记录,使对死亡时间的推断更准确。”亚伯接着说。
“最理想的情况是长时间观察死亡时间明确的尸体并做记录。”丹尼尔自言自语。
法官换了个话题,说起在书斋时想到的事:“奈杰尔·哈特应该一直是和蒂尼斯·艾伯特一起生活的,那一连串的事应该也是艾伯特做的。我和安是这么想的。”
“我赞同约翰阁下的看法。”克拉伦斯说。
“我也赞同。”接着,本也说。
“亚伯和丹尼尔医生也点头了。”安轻声告诉法官。
“如果把遗体弄成这样的是艾伯特的话,”亚伯说,“把伤口擦拭干净的行为也就可以理解了。他不具备解剖知识,不知道是否有血痕对查明死因来说很重要,所以把血擦干净了。”
“就
连大部分医生都不知道这个知识。”克拉伦斯说,“即使丹尼尔老师发表新学说,好多人也只会无视,觉得是没有学历的半吊子外科医生在大放厥词。”
丹尼尔·巴顿没有在正规的大学上过学,他一边帮亡兄罗伯特·巴顿干活儿,一边凭自学获取了知识。比起只依赖陈腐书本的大学毕业生,丹尼尔的实践经验丰富得多。
从那之后,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用刀子切肉的声音持续了片刻。
“内森好好吃午饭了吗?”克拉伦斯打开了话匣子。
“他筋疲力尽了呢。”本回应道。
“诗人没有必要旁观解剖,但要写小说的话,还是什么都看一看比较好吧。”
“相比猎奇小说,色情小说能卖得更好。”本说。
法官以为会听到丹尼尔·巴顿的怒斥。若是外行也就罢了,前弟子将解剖形容为“猎奇”,他担心丹尼尔作为老师会生气。但或许是由于疲劳,丹尼尔没有注意到本的失言,什么都没说。
“约翰阁下哥哥的大作《汤姆·琼斯》里也有不少色情内容呢。”
克拉伦斯试着转换话题,却也失言了。
“克拉伦斯,说话注意一点。”安尖声说。
“我没读过。”法官苦笑着说,“倒是听说了些社会上的评价。据说没有《马里兰州海岸海图大全》《有趣的山》那么过激。”
前者是使用航海术语将女性生理结构用图表示了出来;后者则以妓女回忆的形式写成,删
节版本在市面上流通很广。
“我就当没听见,约翰阁下。”
“是啊。安,我不希望你参与男人之间的下流谈话。”
“大鼻子浑蛋,”说到一半,克拉伦斯补充解释道,“啊,就是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听说那家伙的木版画画像被加到了色情书里,虽然我没看到过。”
安和法官都没有为这句话而责备克拉伦斯,因为两人都知道克拉伦斯的弟弟被达修伍德的马车轧死的事。
就算起诉,就像克拉伦斯的父母说的,也几乎不可能胜诉。会赢的,是拥有金钱和权力的人。无论是检察官、法官还是陪审员,会收受贿赂而渎职的人都占了大半。像菲尔丁兄弟这样拒绝贿赂的治安法官很罕见。甚至在普通民众之中,都有把做伪证当生意来做的人。穿着用小小稻草做了记号的鞋在被称为“老贝利”的中央刑事法院前徘徊的人,便是只要给钱就什么伪证都肯做的堕落之徒。所以,不时会有人成为牺牲品,比如爱德的父亲。
克拉伦斯所说的色情书,法官也听说过。是一本叫《修道院的秘密》的书,内容涉及达修伍德爵士的秘密行为。
据传,达修伍德借用了某个修道院,和玩伴一起创建秘密俱乐部,那是在一七五一年,将近二十五年前的事。
达修伍德被任命为财政大臣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七六三年,有两三种揭秘书面市,书里都是些乱交、礼
拜恶魔的仪式等露骨的内容,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无从确认。
莫德梅翰以前是熙笃会的修道院。十六世纪,亨利八世为了跟王后离婚而违抗罗马教皇,强行将英格兰的宗教从原本的天主教改成了新教,将其作为英国国教,然后又先后换了八名王后,因觉得其中两人碍事而找由头下令处刑。就是这位性欲旺盛的亨利八世没收了天主教的修道院和资产,放逐了天主教的圣职者,莫德梅翰修道院也未能幸免。
达修伍德借用被弃之不顾二百余年、彻底荒废了的莫德梅翰修道院,按自己的喜好进行了改建。
这部分似乎是事实,但达修伍德和他的伙伴们都坚决否认揭秘书中记录的内容。我们是参与国政之人,没有做过礼拜恶魔这种事,也没有沉湎于与扮成修女的女性行淫。倒是聚在一起享用过美食与美酒,但也仅此而已。俱乐部早就解散了。政敌为了诋毁我,才在揭秘书上大书特书一些毫无根据的事。那个组织叫作莫德梅翰修道会,这确有其事,但“地狱火俱乐部”这种不祥的名字完全是政敌散布的谣言。达修伍德是这样辩解的。
“老师,躺到床上好好休息会好些。”
是亚伯的声音。
“丹尼尔医生正在打瞌睡。”安轻声对法官说。
“那么,关于埃丝特·马利特小姐讲的事。”
法官竖起手指,示意安可以说了。
“埃丝特小姐一开始犹豫
要不要说。她很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她被警告过不许说。她说如果对我们坦诚相告,自己有可能会被杀掉。我对她发誓说,你对我和约翰阁下说的话,我们不会泄露给外部的任何人,让她放心。”
“我们不是‘外部’的人。”克拉伦斯说。
“是的。你们是自己人。所以,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
安看着笔记,开始详细地转述埃丝特讲述的事。笔记是用古尼速记法写成的,还使用了安自创的缩写方法,只有安自己能看懂。
埃丝特是吹制玻璃工匠师傅的女儿的事、关于安迪——安德鲁·里德利的事、关于富兰克林博士的事,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