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奈杰尔一个人能做得到这种事吗?驾驭马车并非不可能,但用马车运送尸体,再把尸体埋到墓窖里,这需要很大的力气,而且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虽然这样的举动在伦敦那种大城市并不显眼,但在人烟稀少的村落,外来人的动向立刻就会被注意到。
奈
杰尔认识凯特。是凯特帮的忙吗?
凯特不是一个人住,她的一举一动,父母和男佣,有时还有尼克,都看在眼里。家里经营着旅店和酒馆,进进出出的人应该也很多。
她选择了深夜?
法官先让马车停在了“斧与蜡”。
来到外面,皮肤沐浴在清晨的空气里,十分畅快。感觉鼻孔里很清凉。伦敦那充斥着煤味的空气太让人难受了。
法官把钱包递给安,安用里面的钱付了车钱。
马车夫仍磨磨蹭蹭的,期待着能收些溢价金。但他似乎被戈登威吓了,马车驶离的声音渐渐远去。
“旅店还关着门。要敲门让旅店的人开门吗?”
应该很少有客人会坐马车连夜赶路,一大早到达旅店吧。
“就这么办吧。”
法官正要命令戈登敲门的时候,一阵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约翰阁下!约翰阁下!”
是亚伯的声音。
“亚伯!”安喊到一半忽然收声,是因为看到亚伯用动作示意她安静吗?
“你见到爱德了吗?爱德在哪儿?”
“我们到的时候,爱德已经离开了。”
“爱德干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爱德干的,总之,发生了很严重的案件。克拉伦斯为了把这件事报告给阁下,回伦敦去了。”
“他坐马车回去的?”安问。
“不,他擅自借用了这里的一匹马。”
“克拉伦斯会骑马吗?”
“他从马车出故障的地方独自骑马到了牛津,应该是因为这事产生了
自信。我说了我更习惯骑马,我去就行,但克拉伦斯坚持说他明白使用缰绳的诀窍了,不会有事的。而我呢,觉得阁下来这里的可能性更大,就把估计会是白费功夫的伦敦之行交给克拉伦斯了。”
内森发出了哧哧的偷笑声,大概是觉得亚伯也够狡猾的。
“太好了,要是你们两个都回伦敦去了,就正好错过了。我已经听本讲过详细情况,也读过奈杰尔的手记了。到牛津后,我去了趟‘雅典’。”
“没看到画。”安说,“墙上写着‘一切都是我干的’。他干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太多事,一言难尽。要是被杰加斯他们嗅到动静,这里的治安法官介入此事的话,会很麻烦,所以我和克拉伦斯两人把痕迹都抹去了。克拉伦斯回伦敦了,而我为了能在阁下来到这里时第一时间察觉,避开旅店的人的耳目,悄悄睡在了马厩里。旅店老板和老板娘快要起床了,我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别被他们发现。要不要先去案发地点?虽说我们已经把痕迹都仔细抹去了。我带您过去,不过得稍微步行一段。虽然有尼克的马车,但把他叫醒的话,老板和老板娘也会醒过来,估计会引发骚动。这里没有轿子。”
“旅店的马厩里没有奈杰尔的马车和马吗?”
“‘斧与蜡’的马厩里吗?没有。”
亚伯用胳膊搀扶法官,戈登从另一边扶住法官
的腰。
对法官来说,初来乍到,踏出一步都会有些犹豫。只能信赖这两个人了。平时外出总是坐轿子,腿脚似乎有些不好使了。
“我还想见见那位叫凯特的女士。”
“凯特昨天就不在这里了。老板和老板娘说,她被公馆——就是达修伍德的领主馆的人委托了一些事,去牛津了,会在那边住两三天。老板和老板娘也不知道她被拜托了什么事,抱怨说女儿太固执了,什么事都不跟父母说。”
凯特不在,埃丝特不见了,雷·布鲁斯和布彻也离开了。法官越发不安,但眼下必须先行动起来。
“昨天下午到西威克姆后,我先去了趟‘斧与蜡’。老板和老板娘都冷淡得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们说,他们被杰加斯问东问西,快烦死了,发牢骚说明明是好心热情招待我们,却被卷进了麻烦里。”
“讲一下疑似爱德干的事。”
这时,法官感到背后有人。那人蹑手蹑脚的。
“有人跟在后面吗?”他轻声问亚伯。
“没有……”
“戈登。”法官一声令下,戈登便噔噔噔跑了过去。不一会儿,就传来戈登拽着什么人回来的脚步声。
“是尼克。”安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跟过来了?”
“偷马贼!把我的马还给我!”
“啊!”
亚伯试图装傻,然而只是徒劳。
“啊什么啊!偷马贼可是要被绞死的。我要起诉你!”
“不是偷的。只是因为事情紧急,就擅自借用
了。绝对会还给你的。”
“真是抱歉。”法官插话,“我来为他担保。我,伦敦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来当担保人。”
“咦,您就是那位盲眼法官啊。”
的确蒙着眼睛——后半句成了自言自语。
“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但没找到你。”
“跟我老爸老妈说不就行了吗?”
“我不太想把事情闹大。你怎么知道擅自借用马的是我的同伴?”
“除了你们就没别人了啊。”
“你按你姐姐的吩咐,在牛津拖住了我们的脚步。”亚伯努力打马虎眼,“你姐姐可能和案件有关。我们正和约翰阁下一起调查。”
“听说凯特被领主馆的人委托了一些事,昨天去牛津了。她被委托了什么事?”安用质问的语气发话,“听说她要在那边住两三天。”
“我听老爸他们说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是徒步去的牛津吗?”
“她要是跟我说一声,我肯定会送她过去的,可她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就走了。她好像把比利也带走了,老爸直抱怨店里人手不够。”
“也许是牛津的哪栋公馆里要举办宴会。”尼克接着说,“比利很擅长杀鸡,凯特则懂得公馆里的礼仪,他们可能是被叫过去帮忙的。没准比利把杀鸡的工具带走了,不过我没确认过。”
“他们以前去牛津做过这类工作吗,被叫到缺人手的地方帮忙?”
“不,没有。”
“你们店里的鸡
真是又嫩又好吃。”内森说。
内森无心的一句话唤起了法官的记忆。
“电离投入民用还很远。就连富兰克林博士也苦笑着说,这东西只有把鸡和火鸡电死,让它们的肉质变得柔嫩鲜美这么点用。”
“杀鸡的工具是指什么?”法官问。
接着,安以严厉的语气问:“比利是用什么特别的方法杀鸡的吗?”
安也想起丹尼尔医生的话了吧。
这不可能……虽然这么想,但为保险起见,法官还是确认道:“他应该有两个器具。是什么样的器具?”
“我从博士那里得到了蓄电瓶,但我没有起电机,所以没法再用了。”法官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想起丹尼尔医生是这么说的。
“不太清楚。我没进过比利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不过是用板墙在马厩角落围出的一片区域罢了。”
“你见过他杀鸡的过程吗?”
“比利一直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弄。”
“比利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什么样……也没什么特点。在女孩子看来应该算是好男人吧?我有点担心,凯特该不会是跟他私奔了吧……”
“他们是这种关系?”
“他们的关系是很好,但好没好到私奔的地步就不好说了。凯特以前喜欢过一个男人,本来要跟他结婚的,但这门婚事最后没成。”
“对象是实习律师迪芬贝克先生吗?”安问。
“不是,怎么可能会是律师那么优秀的人。”
“迪芬贝克先生是
在单恋啊。”安的低语含着同情,“他明明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
“马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我回伦敦之后马上安排。”
“嗯,治安法官阁下都这么说了,那应该靠谱吧。”他的语气仍有些怀疑,“您接下来要去哪儿?回伦敦的话,坐我的马车怎么样?西威克姆没有其他地方能租马车了。”
“要回去时我会找你的。径直回伦敦。”
“这可真是太感谢了。”
说完,尼克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有点在意……骑马的那位,就是那个被你们叫作爱德的客人,他是坏人吗?阁下是为了调查他才过来的吗?”
“他是不是坏人,要看调查的结果。爱德和凯特以前就关系亲密吗?”
“不,我想不是这样……法官阁下,我拖住阁下的部下们,是做了不好的事吗?”
“看样子是不太好啊。不过,如果你跟我们合作,万一凯特让你做的是‘不好的事’,我也不会追究你和凯特的责任。”
“合作……好的,我会合作,不过具体该怎么做?”
“首先,不要让村里的任何人察觉我们正在这里搜查。要是让管理西威克姆治安的人——基层警察、捉贼者、达修伍德爵士的代理人杰加斯先生等人知道了,他们就会介入调查,我们便没法再插手,到时候下有罪或无罪判决的就会是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本地治安法官达克·费恩爵士了。
达克·费恩爵士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说得没错。”尼克似乎被说服了,“公馆的大人物对我们不屑一顾,就催税的时候催得狠。”
“您要去哪儿?”尼克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敌意。
“你不必知道。”
“我会合作的,如果这是为了凯特好。要去远处的话,就坐我的马车吧。”
稍微等一下,我马上把马车带来——尼克丢下这句话就噔噔噔跑远了。
“戈登,去追。”法官命令道。
法官感到尼克的话并无虚假,但为稳妥起见,还是要确保他不会对别人泄露秘密。
“我们抓紧。亚伯,边走边说,给我讲讲案件情况。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教堂。”
“哪个教堂?”内森问。
“就是奈杰尔被发现的那个地方,对吧?”安确认道。
“是的。有个男人被吊在了那里的窗户外面。”
“是谁?”
“不认识。他被吊住了脖子。就那么放着不管的话太显眼了,恐怕会引发骚乱,我就把他放下来,藏到礼拜堂的橱柜里面了。听说小圣女的遗体被从棺材里拿出来之后也是放在那里的。圣女被找到后,又装进别的棺材放回原来的地方了。”
“死的是个不认识的男人,却不让杰加斯他们介入,莫非我们在调查的案件和那个男人的死有关?”
“幸存下来的另一个人是名叫贝姬的女人。”
“有两个被害者?”
“贝姬!那个疯女人为什么会——”内森大
声喊起来。
“她以前是达修伍德领主馆的女佣。”
“而且是凯特的朋友。”
“贝姬精神错乱了——她脑子本来就有些问题——虽然觉得她很可怜,不过我还是限制了她的行动,把她监禁在小房间里。”
“这可不太稳妥啊。监禁……”
“是很残忍,但放任她乱跑的话,感觉她会叫唤着跑遍整个村子。”
“你说贝姬幸存下来了,她和那个男人都被吊了起来吗?”
“是的。”
是用一种很特殊的方法吊起来的——亚伯解释起了教堂的塔的结构。
长方形砖石砌成的墙,人字形屋顶,造型朴素。钟楼顶上安着巨大的黄金球体,内部直径十英尺出头,四周的墙上每隔一英尺开有一扇大约十英寸宽的纵向细长的窗户。
“男人的尸体被吊在了那个球形房间的窗户外面。”
“那些窗户很窄,”内森说,“而且嵌着玻璃。”
“有两处玻璃被打碎了。吊着男人的窗户,和那扇窗户正对面的窗户。”亚伯对内森说完,转向法官,继续解释,“吊起男人的绳子从窗户经球体内部一直延伸到了正对面的窗户外垂下,那一头吊着贝姬。绳圈套着她的脖子。我和克拉伦斯发现时,贝姬紧紧抓着钟楼的柱子,勉强没有被勒紧脖子。要是她用尽力气松手了,因为男人的体重更重,她会被吊在半空中。”
“这是爱德干的吗?”安的话语里混杂着黯然的叹息。
尼克
的马车到了。
“戈登正坐在驾驶座上威慑着尼克。”安告诉法官。
“去教堂。”法官命令道,坐上马车后说,“安,路上把我们在伦敦调查到的事还有我们的推测,全都告诉亚伯。”
安边翻笔记边详细地讲述起来。
去探访贝德莱姆的事;内森的地下室探索,以及因此而得知的许多事;迪芬贝克先生的牺牲,以此为前提做出的推测。“但是凯特当时要跟别的男人结婚。”安同情地说了一句,又接着讲述。奈杰尔似乎要挟了斯特拉,从她身上榨取金钱的事,还有烂人、奥曼的事,等等。
袭击艾伯特的可能是达修伍德的人。奈杰尔或许把重伤的,或者已经死去的艾伯特的躯体用马车送到了西威克姆。法官对亚伯这样说道,还把丹尼尔医生说好像弄错了奈杰尔死亡日期的事告诉了亚伯。
“这样啊。我也想过可能是艾伯特受了重伤,奈杰尔用马车把他送到了这里。想到这里时,我很疑惑奈杰尔为什么没带艾伯特在牛津看医生。艾伯特死了。奈杰尔为了呼唤爱德……”
沉默片刻后,亚伯继续说了下去。
“您刚才很在意杀鸡的方法,是因为觉得用了电气器具吗?”
“虽然觉得难以置信……”
“我记得丹尼尔老师说过,用电杀鸡,能让肉质变得柔嫩鲜美。”
“我也听医生这么说过,他说是富兰克林博士告诉他的。”
“‘斧与蜡’的鸡的
确很嫩。本那家伙感动不已呢。可是,这不是能随随便便弄到的工具,该不会……”
“奥曼给自己改名叫比利,来到了西威克姆?”内森叫喊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奥曼被怀勒院长解雇后,把那个器具连同起电机一起带走了。”
“但奥曼和西威克姆之间没有联系。”安说。
“联系是有的。”亚伯说,“洞窟事件时,奥曼陪同富兰克林博士来到了这里。”
“我说的是‘斧与蜡’和奥曼的关联。”
“也许他在那次事件中认识了凯特。”
“那他为什么要改名呢?用特伦斯·奥曼这个名字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那具尸体有没有可能是奥曼的?”内森说。
“我们之中没人知道奥曼长什么样。”
基于男佣比利就是奥曼这一假设,法官开始思考。奈杰尔和爱德是在一七七〇年分别的。
“安,怀勒院长是什么时候解雇奥曼的?”
传来安确认笔记的动静。
“一七七二年。”
凯特应该从奈杰尔那里听说过特伦斯·奥曼这个人在贝德莱姆做出的残忍惩罚行为,也听说过迪芬贝克先生的自我牺牲。
所以奥曼才要改换名字?凯特不知道奥曼的长相。但是,奥曼为什么偏偏要去凯特家工作呢?不是还有做回电气艺人这条路吗?
和奈杰尔碰面的话,奥曼就会暴露身份。
最近,奈杰尔去了西威克姆,见到比利,看穿了他的真实身份。
奥曼在自己的
老底被奈杰尔揭穿之前,杀死了他。
“一切都是我干的。”
爱德是知道了这件事,向奥曼复仇吗?
据说比利和凯特一起去了牛津。
尼克说的是“凯特跟父亲说自己要去牛津,她好像把比利也带走了”。是因为比利也不见了,所以父亲认为比利跟凯特一起走了,还是凯特跟父亲说了要带比利走?关于这一点,必须再详细追问一下。
贝姬为什么会遭遇这种残忍的事?她纯粹是被当作吊起男人身体的砝码吗?这不可能。
不先查验尸体的话,就无法继续推理,但这里没有一个人见过特伦斯·奥曼的脸。
到目前为止,都是以蒂尼斯·艾伯特已经死了为前提来思考的,莫非这个前提不成立吗?艾伯特还活着,向杀害奈杰尔的奥曼复仇了?
那凯特为什么会不见呢?
埃丝特也依旧下落不明。
也没有雷·布鲁斯和布彻的消息。
真希望有个揭发犯罪的官方组织。必须创立一个组织,一介治安法官能做到的事太有限了。而且,就算进行公审,判决结果被金钱左右,证人也能用钱收买的话……
“约翰阁下,右边是达修伍德的领主馆。”内森告诉法官,“教堂在领主馆前面。”
“是很豪华壮观的建筑。”安对法官说。
又前进了十几分钟后,马车停下了。
“那个就是教堂?真是品位不佳的塔啊。”
“俄国的沙皇听了会不高兴的。”
“对了,这是模仿圣彼得
堡的建筑建造的。”
尼克打开门,放下踏板。
“我在这里等?”
法官命令戈登带尼克去稍远一点的地方一起等待。这是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况——尼克向杰加斯他们告密。
门没锁。
一行人进入教堂内部,安向法官讲解周围的情形。
法官隐隐闻到一股腐臭味。
“我把男人的尸体藏在那个橱柜里了。”
响起细微的开门声。腐臭味更浓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
“是布彻。”
内森说,声音微弱。
“毫无疑问,是布彻。”
接着,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