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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 朱东冬 当前章节:13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11

本双手捧着一摞刚印好的纸,用下巴抵着,赶往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的官邸。

夏季的最后一日刚过去,寒冷刺骨的秋天便骤然来临。干燥的马粪被风卷起。出租马车呼啸而过,便会在路上留下微温的马粪。

被煤烟熏得发黑的墙上到处张贴着招募志愿兵的宣传单,令本就一派杂乱景象的伦敦更显肮脏。

这个四月,在新大陆的殖民地列克星敦,殖民地民兵与英国正规军发生冲突,展开激烈战斗。

英国本土向殖民地征收的税太重了,殖民地的人们对此心怀愤懑,频繁游行,一触即发的紧张状态持续了很久,这次终于爆发了。趁此时机,民兵在殖民地各处发起叛乱,上个月,也就是八月,政府在宣言中称美洲殖民地的人为“叛军”。为了做好准备以应对激烈的战争,伦敦这边对志愿兵的招募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本对那些宣传单视若无睹,爬上通往官邸入口的石阶。虽然石阶只有几级,但本有些胖,所以爬得气喘吁吁的。

不等他一脚把门踢开,在门外等待的克拉伦斯就兴高采烈地喊着“值得纪念的第一期完成了啊”,迎接了他。

这不是临着弓街的正门,而是进入狭窄小路后右手边的私密入口。看门的侍从芬奇露出亲切的笑容。“要把鞋底好好擦干净哦。”他竖起食指,“您又踩到马粪了吧?”

“你看到了?”

不用看也知道。走在伦敦的路上,要想不踩到马粪可太难了。”

刚进大厅,克拉伦斯就想从本怀里的那摞纸中抽出一张来。“让我看看。”

“得先让约翰阁下过目才行。”

本想要这么说,但因为抵在纸上的下巴无法自由活动,只发出了含意不明的“啊呜呜”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响起,又一个人下楼过来了。是绰号“瘦子”的亚伯。这个绰号正如其人,极为无趣。顺带一提,本的绰号是“胖子”,克拉伦斯的绰号是“话匣子”。这两个绰号也毫无品位。

“完成了啊。”亚伯的语气带着些感慨。

这时传来敲门环的嘈杂声音,侍从芬奇出去应对了。

“我想在《呼叫追捕》上登广告,在这边谈可以吗,还是应该到正面大门那边请人引见呢?我觉得那边应该是审判的相关人员出入的地方,就来这边了。”

说话的男人戴着扑了发粉的假发,头顶三角帽,长下摆丝绸衬衣外面套了件高领风衣,下身穿着似是融入了意大利流行元素的竖条纹马裤(长及膝部的裤子),衣袖袖口收紧的部分很长,看衣着打扮像是上流阶级。他看起来快五十岁了。以银扣装饰的鞋的鞋跟让他高了大约三英寸,但还是比亚伯要矮两三英寸。

不等芬奇说话,话匣子克拉伦斯抢先回答:“这边就可以。《呼叫追捕》的编辑室就在这栋官邸里。”男人便大摇大摆地进

来了。

“这么快就有人要来登广告了啊。”

克拉伦斯差点露出过于讨好的微笑。可如果态度太卑微,会有失约翰阁下的体面。虽然实际处理业务的是话匣子克拉伦斯·斯普纳(二十七岁)、胖子本杰明·比米斯(二十六岁)、瘦子阿尔伯特·伍德(二十九岁)这三个人,但《呼叫追捕》的发行人是伦敦威斯敏斯特地区的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爵士。

法官官邸既是住宅,也兼作审讯室、简易法院,还设有拘留所。此外,这里现在还编辑发行揭发犯罪事件的报纸,计划每个月发行两期。

“不过,第一期刚刚才印好,也真亏您能知道这份报纸。”

“这是通信大臣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委托。弗朗西斯爵士知道法官先生要发行报纸。”男人微微挺起胸,“我是拉尔夫·杰加斯勋爵士,弗朗西斯阁下的堂弟,管理着弗朗西斯爵士的领地西威克姆。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以前还担任过财政大臣一职,想必你们都听过他的大名。”

三人面面相觑。本的圆脸变得有些僵硬。

“另外,我还是西威克姆的罪犯诉讼协会的委员。我的身份和地位,你们已经明白了吧。”

男人将胸膛挺得更高了。他的眼睛很凸,不亚于现国王乔治三世陛下。不过,国王陛下的下巴圆圆的,有些后缩,侧脸像个球;而这个男人下巴很宽,鼻翼也有些外扩。

“这就是《呼叫追

捕》的实物吗?让我看看。”

男人伸出手。

“不好意思。”亚伯阻止了他,“这些才刚印好,还没有让法官阁下过目,不太方便先让其他人看。请您稍等。”

“看来约翰爵士今天没有庭审。我非常想拜见他。替我转达一下。”

三人没有马上回答。

“遵命。”看门人芬奇插嘴道,“请您稍作等待,这就为您向约翰爵士转达。”

芬奇恭敬地说完,步履蹒跚地走上了楼梯。

三个毛头小子没有对自己表示敬意,拉尔夫·杰加斯对此非常不满。为了表达不悦,他哼哼了几声,但毛头小子们无视了他。

“总之,得把这些送到约翰阁下那里。”克拉伦斯说道。

三人开始上楼梯。隐隐能听到小提琴的声音。

“喂,等等。”

亚伯对拉尔夫·杰加斯的叫嚷置若罔闻,伸出手说:“本,我帮你拿一半吧。”

“啊,我也帮忙拿点吧。”克拉伦斯总算也热心起来。

这时,芬奇踉踉跄跄地回来了。“约翰爵士恭候您的到来。请随我来。”他向拉尔夫·杰加斯报告说,“烦劳各位把鞋底仔细擦拭干净。约翰阁下非常期待,说想赶紧看看。”后一句话是对亚伯等人说的。

为了不让手里捧着的一摞纸掉一地,三人的脚步变得小心翼翼,由芬奇领着的拉尔夫·杰加斯抢先一步走进了约翰爵士的起居室。小提琴声戛然而止。似乎是因为看到有来客,安停止了演奏。当约

翰爵士休息时,安的奏乐是绝对少不了的。

“那家伙是大鼻子的堂弟啊。”

见门被关上,估摸着外面的说话声传不到屋里,克拉伦斯毫不顾忌地骂道。

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他们曾让“喝酒时鼻头比嘴先湿”的大鼻子通信大臣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吓得瑟瑟发抖,以致不得不暂时停职。不过,达修伍德爵士并不知道那是谁干的好事,一直以为是出现了亡灵。

从前,大鼻子乘坐的马车轧死了克拉伦斯年幼的弟弟。克拉伦斯的父亲只是个普通的理发师,没有把事情闹大。如果向身份尊贵的杀人者抗议,反而会以损害名誉的罪名遭到起诉,被投进监狱。克拉伦斯和本等伙伴一起精心筹划,实现了复仇,但未能给予其致命打击。

那时候,伙伴一共有五个人。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五年了……过往的记忆浮现,然而三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将这记忆压了下去。

在法官的起居室前等候的芬奇为三人打开了门。

以黑色细长布条蒙住眼睛的盲人法官正坐在喜爱的椅子上休息,从表情来看,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拉尔夫·杰加斯站在他身前,正滔滔不绝地做着自我介绍,讲述着自己的勋爵头衔,以及自己是通信大臣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的堂弟,等等。

安笑容满面地将三人迎了进来。“约翰阁下,”她的声音有些兴奋,“亚伯

他们把第一期拿过来了。”

“噢,印好了啊。”

法官伸出双手,安接过亚伯手里的那摞纸,递给法官。本和克拉伦斯把手里的纸放到了小桌上。桌上还放着安的小提琴和琴弓。

充当法官的眼睛进行活动时,安-夏莉·摩尔会为了行动方便而穿男装。但这天法官休息,所以她穿着与女性身份相称的衣服。衣服的布料上乘,但她讨厌裙撑,从来不穿,觉得它会让裙子臃肿得如同教堂的钟,裙子顺着腰自然下垂,让她看上去像个女佣。她也讨厌把从下胸到腰都勒得紧紧的、几乎能把肋骨勒断的紧身胸衣,所以没有穿在身上。不过,她自然不会让男人们知道这一点。她很苗条,没有必要硬是这样勒着,倒不如在胸部垫些填充物还更好些,然而穿男装时胸部显得太丰满的话会很怪异,对常常四处活动的安来说,这个体形恰到好处。

“能闻到墨香呢。”

法官轻轻摸了摸两折四页的报纸。

仿佛在用手指阅读文字,亚伯想。

法官的触觉格外敏锐,弥补了缺失的视觉,但也不可能用来阅读印刷出来的文字。

“这样蹭,会把手弄脏的。”克拉伦斯提醒道,“墨还没完全干呢。”

“安,解说一下。”

“是,这就为您解说,约翰阁下。最上边用大号文字写着‘呼叫追捕’。”

“差不多是报道正文文字的五倍大。”克拉伦斯补充道,“下面写有约翰

阁下的创刊寄语。要给您念一下吗?”

“不,不用了。”法官苦笑,“虽然只是口述,但我反复推敲了许久。全文我都记得。安,你之后检查一下有没有排错字的情况。”

“版面从上到下分为三个部分,一行的长度很易于阅读。头版头条是上周被判死刑的托马斯·麦考利犯下的盗窃案的详情。然后是……”安正要继续说——

“克利夫·塔克犯下的强奸案,以及被抓了现行的扒手罗宾·巴的案子。”克拉伦斯又插嘴道,“然后是突袭赌场逮捕四十五人的事,这篇报道是以讲故事的口吻写的,读者会非常喜欢的。砸坏轮盘具,找出安在轮盘背面的滚筒和弹簧,揭发了庄家的作弊行为,大快人心。”正如“话匣子”这个绰号,克拉伦斯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内森这篇报道写得真好,他当时不在现场,却写得让人感到身临其境。对了,得尽快拿一份让内森也看看。我觉得他与其立志成为诗人,还不如以当个小说家为目标。照这个势头写犯罪小说的话,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克拉伦斯越说越跑题了。“亚伯,本,你们觉得如何?”法官将脸转向两人所在的位置。

约翰·菲尔丁的听觉比触觉还要灵敏。人们都说他能凭声音分辨真话与谎言,因此对他十分畏惧。当然,市井传闻往往言过其实,但为了震慑犯罪者,法官故意不去纠正。

根据气息

与声响,他能十分准确地判断出周围人所在的位置。

这并非他天生就具备的能力。他是从十九岁失明时起,凭借自己的意志,将视觉以外的感官磨炼得极为敏锐的。

“征集关于尚未解决的苹果案的线索的文章,以及几名通缉犯的名字、特征与经历。请放心,是完全按照阁下之前的指示完成的。”亚伯说。

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计划在警察组织不完善的英国建立一个大情报网。发行犯罪案情报纸《呼叫追捕》,正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计划将报纸送到各地的市长和治安法官那里,与他们密切合作。他还打算将报纸分发到邮局、咖啡屋和酒吧之类的地方,在市场上也会出售。

“好想让丹尼尔老师也看看啊。”本喃喃道,“老师得知咱们的工作成果,一定会很高兴。”

“老师看到咱们几个的脸,会想起以前的事而哭出来的。”克拉伦斯答道,“不过,差不多也该恢复了吧,都过去五年了。”

“可我总觉得就像不久前的事一样。”

“是个好机会。”法官说,“之后可以给医生送一份过去。我也一起去吧……不,医生是个大忙人,我过去大概会打扰到他吧。”

“怎么会呢。”本摆摆胖乎乎的手,“老师再怎么忙,看到约翰阁下来访也会很高兴的。”

“现在这个时间,老师可能正在医院里做手术呢。”亚伯谨慎地说

“也可能正忙着解剖。”克拉伦斯正要继续说——

“不好意思,”一直被晾在一边的拉尔夫·杰加斯勋爵不耐烦了,插话道,“我听说你们可以登广告征集关于犯罪者的线索。”

这话是冲着法官说的,但回答的是亚伯。

“正是如此。”亚伯显露出主编的威严,点头说道。

即使到了十八世纪后半叶,英国仍不具备完善的揭发犯罪的组织。此时的英国不像法国、德国等国家那样有警察机构,甚至连与法语“police”(警察)对应的英语单词都还不存在。在十八世纪即将结束的一七九八年,维护伦敦港治安的组织才终于被称为“Marine Police”(海上警察)了。人称“苏格兰场”的首都伦敦警察厅是在一八二九年成立的,是进入十九世纪之后的事了。

在教区维护治安的差役被称为基层警察,教区内的户主负有轮番担任基层警察的义务,任期一年。尽管这是需要追踪逮捕犯罪者的极度危险的工作,但基本上是没有报酬的。也有很多人不愿做这份工作,花钱雇别人替自己做。而被雇来当基层警察的人之中,大半是极为腐败堕落之人,他们雇普通市民作为自己的手下进行搜查。这帮被称为“捉贼者”的基层警察手下,往往自身就是犯罪者。

逮捕犯罪者以及审判所需的费用全部由起诉者承担,给提供线索者的悬

赏金也是由受害者支付的。

有很多案犯被逮捕之后,由于受害者付不起钱或不愿出钱,又被释放了。举个例子,一七六六年七月,有三十一人受到判决,其中二十二人因未被起诉而获释。每年每月都有这样的事,都大同小异。

个人支付费用,负担实在太重,于是各地成立了民间组织“罪犯诉讼协会”,且组织数量不断增长。

协会向会员征收会费,当会员受害时,协会将为其承担追踪并起诉嫌疑人所需的费用,还会帮忙通过广告和传单收集线索。对一辈子都没受害的会员来说,会费就算是白交了,说白了,这种机制就类似不退还保费的保险。逮捕率充其量也就两成。攥到手里的钱,协会便希望尽量不再花出去。

“正如刚才所说,我是通信大臣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

“堂弟,管理着弗朗西斯爵士的领地西威克姆。我听到您刚才是这样说的。”克拉伦斯打断了他的话。

“弗朗西斯爵士的父亲原本是伦敦的商人,靠奴隶贸易大赚了一笔。”安接着说,“他用这笔钱买下了西威克姆的土地,并获得了爵位。”

也就是说,不过是暴发户而已。

“我非常清楚各位阁僚的履历。现在这位弗朗西斯爵士同样靠奴隶贸易获得了巨大的利润,还创建了可疑的俱乐部——”

“那都是政敌瞎说的!那个可恶的威克斯,”杰加斯急忙打断安

的话,“为了打垮弗朗西斯爵士,在宣传册上写些有的没的,到处散播。根本是诽谤中伤。据说威克斯发行过淫秽出版物,还曾非议国王陛下,被告发并剥夺了议员资格,他可是个履历不干净的男人!”

“但他在市民之中人气颇高,现在是伦敦市市长。”

“你就是传闻中那个参与犯罪搜查的不成体统的女人?”杰加斯露出轻蔑的表情。

只有在一贫如洗、不挣钱就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女人才会工作。而在贫穷的女人之间最流行的职业,是卖淫。

充当盲人法官的眼睛参与搜查的安-夏莉·摩尔常常被指责为不知羞耻之人。她是法官亡妻妹妹的女儿。她的父母因马车事故去世,法官便收养了她,成为她的监护人。法官已经丧偶,安又是独身,于是世人越发以下流的眼光看待她了。

上流社会的千金必须嫁给门当户对的男子;至于失去资产的贵族的女儿,也可能会被逼着嫁给富裕的商人,如此一来,父母得到钱,富商则提高了自己的社会地位。这就是十八世纪的婚姻观。

安第一次被求婚,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她明明说了不愿意,但在周围人的安排下,她被迫和求婚者并肩站到了教堂的祭坛前。“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圣职者说出固定的台词。“不,我不愿意。我已经对这位先生说了很多次了。”安回答道。“那么,

你是为何而来到此处呢?”“为了告诉神,我不愿意和这个人结婚。”安说完就飞奔出了教堂。这件事很快就在社交圈传开了,安招致了上流社会夫人们的厌恶。

在那之后,安又被求婚了几次。然而,安在给姨父帮忙的过程中学会了像男人一样东奔西走,无法再忍受要么文文静静地待在家里百无聊赖,要么在社交圈议论恋爱八卦和丑闻的日子。对于几个固执的求婚者,她将《完美信件的撰写方法》手册中的例文照抄下来,寄给他们。“万分抱歉,我无法接受您的好意,这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我无论如何都克服不了,云云。”而如今她已经二十七岁了。

杰加斯就像演员在舞台上念旁白时那样转头朝向侧面,小声啐道:“臭娘们。”

本和克拉伦斯想要争辩,亚伯以眼神阻止了他们。“关于登广告征集线索的事,”亚伯说回原本的话题,“一条广告的费用是五先令。”

“好贵啊。”

“这是市场价。”

达修伍德家的领地西威克姆位于伦敦西北方向三十多英里处,距离牛津很近。

领地内有白垩系地层,达修伍德家也从事开采业。

杰加斯说:“阁下应该也有所耳闻,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非常仁慈高尚。”

克拉伦斯和本露出极其不满的表情。

“开采出的白垩岩都用在从西威克姆到牛津的道路工程上了。从事开采业也好,进行道路施工

也好,都是为了给领地内的穷人提供工作机会。白垩岩几乎被开采尽了,所以我们在十几年前封锁了采石场,踏车也弃之不用了。可这一次,坑道里发现了尸体。”

“死去的是属民吗?”克拉伦斯插嘴问道。

“不,正因为不知道是不是,才要登广告。”

“给提供情报者的悬赏金是多少?”

“最多一几尼吧。”

“咦,比马还便宜?”本嘟囔道。

按市场价,提供偷马贼的线索可以得到五几尼,提供强盗的线索可以得到十几尼以上,提供杀人犯的线索能得到的悬赏金则更多。

“又不是死者的家人要起诉。”杰加斯冷淡地说,“达修伍德家的领地内发生了恶性案件,不能等闲视之,于是我以管理人的权限进行调查,仅此而已。毕竟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同时也是西威克姆的罪犯诉讼协会会长。我昨天夜里才到伦敦。”

“现在还有些腰疼——”杰加斯说着皱起眉头。在马车里颠簸三十多英里路的滋味很不好受。

“今早,我拜见弗朗西斯爵士时,他建议我在约翰爵士发行的犯罪案情通报报纸上登广告。”

“西威克姆的治安法官是谁?”

“是达克·费恩爵士。我当然也向达克爵士汇报过了。”

“文案怎么写?”亚伯干脆利落地提问。

“交给你们了。五先令的高额广告费应该包含撰写文案的费用吧。但有一句话希望你们务必加进文案里—

—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杰加斯。

“说说理由吧。”

法官终于亲自开口了。杰加斯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发现尸体的是教区的基层警察。尸体倒在坑道里。”

“基层警察为什么会进入已经被封锁的坑道呢?”安问道。

就像在等着别人这么问似的,杰加斯换了严肃的语气,对法官说:

“是我指示的。我详细说明一下吧。在我们的领地内,流传开了一则奇怪的传言:有人目击天使在天空中飞舞。我也听说了这则传言。虽然是当作耳边风也无妨的琐事,但我莫名有些在意,跟我们地区的治安法官达克·费恩爵士以及教区的牧师商量后,决定找出目击者。牧师愤慨极了,说神绝不可能越过身为圣职者的自己,对他人显露神迹。

“我命令基层警察寻找声称目击了天使的人,发现目击者是两个踏车工人。不,准确地说,实际看见天使的是其中一个人,另一个是盲人。而且,声称看见天使的那个人有口吃,智力也存在障碍,听他说话可真是费劲。他说,他收到了命令,说是采石场恢复开采,要让他们去蹬踏车。

“我并不迷信,具有启蒙理性。理性向我宣告:天使不可能以可视的形象出现。他肯定是看错了,毕竟是愚昧无知之辈。在我的不断追问下,他说越是蹬踏车,天使就飞得越高。我当即看穿了真相——大

概是绳子末端被系上了蜡制人偶之类的东西,抑或人体。但是,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的呢?

“先抛开此人这么做的理由不论,我忽然想到一点:踏车工人从踏车里出来之后,由于绳子末端系着的东西的重量,踏车会反向旋转,被吊起来的物体应该会掉回洞窟里。”

杰加斯犹如站在德鲁里巷皇家剧院的舞台上的演员一般,将那双凸眼睁得更大了,挥舞着手。

“‘天使’肯定掉进了洞窟,躺在那里呢!”

他等着众人鼓掌肯定他的慧眼,但他的期待落空了。

“基层警察率领手下的捉贼者在洞窟内搜索,结果正如我所料,‘天使’就躺在地下呢,就在竖坑的正下方。”

杰加斯停顿了一下,然后煞有介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胸口,”他说,“写着这样一句话:‘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

杰加斯睥睨众人,像是在说“怎么样,吃惊吧”。然而坦率地做大吃一惊状的只有本,其他人的表情并没有变化。杰加斯没能得到喝彩,掩饰着失望,加重语气说:“请务必把这一点写进广告的文案里。”

“是衣服的胸口处吗?”安继续问。

“不,是直接写在皮肤上的。束腰上衣的胸口处敞开着。”

“是用笔写的吗?”

“笔画很粗。”

“是用墨水写的,还是用颜料写的?”

“不清楚。文字是茶褐色的。我认为写这句话的是个意大利女人

。”

“哦?”“咦?”“为什么?”大家的反应令杰加斯很高兴。

“因为这句话后面还有署名。”杰加斯卖了个关子,但并没有人催促他,于是他惺惺作态地继续说,“署名是‘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

阿尔莫妮卡……法官喃喃着。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

“‘迪尔波利卡’的意思是‘恶魔的’,对吧。”安说。

“是的。恶魔的阿尔莫妮卡。不知道这是她对自己的称呼还是别人对她的称呼,总之,这个女人自称是恶魔的阿尔莫妮卡。”

“意大利的女性人名里没有‘阿尔莫妮卡’这个名字。”安毫不客气地说完这句,又接着说,“倒是有‘armonia’这个词,相当于英语的‘harmony’(和声)。”

“署这个名字的家伙脑子肯定不正常。”

“说说尸体的详细情况吧。是男性还是女性,年龄多大?”

“谁看得出来尸体已经腐烂膨胀的死人的年龄啊。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年纪在十七八岁到四十多岁的范围吧。明显是男性。”

“穿的是什么衣服?”

“束腰上衣和马裤。”

“衣服用料上乘吗,抑或看起来很劣质?”

“这个嘛……死者不像是穷人,但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富裕。”

“死因是?”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没有验尸吗?”

“医生对这样的尸体也不太好判断。毕竟很少发生杀人案。”

“有用毒的迹象

吗?”

“不清楚。”

“尸体身上有伤吗,比如刺伤、切伤之类的?”

“没有。”

“有绞杀的痕迹吗?”

“不知道。”杰加斯目瞪口呆地抱怨道,“一个女人说这些词合适吗,又是‘绞杀’又是‘毒’又是‘刺伤’的。你不懂什么是女人的礼仪吗?”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大概三天前。”

“踏车工人看见天使,是在发现尸体的几天之前?”

“两天前。”

“采石场被封锁,踏车被弃之不用,您刚才是这样说的吧。”

“是的。”

“那么,告诉踏车工人采石场恢复开采的人说了谎。”

“应该是这样。”

“这个人是谁,您对此有没有头绪?”

“法官阁下,这个妇人有什么权限这样讯问我?”

“是我让她代为提问的。安问的问题都是我想问的。”

“阁下,我要向阁下回答。被女人盛气凌人地讯问,是对我的地位的侮辱。”杰加斯一字一句都说得特别用力,“处理尸体的工作,我全权交给了我们地区的治安法官达克爵士。达克·费恩爵士是弗朗西斯爵士的内弟。”

“我问的是您对宣称采石场恢复开采的人是谁有没有头绪。向约翰阁下回答也无妨,但请准确地回答问题。”

“阁下,女人对男人——而且是有地位的男人——采取如此无礼的态度,您也不管管吗?”

“你是不是想岔开话题?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吗?”

“没这回事。这

个问题不难回答——完全没有头绪。我只是对女人的僭越行为感到难以忍受。”

“完全没有头绪——这就是你的回答。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别这么耽误工夫。吊起尸体的绳子是怎么系的?系在腰上,还是像绞刑一样套在脖子上?”

“绳子吗……是怎么系的呢……是在腰上。是绑在腰上的。”

“尸体现在还好好保存着吗?”

“放在教堂里。”

“做防腐措施了吗?”亚伯不禁插嘴问道。

“我才不会做这种费钱又麻烦的事。”

给尸体做防腐措施的确不容易。首先要洗净全身,然后向口中灌水,使消化器官内的残留物流出,再切开血管放血,注入防腐剂,缝合……能被施以如此费事的防腐措施并保存的,除了身份极为尊贵之人的遗体,就只有在解剖实习中被重复利用的尸体了。

“要是一直弄不清楚死者的身份,我就把尸体埋到墓地最边上的公共墓窖。”

“解剖吧!”

闻言,克拉伦斯和本无比振奋。

从前,包括亚伯在内,三人都是圣乔治医院外科医生、解剖学者丹尼尔·巴顿医生的亲传弟子。他们染上了职业病,一提起解剖就喜不自禁。用于解剖实习和研究的尸体是很难弄到的。

不仅警察组织不完善,在解剖学方面,英国也落后于其他国家,连通过合法的方式给解剖医生提供遗体的制度都没有确立。解剖学者迫不得已,只好从

盗墓者那里购买尸骸。

克拉伦斯等人曾经的老师,圣乔治医院外科医生丹尼尔·巴顿也常常从盗墓者那里购买尸体。他是伦敦最热衷于解剖的医生,为了得到尸体可以不择手段。解剖尸体并研究人体的构造与机能,对医学的发展来说是必需的——无论被世人如何诽谤,他始终抱持这一坚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固执的信念。

亚伯、本和克拉伦斯虽然由于一些缘故离开了老师,但仍一如既往地敬慕着土豆脸的解剖狂热爱好者丹尼尔老师。

“西威克姆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法官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我的权限所及,并且我有责任维护治安的,只有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地区。”

“但您好像产生了兴趣。”克拉伦斯得意地说。

“关于登广告的事。”法官将脸转向杰加斯,“我得稍微考虑一下。”

“为什么?”杰加斯沉下脸来。

为什么?克拉伦斯和本也对视一眼。

约翰·菲尔丁法官积极与议会交涉,成功让议会从国库里出资,一年发放四百英镑的补助金用于《呼叫追捕》的发行,但补助金还是不够弥补全部成本。广告费应该是很宝贵的收入才对。

“亚伯,换作你,你会接受这个委托吗?”法官问。

“这个……我会犹豫。”

“原因是?”法官勾起丰满圆润的嘴唇,露出温和的微笑。

“尸体的胸口上写着‘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要不

要登这条广告,得看‘伯利恒之子’指的是谁。”亚伯说的每句话都经过仔细的思量,他接着说,“如果指的是死者,那么就是自称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的这个人出于某种迷信,想要使死者复活。‘恶魔的和声’,这个名字让人联想起可疑的邪教团体。用踏车将尸体吊到半空中,也可以看作以复活为目的的仪式。身上写有诡异文字、被吊到半空中的尸体,会不会是邪教的祭品呢?若是这种情况,登广告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是,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对‘伯利恒之子’的呼唤。虽然《呼叫追捕》是刚刚创刊的报纸,但知道此事后,普通报纸肯定也会报道的。现在世道不太平。虽然持续了七年的对法战争终于以我国的胜利告终,但拜这场战争所赐,我国的经济面临崩溃。为了填补经济空缺,国家对各种事都要征税。”

“甚至到了擤鼻涕都得交税的程度。”克拉伦斯打岔。

“我国正处于非常容易发生动乱的状态。”亚伯很严肃,“殖民地的人发起了叛乱,詹姆斯党的残党也可能在暗处潜伏着。我怀疑这句话是个危险的信号,是让秘密结社或者企图发起叛乱的人采取行动的指令。”

“‘伯利恒之子’会不会是异端结社的名字呢?”本咕哝道。

“那不是应该写成复数的‘伯利恒之子们’,而不是单数的‘伯利恒之子’吗?”克

拉伦斯说。

“就是这么回事,杰加斯先生。”法官微笑着点头,“尸体胸口上的文字有什么含义,刊登出来会不会造成危险,在确认这些之前,是不能登这条广告的。”

“正是为了确认这句话的含义,才需要登广告征集线索啊,阁下。”杰加斯一副可算从你们的话里挑出个毛病的神情,抽了抽有些外扩的鼻翼。

“这倒也是。”法官发出愉快的笑声,“这就成了来回兜圈子了。”

“阁下有一群不错的代言人啊。甚好甚好。”杰加斯的语气含着嘲讽。

“说得没错,杰加斯先生。大家都很优秀,能够准确地替我提出我想问的问题。”

话匣子克拉伦斯还想再说一句——不,还想再说上个十句二十句的,但他没能想到合适的话。

他被本抢先了。

“‘复活吧’。这句话跟‘复活屋’有没有关系呢……”本自言自语。

“复活屋”是盗墓者的别名。复活屋之中也有这样的人,会将十多具尸体保存在小屋里,交涉价格后卖给解剖医生。

“‘复活吧’。说不定这是在向丹尼尔老师提出请求呢。”本说。

就如字面意思,丹尼尔·巴顿医生有过让死人复活的成就。

去年,有个快满三岁的女童从二楼掉下来,心脏停止了跳动,丹尼尔用蓄电瓶实践了电击可使心脏恢复跳动这一假说,出色地把女童救活了。

人们早就知道了摩擦可以起电。荷兰学者发明

蓄电瓶是在三十年前,也就是一七四五年。因为是在莱顿大学进行实验后出名的,所以它被叫作莱顿瓶。一七五二年,新大陆殖民地的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用风筝进行实验,证明了雷的本质就是电。富兰克林还发现把鸡和火鸡电死后,其肉质会变得柔嫩鲜美。

利用电来实现的奇技淫巧十分流行。法国的宫廷里,电气艺人用电流一下子将一百八十个近卫兵都震得跳起来,以此来取悦国王和贵族们。这并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丹尼尔医生对一切新奇、罕见的事物都充满兴趣。他提出假说,认为之所以一碰电鳐就会感到麻,是因为电鳐在释放微弱的电流,并确认了电鳐的胸鳍根部在放电。他进而解剖电鳐,剥下胸鳍的表皮,发现电鳐体内存在大量由圆盘堆叠成的柱状器官,正是这些器官起到了蓄电的作用。

富兰克林博士于一七五七年访问伦敦,送给国王陛下的礼物之一就是一条电鳗。丹尼尔医生非常希望得到那条电鳗,但电鳗被王室饲养着,他也束手无策。

本就忠于英国国王、爱着英国的富兰克林博士在那之后也一直在伦敦逗留。

丹尼尔对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去会见富兰克林博士,学习了蓄电瓶的制作方法,还买了实物。富于实验精神的两人意气相投。富兰克林讲述了自己给溺死的苍蝇照射阳光后发现它又活了的经历,丹

尼尔听得津津有味。富兰克林收到了用船从弗吉尼亚运过来的马德拉酒,打开酒瓶,看到有三只苍蝇溺死在里面,便用筛子把苍蝇捞上来,放到太阳底下晒,结果其中两只活了过来,飞走了。“就像这样腿部痉挛,逐渐动了起来。”富兰克林用肉嘟嘟的手指模仿着活过来的苍蝇的动作。另一只直到太阳下山也没活过来,富兰克林就把它给扔了。“我真想看看一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想得不得了。”富兰克林的话让丹尼尔产生了共鸣。“要是能在马德拉酒中沉睡,一百年后再苏醒,见证万事万物发展成了什么样子,该有多好啊。”“您和我都生得太早了。科学才刚刚诞生,还非常不成熟。”“咱们一起来发展它吧。”

丹尼尔还想从博士那里获取更多知识,但两人都特别忙碌。博士经常外出旅行,丹尼尔总是找不到机会。到了今年,随着殖民地和英国本土进入战争状态,富兰克林对美洲大陆的爱国心觉醒了,他结束了在伦敦长达十八年的逗留,回国了。

虽然丹尼尔的电击复活实验还只有去年一个成功案例——也就是说,他还失败过很多次——但这使他更加有名了,表示希望在丹尼尔·巴顿医生身边实地进修的实习生蜂拥而至。

丹尼尔的三名前弟子都觉得,忙碌对老师来说是好事,这样他就顾不上为五年前的悲伤回忆感到痛

苦了。能让老师忘记一切的,是解剖、实验与研究。虽说这也与他的悲伤回忆有直接关联,为了解剖、实验与研究的存续,他失去了最爱的两个弟子——爱德和奈杰尔。

“哪怕是丹尼尔老师也无能为力。”本说,“距离发现尸体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吧。”

“过了五天了。”安一边确认笔记一边说道,“发现尸体是在三天前,踏车工人看见天使是在发现尸体的两天前。”

“要是让这样的死者复活了,老师会被按照《巫术法案》处刑的。”

近百年来,英格兰没有处刑过女巫。现在是十八世纪,科学与启蒙的时代。一六〇四年,詹姆斯一世定下残酷的《巫术法案》。一百三十二年后的一七三六年,在现国王乔治三世陛下的祖父乔治二世的治世下,这一法案终于被废除,从那时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四十年。本的话固然只是玩笑,但狂热的女巫狩猎的余孽至今仍在乡野等地游荡。

“那个女童是刚掉下来就被施救,才活过来的。”

本这样小声说着时,克拉伦斯灵光一闪,想到了此刻该说的话。

“约翰阁下,这可是格外有意思的案件。难道不是吗?调查这起案件,让内森把调查过程写成故事在报纸上连载怎么样?这会成为《呼叫追捕》最受欢迎的内容。读者会变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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