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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 朱东冬 当前章节:12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11

因为把今天和明天的庭审托付给了赛文达斯爵士,法官和安得以连续两天自由行动。

“昨天下午,阁下的部下来访时,我不巧出门在外,实在抱歉。”

怀勒院长虚伪地寒暄,领着法官和安来到接待室。

“您来是有什么事?”

“就是我昨天派使者送过来的信上写的那件事。我想再会见一次那个弹斯皮内琴的住院者。”

“那个想要伤害阁下的危险的……M-27吗?他在那之后一直亢奋不止,我不得不采取手段让他镇静下来,把他收容到别的房间了。”

“让他镇静下来的手段是指?”

“我给他用了鸦片酊,让他睡着了。”

“那之后他一直睡着吗?”

“给他用了比较大的剂量。”

“睡着也没关系。让我见见他。”

“您是想参观病人啊。”

“我想确认一下他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但他还在睡着。”

“没关系。”

“他在地下的惩戒室。不,惩戒室这个名字不太好。那个房间以前的确是用来惩罚病人的,现在我管那里叫隔离室。”

“让我见他。”法官施压。

“您有什么权限?”怀勒毫不退缩。

“这对搜查而言是必要的。”

“阁下昨天过来时,提出的要求是想要了解关于……叫什么来着……呃,纳撒尼尔·哈特的事。”

说错名字,是为了显示漠不关心的态度吗?

“阁下已经确认了院内没有相关记录,看护也没有知道他还在这里时的

情况。您再来一次,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了。”

“奈杰尔·哈特和斯皮内琴演奏者在同一时期待在这里,所以我想向斯皮内琴演奏者询问奈杰尔的事。”

“这是不可能的,阁下。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还在睡着。”

“这么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了。让我见他,没法谈话也没关系。”

法官本以为怀勒会拒绝到底,不过怀勒说:“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带您去吧。请稍等。”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说了句“请跟我来”,引领法官一行人去往地下。

法官被戈登结实的手臂搀扶着,沿楼梯往下走。外面的光照不进来,法官能感受到周围的昏暗。怀勒提的手提灯的光在法官的眼皮背后微微摇曳。

“就跟内森说的一样,这里似乎是被当作仓库使用的。”安轻声说。

“请当心脚下。”怀勒装出关心的语气。

法官边走边数步数。响起嘎啦嘎啦的嘈杂声音,是怀勒在踢开地上的水桶腾出过道吧。

“这就是惩戒室,不,隔离室的门。现在,我来开锁。”

响起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安的声音:“怀勒先生,那盏手提灯借我一下。”

法官意识到她是要自己控制照明方向,确认室内的情况。要是让怀勒来做,他肯定不会照亮对他不利的地方。

“这个房间连采光用的高窗都没有,十分空旷。没有床,地板上铺着稻草,贝克先生就睡在稻

草上面。”

“不放床,”怀勒解释道,“是减低患者自残的风险。他们会用头撞铁框,或者撕下衣服拧成绳子,试图利用床栏自缢。不放包括床在内的一切家具,是为了患者考虑而采取的措施。”

“有一部分稻草湿了。他穿着衬衫和马裤,马裤也湿了。”

“刚才还没有湿。”怀勒的声音略显狼狈。

刚才……让我们等待的时候,他检查过一遍吗?法官的嗅觉也捕捉到了异臭。

“他似乎在昏睡,光着脚,手腕和脚腕上有擦伤。”

在安和戈登的引导下,法官在横躺着的贝克先生身旁跪下来,依次触碰贝克先生的手腕和脚腕。

“你给他戴上手铐和脚镣,监禁了他吗?”法官质问。

“这是在他发狂时进行的不得已的处置。”怀勒毫不发怵地反驳,“就那么放着不管,任凭患者随意行动的话,常有人拿头撞墙。”

法官再次触碰贝克先生的左手腕时,感受到了细微的反应。贝克先生反转手腕,似乎在试着用手指摸索触碰自己的人。

“怀勒先生,请你回避一下。”

“这可不行。”

“为什么?”

“这很危险。”

“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做得了什么?”

“要是阁下有个万一,就是我的责任。”

“戈登,把院长先生请到房间外。”

对方有钥匙。法官在一瞬间考虑到被反锁在里面的危险,但转念一想,觉得对方不会这么目光短浅。他不仅把自己来访

问贝德莱姆的事告诉了手下,也传达给了赛文达斯爵士。如果法官下落不明,便会有人强制搜索这里。惩戒室也不可能永远大门紧闭。

或许是被戈登的威吓吓到了,怀勒出去了。

“戈登,跟紧院长先生。”

响起关门的声音。

“贝克先生。”法官在贝克先生耳边轻声呼唤,“是我,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我解读出了昨天你用歌声传递的消息。安德鲁·里德利在这里吗?”

法官抬起贝克先生的手,把他无力垂下的指尖贴上自己的手。

“发不出声音的话,就用手指的动作表达吧。想说‘是’的话就按一下,想说‘否’的话就按两下。”

手指没有任何反应。

“贝克先生,请醒过来。”

法官轻轻拍拍他的脸颊。他只是脑袋摇晃了一下。刚才的反应似乎只是无意义的动作,就像睡梦中的人翻身的动作一样。

“你认识奈杰尔·哈特吗?他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

法官拍他的脸颊,摇晃他的肩膀,但都无法让他从昏睡中苏醒过来。重复了几次这样的尝试后,法官终于死心了。

法官来到室外。关门的声音、上锁的声音,在法官听来都如同怀勒彰显胜利的高声大笑。

“你到底对他进行了什么样的处置?”

“只是给他用了镇静剂。”

“过量使用鸦片酊会致死的。”

“我知道分寸。”

怀勒肯定是在带自己过来之前给贝克先生用了镇静剂,并摘下了他

的手铐和脚镣。如果用了能让他从昨天中午一直昏睡到现在的剂量,是会危及生命的。虽然完全不懂医学,但这种程度的知识法官还是了解的。

“我改天再来拜访。那时候别让他睡着。”

“我无法与您约定。他发狂的话,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

“除了他,还有没有其他会演奏斯皮内琴的住院者?”

安德鲁·里德利跟贝克先生学过演奏风琴。

“没人有这种特长。也许有人以前会弹,但现在因为精神颓靡而弹不了了。”

您没别的事了吧——怀勒不露痕迹地催促法官离开。

“还有一件事。让我看看煤炭储藏库。”

“好奇怪的要求啊。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之后再告诉你理由。”

“那就不能允许了。”

“别每次都像找碴似的拒绝。”安插话道。

“说我找碴可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啊。我只是在尽院长的职责。阁下,您正在调查的纳撒尼尔·哈特和煤炭储藏库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为了调查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才想进煤炭储藏库看看的。”

“说来,昨天我接到报告说,倾倒口的盖子敞开着,有路人一脚踏空掉进去了。满身黑煤屑的年轻男子在走廊徘徊,看护去盘问,那个年轻男子辩解说他是踩空了掉进来的。如果他不是不小心掉进来的,而是故意溜进来的,我就以擅闯宅邸罪起诉他了。”

“让我进煤炭储藏库,对你

来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不,并没有。我只是纳闷您为什么会关心煤炭储藏库。”

“昨天从倾倒口掉进去的,正如你刚才推测的那样,是我派去的使者。由于贝德莱姆管理者的疏忽,盖子没有盖好,我的部下吃了大苦头。所幸他没有受伤。”

“那真是太好了。”

“我的部下在煤炭储藏库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嗯?是什么?”

法官没有从怀勒的语气里感受到好奇以外的情绪。

“写着‘HELP’的纸片。”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奇怪。有人曾被关在煤炭储藏库里吗?就我所知,并没有这样的人。”

一声“请进”之后,是开门的声音。

“这扇门平时是不上锁的。门上有锁和锁孔,但上锁的话进出会很麻烦,所以不会每次出去都把门锁上。这个地方不适合用来监禁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煤味,踩踏煤屑的感触从鞋底传到脚上。

法官左手扶墙,被戈登从右侧腋下架着,小心地前进。能感觉到安提着手提灯照亮了脚下。

碰到墙了。法官向右转,左手仍扶着墙继续走。墙的手感稍微变了些,很难形容与刚才的手感有什么不同。碰到了小小的块状物。法官用手掌握紧差点嘎巴一下掉下去的块状物,递给安。

“这是什么?”

“是煤屑。”

“安,照照墙底下。煤屑有没有陷进墙里?”

“有,有好几块都陷进墙里了。”

法官继续

数着步数前进,又一次碰到墙,于是右转。

“这块地方呢?煤屑陷进墙里了吗?”

“不,煤屑把墙弄脏了,但并没有陷进墙里。约翰阁下,我们正走在煤山脚下。路不好走,还请小心一点。”

右转,再右转,绕着不是很大的煤炭储藏库走着,法官有些后悔没带内森一起来。他不在的话,就无法确认他是在哪里摔倒并捡起写着‘HELP’的纸片的。当然,去马洛找罗伯特的遗孀询问关于多丁顿继室的事也是紧急事项,这也是无奈之举。法官这么自我安慰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沿着墙走了一圈。

“只有那面墙上的煤屑陷进墙里了,对吧?”法官向安确认道,然后以不容拒绝的强势语气命令怀勒,“让我再去一次惩戒室。”

“是隔离室。”怀勒订正,“又要去吗?”他毫不掩饰厌烦的心情,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打开了锁。

法官右手扶着墙,被戈登从左侧腋下架着,和刚才相反,这次是逆时针走。脚下没有任何障碍物。稍微靠近房间中央一些的话,就会撞到躺着的贝克先生的身体吧。

来到外面后,法官边上楼梯边问安:“我现在是不是浑身黑黢黢的?”

“没内森那么严重,只有手掌是黑的。内森是整个人撞进煤山里才会变成那样。我的手也脏了。”

“怀勒,让我在接待室休息一会儿。我想要点热水洗手。”

“倒是我正想提议休

息一会儿呢。请跟我来。”

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坐下后,法官一边用热水洗手,一边在脑子里画着地下空间的平面图。

“怀勒先生,地下被分成了紧挨楼梯下面的空间、惩戒——不,隔离室。还有煤炭储藏库这三块空间,对吧?”

“是的,怎么了?”

“和这栋建筑的外观相比,地下的空间很逼仄啊。”

“因为并没有把建筑下面的所有空间都建成地下室。”

“三块空间的布局是这样的吧?”

法官用手指在空中描画。

地下空间是把三个矩形摆成一个倒“L”形的布局。楼梯下面的空间和隔离室横着排列,煤炭储藏库从楼梯下面的空间竖着伸了出来。

“应该还有一个房间两面墙分别和隔离室、煤炭储藏库相接。”

法官故意十分肯定地下了结论。他想试探对方的反应。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不过我从没这么想过。”

煤炭储藏库里有被系到纸片上的蜘蛛尸体。就如怀勒所说,煤炭储藏库不适合监禁,还会有人进进出出。另有一个房间的假设是成立的。被幽禁在那里的人把用来求救的使者蜘蛛从锁孔塞到了外面,也就是煤炭储藏库里,期待着出入煤炭储藏库的人能注意到。虽然是虚无缥缈的期望,但估计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方法了……

“但我刚才摸了一圈,间隔墙上没有门。”

“是的,没有。”安附和道。

“那么,顺着这个思路想,

就必然会得出一个结论:门被灰泥封上了。在纸片上写‘HELP’时,那个人还活着。他是活着被封在里面了吗?但并没有只在门的部分涂上灰泥,如果有,就会有凹凸的触感。至少从我的手触碰到的部分来看,那面墙虽然有些粗糙,但整体很平坦。有煤屑陷进墙里,其他几面墙则没有。也就是说,只有那面墙后来又被涂了一层。怀勒先生,你上任之后修补过地下的墙吗?”

“修补墙?”怀勒诧异地反问。法官没有从他的回答里感受到虚假的气息。

“有必要拆除煤炭储藏库左侧的墙。”

“这怎么行!理由是什么?我没有这个预算。拆除之后必须要重建,这也要花钱的。威斯敏斯特地区的治安法官阁下会负起责任出这笔钱吗?”

墙对面有房间只不过是想象,是否发生过犯罪也无法确定。写“HELP”纸片求救的人是否曾被幽禁在那里?就算是的话,这和奈杰尔的事又是否有关?

威斯敏斯特地区的治安法官不具备在没有证据证明发生过犯罪的情况下,强制破坏墙壁的权限。

从肯特来到伦敦的牛群走过伦敦桥,穿过狭窄的小道,向史密斯菲尔德的家畜市场走去。约翰·菲尔丁法官乘坐的轿子经历了被卷入牛群的灾难后,抵达了怀勒前一任的院长查尔斯·麦格雷戈的住处。安骑着马所以没事,但戈登的鞋子上估计沾满了牛粪。

刚在接待室碰面,下议院议员麦格雷戈就喊道:“是来请愿的吗?”语气高高在上。

“您应该知道,我非常忙碌,没有预约的话我拒绝会面。但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阁下大驾光临,我总不能拒之门外。还请长话短说。”

“我想问问您担任贝德莱姆院长时的事。”

“那时没出过什么问题。”

“您是从萨姆·拉特先生那里接任院长一职的吧?”

“是的。”

“希望您能告诉我拉特先生的住址。”

“我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您在任时,住院者里有没有叫奈杰尔·哈特的人?”

“不知道。”

“那叫安德鲁·里德利的人呢?”

“不知道。约翰阁下,您是觉得我了解所有住院者的名字和履历吗?”

“不是这样吗?”

“您了解威斯敏斯特地区所有居民的名字、职业和履历吗?”

“这不可能。”

“我也一样。”

法官想反驳说二者的人数和规模完全不同,但要是吵起来的话,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院长的职责是运营并管理贝德莱姆。我没法对每一个住院者负责。如果有住院者破坏了规矩,会有惩戒员来处罚他们。住院者过的是独立自主的生活。”

“惩戒员是一个叫特伦斯·奥曼的男人吗?”

“对……是这个名字。记得是叫奥曼。您认识他?”

“不,我没见过他。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什么样……就是个普通的男人,

中等身材。硬要说的话,嗯……应该算是个好男人吧。”

“您见过他惩罚住院者的场面吗?”

“那场面惨不忍睹。我见过一次。他住在地下的一个房间,我就下令以后把那个房间兼作惩戒室了。”

“他用的是什么样的器具?”

“看上去像个箱子,伸出一些像细绳一样的东西,他用那些‘细绳’的尖端触碰受罚者的太阳穴或身体。”

法官没能得到比这更加详细准确的描述。

“听说现在在贝德莱姆工作的看护都是您或者现任院长雇用的。您担任院长时,没有从您的前任院长在任时起就在贝德莱姆工作的老员工吗?”

“不,有三个老员工,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辞职了,我就又雇用了新人。”

“您知道以前的看护现在在哪儿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议员不耐烦地打断道,“我才不知道那些下贱之人的住处。您去查查记录就行了吧,不过也得有记录看护的迁居之处才查得到。”

“那记录恐怕是杜撰的,连住院者的名字都不清不楚。您上任时,记录就已经乱七八糟了吗?”

“记录?我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我担任贝德莱姆的院长时非常忙碌,抽不出时间去做没必要的事。现在我也很忙碌。差不多问完了吧?”

“地下煤炭储藏库的隔壁房间是什么状态?”

“您觉得我会去地下?”

“您没查看过地下吗?也没看过惩戒室?”

“当然

了。”

“接替了您工作的怀勒先生好像也想进入政界。”

“他很有前途。我打算关照他一下。”

“查尔斯·麦格雷戈!”

刚一回到法官官邸,安就愤愤地啐道。

她的语气让接过法官帽子的侍从芬奇下意识地后退了两三步。

“那种男人在议会能干什么?不负责任,完全没干劲。只贪图声名和地位的卑鄙——”安正想接着骂一句“浑蛋”,但克制住了。

安去弓街侦探的值班室听完汇报回来,向正在私人房间休息的法官报告道:“还没有任何关于布彻和喀戎的消息,也打听不到埃丝特的消息。”

法官感到安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腿上。她大概正跪着。

“姨父,我好担心埃丝特。”

法官抚摩她的后背,用手指抵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对不起,我失态了。贝克先生的模样实在太凄惨……但贝克先生没受到奥曼的惩罚对吧,怀勒说奥曼带着器具离开了。”

“安,别慌,继续推进搜查吧。搜查是有进展的。埃丝特讲述的事一点点得到了证实。贝克先生是实际存在的人,他尽管在一七六〇年左右就进入了贝德莱姆,却向我们强调了洞窟事件发生的一七六一年以及埃丝特、安迪的名字。我们据此推测,安迪被关进贝德莱姆后与贝克先生重逢,把洞窟事件告诉了贝克先生。我们还知道了富兰克林博士的弟子,令埃丝特感到厌恶的特伦斯·奥曼

这个男人常去赌场,有偷东西的毛病,在洞窟事件发生后被博士解雇了。”

“奥曼在那之后当了电气艺人。”安翻着笔记说。

“笔记上记录着雷·布鲁斯从战场归来后,生活拮据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程度,奥曼去找他,把他交给了布彻。雷·布鲁斯说,奥曼在那之后就洗手不干电气艺人这行,改做别的工作了。”

法官想起来,雷·布鲁斯说到这里时,自己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了混浊而令人厌恶的东西。

“所谓别的工作,就是去贝德莱姆当惩戒员吗……”

“奈杰尔在贝德莱姆时,跟贝克先生、安迪和特伦斯·奥曼有没有过接触呢?他们在贝德莱姆的时期是有重合部分的。”

“安,吃完晚饭后去拜访丹尼尔医生吧。下午他应该还在医院工作。”

丹尼尔·巴顿医生也了解关于电的知识,他有过用蓄电瓶把心脏停搏的女童救活的成就。法官记得自己还听说过丹尼尔曾与富兰克林博士面谈,学习蓄电瓶的制作方法,还买了实物。

法官利用晚饭之前的时间去奈杰尔的墓前献了花。他忍不住想起亚伯他们围着空棺材唱的解剖歌,以及唱出最后一句歌词的爱德和奈杰尔。法官听见了安的轻声呜咽。

回到官邸后,内森正好过来汇报。

“辛苦了。”法官慰劳道。

“看样子没晕船。”安稍微调侃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收获。罗伯特·巴顿夫人说相比社交

圈,自己更喜欢马洛的田园生活。不过,她告诉了我一点关于多丁顿现任夫人的事。她叫斯特拉,是多丁顿的继室,以前是多丁顿蓄养的情妇。夫人——名字是莉奥诺拉——病逝后,多丁顿就要了斯特拉。”

“埃丝特也讲到过续弦这件事。”安说,“是达修伍德领主馆的那个名叫贝姬的女佣告诉埃丝特的。”

“斯特拉在被多丁顿蓄养之前是妓女。”内森又添加了新的情报,“听说因为她出身低贱,多丁顿娶她时还跟家里起了冲突。不过,多丁顿本是药房家出身,并非贵族,而且以多丁顿家为主要客户的事务律师怀特先生很能干……”

“等等。怀特,是叫怀特吗?”

“姨父!”安紧紧握住法官的手,“贝克先生以前是实习律师。”

在英格兰,律师分为事务律师和诉讼律师。除法庭上的辩护以外的一切法律事务都由事务律师处理。遗产继承纠纷之类的案子如果闹到法庭的话,事务律师就会把案子委任给诉讼律师。

White is a flow'ret

Called the Forget-me-not.

一朵白色小花,叫作勿忘我。

“原来如此。多丁顿委托的事务律师名字叫怀特啊。安,明天去查伦敦市内的事务律师名册,找出怀特的住址。”

“我帮上忙了吗?”

“帮大忙了!”

“另外,巴顿夫人还说,罗伯特·巴顿

曾经给多丁顿的前妻莉奥诺拉看过病,诊疗记录等文件都原封不动地放在伦敦的巴顿府邸。”

“我正好打算去拜访丹尼尔医生呢。”

“内森,你给我们带来了幸运。”

“还有,罗伯特在闲聊时向夫人透露过不得了的事。据说国王陛下曾有段时间精神严重错乱,让人以为他疯了。此事被作为机密掩盖下来,但陛下在宫廷之中的异常举动被人看到了,这事就被侍女、用人们传开了。虽然没传到民间,但社交圈里的人,尤其是夫人们都对此议论纷纷。”

“是什么时候的事?洞窟事件发生的那阵吗?”

“不,比那晚很多。据说是在八九年前,陛下快到三十岁的时候。”

“是怎么个异常法?”

“夫人用了‘精神错乱’这个形容词。陛下时而叫唤着不知所云的话从一个房间冲到另一个房间,时而一连好几个小时用演讲般的口吻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时而不顾马裤掉了露出半个屁股就想骑着马闯进教堂。”

如果这些都是事实,那么国王陛下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不过据说这些都只是一时的发作,严重的症状很快就消失了。”

这之后,内森又一次吃到了法官官邸的晚餐。

“欢迎您过来。”丹尼尔·巴顿握住法官的手,声音里透出难得见到朋友的开心。

等亚伯他们从西威克姆回来后,让他们多来看看丹尼尔医生吧。法官如此想道。

法官

被丹尼尔招呼到缭绕着泡标本的酒精味的书斋里,隐约感受到蜡烛的热量。

切莉端来饮料,说:“法官阁下,摩尔小姐,很高兴又见到你们。”她的语气也很快活。

一说到关于电的话题,医院工作带来的疲惫就从丹尼尔的声音里消失了。

“那个惩罚器具恐怕能用电给人强烈的刺激。我猜箱子里装着蓄电瓶,那个人应该还持有起电机。”

“听说医生您用它救活了心脏停搏的女童。真棒啊。”

“不,也就那一次。我从博士那里得到了蓄电瓶,但我没有起电机,所以没法再用了。电离投入使用还很远。就连富兰克林博士也苦笑着说,这东西只有把鸡和火鸡电死,让它们的肉质变得柔嫩鲜美这么点用。没想到会被用来惩罚病人……”

“贝德莱姆的前任院长也说那场面惨不忍睹。现任院长说他觉得那太残酷了,所以解雇了惩戒员。”

“想把电投入使用,需要非常强力的发电装置。我解剖并观察了电鳐,发现电鳐体内有大量由圆盘堆叠成的柱状器官,这可以对研究起电机和蓄电瓶起到参考作用,但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资金研究这些。据说新大陆栖息着能发出强电的巨大电鳗,富兰克林博士觐见国王陛下时献上了一条。真想看看实物啊。好想解剖它,看看它的身体是什么构造。我只见过富兰克林博士一次面,但跟他聊得特别投机。博

士抛弃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心回殖民地去了,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博士把电鳗献给国王陛下这件事我好像听说过。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博士来到伦敦的那一年。嗯……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现在的陛下还没即位……是乔治二世陛下在位的时候。啊,是发生反对民兵制的暴动的那年。”

“博士是在暴动发生的那一年来到伦敦的啊。是皮特和纽卡斯尔的联合政权诞生的那年,那么,也就是……一七五七年。那年还发生了粮食暴动,很不太平。”

“国王陛下拿着这条电鳗也只不过是对宝物的浪费。博士做的这件事完全没有意义。要是把它赐给我,它就能成为珍贵的研究材料了。”

“医生,您知道电鳗的寿命有多长吗?”

“听博士说,大约是十五年。”

“博士献给陛下的电鳗当时多少岁?”

“呃,这种细节博士自己也不清楚吧。”

博士把电鳗献给国王陛下后,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法官想,那条电鳗恐怕已经死了,但是……

“那条电鳗是什么样子的,应该和鳗鱼差不多吧?它有多大?”

“实在、实在是很遗憾,我听博士说这事时,博士已经把电鳗献给国王陛下了,所以我没有看到实物。我真是不甘心到了极点。泰晤士河里没有这种鱼。博士说他献给国王陛下的那条电鳗体长八英尺——八英尺多少英寸来着,总之,算是体

格最大的那一档了。”

“它发出电的冲击力大概有多强?”

“对电这东西本身的研究还不充分,听说也有人困触碰太强的电而死亡的情况。据博士说,人把手伸进电鳗栖息的水里不会有太大事,但电鳗受到刺激后会发出强电。小鱼会被电麻,动弹不得,成为电鳗的食物。人如果用力踩电鳗,也会受到严重伤害。”

“安,确认一下笔记。我记得在洞窟事件的记录中,应该出现过‘腥味’这个词。”

“好的,约翰阁下。”

法官眼皮背后的微弱光芒稍稍移动了一下,是安把烛台移到了手边吧。

从埃丝特长长的讲述里找一个单词是件很费时间的事。

“跳过讲述阿尔莫妮卡制作过程的部分,直接看洞窟事件的部分就行。”

安又找了半天,最后——

“没有‘腥味’这个词。”安说,“不过……有‘比林斯盖特海鲜市场一般的气味’这个表达,还有‘比林斯盖特一般的讨厌气味’这个表述。”

“就是这个!这种表述是在什么情况下使用的?”

“起初是到达达修伍德爵士的领主馆后,埃丝特和安迪一起去卧室时。他们跟着抬阿尔莫妮卡的男人们走,但在混乱中跟丢了,好不容易又找到队伍时松了一口气,但那些男人抬的不是装阿尔莫妮卡的箱子。箱子上包裹的不是毛织的粗布,而是由豪华金银丝线刺绣的粗布。埃丝特说,从箱子里散发

出一股像林斯盖特海鲜市场一般的气味。啊,她还说,男人们某个搬箱子走的楼梯上留下了水痕。埃丝特推测搬箱子的男人憋不住了,但总不能中途放弃任务,迫不得已就地解决了。第二次提起是在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洞窟后。她说,半路上隐隐闻到一股比林斯盖特海鲜市场一般的气味。”

“那时她没有提到用有豪华刺绣的布包裹的箱子啊。”

“她没有提那个箱子,但那个箱子应该被搬进洞窟了吧。因为散发出了恶臭。”

“安,你说‘和同一个姑娘举行两次婚礼’这句话很奇怪,对此很在意。贝姬对埃丝特说出这句话,也是在那个时候吧?”

“是的,某个抬着阿尔莫妮卡的男人似乎就是那个会‘举行两次婚礼’的人。”

“虽然觉得这件事跟洞窟事件无关……医生,不好意思,您有没有听罗伯特先生说起过,我们的国王陛下在八九年前曾经精神错乱,或者说疯病发作?”

“哦,好像听他说过。不过哥哥不是陛下的御医,这只是他从看诊的女士们那里听来的传闻。女士似乎什么都会对主治医生说呢。”

丹尼尔所说的国王的症状,和内森从罗伯特·巴顿夫人那里问到的基本一样。

“为陛下进行治疗的医生团队的处理方式,是基于陈腐的体液学说的做法,听说陛下吃了很大的苦头。医生团队的诊断是,精神错乱的发作是因为脚

里的体液上行到了脑子里。听说他们为了让体液回到脚里,把陛下浸泡到热水里,泡完后用毛毯包裹起来,然后把涂了芥子的膏药贴在陛下的脚底。陛下的脚底因此长满了水疱。但因循守旧的医生们认为这表示体液回到脚里了,按住因为吃痛想撕下膏药的陛下,把一大堆蚂蟥紧紧贴在陛下身上来放血。从那之后,陛下精神错乱的症状消失了,医生们认为这种治疗方法见效了,越发自信。真让人头疼。”

“有没有可能是洞窟事件对陛下的精神状态产生了某种影响?”

“哎,这我就不知道了,那是洞窟事件好几年之后的事了。实际上,关于身体结构和精神活动,人们还什么都不了解。但我可以断言,以往的学说通通是错的。我绝不认可把那些学说视作权威的学者。解剖也尚且——”

法官知道丹尼尔医生有一旦陈述起自己的观点来就没完没了的毛病,换了个话题。

“我还有件事想要拜托您。罗伯特先生留下的诊疗记录里应该有多丁顿的前妻莉奥诺拉的记录,我想查看一下。”

法官从后门进入了中庭另一边罗伯特的宅邸。丹尼尔也有钥匙。女主人几乎不回来,宅邸里满是霉与尘埃的气味。只有标本室是例外,丹尼尔会让学生们打理这里。

丹尼尔拿着手提烛台走在前面。

法官沿着大楼梯往上走。同行的戈登从右侧搀扶着法官。法

官左手扶着扶手,隐约感受到尘埃的触感。法官想,楼梯上恐怕会留下脚印。

安曾说罗伯特的书斋“整理得井井有条”,但书斋也满是尘埃的气味。

“莉奥诺拉·多丁顿夫人啊,她的记录不多,太早以前的可能已经处理掉了。光是从记录上来看,夫人没有宿疾,虽称不上强健,但只得过些感冒之类的小病,没生过太严重的病。哥哥有时会给她开强体剂,起不到太大效果,但多少能带来点心理安慰。从记录上最后的症状来看,她得了胃肠疾病,腹痛、呕吐、发热……”

“有没有中毒的迹象?”

“光靠这些判断不出来,得在死后立刻解剖才能知道。有什么可疑之处吗?难道,我哥哥又……”

“不,这不可能。”

“有很多毒物都会让人出现这样的症状。吃了坏掉的食物的话,十有八九会为出现这些症状而痛苦不堪。”

“砒霜也是吗?”

“是啊。要是能采集到血液的话,就能用爱德的那个器具检测一下是不是砒霜了……约翰阁下,爱德那边后来有什么消息吗?”

“不,还不清楚,不过差不多在今天,亚伯他们也许在西威克姆见到他了。”

“和亚伯他们合作查明奈杰尔的死因不就好了吗?那孩子太固执了……”

快满二十六岁的青年,对丹尼尔医生来说也只是“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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