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莉沿着泰晤士河一路向东小跑。
她似乎完全把主人让她泡杯浓咖啡的吩咐抛在了脑后。
亚伯把三角帽压得低低的,稍微保持一段距离尾随她。内森丢下的那句似是逞强的话让他很在意,但他目前的任务是监视切莉的行动。
穿过坦普尔酒吧区,进入伦敦市。这一带幸免于一六六六年伦敦的大火,古老的木建筑因此得以留存至今,压着狭窄的道路。隔着拥挤的建筑物屋顶,能远远望见圣保罗大教堂。
大约向东小跑了一点五英里之后,切莉下到向伦敦桥下游一侧伸出的码头。
下游挤满了从外国来的商船,甚至挤得都看不见河面了。伦敦桥和伦敦塔中间有海关,这也是下游船只拥堵的原因之一。
涂成红红绿绿颜色的单人划、双人划小渡船像玩杂耍一般从那些商船中间穿过。说是小渡船,但空间足以容纳六人乘坐。
在煤船卸货地点附近的栈桥边,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捡拾掉下的煤屑。
船夫们喊着“双人划的,双人划的”“单人划的,单人划的”招呼下了石阶站到码头上的切莉。切莉向单人划的渡船船夫时而竖起一根手指,时而竖起两根手指,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和船夫交涉船费。
还有供进城的乡下人和外国人游览用的船在等着载客,但也有品行恶劣的船夫,要是轻率地坐上他们的船,就会被威胁“不
想被送到海军那里就把钱拿来”,身上的财物会被洗劫一空。
此时正好开始退潮,切莉坐上单人划的渡船,顺着潮水向下游划去。
亚伯也雇了一艘单人划的渡船。
“去哪儿?”
“跟着前面那艘船,直到它靠岸。”
“你在追那个妮子吗?”
“算是吧。”
“那就要收双倍的费用。”
船夫悠然抱起双臂。
“那我去坐别的船。”
亚伯愤慨地说,但切莉坐的船已经离开栈桥了。“想换别的船就换吧。”
可恶!亚伯骂了一句,然后催促道:“快追。”船夫仍旧磨磨蹭蹭,还想抬价。亚伯威胁道:“我在奉治安法官约翰爵士之命追那个姑娘。不配合的话,就没收你的保护证。”渡船的船夫都被发放了保护证,用以免除海军的强制性兵役。
“这里是伦敦市,可不是威斯敏斯特。”
船夫嘴硬地说着大话,但估计还是害怕被强制征兵,总算开始划桨了。
“别跟丢了。”
“这太难了,这一片儿这么拥挤。”
“要是跟丢了,就把你送进新门监狱。”性格温厚的亚伯拼尽全力恐吓道,“约翰爵士可是有这个权限的。”
船夫嘴唇颤抖,表现出不满的样子,挥着胳膊更加用力地划起桨来。
“我是面朝后边的。先生您来给我指方向吧。”
确实如船夫所说。
比林斯盖特海鲜市场的恶臭与泰晤士河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从十一世纪以来,渔船就都在这个码头卸
货,累积了数百年的鱼腥味已经彻底渗透了这里。水手、卖货郎和行人挤在一起,喧嚣声震耳欲聋。去往下游的格雷夫森德的驳船“当当”鸣响钟声,宣告再过十五分钟就要开船。
切莉乘坐的船在大型船的背后时隐时现,顺流而下。
亚伯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下游的地方,连这里叫什么都不知道。他看到切莉正挥着手向把船往码头靠的船夫抗议。船夫不顾她的抗议,划着船靠岸了。
切莉把零钱扔到船夫手里,登上石阶。
亚伯意识到她是想让船夫再往前划一些,但在船费上没能和船夫达成一致,被迫下了船。
“停到那边,靠左岸。”
“在这附近揽不到客人。您得把回去那份的钱也付了。我可是得在退潮时回到河的上游,您得大方点。”
船夫一副不给钱就把你扔到河里的凶相,亚伯有些胆怯,付了钱。他不会游泳。泰晤士河的河水呈发绿的咖啡色,越到下游越黏糊糊的,犹如黑色的糖浆,这是两岸的制革厂和焦油厂往河里排放废水导致的。要是被扔到河里,在溺死之前就会被焦油堵住鼻子和喉咙窒息而死了。
早已出了繁华的伦敦市内。
亚伯把三角帽的帽檐压得更低一些,装作不经意地跟在切莉后面。
走了七八英里后,来到一片几乎不见人家的湿地,只有荨麻丛生。几条细细的水路在荨麻之间形成网状,再往前是感觉踏入一步
就会陷进去的沼泽地。
天空变得像一块展开的湿润毛毯,潮湿的雾气升起,吸一口气便觉胸口生疼。距离太阳下山还有段时间,但周围已是一派黄昏景象。
在与河反方向的另一边,雾气掩映下发出柔和光芒的夕阳下有片修剪过的树丛,树木之间可见几户人家。似乎是个小村落。
石堤止住了潮水。这里离海还远,但能望见细碎的雪白泡沫在荒凉的铅色带子上奔涌的景象。
石堤对面立着两根木桩,一根是水路路标,另一根上面挂着生有鳞片一般红锈的锁。这根木桩是从前用来吊死海盗的绞刑架的残骸。
河面宽阔,以至于让人错以为是海。没有船聚集在这里,一艘漆黑的帆船被拴在离河岸稍远些的地方,帆已被放下,三根桅杆看起来如同枯木。
河岸跟前筑有炮台,炮口威慑一般对准船的方向。包括炮手在内的几个差役聚在小屋里。
亚伯恍然大悟。那艘是——
监狱船!
他听说过监狱船,但还是第一次实际见到。
监狱船里监禁着罪人,等镇压了殖民地的叛乱后,就会将这些人作为移民送到新大陆。
但这艘船十分破旧,让人不禁担心它是否禁得住长途航行。
在木桩间打上木板而成的栈桥边拴着几艘小小的驳船。
切莉一路气喘吁吁地走来在栈桥上歇了一会儿。强烈的海风吹来,她那纤细的身体仿佛要被吹飞了似的,摇晃了一下。
切莉
马上回到炮台。亚伯藏到小屋的背后。
她正一脸笑容地跟伫立在小屋前的炮兵模样的男人搭话。他俩似乎是熟人。男人点点头,走进小屋,出来时拿着步枪。男人将枪口朝向天空,开了一枪。是空枪。稍微间隔些时间后,他又连续开了两枪。
大概是作为谢礼,切莉允许男人抚摩自己的臀部——虽然她那瘦小的臀部根本没什么可摸的——但不允许他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她去往栈桥,坐上驳船划了起来。
亚伯在小屋的背后目睹了全部经过。还有其他驳船,但划船跟过去就会暴露自己。
他正踌躇不定,不知如何是好时,切莉划着的驳船靠近了监狱船。
亚伯看见了从舷梯下来的年轻男人。
男人挥挥手,是在向切莉挥手,但亚伯却产生了这是在向自己挥手的错觉。
他叫出声来。
“爱德!”
叫声被风淹没,对方似乎没有听见。
时隔五年再次出现的爱德华·塔纳坐进切莉划的驳船里。
亚伯已然不在乎是否会暴露自己了。他跳进一艘拴在栈桥边的驳船,解开绳子,挥动胳膊用力划起双桨。
他很快就靠近了那艘又向着岸边划回来的驳船。划到那艘船旁边后,亚伯摘下了三角帽子。
切莉倒吸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停下划桨的手,爱德向亚伯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