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法官前往贝德莱姆。
松垮布丁哈顿作为安的助手很靠不住。助手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安的安全。
法官从弓街侦探中拔擢了一个面相犹如斗牛狗的男人。法官没法看其长相,人选是由安决定的。
这个男人的姓是戈登,名字也是戈登。“戈登”无论作为姓还是名字都并不罕见,但姓是戈登,还要给儿子取名叫戈登,法官觉得这人的父母有点疯狂。不过其实是因为母亲和姓戈登的男人再婚了,这个男人的名字才成了戈登·戈登。
根据安的描述,戈登虽然个头不高,但胸膛宽厚,上臂和腿部肌肉发达。
英国从二十一年前起就禁止了公开的拳击比赛。参赛者几乎完全是徒手肉搏,互相撕咬,踢对方的睾丸,挖对方的眼球,频频有人死亡,于是,拳击比赛就被禁止了。之后比赛自然就在暗地里举行,戈登原本靠当拳击手参加这种黑拳比赛挣钱,后来比赛被取缔了,他就投靠了取缔比赛的一方,成了弓街侦探的一员。在工作间隙,他从没停止过锻炼。
虽然经历与面相都很吓人,但得知戈登的气质与此完全相反后,法官认可了安的推荐。想必戈登的外貌和肌肉起到的效果能够匹敌被称为“铁夹子”的蒂尼斯·艾伯特的牙齿和下巴。
被解除了保护安的工作,哈顿在法官面前顺从地说了声“好”,接受了这个决定,表情中却充斥着不
满。安之后将此告诉了法官。法官也听出了哈顿的声音里暗含不悦。
法官和平常一样坐轿子,安骑马,戈登步行。法官犹豫要不要带埃丝特一起去。如果安迪就在住院者之中,埃丝特一眼就能认出来。但法官还是犹豫了。埃丝特受到了理由不明的威胁,以及如同严刑拷问的对待,如果探查行动太明显,不知那个来历不明的人会对她做出什么。法官决定先去看看贝德莱姆里面的情况,只要问问院长,马上就能弄清楚安迪有没有入院。法官这么盘算着,决定在得到结果前不告知埃丝特任何事。
俗称贝德莱姆的伯利恒圣马利亚医院的门卫试图让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吃闭门羹。
“您不知道参观疯子的活动已经被废除了吗?”
安下马和戈登一起扶法官从轿子上下来。
“我不是来参观的。我来是有事想问。”
“这儿不是威斯敏斯特地区。”
门卫暗暗流露出“您的权限在这儿可不管用”的意思,嗤笑着。
“带我见院长。”
“院长大人今天不在。”
“总有其他负责人在吧。”安斥责道。
门卫似乎有些惊慌,大概是虎头狗戈登用凶狠的表情瞪了他,又向他亮出了握起的拳头吧。法官摸过戈登的拳头,那是无论砖头还是铁板似乎都能轻易击断的拳头。
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轿子。脚步声在紧靠法官身边的位置停下
了。
“从轿子上下来的是一位衣着讲究、戴着假发的男性。大约三十岁。”安轻声说。
“院长大人,有人要见您。”
门卫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
“你就是贝德莱姆的院长吗?”
“您是那位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菲尔丁阁下?”
对方应该是从用黑色细布蒙住眼睛的样子意识到法官的身份的。
“正是。”
“久仰大名。我是管理这家医院的伊安·怀勒,很荣幸见到您。”怀勒用兴奋的声音说道,恭敬地与法官握手。
向怀勒介绍过安和戈登之后,法官说:“关于住院人员,我有些事想问。”
“请进。”一行人被带到了接待室。这是个很安静的房间,住院者的动静完全不会传到这里来。
“您是要问住院患者的待遇吗?我是三年前上任的,将患者的待遇改善了许多,特别是禁止了用患者供人参观取乐的活动。我认为这也符合阁下的理念。”
法官点头。充满朝气的声音听来令人心情舒畅,这个人似乎怀有改革的理想。
“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董事们。据说以前每年向游客收取的参观费高达四百英镑。董事们主张,这样一来,既能把这些钱用在患者身上,又能通过展示医院内部博取更多人的关心,慈善家给这里的捐款和遗赠金也就会更多。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如此。参观费首先填满了院长和董事们的钱包。那些来参观患者的游客,就跟
向受示众刑的人扔石头和鸡蛋的人、蜂拥而至参观死刑执行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追求娱乐刺激之辈。我好不容易禁止了参观,却招来了董事们的愤慨。按账簿上的记录,参观费是用在患者身上的。他们说我禁止参观导致医院收入减少,对医院的经营造成了影响,我饱受非议。他们说如果不能设法把减少的收入补上,就是我的责任。”
“有你这样的人很令人放心。不过,要废除陋习,实非易事。”
“我觉得奴隶贸易也是极为阴险的勾当,但王公贵族、政治家中的许多人都靠投资奴隶贸易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所以奴隶贸易废除论立刻就会被击溃。英国的国力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奴隶贸易。一提要废除奴隶贸易,就会被‘你是想让国家经济衰退吗’的声音压下去。”
怀勒激情演说一番后,平复情绪说了句“失礼了”。
“请说说您要问的事吧。”
“我想了解关于奈杰尔·哈特这个人的事。因母亲在这里住院,奈杰尔·哈特是在这里出生的。他是一七五一年出生的,在一七六六年之前离开了这里。他告诉朋友,因为院长要把他卖到供人消费男色的店里,所以他逃走了。我只是听闻如此,所以还不确定这是否属实。据说奈杰尔·哈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我想知道他母亲的名字和入院经过,以及他父亲是谁。要把他卖到风月场所的院长是
谁呢?”
“刚才说了,我是三年前上任的,所以对奈杰尔·哈特这个人一无所知。我去查查记录。”
“还有,也查查有没有一个叫安德鲁·里德利的人的资料。”
“请稍等,记录放在文件保管室里。”
“墙上挂着市长威克斯先生的肖像画。”怀勒走出房间后,安告诉法官,“画得跟真人一模一样,斜眼,粗俗不堪。他和贝德莱姆有什么关系呢……另外还挂着两张画。”
怀勒拿着文件回来了,这个话题便打住了。
安和怀勒一起浏览了一遍文件。
“过去的记录似乎都是杜撰的,”怀勒感叹,“一七五一年是我两任之前的院长管理医院的时期。那一年的记录里没有关于住院患者生产的内容。”
“的确没有。”“法官的眼睛”安补充说,“之前一年和之后一年也没有。”
“记录里没有记载奈杰尔·哈特这个名字。另外,我查阅了到现在为止的记录,也没有发现安德鲁·里德利这个名字。”
“雷·布鲁斯果然是瞎说的吗?而爱德……塔纳先生是不是还隐瞒了些什么?”安说,“奈杰尔胸口写着的‘伯利恒’,指的会不会并不是贝德莱姆?”
“胸口写着伯利恒?这是怎么回事?”
怀勒产生了兴趣,但法官岔开了话题。过于深入的细节,现在还不能公之于众。
“奈杰尔·哈特出生的那年——一七五一年时的院长是谁?”
“稍等一下,我查查记录。
”
过了一小会儿,怀勒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时的院长名叫萨姆·拉特。”
“一七六五年前后,奈杰尔逃走的时候,院长是谁?”
怀勒发出一声类似“哟”的声音,说:“还是拉特先生。”
“想要把奈杰尔卖到淫秽场所的院长就是这个拉特吧。”安的声音因愤懑而尖锐起来,“真不是人。”
“拉特先生就任这里的院长,”怀勒继续说道,“根据记录,是在一七四八年。奈杰尔·哈特是在一七五一年在这里出生的对吧。是在那三年前上任的啊。”
“约翰阁下,必须去见见拉特。怀勒先生,你知道萨姆·拉特现在在哪儿吗?”
“我完全不知道。很抱歉帮不上忙。”
“你上一任院长的姓名和住址是?”
“是查尔斯·麦格雷戈先生。您知道他吗?他退休后参加竞选并当选了,现在是下议院议员。他是辉格党成员。”
“他是在哪里参加的竞选?”
“听说是在温切尔西。”
“温切尔西啊,出了名的腐败选举区。”法官吐出这么一句。
中世纪时被给予议席的选举区,在之后的好几百年里,即使人口数量锐减,区划也仍维持原样。其中,恶名最甚的是威尔特郡的老萨鲁姆,明明拥有一定资产的、有选举权的男子只有七人,他却有选出两名议员的权力。只要收买其中四人,在这个地方参加竞选,就一定能当选。
在腐败选举区,地主让亲朋好友参加
竞选、获得议席的情况很多。这样的地方也被称为囊中选举区。
需要改革的事太多了。即使觉得腐败选举区很不像话也没有办法,谁都不愿放弃既得的利益。认为腐败选举区让英国的政局安定下来、让国家繁荣起来的声音也很大,尤其是在老年人之间。
“腐败选举区也有好处。”怀勒说出仿佛出自保守老人之口的台词,“就算怀有再远大的改革理想,不成为议员的话,也什么都做不了。利用腐败选举区参加竞选的话,像我这样没有资产、在政界也没有人脉的人也可以当选。”
“可是,收买腐败选举区里拥有选举权的人也需要钱啊。”
“应该会比在普通的选举区竞选花得少。”
“你想当议员吗?”
“是的。”
“我不喜欢政治话题。”法官说,“我完全不懂。不过,政治家比我还不懂。他们眼中的政治不是治理国家,而是长期维持政权的策略。哎呀,真是的。”
“去问麦格雷戈先生,就能打听到他的前任院长拉特的消息了吧。”安说回原先的话题,“他是从拉特那里接任工作的,想必见过拉特。他住在哪儿?”
“根据记录,他住在史密斯菲尔德。”
要访问查尔斯·麦格雷戈先生,就必须忍受家畜市场的臭气,法官感到有些厌烦。
“这里为什么挂着伦敦市市长威克斯先生的肖像画?”
“因为市长是这家伯利恒圣马利亚医院的现
任董事长。”
“另外两张画是?”
“前任和前前任董事长。董事长是有地位的人担任的名誉职位,实际事务是由院长行使权限处理的。”
“拉特当院长时的董事长是?”安问完就立刻注意到了,“画框旁边的名牌上写着姓名和任职时期。”响起安起身的动静,她是去画框旁边看了吧。
“一七五〇年到一七七二年……这段时期跟拉特,以及怀勒先生的前任院长麦格雷戈先生的任职时期重合呢。这期间的董事长的名字是……”安稍稍倒吸了一口气。
“约翰阁下!是巴里-史密斯·多丁顿。”
“哟,是多丁顿先生啊。原来多丁顿先生以前是这里的董事长啊。有肖像画对吧。他容貌如何?”
“是他年轻时的肖像,应该是上任没多久时让人画的吧。圆脸,脸颊红润有光泽。现在应该更显老了。”
“多丁顿先生当董事长时,董事们的名字是?”
“要查一下文件才知道。抱歉,请稍等一下。”
“不,我也去文件保管室吧,这样快一点。”
由怀勒带路,安和戈登一左一右搀着法官来到二楼。
法官的嗅觉捕捉到了陈旧纸张的气味。翻动纸页的声音持续了片刻。
怀勒找出文件摊开,安朗读上面的内容。
“委员长,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这好像不是董事的名册啊。”
“不好意思,我弄错了。这是查问委员会的名册。董事的名册在……”
“查问
委员会是什么?”法官问。
“查问患者病情的委员会。要有查问委员会的许可才能出院。”
“安,读一下这个名册上的名字。”
“委员长是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其下有八名委员,首席委员是巴里-史密斯·多丁顿先生,其余委员为三明治伯爵约翰·蒙塔古、威廉·斯坦诺普爵士、约翰·马丁爵士、保罗·怀特黑德……”
安读完九个人的名字后,法官命令道:“把这些名字全都记录下来。”
“这本是董事的名册。董事有十二个人。”
安浏览了一遍怀勒拿来的另一本名册,开始朗读:“董事长是巴里-史密斯·多丁顿先生,首席董事是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其余董事为三明治伯爵约翰·蒙塔古……”安的声音越来越大,“和查问委员会的成员几乎一致,只是董事的人数多一些。”
“把这本名册上的名字也都记录下来。”
“接下来,”法官正色道,“我想看看患者们住的房间。”
听了法官的这个要求,怀勒院长有些犹豫。
“这里是禁止参观的。”
“我并不是要以看热闹的心态去看。患者之中也有长年住院的人吧。我想找找有没有认识奈杰尔·哈特和安德鲁·里德利的人,向他们询问情况。”
“恕难从命,阁下。这里的患者全都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无法与人正常交流。而且我也保证不了阁下的安全,有人会突然变得狂暴。”
“有护卫跟着我
。”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法官还是担心安的人身安全。要不让安留在房间里?但若失去眼睛,也就没法视察了。
“不好意思,怀勒先生,我想让你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啊?”怀勒回以诧异的声音。
“约翰阁下是盲人,”安解释道,“所以用触觉代替视觉。”怀勒将自己的右手放在法官的左手手掌上,法官用右手盖住了怀勒的手。是肉嘟嘟的大而薄的手掌,怀勒的个子应该很高。
“你说有人会突然变得狂暴,不会有这样的人袭击同病房患者的风险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有看护监管,看护会马上制止的。”
“那么,我和他们谈话时,就让看护和我的助手戈登一起守在旁边。”
“即使如此,也有可能来不及阻止突然的袭击。”
“在你禁止参观之前,经常有游客进来参观吧。没发生过危险吗?”
“以前对做出暴力行为的人和表现出反抗态度的人的惩罚非常严厉。虽然是很残酷的处置方式,但似乎也起到了威慑作用。”
“鞭打吗?”
“鞭打固然很残酷,但在我废除之前一直实施的那些处罚更加残酷。从前任院长麦格雷戈先生那里接任工作后,我将那些惩罚视作野蛮行为,废除了。结果也有不好的影响,那就是威慑作用减弱了,患者们变得十分放纵……”
“是什么样的处罚?”
“好像用到了什么器具。被那种器具接触
身体的人会发出惨叫,全身痉挛,失禁,乃至昏厥,似乎极为痛苦。我只目睹过一次,就立刻制止了这种行为。”
“我想看看那件刑具。”
“那是施刑者的私人物品。”
“那么,把他叫到这里来。”
“我解雇了他。他带着刑具离开了。”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施刑者的名字是?”
“他叫奥曼。”
“奥曼。”法官重复了一遍,“特伦斯·奥曼吗?”
“我只记得他的姓,名字记不清了,不过好像是这个名字。您认识那个男人吗?”
“不,不认识。对了,看护里有没有老职工?有没有在这里工作了十年以上的人?”
如果是从一七六六年之前起就在这里的人,应该认识奈杰尔。
“很不巧,现在的看护不是在前任院长麦格雷戈先生管理医院时就职的人,就是我雇用的人。”
“我还是见见患者们吧。”
被法官强势的语气震慑,怀勒院长说了声“请跟我来”,便开始带路。
“这边是楼梯,请小心。跟我下到一楼。会突然发作变得狂暴的人都被关在单人房间里。这是为了避免他们给别人带来危险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还请理解。万一出什么事就麻烦了,所以请从窗户观察房间里面。”
怀勒打开面向过道的窥视窗。
“房间正面嵌着铁格栅。”安告诉法官。
乐音流淌而出。是很优美的乐曲。
“有个人在弹奏斯皮内琴。是一名男性。
头顶像天主教神父一样是全秃的,但并不是老人。”
“他的演奏有平复患者情绪的效果。”怀勒说。
“你为此而雇用了这个乐师吗?”
“不,他也是住院者。”
法官竖起手指让大家保持安静,凝神细听。
弹完前奏,接着是歌声。是浑厚而动听的嗓音。法官想起了本的嗓音。
神创造美丽之花
赐予其名后
蓝色眼眸的小花
怯生生回来
平伏于地细声道
请您原谅我
十分遗憾,我忘了
自己的名字
神微笑着宣告说
汝之名正是
Forget-me-not
最后的和声余音悠长。
“这首歌有点耳熟。”安喃喃道,“埃丝特·马利特小姐说到贝克先生唱起歌来的时候,把那首歌唱给我们听了。我还记得。她说那是贝克先生自己作词作曲的歌。”
法官也想起来了。
在教堂教给安迪——安德鲁·里德利风琴弹奏方法的实习律师。
“他的容貌和埃丝特小姐的形容一模一样。”
他的头顶像天主教的僧侣一样是全秃的,但肌肤很光滑,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像受惊的鹿一样——埃丝特是这么形容的。
“他的名字是?”法官问怀勒。
“不知道。”
“是不是什么贝克?贝克前面还有些音节。”
“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记录完全是杜撰的,住院者的名字、来历都没有好好写在上面。听说在麦格雷戈先生继任院长一职时,记录就已经乱七八糟的了。看样子麦格雷戈
先生前一任的院长工作很松懈。询问患者的名字,也没几个人能好好回答,甚至有人自称恺撒。”
“患者脖子上都套着金属环。”安小声说,“金属环上刻着数字。”
“是我想出来的方法。”怀勒自豪地说,“正如刚才所说,患者的名字难以确定,再说也没法一一记住,所以我给他们设了编号。”
“明明不用像对待狗一样给他们上颈环,在衣服胸口处缝上布制的名牌就可以了。”
“啊,阁下,您对疯子一无所知。这些人里,有人会无缘无故脱掉衣服扔掉或弄坏,用布制名牌会有被撕碎扔掉的风险。另外,偶尔会有人逃走。我保管着颈环的钥匙,他们没法自行摘下颈环,这样一来,逃走的患者由于戴着颈环,很快就会被市民注意到。颈环也有防止患者逃走的作用。”
“这岂不是还不如囚犯的待遇吗?比被戴上脚镣还屈辱。把患者的颈环摘下来。”
“这种做法得到了董事会的认可。贝德莱姆的运营不在阁下的管辖范围之内,如果您有什么不满,请向董事会提意见。”
“就这么办吧。好了,那个斯皮内琴演奏者似乎很安分。如果是跟他,我想应该可以安全地对话而不发生危险。”
“他几乎不说话,也不怎么动弹。这样的患者很多。用医学名来说就是抑郁症。他偶尔兴致来了会弹奏斯皮内琴,光从这一点来说,倒是比活死人一
样的患者要好些。”
“治疗方法是?”
“没有治疗疯子的方法。顶多是用冷水浸泡。只能把他们隔离起来,以防止他们伤害市民。”
“你是医生吧?”
“不,这里不需要医生。精神科医生只是观察患者并给病取名而已,做不到治愈。医生是靠写论文获得名声的,仅此而已。我目前的工作就是运营这家医院。”
法官感到“怀有改革理想的充满朝气的声音”混入了不纯的物质。
法官再次提出要求,说白费功夫也无妨,想跟斯皮内琴演奏者面谈。
“我实在不放心让您进入患者们杂居的大房间……请在接待室等候,我会把那个患者带到那里。”
法官坐到接待室的椅子上。
“你观察到的室内情形如何,安?”
“虽然从狭窄的窥视窗没法看到室内的全貌,不过能看到患者有七八十人,差不多男女各半。大家都很安静,不知是不是斯皮内琴乐曲的效果。”
“男女混住在一起吗?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有像奈杰尔那样的父亲身份不明的孩子诞生也不奇怪啊。”
虽说不知道奈杰尔的母亲是否在入院前就已经怀孕了……
怀勒带着斯皮内琴演奏者进来了,法官与安便停止了交谈。
脚步声有五个人的。
“除了戈登,还有两名看护跟着。”耳边传来安细小的声音,“两名看护都和戈登一样强壮,但个子比戈登高。”
“这位是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
约翰·菲尔丁阁下。快打招呼。”
怀勒的命令没有得到回应。
照例,法官要求对方把手放过来。
怀勒呵斥:“把你的手放到阁下的手上。”
双方僵持片刻。
“照我命令的做。听不懂吗?把你的手,放到阁下的手上。”
“他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拒绝这么做。”安轻声说。
“不用强迫他。”法官说,然后打招呼道,“放松些,贝克先生。”
沉默。
随后,冷不防地,咆哮声向法官袭来。
安的手紧紧抓住了法官。
“住手!”怀勒惊慌地喊道。
一片嘈杂,是看护和戈登在努力制伏患者吧。咆哮声断断续续,逐渐远去,后面的部分则成了歌声。是有些耳熟的歌,法官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抚摩安的后背。
安很快振作起来。“我没事。”
“万分抱歉。”反倒是怀勒道歉的声音因紧张而变尖了。
“安,他做出暴力行为了吗?”
“他采取了威吓的态度,但立刻就被制伏了,所以没有造成实际伤害。”
“他是第一次发出那样的声音并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怀勒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慨与恐惧,“对疯子果然不能掉以轻心。根本无法预料他们会突然干出什么事来。阁下,面谈是不可能了。”
不一会儿,看护和戈登回来了。看护报告说,把患者监禁到单人房间里了。
“他好像没有做出暴力行为,也要被监禁起来吗?”
“要关到他冷静下来为止。我和之前
的院长们不同,不会对他们做出不人道的处置。”
“连患者的名字都不清楚,管理得也太马虎了。安,咱们再去一趟文件保管室,看看记录里有没有被故意破坏的痕迹,比如有没有哪页损毁了,或者有没有哪几册文件缺失了。”
“好,我留意着这一点再查看一遍。”
安在保管室重新查看着记录,报告说:“文件不是册子的形式,而是把纸张简单地订在一起。仔细一看,发现有纸张被抽出的痕迹。文章的前后内容衔接不上。刚才我光顾着查名字了,没注意到这点。”
“你一直没发现吗,怀勒?”
“因为没必要仔细查看以前的记录。我上任后的事都有详细记录在案。”
“这样很好。”
法官言不由衷地答道。
法官回了一趟官邸,但还不能马上放松下来。
“安,让哈顿去威克斯市长、达修伍德爵士和多丁顿先生那里送个信。”
这些是下午要访问的人。除非对方是嫌疑人,否则是无法传唤有头有脸的人的。突然造访有失礼节,所以要先派使者去送信。
“光是今天下午就要访问三个人啊。安排得真够满的。”
“先去访问谁呢……达修伍德妨碍了亚伯他们去西威克姆,可以确定他有不可告人之事。就算去问他,也得不到坦诚的回答。”
“威克斯市长甚至出过揭露达修伍德丑行的书,他也许会将自己知道的事对我们直言不讳。”
“问话
对象还有埃丝特·马利特、前任院长麦格雷戈先生和玫瑰酒吧的老板。还要对波莉进行讯问。曾收治埃丝特的圣托马斯医院也有必要去一趟。”
法国有国家警察组织,法官深感英国也很需要一个类似的组织。弓街侦探仅仅在市内巡逻维护治安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增加治安法官麾下的人手,把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将搜查任务交给各个小组,收集他们的报告后,治安法官做出综合判断——创立这样的组织需要资金。让议会同意这样做,在现阶段大概是不可能的。还必须改变市民的观念,让市民承认警察的必要性,然后由国家创立值得市民信赖的组织。这难如登天。而且,就算有完善的警察组织,如果判决结果还像现在这样完全根据金钱而定,也是白搭。必须让法官领到工资。让原告承担诉讼费用的制度也需要改革。该从哪里着手呢……
话说回来,奈杰尔之死和十四年前的洞窟事件,跟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地区揭发犯罪、维护治安没有关系——甚至还不确定这两件事是否牵扯到犯罪——就算有完善的警察组织,也无法推进调查。他在匀出时间做法官职责以外的事。
派松垮布丁去送信后,趁午饭还没准备好,法官在私人房间休息了一会儿。
“怀勒院长说他制止了对患者的残酷刑罚,但看护们制伏那名患者时的手法特别粗暴。他
们用棍棒殴打那名患者,跟弓街侦探捉拿凶恶歹徒的方式没什么两样。”
安边说边给小提琴调弦。
法官休息时,安就演奏小提琴,这是他们多年来的习惯。
法官一向让安自己决定曲目,不过这时传入法官耳中的声音称不上曲子,只是四拍音节的单纯罗列,时不时会有一拍休止。
“他当时在唱歌。”安说。
“是啊,他的确在唱歌。是有些耳熟的旋律。”
“您是说他被带出房间之后吧。那时他很清楚地唱出了‘How can I leave thee’这首歌。”
“埃丝特·马利特说她是从什么贝克先生那里学会这首歌的。”
“是的,我从这首歌里也注意到一些细节。不过在那之前,一开始他发出咆哮的时候,并非只是在瞎叫唤,而是在罗列乐音。”
安一边演奏一边唱出音符。
拉、唆、发、拉,空一拍,拉、咪,空一拍,拉、唆、发、拉,空一拍,拉、咪,空一拍,拉、唆、发、拉,空一拍,拉、咪。
“因为太突然了,而且他做出仿佛要扑过来的动作,所以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吼叫,很害怕。但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确在重复着这几个音。”
先入为主地认定他是疯子,才错把重复的短句当成咆哮了吗?
拉、唆、发、拉,拉、咪。重复出现的这几个音有什么含义吗?做出这样的诡异举动,说明他终究只是个疯子吗?
“C大调的
哆来咪发唆拉西哆,用音名表示,就是CDEFGABC。拉是A,唆是G,发是F,咪是E。”安一边用琴弓拉动琴弦奏出这几个音一边说,“AGFA休止AE休止。四拍。这是不是在表达什么?”
“怀勒说他几乎不说话,但他边弹奏斯皮内琴边唱歌。他能跟人谈话。如果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直接说就行了。”
他是能凭记忆把歌唱出来,但因为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所以无法说话了吗?
“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并非处于正常状态,可能只是发出了无意义的声音……”
“很难判断是哪种情况。是无意义的声音,还是在音名里寄托了意义?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没疯,是在试着用这种方式将无法在怀勒院长面前明言的事告诉我们,用这种在院长眼里像是突然发狂的方式……不,即使是这种情况,也不能断言他就是正常人,还要考虑到他陷入了妄想的可能性。”
无法马上得出结论。
“以这些音有意义为前提来思考一下吧。这是什么东西的缩写吗?休止符是句号吗?AGFA·AE·……是人名吗?是地名吗?安,查查笔记,看看董事还有查问委员会成员里,有没有名字跟AGFA和AE对应的人?”
“没有。达修伍德是F·D,多丁顿是B·S·D……”
他发出怪声——不,是唱出“拉唆发拉,拉咪”——是在我对他说“放松些,贝
克先生”之后,法官回想道。如果他就是“贝克先生”——恐怕就是——那么叫他贝克先生的,就只有埃丝特·马利特和安德鲁·里德利。就连院长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贝克先生”这个称呼刺激到他了吗?
“A是Andrew,E是Esther吗?”
安德鲁。埃丝特。
他瞬间判断出法官认识这两个人,用音阶传递了什么消息吗?
“AGFA是什么意思呢……”
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安说:“试试把音阶用数字表示出来怎么样?”
“试试看。”
“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以C大调的起始音符哆对应的C为1,另一种是按字母表顺序以A为1。以C为1的话,拉唆发拉就是6546,拉咪就是63。”
“你还记得什么贝克先生的颈环上刻着的数字是多少吗?”
停顿片刻后——
“是M-27。”安说,“女性患者颈环上的数字前缀是F。是不是代表male(男性)和female(女性)的记号呢?”
“必须让他们把患者的颈环摘掉。董事长是市长对吧,我要向他强烈建议。”
“我想起内森戴脚镣的事了,估计现在他的脚腕上都还留有痕迹呢……跑题了。说回数字和音名,以A为1的话,就是1761和15。”
“1761!”法官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原来是这样。一七六一年是埃丝特所讲述的洞窟事件发生的年份。
贝克先生是想向我们传达‘一七六一年、安迪、埃丝特’这个信息。”
法官伸出手,怀着称赞的意味轻轻拍了拍外甥女的肩膀。像是在小小地撒娇一样,安把身体靠近法官。
“你真聪明。”
法官看不见安的表情,但能感到她露出了笑容。
亚伯在场时,安总是充满竞争意识,浑身带刺,但现在亚伯和伙伴们一起去西威克姆了。
用数字来表示乐音这样的点子,是亚伯想不到的。如果亚伯现在在这里,安大概会无比自豪地说一句“我赢了”吧。法官想象着这样的场景,不禁微笑起来。
“不过,洞窟事件发生时,贝克先生应该不在场。”响起安翻动笔记的声音,“是的,贝克先生失踪,是在阿尔莫妮卡制作完成、洞窟事件发生的一七六一年的前一年。”
“他在暗示洞窟事件发生的那一年,并且他知道安迪和埃丝特跟那起事件有关。他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些吗?当然,这个结论的前提是我们对乐音的解释是正确的。根据埃丝特的讲述,他失踪,大约是在洞窟事件的前一年。他是那时就被收容进贝德莱姆了,还是又过了段时间才入院的?如果是过了段时间才入院的,在入院前的那段时间里,他在哪里做着些什么?贝克先生为什么会知道洞窟事件?安,安德鲁·里德利果然在贝德莱姆,或者曾经在那里,只有这两种可能。一定是这样。若
非如此,估计是在一七六〇年就被贝德莱姆收容的贝克先生,不可能知道一七六一年发生的事件。安德鲁·里德利在贝德莱姆,或者曾经在那里。”
“喀戎!”法官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
“喀戎……雷·布鲁斯是这么对埃丝特·马利特说的:你的恋人在伯利恒——也就是贝德莱姆。他说那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词,这明显是在说谎。雷·布鲁斯知道埃丝特的恋人在贝德莱姆。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必须再去一趟贝德莱姆。安德鲁·里德利可能就在那些住院者之中。让贝克先生指一下哪个人是安迪。”
“拐弯抹角地用暗号一样的形式来传话,是因为这是不方便让院长知道的事吗……还有一点,关于他被带出房间后唱的‘How can I leave thee’这首歌。”
“我想,他唱的不是这首歌的歌词。”
“他唱的是第二段。”
安唱了起来。
Blue is a flow'ret
Called the Forget-me-not.
“第二段的歌词是这样的。可他是这么唱的——”
White is a flow'ret
Called the Forget-me-not.
“勿忘我是蓝色的,但他唱的却是‘一朵白色小花’。这是不是在传达什么信息呢?”
“这之后的歌词是什么来着?”
Wear i
t upon thy heart,
And think of me!
Flow'ret and hope may die,
Yet love with us shall stay,
That cannot pass away,
Dearest,believe.
将它戴在你心头,然后想着我!小花和希望也许会死去,但我们的爱将留存,永远不会消逝。我最亲爱的人,相信我。
“为什么是白色小花呢?抑或是在强调‘白色’这个词?我认为他更改歌词一定是有用意的。”
“安,你是我的骄傲。”
法官抱过外甥女的头,用嘴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贝克先生绝对不是疯子。他不仅没疯,而且脑子转得很快,一瞬间就想出了只向我们传达信息而不被院长注意到的方法。去问问埃丝特,贝克先生把歌词中的‘蓝色’换成‘白色’能不能让她想到些什么吧。”
“埃丝特要是知道贝克先生在贝德莱姆,该有多震惊啊。”
“等确认过安迪的情况之后,再告诉埃丝特吧。”
“是啊。要是再知道安迪可能在那里,她恐怕会一个人闯进去。”
“贝克先生明明没疯,为什么会被收容在贝德莱姆呢?是一时精神错乱了吗?不,如果只是一时精神错乱,恢复正常后就可以出院了。安,那个地方比监狱还要封闭。”
“我也有
这种感受。”
“没有查问委员会的许可,就不能出院。和委员有勾结的人,只要贿赂一下委员,就能把对自己不利的人幽禁在贝德莱姆。”
查问委员会和董事会的成员几乎一致。
而且,查问委员会的委员长是达修伍德,首席委员是多丁顿;董事会的董事长是多丁顿,首席董事是达修伍德。这算怎么回事啊。两个人都与洞窟事件有关。
“多丁顿和达修伍德中的一人,或者两人合谋把安德鲁·里德利关进贝德莱姆的可能性很大。”
“几乎可以确定是这样。这是对权力的滥用。”
权贵之中,不滥用自己权力的人才是少数。
“折磨埃丝特,强迫她保持沉默的肯定也是这两人中的一人,或者是两人一起对医院施压,让医院这么干的……看来贝克先生以前就知道约翰·菲尔丁法官是值得信赖的人。如果来的是会收受贿赂而渎职的法官,他根本无法把秘密说出口。另外,姨父,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疑惑。”
“什么事?”
“亚伯说爱德性子很耿直,对吧?”
“嗯,是说过。”
“虽然我会想,爱德撒了那么多谎,狡猾地钻了法律的空子,哪里‘耿直’了,而且他行事的方式非常扭曲,但我也觉得亚伯的话有一定道理。爱德的行为模式并不是以让自己获取利益、自保为目的。”
“是啊,不如说是有自我牺牲的倾向……五年前的那起案件,从表面
上看,爱德是主谋,奈杰尔只是在协助爱德,但实际上或许是奈杰尔引导爱德这样做的。亚伯是这么说的。”
“关于爱德和奈杰尔的相遇,根据爱德的讲述,事情是这样的:奈杰尔是在贝德莱姆出生长大的;住院者之中有个画家,教会了奈杰尔画画;得知自己要被院长卖到供人消费男色的店里后,奈杰尔逃走了;之后奈杰尔就靠在街头给路人画肖像画勉强混口饭吃;奈杰尔在干草市场的路边给路人画画时,爱德正好路过,对奈杰尔的精湛画技感到佩服,就把奈杰尔介绍给了丹尼尔医生。”
“嗯,是这样。”法官回想了一遍,点点头,“那时候,爱德华·塔纳给我留下了说话时措辞很谨慎的印象。他很擅长隐藏感情。”法官苦笑一下,又加了一句,“奈杰尔·哈特也是。”他接着问道:“你从爱德的话里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