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亚伯所说,约翰阁下夸奖了切莉的父亲之后,切莉立即变得活泼起来,勤快地端来茶水,然后去准备晚饭。安给了她半克朗银币,她便兴冲冲地出门去市场买东西了。市场马上要关门了,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强盗出没。安让哈顿跟切莉一起去。
亚伯已经把遇见爱德的事告诉了大家。
烛台上点着蜡烛,烛光让大家脸上的荫翳显得更深了。
丹尼尔医生、克拉伦斯和本、约翰·菲尔丁治安法官、安-夏莉·摩尔,还有内森·卡连,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亚伯身上。
“但我不能说我是在哪儿遇见他的。爱德让我不要告诉别人他在哪儿,因为他在以死者的身份生活。他仍执着于这一点。我不能不遵守与爱德之间的诚信。”
“那与约翰阁下之间的诚信呢?”安用尖锐的声音说,“你要对约翰阁下有所隐瞒吗?你要辜负约翰阁下的信赖吗?”
“我确信爱德一定会回来,来见丹尼尔老师……来见奈杰尔,然后向我们询问详细情况。因为我只告诉了他奈杰尔的遗体被发现时呈怪异的状态,还有我们去西威克姆把奈杰尔运回了这里,没说别的。”
嘴上虽这么说,但亚伯心中却有一丝不安。万一爱德固执己见的话……
不,他一定会来。爱德只靠自己是解不开奈杰尔离奇死亡的真相的。他应该明白,要查明真相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就算骤然间整理
不好心情,他最终也一定会回来。爱德现在应该坐立不安。
就像住在海螺里的某种甲壳类生物,若硬想把它拽出来,它反而会钻到里面去死活不出来;但只要放着不管,它就会自发行动了。
也可以认为这是有几分滑稽的孩子气的举动,但亚伯的心里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讪笑。
“他肯定忍不住想亲眼看看奈杰尔。我想,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以他心里很乱。他一定会来的。”
“安静。”法官竖起手指示意,侧耳细听。
亚伯看见法官的嘴角浮起微笑。
然后,亚伯也注意到了。从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等脚步声大到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时,众人一齐露出期待的神色。
在敲门声响起之前,亚伯就打开了门。
丹尼尔迈着罗圈腿跑了过去。他怀抱里的人,正是爱德。
和伙伴们互相轻轻抱了抱肩膀,又与安握手后,爱德主动把自己的手放到了法官的手上。
众人一时无言。
“要去见奈杰尔吗?”安问,“在楼下,医生的解剖室里。”
爱德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克拉伦斯和本轻轻取下盖在尸体上的布。
亚伯眼睁睁地看着爱德僵在了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亚伯向克拉伦斯和本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回到了二楼。
大家又开始等待。
爱德会不会又不见了呢?要不要去叫他过来?克拉伦斯
和本心神不宁。亚伯阻止了他们。“我去看看吧?”安说着也站起身。法官抬起手指制止了她。
他们耐心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其间,丹尼尔沉默无言。
回到房间里的爱德十分平静,在亚伯眼里却犹如满是裂纹的老旧肖像油画。
“你知道奈杰尔·哈特先生和贝德莱姆的关系吧。”安开口问道。
亚伯感到喘不上气来,担心措辞稍不注意就会导致爱德精神错乱。
安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伯利恒之子。奈杰尔·哈特先生在贝德莱姆住过院吗?”
“先把你们知道的事告诉我吧。”
法官把手掌伸过来,爱德再次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首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的自然是克拉伦斯,也一如既往是亚伯来做总结。安边看笔记边对含糊的部分进行补充。烛台上积起高高的烛泪,本又添了些蜡烛。
“至此,你已经知道了我们了解的全部事实。”法官说,“接下来该由你来讲讲自己知道的事了。”
“你现在在哪里、做什么,爱德?”
丹尼尔迫切的提问,证明了亚伯没有背叛爱德。
爱德暗暗向亚伯投去感谢的目光,亚伯也看着他示意。
“我这就讲讲奈杰尔的事。”
爱德像是把凝固的声音拼命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知道得也不多”。
“我被丹尼尔老师救下来,住进了老师家……在那之后第二年,我认识了奈杰尔。”
干
草市场的路边,有一个少年贩卖自己画的路人肖像。画架上装点着几张完成的素描,画技实在太过精湛,爱德被吸引了,停下脚步。丹尼尔老师需要能画精细素描的画家,于是爱德向少年搭话。
少年的名字是奈杰尔·哈特,自称是孤儿,没有住处。
只是看了看奈杰尔的画册,丹尼尔医生就答应了收他为入室弟子。
奈杰尔起初几乎完全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世,但在爱德讲述了自己父亲的悲惨死亡后,奈杰尔坦承自己是在贝德莱姆出生的。“我的母亲被收容在贝德莱姆,所以我之前一直生活在那里。住院者之中有个画家,他教会了我画画。得知院长要把我卖到供人消费男色的店里后,我逃走了,之后就靠在街头给路人画肖像勉强混口饭吃。替我保密吧。”奈杰尔说道。
“其实现在我也不想说,但为了查明真相也是迫不得已,只好打破和奈杰尔的约定。”爱德得稍微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说得下去,“至于我和奈杰尔离开丹尼尔老师身边的缘由,就用不着说了吧。”
“我以为你们生活在一起。为什么……”丹尼尔没能把话说完。
众人一时无言。
法官打破了沉默。
“提议分开的,是你吧,塔纳。你始终执着于自己说出的‘以死者的身份活下去’这句话。你不允许自己享受快乐,想要禁欲。”
“大概,”爱德说,“是这样。”
“
奈杰尔爽快地答应了你的提议吗?”克拉伦斯插嘴道。
“奈杰尔笑了。”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塔纳?”
“是的。”
“你的确没有说谎。不过,你省略了很多啊。”
“有必要讲的事我都已经讲了。”
“‘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这句话是不知道你住在哪里的蒂尼斯·艾伯特想告诉你奈杰尔死讯的信号——你对我们这个推测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正是如此。想不到别的可能。”
“我再问一遍,蒂尼斯·艾伯特怎么会和奈杰尔·哈特一起生活?他们在哪儿过着怎样的生活,你完全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注意到艾伯特对奈杰尔·哈特抱有特别的感情了吗?”
“艾伯特先生给我们提供了许多便利。他对奈杰尔怀有怎样的感情,我只不过是猜测,所以不能明确地说出来。”
“你的措辞很谨慎啊。”
“我在努力只把事实准确地讲述出来,而不掺杂臆测。”
“我想听你再详细讲讲奈杰尔在贝德莱姆的生活。”
“他的母亲被收容在贝德莱姆,所以他是在那里出生的。他只告诉了我这些。那一定是一段痛苦的回忆,我也就没有追问。”
“他的父亲是被收容的患者,还是工作人员?还是说,他的母亲在入院前就已经怀上他了?”
“不知道。”
“他的母亲现在还在贝德莱姆吗?”
“他说他母亲已经死了。”
“你对西威克姆这个地方有
什么头绪吗?”
“完全没有。倒是我更想知道奈杰尔的尸体为什么会在那儿被发现。”
亚伯想,如果看得见声音的话,爱德的声音一定是渗着血的。
“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和奈杰尔的关系是?”
“我第一次知道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这个名称。”
“刚才我们讲述对这件事的调查过程时提到的人名里,有没有哪个是你有些印象的?哪怕再模糊的印象也行。”
“净是以前从没听过的名字——不,有两个名字我知道:一个是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他是个名人,虽然我以前不知道是他发明了那种乐器;另一个是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
爱德向克拉伦斯轻轻点了点头。
克拉伦斯慌张地挥舞双手。这是因为治安法官和安也在场。虽然把弟弟被达修伍德的马车轧死的事告诉了法官,但他并没有坦白伙伴五人合谋向达修伍德复仇的事。如果进展顺利,本来可以吓死达修伍德的,但结果未能如愿。
“哦,还有一个人我知道,下议院议员约翰·威克斯,现伦敦市市长。不过只是知道名字。”
“我再确认一遍。”
安听从法官的命令,看着笔记把相关人士的名字念了一遍。
“达修伍德爵士的堂弟,管理着西威克姆的勋爵士拉尔夫·杰加斯。”
“不知道。”
“制作出阿尔莫妮卡的玻璃工匠安德鲁·里德利,昵称是安迪。安迪的恋人埃丝特·马利特。安
迪的师兄格伦·奥康纳、约瑟夫·史密斯。埃丝特的父亲,吹制玻璃工匠马丁·马利特。”
“不知道。”爱德一直摇头。他的右手被包裹在法官的双手之中。
“玻璃器具批发商汤因比。富兰克林博士的弟子特伦斯·奥曼,这个人后来被解雇了。”
“他为什么会被解雇?”爱德问。
安重新念了一遍笔记。“据富兰克林博士的房东的女儿波莉说,他净干坏事,所以被解雇了。她只说了这些。然后是在教堂教埃丝特和安迪弹奏风琴的什么贝克。班主布彻。半人马喀戎,真名是雷·布鲁斯。多丁顿爵士和他的夫人。”
“刚才我说过吧,夫人的屁股特别大。”克拉伦斯插话。
“你在马车里都要被挤扁了吧。”本调侃内森。
“然后是西威克姆的居民。”安翻着笔记说,“马车租赁店的马车夫,名字是,呃,尼克。尼克的家人——父亲、母亲还有尼克的姐姐凯特。”
“尼克夸耀说凯特在公馆里工作过,文雅得很。”克拉伦斯说。
“男佣比利。”安接着念道,“还有似乎是凯特朋友的女人,贝姬。”
“这个贝姬,和十四年前洞窟事件发生时在西威克姆那边达修伍德宅邸工作的女佣名字一样。”这句话也是克拉伦斯的补充。
“我们还没有见到西威克姆的治安法官达克·费恩爵士。”亚伯说,“不知道他跟这起案件有没有关系。”
“爱德,关于富兰克林
博士的弟子特伦斯·奥曼,你知道些什么吧?”法官问。
“不,”爱德冷静地回应,“我不知道。”
“在你听整件事来龙去脉的时候,我从你的手获得了信息。你的手一直静静放着,却在奥曼的名字出现时有了反应。”
“我没注意。”
“奥曼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半人马喀戎——雷·布鲁斯的讲述中。电气艺人遇到失去双腿的雷·布鲁斯,将他交给了班主布彻。说到那个电气艺人的名字叫奥曼时,你的手稍微有了反应。然后,通过埃丝特·马利特的讲述得知富兰克林博士的弟子名叫奥曼时,你的手又一次……该怎么说呢,我感到你思考了些什么。按时间顺序来讲,特伦斯·奥曼以前是电学研究的权威——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的弟子,自然具备与电学相关的知识。十四年前,洞窟事件发生时,特伦斯·奥曼也在现场。那之后,博士的房东的女儿告诉埃丝特·马利特,特伦斯·奥曼被解雇了。十六年前,在新大陆负伤失去双腿的雷·布鲁斯回国后,认识了名叫奥曼的电气艺人。虽然没问他是在回国的几年后认识的,但是如果是在两三年后,将电气艺人奥曼和被富兰克林博士解雇的弟子特伦斯·奥曼视作同一人也没有什么问题。爱德,你怎么想?”
“我认为这有可能。”
“奥曼已经洗手不干电气艺人这行,改做别的工作了,这也是雷·布鲁斯说的。
你是在哪里和奥曼这个人产生交集的?”
“约翰阁下这是认定了我认识奥曼这个人啊。”
“毕竟在那起案件中,我被你骗得团团转。”法官的嘴角浮现苦笑。
“喊过‘狼来了’的少年即使讲述事实也不会被信任呢。”
“正是如此。问你也许是没有意义的,但我必须要问。”
平时会轻率地乱插嘴的克拉伦斯,此时却一声不吭。
亚伯并没有告诉大家爱德在监狱船里生活,或许是爱德身上萦绕的前所未有的凄惨氛围关上了克拉伦斯的话匣子。
“爱德,拜托了。”丹尼尔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近爱德,抓住他的肩膀,“帮帮我们。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约翰阁下,查明奈杰尔之死的真相吧。”
爱德也站起身,与丹尼尔面对面。
“艾伯特先生就算不知道我在哪儿,也能够把奈杰尔的死讯告诉约翰阁下或者丹尼尔老师,只要他有这个打算。可他没有这么做。他大费周章地发出了只有我能明白的信号。可以认为,只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奈杰尔的遗愿……虽然大家早晚会知道伯利恒指的是贝德莱姆。”
“所以你要一个人调查吗?”安的声音含着愤懑,“我们把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了你,你却要对我们有所隐瞒。这岂不是只会让事情解决得更慢吗?”
“爱德,你和奈杰尔住的房间还一直保持着原样。”丹尼尔说,“回来吧,我们需要你的帮
助。我的研究也需要你。”
“老师,请不要忘了,我是个死人。”
像是在表示不接受进一步反驳,爱德说完,迅速转身离开了房间。
亚伯制止了起身想要追过去的克拉伦斯他们。
“逼他也没用。我没有把他的住处告诉你们,所以信任之线应该还连着。明天我再去找他一趟。”
“爱德到底在哪里?”
“要是告诉你们,信任之线就断了。约翰阁下,请允许我对爱德的住处保密,直到爱德愿意告诉大家时为止。爱德的直觉很敏锐。一旦我背叛了他,他就连我也不会信任了。”
“爱德华·塔纳先生真是个麻烦的人啊。”安放弃了一般说道。
“定一下接下来的调查方针吧。”法官说,“安,做好记录。关于必要事项,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之后再整理。”
安把法官的话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我们的目的是查明奈杰尔·哈特之死的真相。若能顺便查到安德鲁·里德利的消息,埃丝特·马利特会很高兴。
○奈杰尔·哈特的胸口有两项信息。
其中一项信息“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应是蒂尼斯·艾伯特向爱德华·塔纳发出的信号无误。爱德华·塔纳说,奈杰尔·哈特是在贝德莱姆出生长大的。(尚未找到证据佐证这一点。此外,奈杰尔和蒂尼斯·艾伯特同居也只是一种推测。)
○已知奈杰尔胸口写着的另一串文字“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指的是由本杰明·
富兰克林博士发明、安德鲁·里德利制作的玻璃乐器。博士让安迪在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领地西威克姆的洞窟内演奏这种乐器。演奏过程中,落雷引发了火灾。
此后,安德鲁·里德利下落不明。
这些事都是埃丝特·马利特讲述的,尚未找到证据佐证。
○雷·布鲁斯对埃丝特·马利特说:“你的恋人在伯利恒。”这句话的意思是安德鲁·里德利——安迪——现在被收容在贝德莱姆吗?雷·布鲁斯认识安德鲁·里德利吗?
○奈杰尔之死与玻璃乐器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奈杰尔是否与十四年前的事件有关?奈杰尔当时十岁。如果爱德说的是真的,那时候奈杰尔还在贝德莱姆。
歇了口气后,法官接着说:“至于搜查方法,按以下事项执行。”
○访问贝德莱姆,调查与奈杰尔·哈特相关的事。
确认安德鲁·里德利是否住在那里。
“如果安迪在那里,埃丝特小姐的问题就解决了。”安说,“虽然身处贝德莱姆绝非幸事,但能和埃丝特小姐重逢的话,没准安迪的精神状态也会恢复。”
亚伯提出异议。“他不一定是作为患者住在那里的吧。也许他是在那里当杂工。”
“如果精神健全,他会联系埃丝特小姐的。”安反驳道,“可他没有联系埃丝特小姐,这不就说明他精神出问题了吗?”
“是联系不上吧。”亚伯冷静地说,“埃丝特不停地换着工作。”
“安
,做记录。”法官插话。
○再见一次雷·布鲁斯,详细询问电气艺人奥曼的事。
如果运气好,从雷·布鲁斯那里问到奥曼的住处,就去见奥曼,确认富兰克林博士的弟子特伦斯·奥曼和电气艺人奥曼是不是同一个人(爱德华·塔纳对奥曼这个名字有反应)。问清楚他为什么被博士解雇了(虽然他很可能不会实话实说),并询问关于十四年前的事件他所知道的情况。
“关于特伦斯·奥曼,”亚伯插嘴道,“富兰克林博士的房东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波莉。”安立即说道,“没错,特伦斯·奥曼和博士一起租住在那个家里,问问波莉,应该能知道些什么。”
法官继续列举事项。
○询问出席洞窟演奏会的人当时发生了什么。
当然,肯定没法去问国王陛下。
问以下这些人:
多丁顿先生。达修伍德爵士。市长约翰·威克斯先生。
“我不觉得达修伍德这个浑蛋会认真回答。”克拉伦斯插嘴道。
“他说假话也无妨。那我们就查明隐藏在假话背后的真相。”
“威克斯市长甚至出版了揭露达修伍德丑闻的揭秘书,对达修伍德不利的事,也许能从威克斯那里问出来。”亚伯说。
“可惜富兰克林博士已经回到殖民地了。”安说,“关于洞窟演奏会,是不是也能从波莉那里得到一些线索呢?在那起事件发生前后,博士有没有透露些什么?”
“期待
查访能有所收获。”
○去西威克姆,调查奈杰尔·哈特一案与十四年前的事件。
○去见吊起奈杰尔·哈特尸体的两个踏车工人,询问详情。
○杰加斯是从什么时候被委任管理西威克姆的?他之前不知道十四年前的事件吗?确认这两点。
“杰加斯来委托我们登广告时,恐怕还什么都不知道。”法官说,“如果知道,那时候他应该会对此有所提及。不过,慎重起见,还是去确认一下吧。”
○如果蒂尼斯·艾伯特和奈杰尔·哈特同居这一前提成立,那么蒂尼斯·艾伯特对西威克姆的情况相当熟悉。调查艾伯特的消息。
“那个叫贝姬的女人,有点问题吧?”本对克拉伦斯说。
“是的。”不等克拉伦斯回应,亚伯就点头说道,“她十四年前在达修伍德的领主馆当女佣,现在却一副乞丐般的模样。”
“而且还有点疯疯癫癫的。”克拉伦斯接着说。
“那么,来分一下工。”法官说,“我去贝德莱姆。安,你作为我的眼睛,跟我一起行动。对雷·布鲁斯的再次询问,以及对达修伍德爵士、多丁顿先生和威克斯先生的询问,也由我来完成。亚伯,你和克拉伦斯、本一起再去一趟西威克姆。”
“可以把搜查方针告诉爱德,让他跟我们一起去西威克姆吗?”
“啊,这是个好主意。但要注意别让他擅自采取秘密行动。”
“明白了,明天我就去联系爱德。”
“
那个……那我呢?”内森有些拘谨地插话道。
“你坐马车长途奔波吃不消吧,没一会儿就晕车了。”克拉伦斯嘲弄道。
“等集齐线索,写连载报道的工作就交给你了。”亚伯说。
“总之,我就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内森用谁都听不见的细小声音说道。只有法官灵敏的耳朵听见了内森的叹息。
“内森,我希望你留在伦敦。”法官说,“调查贝德莱姆之后,可能会需要采取进一步行动。到那时,你就是重要人手。明天我有庭审,无法行动。联系爱德后再去西威克姆的话,也赶不上明早的马车。行动从后天开始……不,明天可以去向波莉小姐询问与特伦斯·奥曼和富兰克林博士相关的信息。亚伯要去联系爱德华·塔纳,那么,克拉伦斯、本,还有内森,拜托你们仨去访问波莉小姐。”
“晚饭做好了。”切莉过来告诉大家。
“切莉,你知道爱德在哪儿吧,快说啊。”克拉伦斯责备道。
“强迫切莉背叛爱德是很残忍的事。”亚伯制止了克拉伦斯。
“亚伯,你明明也知道,却不肯说。”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理由了。由我来联系爱德。”
“我可以信赖你吧,亚伯。”法官说。
“是的,约翰阁下。我会采取不背叛阁下和爱德之中任何一方的行动。”
从伦敦市内到监狱船停靠的海边湿地,坐船加步行一共要花好几个小时,亚伯回想道。深夜
行走在湿地上的爱德的黢黑身影浮现在眼前。
* * *
第二天一早,亚伯立即去找爱德了。
亚伯雇了一艘双人划的渡船来到下游,又命令船夫把船划到监视着监狱船的炮台附近。
太阳升到头顶时,能远远看见监狱船了。
“回程我也坐你的船,在这儿等我回来。”
“等候时间也要算进船费里。先把来这里的船费付给我吧。”
亚伯付了钱,叮嘱船夫一定要等着,然后走向炮台旁边用于监视的小屋。
他给监视所的差役看了有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亲笔签名的信,不着痕迹地随信附上小费,差役也不着痕迹地把小费收进衣兜里,装模作样地捻着嘴上面的胡须,告诉亚伯:
“医生逃走了。”
“逃走?医生又不是囚犯,应该可以自由行动的吧。”
“监狱船里有人生病了,狱卒害怕是鼠疫,想要喊医生。医生住在船尾楼的一个房间里。可狱卒过去后,发现医生不见了。医生的随身物品也不见了。医生放弃了自己的职责,飞快地逃跑了。”
“真的是鼠疫吗?鼠疫应该已经被一百年前的大火消灭了。”
“外行又不懂这些,所以才想找医生确认。”
“但爱德华·塔纳是外科医生。”
“狱医哪儿还分什么内科外科,所有病都是一个人看。”
“那个医生是个卑鄙的人渣。”另一个人说,“一有危险的病人出现,他就立马逃走了。”
差役们议论纷纷
。
“医生都逃走了,看来真的是鼠疫。”
“刚才我派人去找伦敦市市长了。如果真是鼠疫,不把船整个烧掉,或者用大炮把船击沉的话,麻烦就大了。”
“你认识那个医生?你也懂医吧,来诊断一下是不是鼠疫。”
亚伯感到毛骨悚然。虽然这百年来都没有发现鼠疫,但谁也预料不到什么时候鼠疫又会大暴发。只要有一人患病,转眼间就会传染给百人、千人。
他想逃。Honōs habet onus——名誉意味着沉重的责任。他闭上眼,轻声念了一遍这句拉丁语谚语。
“我不是医生,但还算懂些医学知识。我去看看。”
他们坐驳船过去。划船的是在监视所工作的船夫兼杂工。
向监狱船的狱长引见亚伯后,差役说了句“我在驳船上等着”就立刻下船了。
钩住上甲板的绳子上挂着洗好的衣物,正滴着水。
亚伯来到下面的船室里,臭气扑鼻,堪比解剖室里的气味。到处挂满了吊床,大半都空着。拿着手提烛台的狱长说,囚犯们都去陆地上搬运煤炭了。船室的窗户很小,外面的光基本照不进来。
病人躺在角落的吊床上,只穿着一件抹布一样的衬衫,下身赤裸。
用手提烛台在旁边照亮,亚伯掀起病人的衬衫下摆检查腹股沟处,又检查了腋下。
“不是那儿,又肿又疼的是屁股蛋。”
亚伯让病人露出屁股,用手提烛台在旁边照了
照。
“只是溃疡而已。”亚伯说。
“你给得鼠疫的病人看过病吗?”
对面角落里的狱长朝这边喊道。他不敢靠近病人。
“我没看过得鼠疫的病人,但像这样的溃疡看过不知多少次了。把脓全部放出来就会好受些了。”
“你来弄吧,你是医生吧。”
“得等溃疡再发展一些才行,不然脓是放不干净的。就这么待两三天吧,等溃疡再扩散一些,边缘发白了,就把脓从里面全挤出来。把脓完全放干净之后,伤口会自己愈合。”
“新大陆的战争现在是什么情况?”
下半张脸完全被恣意生长的胡子盖住的病人问道。
“我不清楚详细情况。”
亚伯说完,病人回应以呻吟。
镇压了反叛军后,囚犯们就会被这艘船运到新大陆,被残酷地驱使做苦力,直至死亡。
“虽然待遇很糟糕,”病人压低声音说,“但有地方睡,有东西吃,光看这两点,这里就比外面强。”
他大概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吧。
“你干了什么?”
“这跟你没关系吧。”
“塔纳医生是怎样在这里生活的?”
“塔纳?”
“这里的医生。”
“哦,那个年轻的医生啊。怎样生活……他没有给我看过病,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好像时不时会消失一阵,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听说那个医生逃走了,因为他觉得我得了鼠疫。”
“他给你看病了吗?”
“不,他都没露面。我得的真的不是鼠疫吧?
”
“不是。”
之后,亚伯去了爱德住的船尾楼的房间。橱柜里放着病人与伤员的病历,但没有找到私人日记一类的东西。
傍晚,法官忙完工作后,克拉伦斯等人在法官府邸集合。
亚伯的汇报令大家大感失望。
“他立刻一个人动身去西威克姆了吧。”克拉伦斯说。众人点头。
“既然他都已经擅自行动了,那把他的住处说出来也没关系了吧。”克拉伦斯催促道。
“爱德并没有和咱们约定要一起行动。”亚伯叹了口气说,“而我答应过不泄露他的住处,不能违背承诺。”
“为了邀请爱德加入,咱们浪费了今天一天的宝贵时间。这会儿爱德大概正在西威克姆四处调查呢。他还有可能不把调查结果告诉我们,只藏在自己心里。”
“今天的时间并没有浪费。”亚伯反驳,“虽然我白跑了一趟,但你们去找波莉询问,应该有所收获吧。关于特伦斯·奥曼,有没有了解到什么?”
“他好像有偷东西的毛病。”克拉伦斯回答,“而且还喜欢赌博。”
“那个叫波莉的女人这副架势,”本双手叉腰,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傲慢了。”
“和根据埃丝特·马利特小姐的讲述想象出来的形象完全一样。”内森说。
克拉伦斯接着说:“虽然埃丝特说房东是波莉的母亲,一位未亡人,不过那个老夫人——我们没有见过她,但从常识来讲应该是个老夫人——已
经魂归九泉了,现在波莉才是那个家的主人。她甚至不让我们进家门,只站在门口跟我们说话。我们听她说了半天特伦斯·奥曼的坏话。”
“听说奥曼经常背着博士偷偷去赌场。”
“偷东西的毛病是指?”安问。
“他有时会被博士训斥‘别擅自拿走’‘不许用’之类的话。另外,他被解雇离开那里后,博士的随身物品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
“我们当然也问了,但很遗憾,波莉不知道。”
“是跟电有关的东西吧。”法官说,“特伦斯·奥曼和电气艺人奥曼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更大了。”
“关于洞窟事件呢?”
“正要说这个呢。波莉说她不知道叫作阿尔莫妮卡的乐器,她绝对在说谎。我们从埃丝特小姐那里得知了这种乐器的故事,但埃丝特小姐说很害怕秘密被泄露,所以我们就没提埃丝特的名字。我们问波莉富兰克林博士是不是带奥曼一起去过西威克姆,她说她不知道西威克姆这个地方。博士成天外出旅行,她不会一一询问目的地。波莉是这么说的。”
“但她之后露马脚了。”本边回忆边笑,“说漏嘴了,说特伦斯·奥曼被解雇是因为在西威克姆搞砸了什么事。”
“我们没有马上戳穿她,只是‘嗯,嗯’地附和。‘博士是和奥曼一起去的,可回来时却是自己一个人呢。’”克拉伦斯模仿波莉的语气说
着,“然后她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就把我们赶出来了。我们还想死皮赖脸地接着问,结果从房子里面出来个大块头男人,我们想着要是引发骚乱就麻烦了,就赶紧离开了。”
“虽然她声称那人是房客——”本刚说到一半——
“他俩肯定有一腿。”克拉伦斯便断言道。
“富兰克林博士也真没有选人的眼光。”本说,“为什么雇那样的人当助手呢。”
“就是因为有眼光,才解雇了他吧。”
“把波莉传唤到这里,让约翰阁下来讯问的话,或许能撬开她的嘴。”安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