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向你发出的信号。如果是你,应该能明白的吧,奈杰尔和伯利恒的关系。”
爱德依旧把脸埋在双手里,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几乎要刺破薄薄的皮肤,扎到头骨里去了。
在亚伯看来,他似乎是将所有情感都聚集到了手指上,拼命忍耐着。
他们并排坐在似乎多年无人使用的铁丝网小屋前的半朽长凳上。
这附近没有能让人坐下来慢慢聊的咖啡屋之类的地方。
比五年前瘦了……亚伯心想。本就身材偏瘦的爱德如今更加瘦削,体形趋近有“瘦子”绰号的亚伯了。
切莉大概是想把偷听来的事一一汇报给爱德来讨他欢心。此刻她正一脸不满地坐在长凳上,无所事事地晃动着双腿。
“你现在是在监狱船上当医生吗?”
“是的。”爱德说着抬起头,但仿佛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双手手掌上似的,仍视线朝下。
“竟然有专属的外科医生,堪比新门监狱啊。”
监狱是民营的,没有统一的制度,也有像弗里特监狱这样不配备医生的监狱。
“工资也和新门监狱的医生一样吗?”
新门监狱的医生年薪是五十英镑。
爱德没有理会亚伯的闲扯,催促道:“详细讲讲。”
亚伯讲述了至今为止已经弄清楚的事情。
在亚伯讲述的工夫里,雾气散去,夕阳把一切的影子拖得很长。
爱德双肘支在膝上,弓着背,双手托腮,听得入神。亚伯讲完后,爱德抬起头
,问道:“为什么是西威克姆?”
“你知道西威克姆吗?”
“不,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也是才知道那是达修伍德那个浑蛋的领地。”
“你觉得奈杰尔的死和十四年前在西威克姆发生的事有关系吗?”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爱德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像要把门迎面摔到人脸上的凶狠。
亚伯换了个话题。
“这姑娘是盗墓者哥布林的孩子吧。在她小时候,你救了她。”
切莉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否定:“不是的,不是的。”
爱德抱紧她战栗的身体。
你怎么知道?爱德没有出声,只以表情询问亚伯。
亚伯想握住切莉的手让她放心,但被甩开了。
“女子孤儿院正如其名,只接收孤儿。”亚伯柔声说,“切莉,哥布林……你的父亲希望你能找到一份正经工作。他隐瞒了你有个盗墓者父亲这件事,把你送进了女子孤儿院,因为那里会有人教你如何工作。切莉,你能在丹尼尔老师那里工作真是太好了。不用害怕。丹尼尔老师……还有我,还有克拉伦斯和本,都绝不会追究这件事的。你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仆。倒不如说,在丹尼尔老师那里工作的话,不去隐瞒什么,坦诚一些,会更轻松。”
切莉不再紧张,开始啜泣。
“真的吗?知道我是盗墓者的孩子,还会让我继续工作?我谎称自己是孤儿进入女子孤儿院,约翰阁下会不
会生气?我会不会被关进监狱?”
“约翰阁下会理解的。我保证。他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夸奖你父亲的这种做法呢。”
有很多父母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让孩子赚钱,鼓励他们去偷窃、抢劫。如果生的是女孩,把女儿卖给妓院的父母都并不罕见。
“尽力改善贫穷孩子的境遇,正是约翰阁下的愿望。”
“虽然在孤儿院也有好多讨厌的事,真的是有好多……但还是比捡破烂儿强多了。”
切莉大声抽噎了一下后,止住了哭泣。
“每次监狱船里死了人,你就去联系哥布林,对吧?然后哥布林就向丹尼尔老师提供珍贵的尸体。”
“是的。”爱德点头。
“爱德,回到丹尼尔老师身边吧。老师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的。”
爱德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要告诉老师和克拉伦斯他们我在这儿。当然,也不要告诉约翰阁下。”
“你又要让我说谎吗?我已经对约翰阁下发誓了,说绝不背叛阁下。”
“我是个死人。让我安息吧。”
“别耍帅了。‘以死者的身份活下去’什么的,已经足够了吧。都过了五年了。复活吧。”
“不。”爱德的口吻里没有一点要妥协的意思,他顿了顿,然后以烦躁的语气说,“如果我和奈杰尔……在一起,我一定不会让他死。是我害死他的。”
“你们完全联系不上吗?”
“嗯,是我断掉的联系。”
是我断掉的。重复这句话时,爱德
的声音已近乎抽泣。
他凭毅力遏制着几欲迸发出来的哭号。
“奈杰尔一直和蒂尼斯·艾伯特生活在一起吗?”亚伯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爱德摇头,然后哀求道,“拜托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哪儿。”
“你想知道奈杰尔死亡的真相吧?”
爱德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跟约翰阁下还有大家一起商量才是上策。我们会全员一起调查。”
“给我点时间吧。死过一次的人再活过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应该是难以转换心情吧,突然被告知奈杰尔的死,心里一团乱麻。亚伯能理解爱德的感受。
“平静下来后,就来老师这边吧。来找约翰阁下也行。刚才我也说了,我们正在约翰阁下手下做发行报纸的工作。”
“你当了主编,是吧。”爱德的声音含着微微的笑意。
“《呼叫追捕》绝不放过犯罪行为。”
“我可是罪犯。”
“别胡搅蛮缠。”
“啊,对了,”亚伯又补了一句,“提到奈杰尔和伯利恒,你要是想到什么,就告诉我。”
“知道了。”爱德轻吻切莉的头发,“谢谢你来通知我这么重要的事。”然后,爱德把她轻轻推向亚伯那边,“回丹尼尔老师身边去吧。”
亚伯向一个人划着驳船回去的爱德挥了挥帽子。“一定要复活,然后回来啊。”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