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变得令人担忧。
之前只是偶尔过来的惩戒员奥曼在贝德莱姆住下了。
没有空房间,他就住在地下仓库。奥曼对这样的待遇感到不满,要求烂人给他提供好些的房间。烂人安抚他说会增建房间。
“这需要得到董事会的许可。再等等。”
“只是增建一个小房间而已,这种小事用不着一一跟董事会商量吧。”奥曼反驳。
“这要花钱的。”
“从你的私房钱里出就行了。你不是靠收参观费还是什么的昧了不少钱吗?”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自掏腰包。”
“给砖瓦匠一点钱,让他们从工地顺点砖瓦回来就行了。让这里的家伙堆砌砖瓦可用不着花钱,反正董事也不会过来视察吧。”
“查问委员会会在这里的会议室开会。”
“只在有人申请出院时才开会吧。会议室的门不是很少打开吗?”
“不能擅自增建。”
对话就这么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奥曼暂且在仓库放了一张床。那个器具应该就放在他住的仓库里。只要弄坏它,奥曼就只是个普通大叔而已了,他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尽管这么想,但我没有勇气付诸行动。万一被抓住,就会受那个的惩罚。
烂人和奥曼不再在惩戒室用那个了,现在他们在大房间里,在大家面前用那个惩罚人。烂人意识到这样做能起到极为明显的警示效果。只要奥曼踏进大房间一步,大家就紧张起来。有人露
出谄媚的笑容;有人垂下脸,避免与奥曼视线相遇。大家几乎不会表现出——无法表现出——反抗的态度。
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几个人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被用那个惩罚了。
迪芬贝克先生不得不从客观的视角目睹自己曾是怎样的状态,沮丧到了极点。对他那样极富教养的人而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掉衣物、露出下半身,而且还被人看见自己失禁的样子,是让他宁可去死一般的屈辱。不咬什么棍子,直接咬断舌头的话,该多好啊。迪芬贝克先生只对我一个人如同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我想,其他人也就罢了,对迪芬贝克先生来说最难以忍受的,是被梅尔和小说家先生看到了自己的那副样子。他上次是在惩戒室接受惩罚的,没有被人看到最屈辱的样子。
屈辱这种心态也是小说家先生和迪芬贝克先生教给我的。因为住院者里有人会主动裸露身体,所以我一直以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梅尔又时不时地一动不动了。见过迪芬贝克先生受惩罚的样子后,他的抑郁症似乎变严重了。
在这一连串的骚动与变化之中,唯一不变的是母亲。她安静地睡着。我忽然注意到,与我还年幼时相比,母亲的面容看起来苍老了一点。她会就这样睡着变成老奶奶吗?
但是,母亲很漂亮。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这样觉得。漂亮、美丽,这
些是不用人教也能自然而然感受到的吗?
迪芬贝克先生、梅尔、小说家先生,再加上我,我们四个人的特权没有被剥夺。圣域保住了。在迪芬贝克先生的庇护下,安迪也成了特权阶级的一员。
写写安迪的事吧。
我认为迪芬贝克先生能振作起来,是托了安迪的福。并非安迪积极地做了什么努力。情况正相反,安迪在那之后一直神志恍惚,说不清楚话,迪芬贝克先生对他说话,他也只是发呆。
在努力让安迪振作起来的过程中,迪芬贝克先生自己振作起来了。但我不知道是他有意识让自己振作,还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
有一天,安迪在斯皮内琴前驻足。见不爱动弹的安迪对这架琴产生了兴趣,迪芬贝克先生便在斯皮内琴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迪芬贝克先生边弹边唱。
被用那个惩罚了之后,迪芬贝克先生的嗓音依然如故,演奏水平也没有下降。一段时间里,他由于疼痛而无法坐到椅子上,但现在症状已经消失了。
“神创造美丽之花。”迪芬贝克先生唱道。我也一起唱了起来。“赐予其名后……”
小说家先生和梅尔不唱。梅尔更喜欢听;小说家先生五音不全,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打乱迪芬贝克先生的音调。爱德,听到亚伯唱歌的时候——还记得吧,大家会时不时一起唱解剖歌——我想起小说家先生了呢。
安迪闭着眼睛。
汝之名
正是
Forget-me-not
“你记得吧,安迪。”迪芬贝克先生说,“要弹吗?”他说着要把椅子让给安迪坐。
安迪摇了摇头,指着一个琴键。
“音准不对?”
听迪芬贝克先生这么问,安迪点点头。
“因为一直没调过音。”
迪芬贝克先生从箱子里拿出些工具,从侧面弯曲的琴身往里看了看,操作了几下。安迪按动琴键确认音准,像是在说“不,不”一样摇着手指,并用几乎贴在一起的食指和拇指尖的动作示意“再高一些”或“再低一些”。最后,安迪重重地点了下头,开心地笑了。
见安迪露出笑脸,梅尔、小说家先生和我都很高兴,但我们的喜悦远远比不上迪芬贝克先生的喜悦。
迪芬贝克先生又从头弹了一遍,唱了起来。我也唱起来。紧接着,安迪也加入了合唱,但我很惊讶,因为安迪在用不同的旋律唱着。安迪唱的旋律比我唱的旋律音调低一些,紧贴着我的旋律。迪芬贝克先生用更低的音调唱起来。三种不同的旋律和谐地汇聚成浑厚的声音。用迪芬贝克先生之后教给我的词来说,这叫三声部合唱。
住院者全都听得入神。
唱到最后的“Forge t-me-not”这句时,在“not”的部分,三个人的歌声转为同一个音调,然后渐渐减弱、消失。
迪芬贝克先生转回身,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放到安迪的肩
膀上,拥抱了他。
在那之前,我就听迪芬贝克先生讲过了:安迪以前是吹制玻璃工匠;迪芬贝克先生从前在教堂弹风琴时,教会了安迪认乐谱和弹奏风琴的方法;安迪和玻璃工匠师傅的女儿关系特别好。
“迪芬贝克先生为什么会被关进这里?”那时我这样问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奈杰尔。知晓秘密,意味着面临更大的危险。我们已经知道了梅尔的秘密。梅尔当枪手的事绝对不能泄露到外面。一旦被关进这里,就很难再出去了。外面的人害怕与疯子接触。甚至有病人家属觉得就算看起来治好了,万一复发也会很吓人,以此为由拜托查问委员会不要让病人出院。总之,秘密还是不知道的好。”迪芬贝克先生这么说着,阻止我继续追问。他只又加了一句:“我待在这里,并且保持沉默,我所爱的人因此而得救。”
安迪请求迪芬贝克先生:“可以弹‘How can I leave thee’吗?”
“我小时候听过这首歌,但记不太清了。”迪芬贝克先生说完,安迪指了指椅子,问:“可以吗?”安迪坐到斯皮内琴前面,弹奏起旋律,然后唱起歌。
这首歌似乎在“外面”广为人知,几个住院者也跟着唱了起来。
How can I leave thee!
How can I from thee part!
Th
ou only hast my heart,
Dearest, believe!
他们一脸怀念地唱着,每唱一句,跟着唱的人就变多。
Thou hast this soul of mine,
So closely bound to thine,
No other can I love,
Save thee alone!
安迪的弹法和迪芬贝克先生不同,没有把感情凝聚到指尖,只是准确地按着琴键而已。
歌声一片混乱,有人声音沙哑,有人跑调。大概是见五音不全的人也在唱而放下心来,小说家先生也加入了合唱。
“你也会唱这首歌吗?”迪芬贝克先生有些意外地问。
“小时候听过后记住了。”小说家先生说。
Blue is a flow'ret
Called the Forget-me-not.
Wear it upon thy heart,
And think of me!
烂人过来窥探,但大家没有发觉,继续唱着。我和梅尔对视一眼。我不知道歌词,所以没有跟大家一起唱。
烂人看起来像在犹豫要不要叫停。最终,他没有作声,离开了。
Flow'ret and hope may die,
Yet love with us shall stay,
That
cannot pass away,
Dearest,believe.
弹完后,安迪走到房间的角落,背朝大家站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微微颤抖。
“再弹一会儿。”“一起唱吧。”住院者纷纷说道,但没有人试图触碰放在圣域里的斯皮内琴。
安迪止住哭泣回来后,我递给他纸和铅笔,拜托他告诉我歌词。
“我不会写字。”安迪说,“我没学过识字写字。”说着,他用衣袖擦了擦鼻涕。
小说家先生帮我写下了歌词。
“这首歌和‘神创造美丽之花’那首歌提到了同一种花呢。‘Forget-me-not’是种什么样的花?”
听我这么问迪芬贝克先生,梅尔便画给我看。
“是蓝色的,就像晴朗的天空一样。”
那时,我深刻地认识到:事物具有颜色!
但梅尔被允许持有的只有铅笔,所以只能用深浅不一的黑色来表现颜色。我把梅尔画出来的黑白两色的花想象成晴朗天空的颜色。
情绪平静下来的安迪再次坐到斯皮内琴前面。
大家一首接一首地唱起《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小猫咪》之类的人人都会唱的歌。这些歌一开始我都不会唱,但很快就学会了。唱到《伦敦桥要倒了》时,大家手舞足蹈起来。小说家先生和迪芬贝克先生高举双臂摆出门的形状,大家排成一列,边唱边钻过这扇“门”。我也加入了队列。不知是谁说了
一句,小时候经常这样玩。
诗人保持着轻蔑的态度,仿佛在说“真是无聊的游戏”。不过,在唱到“我美丽的淑女”这句时,小说家先生和迪芬贝克先生放下摆成门形的双臂抓住正要钻过去的人笑着嬉戏,看到这样的光景,诗人终于用高亢的声音唱着“伦敦桥要倒了”加入了队伍。
我注意到,烂人正站在大房间的角落里,好像已经不声不响地在那儿站了半天了。他背靠墙壁,架着胳膊,之前一直闭着眼睛,此时却冷不防地睁开眼,猛然张大嘴。他看起来满嘴獠牙,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他身旁有三个看护。
在烂人的示意下,看护们走了过来,上手要搬斯皮内琴。
“你们要干什么?”
迪芬贝克先生想护住斯皮内琴,却被撞开了。
“禁止聚众唱歌跳舞。对这架斯皮内琴予以没收。”
“之前可没有这种规定。”
只有迪芬贝克先生能做到堂堂正正地反驳。小说家先生背地里总说些很威风的话,在烂人面前却很老实。
“这是因为之前没发生过聚众唱歌的事。”
烂人说话很礼貌的时候,必须要小心防备,因为他会霎时间变成另外一副面孔。这种反差常令我们吓得丧失反击机会。
我感觉要有危险了。我的预感应验了。
“搬走。”
烂人对看护们吼道。
梅尔展开双臂盖住键盘,喊叫着:“我不再画画了。”梅尔说话不利索,费了好大劲
才让最初的声音形成话语,“我不再画画的话,有人会很头疼吧。”
“不画的话,就惩罚你。”
烂人放弃保持优雅的态度,威胁道。
“被……被惩罚也不画。不给你画。”
“我……我可要喝酒了。”小说家先生怒斥。这完全是无意义的反抗,我感到有些滑稽。
并非所有住院者都无法理解周围的状况。即使是抱有奇怪妄想的人——如果不被迪芬贝克先生和小说家先生一一告知,我经常区分不了妄想与现实——以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人,大多数情况下也是能够理解状况的。梅尔在变得像块石头一样的时候,也是明白周围都发生了什么的。
就连这样的人,得知斯皮内琴要被抢走,也一步步逼近烂人。
虽然平时老老实实地服从烂人,但住院者人多势众。大部分人都憎恨烂人。
惩戒员奥曼此时不在场,这也给了大家勇气。
杀意织就的网已经张开,大概是感到自己要被网住了吧,烂人突然改变态度,带着看护们出去了。他回来时,奥曼也跟他在一起——奥曼带着“那个”。
烂人轻轻以眼神示意。应该是提前决定好了步骤,看护们一齐扑向迪芬贝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