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说哈顿这人靠不住的不就是你吗？
外表的确像块松垮的布丁，给人感觉靠不住。
声音也靠不住。
内森回想着法官和安-夏莉·摩尔小姐的对话，瞟了一眼与自己并肩走着的哈顿。内森也有同感，哈顿的确很难看，像块松垮的布丁。哈顿不是老人，却有些驼背，小腹松弛而肥胖，从侧面看，下巴和下嘴唇突出，看起来一脸不高兴。为什么我非得当你这种人的护卫？内森感受到了哈顿没有说出口的不满。他很想自信满满地表示不跟这样的人一起行动也没事的，但终归只能不情愿地承认，有人陪着的确踏实很多。约翰阁下的书信也让容易胆怯的内森感到振奋。
要去一个可疑的地方，见一个不可靠的院长。
但若能成功会见贝克先生，也见到安德鲁·里德利，那可是不得了的成果。内森想听克拉伦斯对自己说：“你还挺能干的！”
他看向刻有“伯利恒圣马利亚医院”字样的铜板。铜板被嵌在入口旁的石墙上。另外，还有两座雕像，克拉伦斯说它们分别是“狂躁”和“抑郁”的象征。两座雕像的面部表情都仿佛恶魔在虚张声势。
贝德莱姆可能很危险。约翰阁下这样说过。
青铜门环是狮子脸的样子。内森握住门环，锈渣陷进了手掌里。他正试着用指甲尖把锈渣弄下来时，哈顿一脸急躁地拉了一下挂在铃铛上的拉绳。
旁边的小窗打开
了，一个门卫模样的人往外看了看。
内森祈祷自己说明来意时声音不要颤抖。他渴望成为能干又勇敢的人，可为何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
“稍微等等。”
他们等了好久。哈顿的表情显得越发不高兴了，仿佛在说这都怪内森。
门总算开了，但不是入口的门，而是小窗那边的。
“怀勒院长出门了。”门卫冷淡地说，说完就要关上朝内开的小门。
哈顿以与外形极不相称的敏捷往门缝里塞进一根棍棒。他使劲顶开门，对内森低声说：“快，快给小费。”
内森被哈顿催促的语气镇住，刚把零钱拿到手里，哈顿就用空着的那只手把钱夺了过去，显摆给门卫看。
——那可不是什么零钱。是一先令银币！开什么玩笑。
内森正想把钱拿回来时，门卫伸出了手。
哈顿迅速把手往回一缩。“就算院长不在，也可以进里面看看吧。”
“没有院长大人的许可，是打不开锁的。”
“总有忘记上锁的时候吧。”
哈顿晃着银币，但小窗被关上了。
“还给我，那是我的钱。”
哈顿对内森的小声抗议置若罔闻，把钱揣进自己兜里，说：“院长是假装不在吧。如果他真的外出了，门卫一上来就会这么回答的。”
这种程度的谎言，内森也意识到了。
“还给我。”
“回去吧。向约翰阁下报告说院长假装不在，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还给我。”
“去咖啡
屋歇会儿吧。一先令够两个人喝咖啡了。小费我来付。”
哈顿立即迈开步子走了起来。内森抓住哈顿的衣角，刚把“还给我”这句话说到一半，却又放开手，转身往回走。
“喂，你要去哪儿？”
“去完成任务。”
“任务已经搞定了。”
“你回去向约翰阁下报告吧，就说院长假装不在。”
内森快步走向贝德莱姆。走到半路，他回头张望，看见哈顿捻着夹在手指间的银币，正思索着什么。
内森回想起之前那起案件中大家提出的罗伯特可能会从储煤间的倾倒口溜回家这一假设。一切都得到解决后，内森才得知这件事。不过，罗伯特最后没有使用倾倒口。内森突然想到，贝德莱姆应该也有倾倒口……
壮丽的入口面朝芬斯伯里，狭长的建筑沿东西向的伦敦城墙而立。倾倒口的铁盖在背后的小路上。
趁无人注意，内森握住盖子的把手，使劲往上拽。铁盖就像与道路融为一体了似的，纹丝不动。内森感到自己仿佛是要把整片大地提起来，肩膀的骨头咯吱咯吱作响。他可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绝不承认。他曾自负有诗才，结果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本以为自己能成为一个不一般的——对，一个非同凡响的人物，现在却连一个小小的倾倒口盖子都奈何不了。揭发犯罪，将来龙去脉写成小说。我真正想写的不是这种东
西。那就写想写的东西啊，谁也没禁止你写。两种声音在脑子里争论的时候，肉体则在为了掀起过于沉重的铁盖而奋斗。
内森忽然闻见哈顿的体味，同时后背感受到他的重量，一只温热的手盖在了内森握着把手的手上，将其紧紧握住。
在哈顿的帮助下，盖子被掀起并挪到旁边。
“你打算偷偷溜进去吗？”
“算是吧。”
内森推开压在自己后背上的哈顿，探头往洞里看了看，陷入了绝望。
这是个仅以往地下的储藏库放煤为目的的洞，根本无法供人出入。太深了，没有梯子。内森勉强能看出洞底是个很陡的斜坡。
只能一跃而下了，但跳到这么深的洞里，感觉会把脚扭了。没人帮忙的话……内森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再给我一先令。”
“为什么？”
“你想溜进去对吧，我帮你。这是工钱。”
“你是弓街侦探的一员吧，帮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不在任务范围内。”
院长拒绝的话，也别勉强。约翰阁下是这么说的。
怀勒会爽快地答应让内森会见贝克先生，还是会拒绝呢？通过怀勒的反应，就可以判断出怀勒是否与事件有关。约翰阁下曾这样说道。
但是……内森想，如果只报告说“院长假装不在”，有哈顿一个人就够了。
自己是不是容易被人敲竹杠呢……内森这样想道。与喀戎对话时，他也不停地被敲竹杠。
可恶……他从牙
缝里挤出一句咒骂，摸了摸衣兜。用指尖分辨出几枚硬币后，他拿出一枚六便士硬币。
“我身上只带了这个。”
哈顿一脸怀疑。“算了，就它吧。”他抢过硬币揣进兜里，“我抓着你的两只手，你下去吧。”他的语气颐指气使。
“所谓‘我帮你’，就只有这个？”
“那还能怎么做？”
“比如你先跳下去，然后伸出双手扶我下来。”
“蠢货。这下面是个斜坡，跳下去的话会滑到底下的。”
“就算你抓着我的手，我也只能悬在空中，脚够不着地面。”
“就一丁点距离而已。这样下去，受到的冲击力比直接跳下去要小多了，甚至可以说几近于无。之后就顺着斜面往下滑。”
内森有些犹豫，但若这么放弃，就白花一先令六便士了。哈顿会施舍一般请他喝一杯咖啡，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抓紧点啊。”
“啊，勇敢的内森·卡连终于下定决心，下到幽深的洞穴之中。”这个句子浮现在脑海，可以写到要在《呼叫追捕》连载的报道里。读者将在读到这里时捏一把汗。怎么能让读者失望呢？内森·卡连的冒险一定能使《呼叫追捕》的读者变得更多。内森这么鼓励着自己，手肘撑在洞口边缘，双手紧握哈顿的手——这家伙的手黏糊糊的，容易打滑——战战兢兢地把腿伸进洞里。脚下没有可踩的地方，内森半吊在空中。哈顿已经趴在地上了
。
“你再往前探探身，伸伸胳膊。”
“再往前探身的话，就连我也要掉下去了。”
然而哈顿只把小臂伸到了洞的上方。不仅如此——“啊，有人路过。会被怀疑的。”哈顿松开了手。
内森自然一瞬间身体悬空，随后全身受到重击。他以趴伏在地的姿势顺着斜坡迅速滑落。仅仅两三秒后，他的双腿就碰到了什么东西，但这两三秒的时间却让他感到无比漫长。他碰到的是堆成一座小山的煤。由于滑落的势头太猛，内森不受控制地一脚扎进煤堆，继而整个身体都撞了进去。煤山欢快地塌了。
从头顶传来的对话声听起来宛如梦中的声音。
“你怎么了？我听见你惨叫了一声。”
“哎呀，盖子开着。我差点掉下去，忍不住喊出声来了。太危险了，还是盖上吧。来帮把手。”
伴随仿佛用金属棒在脑袋里敲打的声音，从上面照进来的光被遮住了。内森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吞噬了身体的煤山十分沉重。山里是不是潜伏着什么，在叼着他的衣服往下拽？内森一点点被吸到煤堆里。上边的煤还在往下掉。幸好现在不是冬天，要是再有人扔进来补给的煤，他就要被完全埋在煤里了。
内森双手撑地把身体往外探，想要爬出去时，又有煤塌落下来。
呜呼哀哉，我们的主人公内森·卡连就要这样被埋在煤堆里窒息而死了吗？
之所以有余力胡思乱想这种
蠢兮兮的句子，是因为逃出煤堆的努力一点一点见了效果。虽然挪动得很缓慢，但先是胸，再是腰，内森的身体一点点挪到了煤山外边。
感到喘不过气，大概是因为粉尘堵住了鼻孔。应该连鼻孔里也变得黑黢黢的了。没有光线，什么也看不见。内森对约翰阁下的敬畏又深了几分。阁下始终处于这种状态。虽然他自称能感觉到明暗……听说他是，二十岁左右时失明的。在接受不幸的现实之前，他都经历过怎样的绝望与不安啊。可他现在却成了受人信赖的人！
即使这样想着，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的恐惧也并未减轻。阁下是伟人，而我是凡人。一旦开始妄自菲薄，心情便越发沮丧。
必须先寻找能通往建筑内的门才行，但内森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这明明是没有任何危险的普通空间，可为什么感觉身体仿佛被定住了呢？就像要溺死在焦油里似的，身体被裹住，黏糊糊的焦油从鼻孔、嘴和耳朵流入体内。
还不到在壁炉里烧煤的季节。说不定在冬天到来前的几个月里，这里的门都不会打开。
突然，内森想起，在五年前的那起案件中，他进入一片黑暗中，然后被袭击了。他差点被杀了。要不是爱德和奈杰尔救了他，他连袭击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死了……
这种记忆按说会带来恐慌，但内森反而因这段记忆而振作起来
。
救了我的奈杰尔以诡异的方式死去了，似乎是被杀害的。我正为了查明真相而行动。现在不是畏畏缩缩的时候。
他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步步蹭着往前走。脚下踩着的煤屑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一次能往前挪动几英寸。
脚被什么东西绊住，内森一个趔趄，脑袋撞到了什么，整个人跌倒了。等疼痛稍微缓解一些后，他以手撑地想站起来时，感受到了金属的感触。他摸了摸，是一枚硬币。他又摸了摸衣服里兜，空空如也。他摔倒时，兜里的东西掉了出来。他在地面上乱摸着，把摸到的东西全装进了兜里。根本没工夫分辨摸到的是什么东西。把沾着煤屑的东西直接放进兜里。连一法寻也决不能丢在这种地方。他又回想起被哈顿敲竹杠时的愤怒。
这时，他注意到有个地方并非完全漆黑，而是透出些微乳色的光亮。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能分辨细微的明暗差别了。约翰阁下从紧闭的眼皮背后感受到的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寻找墙壁，一只手碰到了触感像石头的东西。他单手扶墙，一步步走向有着微弱光亮的地方。石头的触感变成了木头的触感。是门。是出口！
从锁孔透出光亮。
要是门锁着的话……神啊！
他首先考虑起最坏的可能性。如果门锁着，要大喊吗？这里是地下室，上面的人们听不到这里的叫喊声。
他转
动把手。门开了。
这个房间好像是仓库，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左侧的墙上有一扇高窗。位置太高了，不搭梯子的话，怎么伸手也够不到。左边的角落里有个简陋的楼梯，那一片很明亮，但那里的光亮照不到所有的角落。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不幸”缠绕的人，原来“幸运”也并没有忘记我……
他的确情绪波动很剧烈，也的确总爱不顾一切地行动。
要见到贝克先生，让他告诉自己哪个是安迪，然后见到安迪，询问情况。这是他的任务。为此，他必须打入内部。他刚想到从倾倒口进去的主意，就立刻付诸行动了，完全没有考虑潜入之后要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内森忧心忡忡，踩着磨损的踏板拾级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