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也加入了特权阶级。
安迪进入大房间时的状态,和迪芬贝克先生很像——比那更惨。他没法自己行走,被看护们拽着胳膊在地上拖行,然后放手扔到地上。他的眼皮张开,但眼睛像水里的石头一样,唇边流下混着泡沫的口水。
迪芬贝克先生以几乎要撞飞看护的势头冲了过去,跪在地上,喊着“安迪,安迪”,紧紧抱住了他。我因此而知道了新来的人的名字。“安迪,为什么你会……安迪。”要是哪天我奄奄一息了,迪芬贝克先生会这样紧紧抱住我,喊我的名字吗?在我看来,迪芬贝克先生就好像相信只要紧紧抱住对方,生命就会从皮肤传至皮肤,让对方复活。在迪芬贝克先生的臂膀之中,安迪的手脚逐渐恢复了知觉。而如今,我想道,如果我将要死去,或者已经死去,爱德,你会像迪芬贝克先生对安迪做的那样,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试图把生命分给我吗?
安迪的眼睛稍微动了动,看上去像是石头周围的水漾起了涟漪。“啊,安迪,安迪,回答我。能听见吗?是我。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用了那个吗?”爱德,你会这样呼唤我吗?我没有被用“那个”,但我看见了。那个太残忍了。
安迪……
呼喊安迪名字的迪芬贝克先生倒在了地上。他的后脑勺被看护重重打了一下。看护拿着棍棒。就像想要避免压到安
迪似的,迪芬贝克先生一瞬间用手肘撑了一下地板,试图支撑自己的身体。
两个看护把迪芬贝克先生的双臂拧了上去。我一个箭步冲到其中一个看护背后,咬住了他的脖子。有皮肤破裂的感触,令人讨厌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对方的头发也被我咬到了嘴里。对方想甩开我。梅尔和小说家先生只是茫然地看着,不来帮忙。我莫名有些失落。大房间里的人们变得兴奋,骚动起来。恺撒开始发表演讲,诗人叫唤起不知所云的话,大笑男捡起掉在地上的棍棒,眉开眼笑地举了起来,想要打旁边的女人——那个抱着破布的女人。梅尔抓住大笑男的胳膊阻止了他。棍棒一下子掉到地上。大笑男止不住笑,开始边笑边哭。
我被看护甩开,屁股着地摔在地上。
被我咬了的家伙掐住我的脖子。
“交给我吧。”
从头顶传来声音。
那张脸我见过几次,是时不时过来的惩戒员。被他惩罚过的人之后说,他的惩罚方式和其他看护不同。被殴打的疼痛是能想象出来的。被割伤、被用火烧伤的疼痛,虽然没有经历过,但都可以想象。可那个不同。很少有人能有条理地形容感受。被用了那个的人,大半都根本顾不上解释了。
此前,这家伙只是偶尔过来。院长会将自己认为需要惩罚的人关进惩戒室,等这家伙过来后一并惩罚。也有相当多的人根本理解不
了自己为什么会受到惩罚。
迪芬贝克先生的嘴唇变得苍白。他在进入大房间前被用过一次那个。总算逐渐恢复意识的安迪,脸色也变得像龟裂的土一样。安迪刚被用过那个。
烂人站在惩戒员背后。“您又惹麻烦了吗?”烂人故意用极为礼貌的语气对迪芬贝克先生说道。看护们再次按住迪芬贝克先生。
“奥曼,动手吧。”
烂人优雅地命令道。
我第一次看见惩戒员使用的器具。他在地上放了个木箱。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从侧面伸出金属一样的细绳,尖端系着金属棒。金属棒只有手握的部分是木制的,外面包裹着皮革。
另外,惩戒员还拿着用布包着的棍子。
“张开嘴。”惩戒员命令道,“不想咬到舌头的话,就张开嘴。”
他把用布包着的棍子塞进迪芬贝克先生嘴里。
然后,他把金属棒的尖端……这之后的事我不想写了。写不下去。爱德,你没见过那个。没见过的人是不会懂的。那个太残忍了。用那个的人,和命令别人用那个的人,都太残忍了。我现在一边写,一边回想着这件事恸哭。但是,爱德,你讨厌我哭,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因为一说出口,就一定会在说到一半时哭出来。
抱着器具的惩戒员,还有烂人、看护离开后,大房间一片死寂。平日里吵闹不停的家伙们也一动不动,全身僵硬。经历过的人恐怕感到就
好像是自己又被惩罚了一遍;没经历过的人则第一次知道受罚时的惨状,我也是其中之一。大笑男、恺撒和诗人都僵在了那里。他们大概是害怕,一旦发出声音的话,惩戒员和烂人就会回来,以同样的方式惩罚他们吧。
“最可靠的大人”迪芬贝克先生变得像一块软绵绵的湿抹布一样,褪去衣物而裸露出来的下半身满是血和小便。他哪里也没有受伤,小便里却混着血。
塞在他嘴里的棍子被他紧紧咬着,拿不出来。
我去厨房要了一桶水和一块破布。住院者之中,只有我被允许出入厨房。啊,我不是住院者。我只是因为在这里出生才会待在这里,我不是病人。
在厨房工作的有两个厨师,那两个男人都是曾经的住院者。他们病好了,但出了贝德莱姆也没有可去的地方,就在这里工作了。有一个杂工也是痊愈的住院者。在这里工作领不到工资。
我想提起水桶时,杂工过来帮忙。为表感谢,我允许杂工亲吻我的脸颊。他把舌头伸到了离我的嘴唇很近的地方,我便别过了脸。
我有点害怕走到迪芬贝克先生身旁。被那个触碰身体时,迪芬贝克先生的样子简直不像是人了——惩戒员握起迪芬贝克先生的阴茎,将金属棒按到了睾丸根部。
迪芬贝克先生横躺在特权阶级的圣域——桌子旁边。梅尔和小说家先生正在照看他。
棍子滚落在地上,上
面刻着深深的牙印,几乎要折断了。
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恢复意识的时候,我躺在母亲的床上。
母亲和平常一样像个人偶,但她的左手和我的右手交叠在一起。我想,是有人——大概是梅尔——把我们的手摆成了这样的姿势。我反而更想被梅尔紧紧抱住。毕竟,母亲她……爱德,你深爱你的亡母呢,现在也仍然爱着吧。可是,我无法体会这种心情。母亲是特别的存在。这是我从迪芬贝克先生那里获得的知识,而非自然而然的感情。
只不过……第一次睡在母亲身旁,我便不动了——不能动——我也产生了“必须保护母亲”这样的心情。因为她完全没有力气。
我起身去梅尔他们身边。圣域的地板上铺着一张毛毯,迪芬贝克先生就躺在毛毯上,旁边还躺着安迪。梅尔抱住我的头,把我的头埋进他的胸膛。我啜泣起来。爱德,那时我还没认识讨厌我哭的你。但是,我一哭,梅尔就显得比我还要难受,所以我只稍微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