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和奈杰尔以前是那家叫玫瑰酒吧的淫秽店铺的常客。”
“他们是妖精王和妖精女王啊。”
“他俩为什么会出入那样的店?我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在成为丹尼尔医生的入室弟子之后,和那样的地方产生了联系?以下只是我的想象:奈杰尔是不是在认识爱德之前就知道玫瑰酒吧之类的店,还在那样的店里接客呢?只靠在街头给人画肖像,是赚不了多少钱的。”
“安,我后悔让你做这份工作了。这
不是上流阶层的女性该具备的知识。”
安忍俊不禁。“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姨父。”
然后,她继续说道:“关于奈杰尔的事,向玫瑰酒吧的老板打听打听吧。”
“把他叫到这里吧。”
和安一起吃着以牡蛎为前菜、以烤羊腿为主菜的午饭,法官陷入沉思。
“姨父,您怎么了?”
安的手轻轻抚上法官拿着叉子的手的手背。
“本来打算下午去访问那三个人……但既然听懂了贝克先生想说的话,是不是应该先再去一趟贝德莱姆,确认一下安迪在不在那里呢?但我已经派使者告诉市长他们我下午会去拜访了。真是的,我要是会分身术就好了。”
法官吩咐用人把咖啡送到起居室,然后跟安一起上到二楼。
几乎与此同时,内森过来了。
“有什么急事吗?”法官问。
“上午我也来过,但那时您还没回来。”内森支支吾吾地说,“我就又过来了一趟。”
法官意识到内森是在等自己给他分配工作。亚伯他们已经去西威克姆了,而内森一坐马车就晕车,被他们以此为由排除在外了。为了让内森参与这次调查,法官和银行方面打了招呼,内森这一个星期都休息,不用去银行工作。“内森,我希望你留在伦敦。调查贝德莱姆之后,可能会需要采取进一步行动。到那时,你就是重要人手。”前天,法官是这样对内森说的。
为了不暴露自己把这事给忘
了——虽说在问出“有什么急事吗”这句话的瞬间其实就已经暴露了——法官命令道:“安,把贝德莱姆的事跟内森讲一下。”
内森不时小声附和,法官能感受到他聚精会神倾听的样子。
“你好厉害啊,摩尔小姐。”
听到解读出贝克先生的暗号这段时,内森赞叹道。法官感到这是他的由衷之言。
“喀戎的确很可疑。”听完安的讲述后,内森说,“他为什么会知道埃丝特的恋人在贝德莱姆?要不我去见见喀戎,盘问他一下试试?”
他好像迫切渴望分到任务。
“你去一趟贝德莱姆怎么样?”安说,“这样约翰阁下就能按原计划去访问市长、达修伍德和多丁顿了。对他们三人的询问也很重要。”
“贝德莱姆可能很危险。”法官摇头。
“这个任务会不会太重了……”安喃喃自语。
“我去。”内森自告奋勇,“去见贝克先生,让他告诉我那些人里哪个是安迪,然后找安迪询问情况。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了吧。”
“贝克先生那时采取了用乐音传递消息这种麻烦的方式,是因为他不便在院长面前说这些。看来不能完全信任怀勒院长。要是院长是个可靠的人,贝克先生早就向院长坦承一切了吧。”
“贝克先生在那里是被当作疯子对待的。”内森说,“能瞬间想出暗号,说明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为什么并非疯子的贝克先生会在那里住院呢?
安迪又疯没疯呢?约翰阁下,我会把这些事弄清楚的。”
内森的语气很笃定,但法官从中感受到了虚张声势的成分。
或许也是因为年龄最小,内森似乎不怎么受大家重视。而他对这一点十分介意。
掐指一算,他二十二岁了,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法官想道。弓街侦探之中也有与他同龄的人。
“派一个护卫同去如何?”
“大家都很忙。”
这时,哈顿回来汇报:“我已经向威克斯市长、达修伍德爵士和多丁顿先生传达了阁下将前去拜访的消息。”
“辛苦了。”
法官抬手示意哈顿可以退下了。
哈顿的脚步声消失后,安问:“派他跟内森一起去怎么样?”
“安,说哈顿这人靠不住的不就是你吗?”
“外表的确像块松垮的布丁,给人感觉靠不住。”
“声音也靠不住。不过也没有别的人选了,总比没有人同行要强。内森,我给你一封书信,证明你是我这个治安法官的代理人,这样你应该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谢谢。”
内森的声音里透着安心。
“院长拒绝的话,也别勉强。”
怀勒会爽快地答应让内森会见贝克先生,还是会拒绝呢?
通过怀勒的反应,就可以判断出他是否与事件有关。
在怀勒面前,贝克先生始终装疯,这是因为怀勒与事件有关吗,还是因为不能让怀勒知道那起事件?
内森若能见到贝克先生自然好,而如果被
拒绝,这个疑问也就有了答案。
法官写了封短信,用蜡封上、盖好章后交给内森,然后吩咐人备好轿子,准备去拜访威克斯等人了。
伦敦市市长威克斯出了名地相貌丑陋,以至于盲眼的约翰·菲尔丁都能想象出那张自己从未看见过的脸。
他在平民之中人气很高,全因其在出版物中指责贵族的专横,呐喊“给饱受摧残的穷人们以自由”,抓住了下层阶级的心。“和威克斯一起争取自由!”“威克斯是自由的象征!”“威克斯是我们的同伴!”
然而,约翰·菲尔丁所了解的威克斯,其经历有相当多的污点。威克斯是制造业者的儿子,他没有从父母那里继承到资产。他想要金钱与地位,就盯上了在白金汉郡有私人土地的富家女,跟她结婚了。虽然那名女子比他大十岁,还离过婚,但威克斯想要的两样东西都因她而有了保证。她将自己领地的一部分艾尔斯伯里让给了威克斯,威克斯因此获得了绅士身份,也得到了就任公职的资格。想要的猎物已经到手,他便对年长的丑陋妻子态度冷淡,最后跟她离婚了,条件是每年向她支付二百英镑的赡养费。
威克斯就任的几个公职里,有一个是艾尔斯伯里孤儿院董事。他负责管理财务,利用职权贪污孤儿院的资金。
他怀有爬到议员位置上的野心,在艾尔斯伯里参加了竞选。为了筹集竞选资金,他
停止向前妻支付赡养费,还吃了官司。
约翰·菲尔丁就是从这桩官司的审判记录了解到关于威克斯的许多事的。
威克斯有许多桃色丑闻,还有私生子。
平民不知道这些丑闻,就算听到传言也充耳不闻,只认定“威克斯是我们的同伴”。
威克斯还在出版物上发表了为平民发声的文章。与法国之间长达七年的战争以英国的胜利告终,但英国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大的让步?既然是胜利者,就有权利获得更大的利益——这是许多人怀有的不满。威克斯利用这种舆论大声诽谤:“国王太软弱了,为了外交损害了本国的利益。”
威克斯被起诉后逃到了巴黎,由于缺席审判而受到了有罪判决,因生活穷困潦倒又回到英国,刚一回来就遭到逮捕,被关进了王国法院的监狱里。民众称赞这是反抗强权的勇敢行为,要求撤回对威克斯的处决,为此发起游行,甚至发展成暴动——就是五年前把内森卷进去,导致他被关进监狱的那场骚动。没过多久,威克斯便被释放,受到了人们的欢迎。
然后,在去年,威克斯就任伦敦市市长。
“欢迎。”
威克斯市长紧紧握住法官的手上下晃动。
“我早就想和阁下促膝交谈一番了。不过,阁下在百忙之中抽空造访市政厅,看来是有要紧事相商吧。”
他的手在男人的手里算是小的,骨头也细。
“不好意思,还请允许我
就这样一直触碰你的手。”
“虽然听说过盲眼法官的讯问方法,但对我也使用这种方式,这就有些无礼了。”
威克斯把自己的手从法官的手里抽了出来。
“不一定是讯问。”
安插嘴道。从声音之尖锐,法官感到她对威克斯的印象不太好。再努力隐藏一下感情,安。
“因为不具备视觉,约翰阁下在跟人进行常规交谈时也需要这样做。”
够了。法官制止了越说越激动的安。
“摩尔小姐,如果是你的手,我倒是想一直触碰。”
太失礼了!虽然安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法官能感受到安愤慨的样子。
“说正事吧,我有事想问你,是关于十四年前的阿尔莫妮卡演奏会的事。”
“阿尔莫妮卡?”
威克斯似乎很诧异地反问,但法官注意到他稍微顿了顿才开口。
“那是什么?”
“你也出席了在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洞窟中举行的演奏会吧。”
“您应该知道我和达修伍德先生水火不容吧。被我笔伐的达修伍德先生不可能对我抱有好感,怎么可能让我跟他一同出席演奏会。”
“你出版揭秘书,是在演奏会的三年后。在出那本书之前,你应该跟他关系很亲密吧。”
“不,我对此完全没有头绪。”
“落雷、火灾。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你却说你不记得了?你还没到会变得健忘的年纪,是因为牵扯到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才装傻的吗?”
“我不明白
您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演奏会是在西威克姆举行的,去问问领主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如何?”
“谁都想隐瞒对自己不利的事。你与达修伍德先生不和,所以我本来期待你会不受情面的束缚,告诉我事实。”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事实。”
“你一度也是地狱火俱乐部的成员。这你总不会否认吧。如果没打入过内部,是写不出那么详细的揭秘文章的。”
“我也曾忝列成员的末席。坦率地讲,我是为了结交权贵才加入的。”
“以此为出人头地的垫脚石?”
“是的。”威克斯坦然地肯定道,“像我这样出身低贱的人,不与权贵亲近,是不可能出人头地的。地狱火俱乐部大概会是最棒的社交圈子,我这样期待着。毕竟连国王陛下都是成员之一。不对,那时候,现在的陛下还没有即位。”
“等铺好进政界的垫脚石,你又挥起反抗强权的大旗,痛骂上流阶级的人,以此博取人气,是这么个步骤吗?”
法官毫不留情地说道。对方脸皮很厚,若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讽刺,针尖会被弹回来。
“无论是地狱火俱乐部,还是达修伍德爵士他们,都是你的垫脚石,对吧。”
“我加入时不知道那是个淫秽又渎神的俱乐部,我是出于正义感才用宣传册告知人们实情的。虽然此举导致我不得不暂时离开这个国家,但我还是断然将其付诸实施。仅凭
轻率的心情是做不到这件事的,我是因为热爱我们的英国才这样做的。市民很热情地接纳了我,这您也知道吧。我一直在为市民行动,而不是为了一小撮贵族。这就是我的政治理念。”
但自威克斯就任市长以来,没有对现状做出任何具体的改善,甚至让人感觉他开始谄媚贵族阶级了。他大概是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地位吧。
“有件事想请你遵照这个政治理念来解决。”
“什么事?”
“是关于你任职董事长的贝德莱姆的事。”
“请说。不过,您应该知道,董事长只是个名誉职位。对医院的运营我全权交给院长负责了。”
威克斯的话和院长伊安·怀勒说的一样。
“患者的脖子上套着狗圈一样的颈环。不,这比狗圈还过分。院长说那是金属环,上着锁,没法自己摘下来。院长说这种做法得到了董事会的认可。”
“我不记得董事会讨论过这个问题。”
“这是现任院长怀勒的提案,推算一下,最多也只实施了三年。你连三年前的议题都记不住吗?可你好像比我年轻多了。”
“我工作太忙了。阁下能记住自己迄今为止做出的所有判决吗?”
“希望你确认一下会议记录,然后立刻安排一下,让他们摘掉患者们的颈环。”
“哎呀,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先生为什么要插手管辖范围之外的贝德莱姆的事呢?”
“董事长为什么对自己管
辖之下的设施的不完善之处放任不管呢?”
“这好像……”威克斯露出冷笑,“如您所说,是不太人道的做法。我会向董事会提议改革。”
“你不能命令他们马上停止这种行为吗?”
“独断专行可行不通。”威克斯搪塞过去。
“说回原来的话题吧。你没有出席洞窟演奏会,对叫作阿尔莫妮卡的乐器一无所知。这就是你的主张,对吧?”
“谈不上主张,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你创作的揭秘书,我也读过。”
“啊?”
“哦,说‘读过’不太准确,是让安朗读给我听的。”
“让女士读这样的书不太合适吧。”
关于这一点,法官也有些内疚。他并不想让可爱的外甥女读那种淫秽书籍。不过,既然那不是荒唐无稽的故事,而是基于事实的内容,从职业角度考虑,安也应该了解一下。
“我并没有夸大其词,不如说,我写的时候已经尽量收敛了。”
“你刚才说国王陛下也曾是俱乐部的成员,但那本揭秘书里并没有关于陛下的记述。”
“我会就陛下对国政的处理毫不客气地提出意见,但不会做暴露陛下的私生活这种无礼之事,只要陛下没有给平民带来苦难。如果陛下铺张浪费导致国库亏空,因此增加税收,或者做出其他类似的事,我自然会谴责,但实际情况正相反,陛下非常节俭;如果陛下放荡好色,染指别人的妻子,我会加以笔
伐,但陛下忍耐着那位凶悍的王后,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已经生了几个了……”
国王从结婚时起一直到现在的十四年里,生了十个孩子。这事法官也知道。第十个孩子去年刚出生。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王后就没有肚子不大的时候,还流传着“陛下就一直没拔出来过吧”之类有失体统的玩笑。还有“国王陛下脑子不太好”这种大不敬的传言。不过,陛下勤于国事,不会把政事全都甩手交给政治家处理。
法官注意到,洞窟事件发生在十四年前,和国王陛下成婚是在同一年。陛下是秋天成婚的;而洞窟事件是夏天发生的,那时陛下还是单身。
“是个人都在包养女人,但陛下品行端正,没有情妇,也不对仆人下手。陛下参加俱乐部时还很年轻,行为奔放一些也是正常的。”
“都是些什么样的奔放行为?”
“忘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任何人年轻时都会有些出格的行为。过得太规矩的人到了四十岁之后,一旦尝到放荡的乐趣,那才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陛下是在地狱火俱乐部刚创立时就加入了吗?”
“怎么可能。”威克斯回以含着苦笑的声音,“俱乐部是在,嗯……对,是在二十四年前创立的。那时陛下还是个孩子。”
“陛下是什么时候加入的?”
“我不记得准确的时间了……是在陛下十七八岁的时候吧。是会沉迷放
纵享乐的年纪。”
陛下是一七三八年出生的,洞窟事件发生时是二十三岁,算下来,那时陛下已经和俱乐部的人当了五六年的伙伴。
“根据你写的书,俱乐部成员的行为相当放荡啊。”
“那可是玩得相当大。现任海军大臣三明治伯爵甚至私下创办并经营妓院,这事我没写到那本书里。不过那时候他还没就任公职。”
“每个人都有情妇吗?”
“这个嘛,要是怀着恶意报道出来的话就是丑闻了,但包养情妇现在仍是很正常的事。比较麻烦的情况是情妇想要正室的名分。有人为此焦头烂额。”
“是谁?”
“我就不指名道姓了。”
“俱乐部一直存续到什么时候?”
“达修伍德爵士被任命为财务大臣后严格约束自己,俱乐部的活动——也就是淫乱的聚会——逐渐式微,最后终止了。但俱乐部并没有明确地解散,所以大家偶尔还是会一起喧闹一通。”
威克斯以自己之后还有公务要处理为由,委婉地催促法官结束谈话。
接下来要去拜访达修伍德和多丁顿,但在那之前,法官先在咖啡屋稍做歇息。
“为什么不更严厉地追问呢?”安流露不满。
虎头狗戈登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警戒着周围。
应该强悍地进行战斗。需要再增兵。政府太窝囊了。周围的高谈阔论传进法官的耳朵。殖民地的那帮人太不像话了。他们根本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明
白自己是国王陛下的臣民,净扯些税收太高了之类的不负责任的话。不向本国交税,那还要殖民地干吗?
“威克斯也不能信任。”
法官贴近安的耳朵小声说。安的头发碰到了法官的额头。
“我总感觉他就任市长以来,好像不像以前那样气势汹汹地攻击上流社会了,现在看来,他果然变得圆滑了。”
“要当市长,”安也贴着法官的耳朵小声回应,“需要参事会的推荐。”
威克斯在揭秘书里点名谴责的贵族们,在曾是伙伴的弗雷迪——乔治·威廉·弗雷德里克——即位成为乔治三世陛下后,全都得到重用,有些人进入了内阁。达修伍德成了财务大臣,但因为对苹果酒征税而引发工人暴动,被降职为王室服装管理官,虽然后来再次进入内阁,但只当了个通信大臣。总之,国王在身边安置了一群知根知底的伙伴。然而威克斯完全没有得到提拔。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出版揭秘书的呢?未能被上流社会接纳,所以才鼓吹自己是平民的同伴,站在了弹劾贵族的一方?爬到市长的位置上后,他就收起了反抗强权的矛头。参事会是由贵族、富豪等威克斯一直以来谴责的上流阶级的权贵组成的。为了获得地位,威克斯恐怕在暗地里向他们屈服了,毕竟他本就是为了得到权力才打起反抗强权的旗号的。
“野心常常诱使人们做出最卑贱的事情。”乔
纳森·斯威夫特在著作里写过这样的话,法官想道,“于是往上爬就表现得如同卑躬屈膝的蠕动。”
“西威克姆的洞窟里举行了奇异的演奏会,威克斯也出席了。目前这还只是埃丝特·马利特一个人的说法。”
“埃丝特没必要说谎。”
“我也这么想。要是埃丝特凭一己之力编出那么复杂的故事,那她简直能成为比我哥哥还厉害的小说家了。威克斯明显在隐瞒自己出席演奏会一事。为什么呢?要刨根问底,撬开他的嘴,仅靠埃丝特一个人的讲述是不够的。如果他装傻到底,我们这边没有能用来进一步进攻的武器。必须找到客观的证据。”
“达修伍德试图阻止亚伯他们去西威克姆。奈杰尔之死和十四年前的事件是不是都牵涉到了达修伍德呢?”
就看法国会怎样应对了。总不会援助叛军吧。不,这可说不准。不是说殖民地那帮家伙意图脱离我们本国独立吗?男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淹没了法官和安的低语。
“恐怕是这样。不过不能只靠臆测就片面断定,用证据说话吧。”
“威克斯明明与达修伍德不和,却隐瞒洞窟演奏会的事。他不表明自己当时不在场的话,会对自身不利吗?”
“连威克斯都很可疑,那么这些人两两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呢……怀勒院长也不能信任。”
“我本来想把埃丝特带到贝德莱姆,设法让她见贝克先生,但这样
也许很危险。”
“从弓街侦探里选个人贴身保护埃丝特比较好。”
“索性把她收留到法官官邸如何?”
听安这样说,法官表示赞同。
“好主意。派护卫去那家旅店太惹眼了。”
“不过就只能雇她当杂工了。”
“比在金羊毛工作强多了吧。”
我军没能在邦克山战役一举将殖民地军击溃,真没用。听说那帮人的总司令叫乔治·华盛顿,整个殖民地能组成共同战线、完善体制,靠的就是华盛顿的力量。男人们的说话声更大了。
都怪诺斯太懦弱了。一个人说出首相的名字,痛骂起来。
上议院议员也好,阁僚也好,净是些对战争一无所知的人。殖民地人里应该有不愿对本国兵刃相向的人,支援这些人,把殖民地人从内部分裂就好了。
“治安法官阁下在那桌呢。”
“去问问阁下的看法吧。”
法官用黑布蒙住眼睛的样子很引人注目。听到有人靠近自己这边的动静,法官竖起手指喊来侍者,付了茶钱和小费。
“接下来去确认一下达修伍德和多丁顿会撒什么样的谎吧。”
法官对安轻声说道。
达修伍德建起的豪华住宅位于市政厅西边两英里多的格罗夫纳广场附近。
法官提前派了使者告知自己将去拜访,应门的执事却恭敬地说道:“万分抱歉,主人已经与人有约,推托不掉,现在出门不在家。”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清楚。”
“那我后天
再来拜访。请务必转告。”
法官坐着轿子继续往西去。多丁顿在哈默史密斯的泰晤士附近持有一栋毫不逊色于达修伍德府邸的豪宅,他用诺曼底的修道院的名字给豪宅取名为“特拉普”。
其实坐渡船沿泰晤士河逆流而上就可以了,但法官对上下小小的渡船感到不安,无论去哪儿都只走陆路。虽然总是不顾眼盲大胆行动,但法官也时常感到不安。在不熟悉的地方,必须让听觉和触觉保持高度灵敏的状态。法官努力不让别人察觉这份忐忑,只有安能理解姨父的不安。
离开伦敦市中心后,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
这是法官第一次访问特拉普。
法官做好了到这边也扑空的心理准备。达修伍德是假装不在家,还是没什么急事却匆匆出门了?无论是哪种情况,总之,他避开了与法官会面。
不过,法官在特拉普的大门前告知来意后,执事郑重地出门迎接,说:“主人得到您的消息,正等候您的光临。”招待员引领法官来到接待室。
“这房间真大啊。”
法官感受着屋里的空气,对安小声感叹。
“看样子只有两个侍从。对这么大的宅邸而言,这人数太少了。”安也压低声音,“多丁顿夫人去牛津时没有坐私家马车,也没带随从,而是坐公共马车去的,多丁顿家可能经济不宽裕吧。室内的装饰品也很少。墙上残留着撤掉家具的痕迹。他们是不
是在靠变卖家当过日子?”
侍从少,也就可以少些支出了。安的发言略显吝啬。
法官听见了脚步声。虽然声音被绒毯吸收了大半,只剩细微的动静,法官还是能听出此人步伐很小,不像是男人。走得慌慌张张的,是女仆吗?但闻不到饮料的香气。
脚步声没有靠近法官这边,又渐渐消失了。那人从一边走到了另一边。
等听不到脚步声了,安对法官耳语:“那应该是多丁顿夫人,外貌和克拉伦斯他们形容的一模一样。她后背紧贴着墙,一边向这边张望,一边走远了。”安忍着笑说:“感觉她不太聪明。她大概是觉得约翰阁下眼睛看不见,就偷偷过来观望一下吧。按理说,本来应该是她来向咱们打招呼的,可她那副架势却好似来偷东西的女仆。我刚才装作没注意到她。”
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向法官这边靠过来了。是老人的脚步声。
一只渗着汗、微微颤抖着的手轻轻握住法官伸出的手。
“欢迎光临敝舍。”
“我就开门见山了。”法官还握着对方的手就开口说道,“听说阿尔莫妮卡的演奏会上出了不小的乱子啊。”
多丁顿抽回了手。
“您在说什么?”
“在位于西威克姆,归达修伍德爵士所有的洞窟举行的演奏会。据说国王陛下也出席了。”
“是谁告诉您这种无稽之谈的?”
法官意识到达修伍德给多丁顿报过信了。达修伍德曾试
图阻止亚伯他们去西威克姆调查奈杰尔之死。他害怕被人调查的是奈杰尔的事,还是洞窟演奏会的事,抑或两者皆是?奈杰尔之死与演奏会是否有关?
法官依然没有说出埃丝特·马利特的名字。权贵们——达修伍德、多丁顿,甚至按说应该与前两者敌对的约翰·威克斯——都如此拼命地想要隐瞒。与他们相比,己方的力量太单薄了。
不能搬出证人,也就意味着无法继续逼问多丁顿。对方彻底隐瞒下来,一定是因为当时发生了十分重大的事件,一旦被揭露就会惹来很大的麻烦。虽然更加明确了这一点,但不进一步调查的话还是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