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森在贝德莱姆展开小小冒险的那一天。
拂晓时分,载着亚伯、克拉伦斯和本三人的马车从伦敦出发了。
他们没像上一次旅行时那样遇到麻烦,途中在酒馆吃过午饭,下午四点就到了牛津。一到出租马车扎堆的地方,就看到熟面孔尼克正靠在马车上叼着烟休息。其他马车夫也在吞云吐雾,只有那一片的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的气味、马的体味与马粪的臭味混合的气味。
“哟。”尼克打了声招呼,“又来了啊。来吧,上车,上车。是去西威克姆吧。”
克拉伦斯精明地抢占了尼克旁边的位置。
“驾驶座是露天的,太阳下山后很冷的。还是去车厢里面更好。”尼克劝道。
“我有好多事想问你。”
“反正你们今晚也会在我家歇脚。有事要问我的话,在斧与蜡边喝边问如何?”
“是个很诱人的提议。不过,在到西威克姆之前还有时间。”
“风可够你受的。”
尼克轻轻拉了拉缰绳,马领会了主人的意思,碎步快走起来。
亚伯在过路费征收所付了费用。道路变成了平坦的白垩石路。
“那时我们大受打击,只想着把遗体运回伦敦,顾不上别的,但其实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调查。”风削过脸颊,克拉伦斯缩着脖子问,“你知道把尸体错看成天使的踏车工人住在哪儿吗?”
“盲眼的那个住在村子外边的破烂杂屋。另一个人,就是脑子稍微有
点问题的那个,把陈旧的水车小屋当成了自己的家。河水改变流向继而干涸之后,水车不再使用了,他就在那间空下来的小屋里住下了。只要有工作,那两个人就哪儿都会去,所以也说不准能不能见到他们。”
“脑子有点问题的那个人有个妹妹。”尼克说起没被询问到的事,“妹妹脑子也不正常。凯特跟她——凯特你记得吧,就是我的姐姐——凯特跟她是小时候的玩伴,一直挂念着她,处处照顾她。”
“就是那天被你姐姐施舍了面包还是什么东西的,像乞丐一样的女人?”
“是的。她叫贝姬。”
“贝姬也住在那间水车小屋里吗?”
“她以前当女佣时住在公馆里,不过现在住在水车小屋。”
“她为什么不再当女佣了?颠得真厉害啊,明明路这么平坦。尼克,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从刚才起就颠簸得厉害。”
克拉伦斯一边用腰保持着平衡一边说。但马车突然大幅度向右摇晃了一下,他差点被抛出去,赶忙紧紧抓住尼克撑住身体。
“真不稳当啊。”
糟了,是不是要出事?尼克拉紧缰绳,但晚了一步,马车一下子侧翻了。车厢的门开了,亚伯和本滚落在地。
克拉伦斯也半滚着落到地上。
尼克跳了下来,蹲下身检查车轮,耸耸肩。
“还真没注意到这个。”
右侧的前轮几乎要脱落了。车轴断了。
“这可真是……对不住了,你们几
个下车回牛津吧。”尼克一边使劲搔着头一边说道,“牛津有一家车匠开的店,去告诉店主,尼克的马车坏了,现在停在半路进退不得,希望他能赶快过来修理。这里距离西威克姆还很远,而距离牛津,因为刚出发不久,不算太远……对了,可以把马借给你们。会骑吗?但很不巧,只有两匹马。马寄放在车匠那里就行,车匠会把马带回这里的。真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修理马车特别费事,你们就在牛津的旅店住一晚吧。作为补偿,明天我免费送你们到西威克姆。唉,真是飞来横祸。对你们来说是飞来横祸,对我来说也是。”
“你平时没有好好保养马车吧。责任在你。”亚伯强势地说,“住旅店的费用也该由你来出。我们要求你额外付赔偿金都不过分。”
本拽了拽亚伯的袖子,表情像是在说别太贪得无厌。
“起诉的话,会赢的是我们。”亚伯坚持道,“我们在任何方面都没有责任,没道理蒙受经济损失。”
“的确。”尼克陷入沉思,“这事确实怪我。”他点点头,“但说到住旅店的费用,反正你们也是打算到西威克姆后住我家的吧。”
“说得也是。”亚伯也同意。
尼克难过地叹了口气。“付给车匠的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我收不到钱,却要付过路税。”
“亚伯,你会骑马吗?这可是没马鞍的马。”本问道。
“要不这样,
”尼克说,“你们几个在这儿等着,我骑马跑一趟,把车匠叫来。”
说着,尼克把马鞍从马车顶篷上拿了下来。
“准备得真周到啊,还有马鞍。”
“是啊,我常备马鞍和马镫,因为可能会有不得不骑马赶路的情况,比如被强盗抢劫之类的。”
“有马鞍和马镫的话,我能骑。”
亚伯把马鞍安到马背上,边帮尼克给马紧腹带边说。
“有钱人的儿子就是不一样。”克拉伦斯的语气里带着些揶揄。
“我的马已经习惯让人骑了,”尼克说,“没骑过马的人也可以放心大胆地骑。但如果你们担心的话,就我去。快点决定。到了晚上,车匠就不肯过来了。我也讨厌露宿野外,想赶紧完事之后回牛津。”
“有没有便宜的好旅店?我可不想再住开朗的酒林了。”
“我推荐‘青龙’。饭菜好吃,价格也实惠。而且在三楼,”尼克说着稍稍使了个眼色,“能玩哦,虽然很贵。”
“你还兼职揽客的吗?”克拉伦斯说,“故意让马车出故障,推荐客人住在和自己秘密串通好的旅店,顺便拉皮条,事后再拿回扣。”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尼克抗议道,“就算做这种生意,能拿到的回扣也很有限,都不够修车的钱。要揽客的话,我会介绍我老爸的旅店的。不赶紧决定的话,天可要黑了啊。”
“告诉我去车匠的店和旅店的路怎么走。”
被亚伯催促着,
尼克用小刀的刀尖在白垩石路上刻画出路线。
亚伯单脚蹬上马镫,鼓足了劲跨到马鞍上。本被亚伯拉着手,被克拉伦斯和尼克抬着屁股,才终于爬上了马,他从背后伸出双手环住亚伯的腰。
“哎哟,好高。”
克拉伦斯在尼克的帮助下跨上另一匹马的马背。“哇,感觉不错。要不要拜托约翰阁下让我加入弓街侦探呢?这样就可以骑着马在市内巡逻了。”
“快点去吧。等修好车,我也去‘青龙’住下。明天一大早就载你们去西威克姆。”
尼克轻轻拍了拍马屁股,马走了起来。本紧紧抱着亚伯的腰。
车匠已经结束一天的工作,喝起琴酒来。
“尼克的马车坏了?嘿,还真是少见。”
“是吧?”他向似乎是他妻子的女人搭话。尖下巴的女人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缝补着衬衫。
“是啊,很少见。”妻子点点头,用牙咬断线头,“你赶紧过去吧。”
“麻烦把马也带过去。是尼克的马。”
“好嘞。”车匠爽快地答道,站起身时脚底却有些不稳。琴酒的酒劲已经上来了,他不住地打着嗝。亚伯等人帮他把修车工具和木材装进货车。
“是车轮陷进石头缝里了吗?那家伙也真是的。明明是已经走习惯的路。”
车匠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把尼克的两匹马和自己的马系到货车上,自己坐上驾驶座,出发了。
亚伯等人说了句“告辞”就要走出车匠的店
。
“你们没有马车,打算怎么办呢?”车匠的妻子问。
“去‘青龙’住一晚。”
啊哈——车匠的妻子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三楼的店好像关门了。”
亚伯想起来,尼克也说着“在三楼”向他们使了个眼色。“能玩哦,虽然很贵。”
“青龙”不像“开朗的酒林”那样只有残羹剩饭的大杂烩,他们吃到了像样的饭菜。
老板娘把浓汤端上桌。
“听说在三楼能玩?”
克拉伦斯露出和气的笑容搭腔。老板娘一听,皱起了眉。
“并不是整栋建筑都由我们使用。我们在三楼只有两个房间,剩下的房间谁用,怎么用,都和我们没关系。三楼有隔断墙,那家店用的是另外的出入口和楼梯,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要玩的话,请从那边的入口进去。”
老板娘用手指比画着,示意他去外面绕一圈再进来。
“那女人有自己的马车,一楼甚至还有马厩和马车停放处。”
“是美女吗?”
对克拉伦斯的问题,老板娘以耸肩和撇嘴的动作回应。
被同性抱以敌意,看来是相当出众的美女,亚伯想道。
邻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正吃吃喝喝,似乎对这边的对话产生了兴趣,投来视线。
“你们是在说‘雅典’吗?”其中一个人搭话,“那里最近不营业。”
“学生为什么会对那种店的情况这么了解啊?”
老板娘用手肘戳了学生一下。
“喂,把菜端过去。”
系着沾满肉汁的围裙的男人喊老板娘过去。这个男人是老板兼厨师吗?
“‘雅典’是三楼那家店的名字吗?”亚伯问。
“是的。”
老板娘端来煎鸡肉。“那种店学生又去不了。”她“咚”的一声放下盘子,又戳了学生一下。
“门关着,上着锁。马和马车都不在这儿,也看不见那个粗壮的家伙,当然,妖精女王也不露面了。”
听到“雅典”这个店名时,亚伯就感到心绪不宁。现在对方又提到妖精女王,他的猜测变成了确信。
克拉伦斯似乎也立即察觉到了。“粗壮的家伙是这个样子的吗?”他露出咬紧的牙齿给对方看。
另外几个学生说:“没这么柔弱,要更加——”说着,他们尽可能张大了嘴,甚至露出了牙龈,“好像铁夹子一样。”
看来每个人对那个人的印象都一样。
“他是妖精女王的保镖还是情人,这个问题成了我们争论的焦点。”
“是打赌的焦点。”其他人订正,“保镖的说法压倒性地占上风。”
“但在我们去问清楚之前,他们就销声匿迹了,打赌没有作数。”
“再说也没人有勇气去问。”
“肉好硬。”本对克拉伦斯小声说,“之前斧与蜡的老板娘做的鸡肉特别嫩,可好吃了。”
“说是店会引起误解,那只是个普通房间。”一个红色卷发的学生说道。
“你还进过那房间吗?”另外几个学生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
“诸
位,肃静。”
红发学生像要发表演讲似的,展开双手制止大家的议论。
“其实我以前稍微窥探过那个房间,因为门没有锁。这之后我就不能白讲了,随便谁,请我喝杯酒吧。”
“好,我请你。”亚伯敲敲桌子说道,“老板娘,给他来一杯……你要喝什么?”
“麦芽啤酒。”
“我请每位学生喝一杯麦芽啤酒。给我讲讲妖精女王的事。”
“只听别人讲,就像只闻烤肉的香味一样。”
“总比连香味都闻不到要强。”
学生们喝醉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胡话。
“诸位,这位先生很富裕。”一个人指着亚伯说。
“富裕,而且很慷慨。”另一个人狎昵地把手搭在亚伯肩上。
“外表看起来却是皮包骨。”其他人也插科打诨。
“酒馆是拥有财富的人养活拥有才能的人的慈善设施。”
“而且,酒馆还是——小心点,诸位——恶魔的告解室。一定要克制住坦白罪行的冲动。等着聆听轻率的家伙、说大话的人、拖后腿的人袒露的心声以抓住其把柄的恶魔是哪个?是谁?是你吗?”
“啊,葱啊,葱啊,穷人的芦笋啊。”
亚伯想要把话题引回妖精女王,向红发学生问道:“那么,你窥探那个房间,都看到了些什么?”
“不走运,正好撞上正要出门的粗壮家伙。迎面碰上了。他一副要把我撞飞的势头,锁上门走了。”
“‘雅典’是什么时候关门
的?”
“具体日期我可不记得。”红发学生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说,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种不道德的场所。虽然断言没有去过,但任何情形都存在例外,我稀里糊涂地又站到那个房间的门前,被坚固的锁挡住而没能进去,是在……呃……”他抬头看看天花板,想了想,断言,“五天前。”接着,他说,“那个胖子……”说到一半,他对本点头示意,说了声“抱歉”,然后说:“不是说你。是说一个女人。我在门前遇上了传闻中的丰满夫人。”
“屁股很大的夫人?”
“你认识她?”对方露出有些羞愧的表情。
“不,不认识。”亚伯赶忙插话道。己方掌握的信息不能告诉任何人。
“你加了‘传闻中的’这个前缀,她特别有名吗?”克拉伦斯也试着掩饰自己的失言。
“风传她被妖精女王迷得神魂颠倒。”
“她住在牛津吗?”亚伯明知故问。
“不,她坐马车过来。”
“够执着的啊,特意坐马车过来。她住在很远的地方吗?”
“估计是。”
“她在这边有亲戚?”
亚伯等人不幸与她同坐一辆公共马车去牛津时——正好四天前——她是这么说的。丈夫的谁的什么人生了孩子什么的。
“不,她好像会在这边住固定的旅店。”
“哟,她住哪儿啊?”
“总之不是这里。”
老板娘一边撤煎鸡肉的空盘一边插嘴:“是‘半月’。”
“只在她住宿的时候,招牌会换成‘满月’。”一个学生说了个让气氛变尴尬的陈腐玩笑,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听说她每次去住,都会预约下次住宿。旅店会派马车去接她。”
老板娘看上去不太高兴。
——这样啊。原来二轮马车是旅店派去接她的。她对玩男娼这件事感到心虚,所以才喋喋不休地撒谎。明明住在这儿就好了。她是觉得这样就不引人注意了吗?
“那家旅店离这里很远吗?还得坐马车过去?”
“走路过去也只要十五分钟左右,但走远路会生胯疮的吧。”
“她把那人,”老板娘指了指楼上,“用马车载到旅店。估计在马车里也想跟那人调情吧。”
“大屁股夫人,”克拉伦斯说到一半,又改口道,“丰满夫人是‘雅典’的赞助人吗?”
“问我们详细情况,我们也很难回答。”红发学生答道。
“正是如此。我们不知道内情。”另一个人说。
“不过,在学生之间都传开了,看来她常去‘雅典’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啊。”克拉伦斯说。
“形容为‘她对妖精女王的痴狂’传得沸沸扬扬也可以。”学生回答。
另一个学生插嘴:“你们是知道妖精女王的真身吗?”
亚伯吓了一跳,但没有表现出来,装出诧异的语气问:“真身?为什么这么说?”
“一般人都会先疑惑丰满夫人是不是女同性恋吧。”
被尖锐地指出这一点,亚伯哑
口无言。他在脑子里把妖精女王转换成了奈杰尔,因此没觉得多丁顿夫人迷恋妖精女王有什么不自然的。
克拉伦斯瞬间糊弄了过去。
“哎呀,真的,的确是这样。我就是这么以为的。她不是女同性恋吗?”
学生中的两三个人对视一眼,抿嘴笑了笑。似乎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也有人问:“咦,什么?怎么回事?”
“那么,你觉得是怎么回事?”知道妖精女王“真身”的人卖起关子。亚伯在脑子里整理起从喝醉的学生们那里得到的信息。
奈杰尔和蒂尼斯·艾伯特之前在这里——“青龙”的三楼——生活着。奈杰尔是靠卖身赚钱的吗?有自己的马车,看来手头很宽裕。是有赞助人吗?多丁顿夫人作为赞助人给他提供经济援助?或者该说是包养他吧。然而,夫人从伦敦来牛津时坐的是公共马车,也没带随从,看样子家里不宽裕。是为了包养奈杰尔,才在其他方面节省吗?若是如此,她的丈夫多丁顿可真够丢人现眼的。
“他们突然消失不见,是因为那次斗殴吗?”红发学生喃喃道。
“斗殴?”克拉伦斯瞬间有了反应。
“发生过斗殴吗?”其他学生也问。
“听说在‘开朗的酒林’,妖精女王的保镖被奇怪的人缠上,最后演变成了混战。”
“还出过这种乱子啊。可惜没看到。”没能目睹当时情形的学生毫不掩饰羡慕之情。
“你当时在
场吗?”
“很遗憾,我不在场。”
“谁赢了?”
“不关我事。”学生大放厥词。
“我们的大学城市牛津里还栖息着那种地痞流氓吗?”
“毕竟我们的大学城市牛津里既有妓院也有男娼馆。”
“听说去挑衅的危险人士是外地人。”
“据在环欧旅行中漫游过大陆的前辈说,女人要属法国的最好。”
“不,我听说是意大利的最好。”
“女人只有两种,丑女和婊子。”
“这东西比女人省事多了。”一个学生吻了吻酒瓶,“空了就结束了。不会闹着要宝石,也不会要求感谢和爱。最令人满意的一点是,不会生孩子。”
学生们兴高采烈地以他们小圈子的方式聊着天,以至于话匣子克拉伦斯都插不进话。
“比羽毛还轻的东西是?”
“尘埃。”
“比尘埃还轻的东西是?”
“风。”
“比风还轻的东西是?”
“女人。”
“比女人还轻的东西是?”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学生们已经口齿不清了,亚伯等人觉得没指望问出更多信息了,就来到二楼的客房。有两张大床,床下各备有一个便壶。看来不会生跳蚤了。
本一个人睡一张床,亚伯和克拉伦斯一起睡另外一张。
但现在还不能睡下。
“尼克给我们推荐旅店,是巧合吗?”几乎在亚伯开口的同时,克拉伦斯也说:“马车的车轴断掉是巧合吗?”“为什么这么说?”已经躺下的本,声音听
起来充满倦意。
“这之前,我们去西威克姆时,尼克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
“但这次也太巧了。”
“如果知道些什么,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而是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奈杰尔自称妖精女王,这也是对爱德的呼唤吗?是期待爱德听到传言后会对此产生关切吗……亚伯思索着。
本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今晚要做两件事。进入妖精女王的房间,还有——”亚伯刚说到一半——
“去‘开朗的酒林’询问艾伯特打架一事的经过。”克拉伦斯立即回应。
“兵分两路效率比较高。”亚伯说,“套话你更擅长,你去‘开朗的酒林’吧。”
“可我连那对夫妇的脸都不想看见。”克拉伦斯一脸不情愿地答应了。
他们下了楼梯,发现学生们已经走了,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
“小心那边,喝醉的学生弄脏了。”
老板娘指向一块地板。亚伯轻巧地避开了。
“能借我们两盏手提灯吗?”
“去夜游?”
亚伯笑了笑,以此敷衍老板娘的调侃。
“先付了钱再出去。”老板娘办事滴水不漏。
“房间里还睡着一个人。我们不会抛下他,不付饭钱就跑的。行李也都还放在房间里。”亚伯说。但老板娘完全不听,把账单摆到了他面前。亚伯无奈地打开钱包。
“慢慢玩。”
把语气立刻变得和蔼的老板娘抛在身后,亚伯和克拉伦斯一起
来到被夜色包围的户外。
“加油啊。”
“你也是。”
亚伯按照老板娘之前的指示,围着建筑绕了一圈,找到了一楼看起来像是马厩兼马车停放处的区域,发现紧里面有个楼梯。没有马也没有马车,但还剩下些装稻草的袋子和装饲料叶的桶。
他注意到楼梯下部有一片晕开的黑色污渍。他拿着手提灯靠近观察,怀疑那是血迹。他碰了碰,发现污渍已经干了,没有沾到手指上。在“开朗的酒林”发生的斗殴……
他用手提灯四下照了照,发现黑色污物溅得、流得到处都是。
在楼梯上部则没有发现像是血迹的污渍。
他在楼梯平台转弯,上到三楼。
跳动的心脏从内侧击打着胸骨。
为保险起见,他敲了敲门。没人回应,门锁着。他没闯过空宅。他认定木门不会太结实,便用力踢门。踢了几脚后,合页被踢坏了。
前室紧里面连接着似乎是用来接待客人的房间。长沙发是桃花心木材质的,外面包着缎子,靠背勾勒出优雅的曲线。橱柜里摆着葡萄酒酒瓶和玻璃酒杯。化妆台。大理石——不知是真的大理石还是仿制的——材质的壁炉台上摆着精打细磨的银质烛台。随着变换手提灯照明的方向,这些东西映入视野又融入黑暗。桌椅全是时髦的齐本德尔风格的。并没发现娼妓家里往往会有的过于奢华的装饰和挑逗性的器具,亚伯稍微松了口气。
用
墙和门隔断的隔壁房间是朴素的卧室,连床都朴实无华,唯一的优点就是实用。亚伯凭直觉意识到这是蒂尼斯·艾伯特的起居室。
再里面的房间大概就是奈杰尔的私人房间了。有一张床以及桌椅之类的几件家具。与接待室不同,这里的物品都十分朴素。
手提灯照出的一圈微弱的光里浮现出爱德的面孔,亚伯吓了一跳。那是爱德不曾对我们露出的,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日带着嘲讽的荫翳,而是满溢着哀伤。
若在白天,亚伯绝对一秒都不会看错。画得再怎么逼真,终归也只是铅笔素描。是因为室内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他才产生了错觉。
这是一张等身肖像画。光能照到的范围有限,没法一次看到画的全貌。爱德上身赤裸的胸口处是奈杰尔自己的脸。画上的奈杰尔只有头,被爱德用左手抱着。
桌子上也有多枝烛台,燃到一半的蜡烛下面垂着已经凝固的烛泪。
烛台旁边放着一摞纸。纸倒扣着,写有文字的那一面的墨水微微透到了背面。
亚伯把这摞纸翻了过来,用手提灯的火点燃了蜡烛。亮堂了一些,能看清楚文字了。
如果没有梅尔……我直到现在仍会时不时这么想。虽然这样假想也毫无意义,但我时不时就会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我忍耐得了吗?
忍耐那里的生活。
……
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