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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 朱东冬 当前章节:11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11

法官回到自己的官邸时已近六点。因为没能见到达修伍德,所以这个时间就完事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果然不够访问三个人的,法官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命令戈登把波莉、埃丝特和雷·布鲁斯叫来。他吩咐戈登让波莉立刻过来,传唤埃丝特的时间定在七点,因为他想在那之前先吃个晚饭。传唤雷·布鲁斯的时间则定在八点。

侍从芬奇在入口大厅接过法官的帽子,告诉法官:“丹尼尔·巴顿医生的使者送了一封信过来。稍后我送到您的房间去。”他接着说,“有客人来见您,正在老爷您的房间等候。”

“你把他领到私人房间了吗?为什么不领到接待室?”安责备道。

“是个扫烟囱的毛头小子。”芬奇偷笑,“我让他把鞋底好好擦干净了。”说完这句,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笑出声来。“刚才失礼了,老爷。在您房间等候的是内森·卡连先生。他浑身黑黢黢的。带他进起居室之前,我让他在厨房把脸和手脚洗干净了。他的衣服也黑黢黢的,所以我拜托他站着待着,不要碰到家具和墙壁。他来之前,哈顿过来想向老爷做汇报,但老爷不在家,我就让哈顿之后再过来一趟。哈顿现在应该在弓街侦探的值班室。”

“把哈顿叫过来。”

一进起居室,法官就闻见了煤和尘埃的气味。

“哎呀,内森!约翰阁下,怎么办啊,他衣服上下一片黢

黑,这样根本没法靠近他了。先从姨父的衣服里拿一身借给他吧,虽然他穿着会大很多。”

“就这么办吧。”

“让他去厨房换衣服吧。”

“不,在旁边的房间换就行了。”

“跟我过来。我这就把破布铺到地板上。”安对内森说,“请站在这块破布上换衣服,换下来的衣服轻轻放在破布上。别把煤屑弄得到处都是。倒是比被煤烟熏黑了衣服要好点。应该没连内衣都弄脏吧?哎呀,又要把手弄脏了。我叫人拿热水来。”

安拉了一下挂在铃铛上的拉绳,叫女仆过来。

“内森,开着隔断处的门,这样我才能听清楚声音。没关系的,安背朝你站着呢。你见到贝克先生了吗?”

“怀勒院长假装不在。”

女仆进来了,安命令女仆往水桶里倒上热水。

紧接着,芬奇进来了。“哈顿先生好像是因为已经过了工作时间,就回家了。”

“有没有什么口信?”

“没有。”

“该解雇那个男人了。”安用尖锐的声音说。“这是丹尼尔医生的信。”

“内容很短,要现在读给您听吗?”

听安这么说,法官点了点头。

丹尼尔说,今天要埋葬奈杰尔的遗体。

“医生的字很难辨认。信上写着‘若您能出席,我将不胜感激’,却没有写明时间地点。”

丹尼尔医生是个相当粗心的人,这一点法官也了解。

“我大概能猜到地点,是五年前埋葬空棺材的那个墓地吧。其

中一口棺材将不再是空的了——已经不再是空的了——估计已经埋葬完了吧。”

法官十指交叉,为奈杰尔·哈特祈祷。

“安,为保险起见,明天就去找丹尼尔医生确认一下埋葬的地点,然后去奈杰尔墓前献花。我有空的话也跟你一起去。内森,换好衣服了吗?”

“还差一点。”从旁边房间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让我听听你的汇报吧。”

“我成功地从倾倒口溜进了贝德莱姆的地下室……”

“干得漂亮。你见到贝克先生了吗?”

“没有……上楼梯去一楼时被像是看护的人抓到了。”

“被赶出来了啊。”安毫不客气地断言。

“我辩解说是因为倾倒口的盖子开着,我就掉下来了,结果他说了句‘滚’,就把我赶出来了。”

响起金属声。

“怎么了?”

“呃,没什么,是硬币……”

脱衣服的时候零钱掉到地板上了吗?法官苦笑。

接着是低声悲鸣般的声音。

“怎么啦?”

“没什么,有几只蜘蛛的尸体……我在地下室时也把银币、铜币掉到地上了。我在那儿摔倒了。那里面一片漆黑,我赶忙把硬币拢到一起捡起来,结果连蜘蛛的尸体也一起……咦?”

“发现什么了?”

“一张小纸片,还有头发……蜘蛛的尸体上系着一张纸片,用头发系上去的。”

“全都拿过来。”

“我正在穿马裤,马上就换好衣服了。”

“把你兜里的东西全都拿过

来,包括垃圾碎屑,不要漏掉任何一样细小的东西。”

片刻后,内森的脚步声向这边靠近。灰尘的气味已经消失了,但他身上还萦绕着隐约的煤味。

“把它们摆到桌上。”

“我的银币也要摆上去吗?”

“你自己的钱……就算了吧。仔细收好。安,我的眼睛,为我说明一下。纸片是什么样的?”

“是非常小的纸片,还没指甲盖大。一共有七张,都细致地叠了起来。有三张纸片被用头发编成的细丝系在了蜘蛛上,系在其他几张纸片上的细丝也有断掉的痕迹。蜘蛛大多干瘪了,身体和脚都分家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加上额外的重负,无法自如地动弹,处于织不了网、捕获不到食物的状态才死去的。这些纸片看起来一碰就会破……文字只有芝麻粒大小……第一个字母是H。然后是……这纸片又小又脏又皱又破,上面的字很难认,不过能看出是E。之后是L……下一个可能是D吧。HELD……这个词的含义太多了。啊,这张纸片上的字好认一些。是‘HELP’(救命)。”

“这张上写着的也是‘HELP’。”

内森插话的时候,芬奇告知波莉来访。

法官感受到了波莉进来时那惴惴不安的样子。

“是谁不许你说出特伦斯·奥曼和西威克姆的事的?”

法官也不做铺垫,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富兰克林博士……”

波莉说漏嘴了。她下

意识地说了出来,因而惊慌失措,法官通过手的感触感受到了她的心理波动。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法官从容地继续说道:

“波莉,你遵守富兰克林博士的命令,一直闭口不言。你是一位诚实守信的女性。这很了不起。不过,那个约定现在已经可以作废了,你在神的面前也无须感到羞耻。富兰克林博士抛弃了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心,为了加入反叛军而回国了。换言之,他是我们的敌人。你如实说出知道的事,也是为了英格兰好。”

与法国的七年战争,以及与新大陆的战争,令民众因高额税金而苦不堪言,却也令民众的爱国情绪越发高涨。

“是啊,说得对。富兰克林博士背叛了我们英格兰。他是坏人。我忠于国王陛下,所以应该坦白一切。博士的确带着奥曼去了西威克姆,但在那之前,博士就说过奥曼净干坏事,所以要解雇他。然后,在即将出发去西威克姆的时候,博士对奥曼说,这次的工作结束后就解雇他。”

“他们去西威克姆是要干什么?”

“去听演奏会。博士命令玻璃工匠做了个东西。”

“做了什么?”

“不知道。博士对此秘而不宣。他说那是一项伟大的发明,所以公开之前要保密,以免点子被窃取。”

遇到热心听众,波莉开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大概觉得这是一种爱国行为,为此感到骄傲吧。

“把那个发明做出

来,好像花费了不少钱呢,吹制玻璃工匠师傅的女儿老是过来要钱。”

“从西威克姆回来时,博士是什么样子?”

“这个嘛……”

“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有没有烧伤?”

“不太清楚。我很少和博士碰面,因为博士有家里的钥匙。我甚至没注意到博士是什么时候从西威克姆回来的,而且那时候收房租之类的事都是母亲去处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看不见奥曼了,我当时想,他是被解雇了吧。博士很快就和儿子一起搬家了。要是我还能说些有用的事就好了。”

“博士从西威克姆回来后,你几乎没和他接触过?但你又说,是富兰克林博士不许你说出西威克姆的事的。这自相矛盾了。”

“啊……因为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记忆有点混乱。被富兰克林博士下了严厉封口令的是我母亲,我则是被母亲叮嘱不要说出来的。”

这时,戈登回来了,告诉法官:“不在。”

“哎呀,是刚才去叫我的人。”波莉说,“什么‘不在’呀,我不是在这儿吗?我好好按照你的命令来拜见法官了。”

戈登无视越说越来劲的波莉,继续说道:“我去了金羊毛,但雷·布鲁斯和埃丝特·马利特都不在。”

“埃丝特·马利特……”波莉喃喃道。

“听说雷·布鲁斯被组织卖艺的班主邀请去条件更好的地方工作了。”

法官抬手制止戈登继续汇

报,然后对波莉说:“辛苦了。你说的话帮了大忙。”

“我帮到国家的忙了吗?”

“是的。你是个诚实守信的人,所以会遵守和我的约定吧?忘记你刚才在这里说过的所有话,就像富兰克林博士命令你的那样,继续保持沉默。”

“那个……我觉得我还能再帮上一个忙。我刚才听到了埃丝特·马利特这个名字,我记得之前老来找博士要钱的女孩好像也叫这个名字。那个女孩现在在卖艺吗?”

“不,你认识的那个女孩是另一个人。你说的事我已经完全了解了。谢谢。把博士的事和西威克姆的事都忘掉,不要对别人提起。”

波莉的脚步声消失后,安小声说:“她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慢吞吞地走出去了。”

“戈登,接着汇报。雷·布鲁斯被班主邀请走了?”

“班主是这么跟金羊毛的老板说的。听说今天早上,运货马车载着被当作货物的喀戎——雷·布鲁斯出发了。运货马车的费用是由班主自己出的。”

“去哪儿了?”

“他们没告诉任何人目的地。”

“埃丝特·马利特呢?”

“听说跑路了。”

“跑路?”

“就是逃走了的意思,姨父。”安轻声说。

安的这种糟糕词语的词汇量好像比我还丰富。法官苦笑。

“她为什么逃走?”

“老板说他也想不出原因。”

吃了苦头而逃走的杂工并不罕见。埃丝特也说她为了躲避骚扰她的主人和少爷,至今为

止换过许多次工作。

然而,如果她在金羊毛遇到了让她想逃走的麻烦,那么她在吐露一切时,不是应该会提到吗?是因为此事与安德鲁·里德利无关,她才没说吗?

“我认为埃丝特如果遇到痛苦的事,忍无可忍想逃走的话,她首先会来这里求助。”安说,“埃丝特信赖约翰阁下和我们,否则她不会那么详细地告诉我们她的快乐过往与辛酸回忆。”

“我也这么想。”

命令埃丝特保持沉默的人掳走了她。

因为他得知埃丝特接触了我。

他是什么人?此人的真面目恐怕已经有了眉目。是想要掩盖洞窟事件的人——权贵的团伙,即曾是地狱火俱乐部成员的那帮家伙。不动用这些人的权力,洞窟事件是不可能被掩盖下来的。

说是事件,但当时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

落雷、火灾,若只有这些,就根本没必要掩盖。国王陛下也出席了。果然与陛下的丑闻有关吗……

“安,我们的调查目的是?”

“查明奈杰尔·哈特之死的真相。若能顺便查到安德鲁·里德利的消息,埃丝特·马利特会很高兴。约翰阁下之前是这么说的。”

“没错。我们为了查明奈杰尔·哈特之死的真相开始行动了……但好像捅到了很麻烦的马蜂窝啊。”

我的职责是维护伦敦威斯敏斯特地区的治安。法官试着说服自己。无论十四年前在达修伍德爵士的领地西威克姆发生了什么事,都与

威斯敏斯特无关。

埃丝特和雷·布鲁斯同时从金羊毛消失了。

但话说回来,既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人丢了东西,并没有人提起诉讼。这是治安法官职责范围外的事。

“拒绝让我和雷·布鲁斯接触的人,那个卖艺组织者……叫什么名字来着?”

“布彻。”

“这是姓吧。名字呢?”

“他只说了自己叫布彻。”

“真是个狡猾的男人啊。”

“是的,内森也说他总是嚷嚷着‘要交六便士’。”

“他们可能给布彻提供了条件很好的卖艺地点,让他离开伦敦了。令人担心的是埃丝特。安,不只威斯敏斯特地区,也去请求其他地区的治安官驱使捕吏探查卖艺组织者布彻的动向。虽然他应该已经离开伦敦了,但也许能打听到他走的是哪个街道。”

不过也不能抱太大期待……

“另外,我来口述,你来写几封信。都写一样的内容。我算算,牛津、温切斯特……起码得写十封。写给伦敦近郊地区的治安法官,拜托他们如果看到没有双腿的外来人就留住他,然后联系我。”

“真希望治安法官也能像国会议员和政府高官一样,被赋予免费邮寄的特权。”

国会议员们享受的免费邮寄的运输成本是靠收费邮寄补贴的,邮费自然会很贵。拜对法战争所赐,本身也是一种税金的邮费涨价了,与新大陆的战争久久结束不了的话,估计还会再涨。

“那股暗地里的势力

指使布彻掳走埃丝特,等他们离开伦敦后就杀埃丝特灭口,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口述完信件之后,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内森也被邀请到了餐桌上。

被哈顿讹走的一先令六便士就算是用这顿饭抵了,内森冒出了这个略显小气的想法。法官官邸的晚饭是过着节俭生活的内森平日吃不到的豪华晚餐,不仅食材上乘,厨师的厨艺应该也很好吧。

“关于刚才的纸片……”

细细品过法国葡萄酒后,内森说道。

“对了,还有这个问题。”

像明眼人一样准确地切着肉的法官点了点头,但内森感到他似乎心不在焉。

埃丝特不见了。阁下目前对新得知的这一事实比对任何事都更感到深深的忧虑,顾不上关心不知是否与案件有关的“HELP”了吧。

内森开始思考。有人被幽禁在那里——煤炭储藏库里了。他在手边的纸上写上“救命”,把纸片托付给了蜘蛛。要把纸片系在蜘蛛身上,需要细丝。他决定使用自己的头发,一根头发太纤弱了,所以他把几根头发编到一起来使用。

“被幽禁在储藏库的会不会是安迪呢?”

“没有证据证明是安德鲁·里德利。”

法官冷静地回应道。

“但也没有能否定这一假设的证据。”

说完,法官停下了正使用叉子的手。

“我有些想不通的地方。内森,你在煤炭储藏库把纸片、头发和蜘蛛的尸体装进了衣兜里,对

吧?”

“是的,没错。我把掉落的硬币拢到一起捡起来时,不小心把这些东西也一起装进衣兜了。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能让这种东西进入衣兜的机会了。”

“煤炭储藏库会有人进进出出,我认为它作为监禁场所并不完美。”

“只有在大量用煤的冬天才会有人进进出出。那个人应该是夏天被幽禁在那儿了吧。”

“为什么要把纸片系到蜘蛛身上,你想过吗?”

“这个……当然是为了通过蜘蛛向外界的人求救。蜘蛛很小,能从锁孔钻到外面去。”

“但蜘蛛没有出去,而是死在了储藏库里。”

内森鼓起干劲,想要打消法官的疑问。也许法官是在测试他的能力。

“我觉得他应该做了很多很多这样的纸片系到蜘蛛身上。只要见到蜘蛛就抓,因为蜘蛛数量太少的话,无法确定会不会有人注意到。然后,他把用于求助的纸片系到蜘蛛身上——这是一项精细又辛苦的作业——然后放进锁孔里,但也有些蜘蛛没能钻到外面。储藏库里的尸体应该就是那些失败的蜘蛛的。”

“原来如此。”

法官的嘴角浮现微笑。

“安,你怎么看?”

“虽然感觉这个方法不太靠谱,但如果是走投无路的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上面,倒也合情合理。”

“不靠谱。再没有比这更不靠谱的方法了。内森,储藏室的门外是有楼梯的,也就是说,还

在建筑之中,对吧。”

“有一扇高窗。”说完,内森想起窗玻璃是固定的,有些气馁,“但只能用来采光,打不开。”

不过,内森重新为自己的观点找到了根据。

“如果那些信是写给贝德莱姆内部人士的呢?假如被幽禁的是安迪,来龙去脉就很明显了。安迪被关进贝德莱姆,见到了贝克先生。”

“这只是假设。”

“然后,安迪被幽禁在了储藏库里。他把信系到蜘蛛身上,期盼着贝克先生能注意到……”

“比蛛丝还虚无缥缈的方法啊。”安说,“发现信的不一定是贝克先生。其他人——比如看护先发现的可能性更大。”

“想通过锁孔和别人取得联系的话,把信写在更大的纸上,再把纸紧紧揉成一团塞进锁孔里,让纸团掉到门外的地上就行了。或者从门底下……内森,门底有没有缝隙?”

“我没观察得这么细。”

“安,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是很常见的褐色。”

“我们没问安迪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埃丝特说过她很喜欢安迪的榛色眼睛。安迪的头发应该也是一样的颜色。榛色就是褐色吧,这是很常见的颜色,不能断定头发是安迪的。”

“能不能弄清楚是从头皮上拔下来的头发,还是假发?我听说如果是拔下来的头发,一端会稍稍鼓起……不,即使是长在头皮上的头发,如果是用剪刀或其他利器切下来的,两端也是一样

的。区分不出是不是假发。如果是假发,就能证明那个人不是安迪。要是有假发偶然被放在那里……煤炭储藏库里不可能有假发,除非那个人自己戴着假发。安,给我一张纸片。”

法官用指尖确认着安递过来的纸片的感触。

“是没弹性的纸。这样的纸,就算捻成细条,恐怕也很难通过锁孔……虽然很想去勘查一下煤炭储藏库,但我没有强行搜查的权限。还是必须有警察组织,只要是出于搜查的需要,就无论如何都能自由行动。”

“市民们不会答应的。”安回应道,“不会答应让一个组织有这么强的权限。”

“总之,内森,干得漂亮。”

内森握住法官伸过来的手,心想:值了。

“多丁顿夫人的举动太滑稽了。”安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此时,撒着砂糖的无花果被作为甜点端了上来。

“她鬼鬼祟祟地过来观望,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来打招呼呢?明明贵为夫人。”

“真是奇怪。”

内森想起自己简直要被挤扁的经历,愤愤地骂了一句“鄙俚女人”。

“鄙俚就是粗俗的意思。”安对法官解释道。

“她一个劲地叫嚣着她的丈夫曾担任萨默塞特州长官、她的丈夫和达修伍德爵士关系非常亲密之类的话。”内森又骂了一句。

“对了,夫人是和你们乘坐同一辆马车去牛津的。是昨天回来的吗?安,埃丝特好像提起过多丁顿夫人吧?”

“对,说她是多丁顿先生的继室。”

“是西威克姆的领主馆的女佣告诉埃丝特的。安,把这部分概括一下再讲一遍。我在起居室慢慢听。叫人送饮料过来。”

换了地方,安一边看着笔记,一边简洁地给法官讲了一遍。

“达修伍德爵士的领主馆里一个叫贝姬的女佣对埃丝特说,多丁顿夫人‘明明以前只是多丁顿大人的妾室’。是在去洞窟的路上说的。‘之前的夫人去世后,多丁顿才娶了她做继室。多丁顿本是药房家的儿子,继承了亲属的遗产才成了大地主’……贝姬说了些奇怪的话。她去了抬阿尔莫妮卡的男人旁边,调侃了些什么,回来后对埃丝特说:‘和一个姑娘举行两次婚礼,算不算是‘命途多舛’呢?’埃丝特推测她是因为朋友要结婚而不太开心。”

“埃丝特不见了,这太令人担忧了。要是能打听到她的消息就好了。安,把埃丝特讲述的事再全部念一遍给我听。关于多丁顿和他的继室,我也想再多了解一些。我不擅长上流阶层的社交,就不露面了,不过想听听饶舌的夫人们之间传的小道消息。背地里的坏话固然刻薄,但也正因如此,有时也能暴露真相。”

“可我也讨厌社交圈。夫人们议论的话,对了,问问巴顿夫人怎么样?”

“丹尼尔·巴顿医生是独身。”内森不禁插嘴道。

“不,我说的是罗伯特的夫人。”

丈夫死

后,夫人回了娘家——马洛的大地主家里,很少来伦敦了。

“她对最近的情况或许不太了解,但罗伯特以前出入上流社会,看诊的患者似乎多是贵族富豪,夫人应该也知道点什么。”

“很妥当的方案,可明天我有庭审……”

“我去!”

内森站起来,自告奋勇。

“但你坐马车会晕车——不,去马洛的话,坐船沿泰晤士河逆流而上就行了,路程也只有去牛津的一半左右,一天就能往返。好,内森,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法官用手拍拍内森的肩。

“明天带着我的书信过去。”

这时,侍从芬奇报告丹尼尔·巴顿来访。

伴随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丹尼尔进来了。法官与他握手。

“葬完奈杰尔了。”说到句尾,丹尼尔的声音成了鼻音,“我本来想等亚伯他们回来,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再等下去的话……会继续腐烂……”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没能出席,实在抱歉。”

“信上没有写时间和地点。”安补充道。

“什么!是我粗心了。”

法官有些担心安接下来会直白地说“我们已经习惯了”,不过这份担忧是多余的。

“是五年前的那个地方吗?”安确认道。

“是的。约翰阁下,我来打扰,嗯……是有原因的。”

“洗耳恭听。”

“见到死去的奈杰尔时,我大受打击……”

“这也正常。”

“我本以为我为了弄清死因而冷静地做了

解剖,但当时还是很慌张的。”

“看漏了什么吗?”

“不,倒没看漏什么,但做出的判断有点……我算术不太好,摩尔小姐,我看到奈杰尔的遗体,是在解剖的前一天,也就是,呃……九月三号,对吧?”

“是的。”安立即回答。用不着翻笔记,她已经把日期牢牢记在脑子里了。

“奈杰尔的推测死亡时间是?”

“踏车工人看见天使,是在八月二十八号。那时尸体处于双臂展开、全身僵硬的状态,所以推测死者是在前一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七号死亡的。”安说。

“你是想说这个推测错了吗?”法官问。

“从八月二十七号到九月四号,一共是……呃……”丹尼尔支支吾吾。

“九天。”安的计算速度很快。

“对,对,是九天。”

“那时候,我相信了奇迹,甚至想,神是觉得奈杰尔太过美丽,让尸体腐烂就太可惜了,才如此爱惜他的尸体。”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丹尼尔说,“奈杰尔的面部和其他部位一样,腐烂程度顺利地加重了……”

法官想,在这种场合用“顺利”一词不太合适,但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医生很严肃。

“如果神降下了奇迹,尸体应该不腐。可是没有奇迹。那么,约翰阁下,奈杰尔的死亡日期就……”

“比八月二十七日更晚?”

“是的。虽然不能确定是哪一天。”

“那么,踏车工人看见的就是别人的尸体

了?”安问。

“尸体又增多了啊。”

“我也有一个疑问。”内森插嘴道。法官的夸奖起了作用,他变得比平时胆子更大了。

“什么疑问?”

“关于奈杰尔胸口的文字。‘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和‘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我们弄清楚了这两句话的意思。”

“‘伯利恒’的意思是你解读出来的呢,内森。”

只要对方不是亚伯,安就会坦率地夸奖人啊。法官微笑起来。

“‘伯利恒’的确有可能是蒂尼斯·艾伯特向爱德发出的信号。”内森说,“但知道‘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的传言的,只有约翰阁下、丹尼尔医生这样的在洞窟事件发生时已经是大人的人。那时还是孩子的亚伯、本和克拉伦斯并不知道。爱德和奈杰尔那时也还是孩子,更何况爱德不是伦敦本地人。”

“内森,你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疑问。”

“谢谢!”内森的语气很激动,“能得到阁下的认可,我……非常……”

“想要掩盖洞窟事件的人拼命散播古怪的传言,通过大量散布缺乏可信度的古怪传言,让已泄露的事实也显得像不可靠的传言。我之前是这么想的,现在也认为这个想法没有错。不过,内森,就像你说的,奈杰尔和爱德应该不知道这些传言。奇怪的传言是在洞窟事件发生后人为散播开的。安迪知道阿尔莫妮卡,那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但他应该不

知道那乐器被人们称为‘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因此,奈杰尔也不会知道这种叫法。安迪是在传言散播开之后被关进贝德莱姆的吗?如果是这样,从洞窟事件发生到安迪入院,中间应该隔了一段时间。在那期间,他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有可能是在那段时间听到传言的。我再去一趟贝德莱姆吧。院长也总不能一直假装不在。明天的庭审就交给赛文达斯爵士好了。没什么大案,都是些小偷小摸、骗吃骗喝的案子,半天就能处理完。安,明天一大早派使者把我的委托书送到赛文达斯阁下那里。我会出足够的谢礼。丹尼尔医生,感谢你带来珍贵的信息。”

“被吊在空中的是谁的尸体呢?”

“会不会是小圣女?”内森用高昂的声音说,“用那具尸体的话,看起来正像是天使。”

“内森,你好聪明啊。”安不吝赞美,“不过,在那之后,小圣女消失到哪里去了呢?从高处坠落的话,圣女的遗体会受到严重损伤吧。”

“从没有让尸体的数量无止境地变多这一点来说,这个假设倒是不错。”法官说,“但是,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把小圣女吊起来的呢?”

“奈杰尔为什么会死?”丹尼尔呻吟道。

“奈杰尔的死会不会和被吊起来的天使没有关系?”内森说,“不可能没关系啊。”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在推测是天使坠落的地

方,有一具死亡已久的尸体,尸体的胸口写有两句话。奈杰尔的遗体在圣女的棺材中被发现,胸口写有同样的文字。”

“蒂尼斯……”

法官听见了安的轻声呢喃。

“艾伯特现在在哪儿呢?”

“我只是突然想到,并没有证据……”法官有些犹豫,欲言又止。安从未提起过自己对蒂尼斯·艾伯特的感情。她现在仍一如既往地想念着被奈杰尔“诓骗”的艾伯特吗,抑或对他的感情已经变成了轻蔑与憎恨?

“请说,姨父。”

安用扼杀了感情的声音说。

“在天使坠落的地方发现的死亡已久的尸体,以及被装进小圣女棺材中的奈杰尔的遗体。两具尸体的胸口上都写着那些文字。我们先抛开那具死亡已久的尸体,推测胸口的文字是艾伯特为了把奈杰尔的死讯告诉爱德而留下的。但如果被吊起来的天使坠落时,奈杰尔还活着的话,这个推测就不成立了。我突然想道:会不会其实是反过来的?”

“反过来?”内森问,“这是爱德向奈杰尔发出的信号?”

“不。假设蒂尼斯·艾伯特由于某种缘故死了,我觉得奈杰尔不可能一个人毅然生活下去。”

“于是,他用那样的方式呼唤不知身在何处的爱德。说得通。”内森附和道,“他的确是个像槲寄生一样的人,总是依赖爱德。天使坠落的地方有一具尸体,尸体的胸口写有诡异的文字,消息不胫而走,

传到爱德的耳朵里。爱德以为摔死的是奈杰尔,前去确认。奈杰尔期待事态会这样发展吧。”

“不过这只是我的想象。丹尼尔医生,你怎么看?”

丹尼尔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奈杰尔是在天使坠落的几天之后死去的。”

“我们完全不知道奈杰尔为什么会死,或者为什么会被杀。”安的声音里也混着叹息。

“艾伯特死了——这终归只是我的想象,只是假设,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法官伸出手,触碰安的肩膀。安握住了他的指尖。安的手指很冷,她的脸色应该也很难看吧。

“贝德莱姆地下的‘HELP’,是不是和奈杰尔的事没有关系?”安用故作平静的语气问。

“明天去确认一下吧。眼下只能确定,权贵们试图彻底掩盖洞窟事件。”

“希望埃丝特平安无事。给治安法官们送信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不过要明天才能全送到。”安恢复了干脆利落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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