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向法官解释说,他从贝姬的衣服边上撕下了一块布用来堵住她的嘴。法官命令他把布拿出来。
“用这块布蒙住她的眼睛。”
贝姬好像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贝姬。”法官严肃地对她说道,“由于对方的一点点慈悲,你免于一死。但是,你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会遭到进一步的报复。”
“啊?”
先是安,接着是内森发出惊讶的声音。
“贝姬,你能听见吧。只要你保持沉默,我就闭口不提你的恶行。贝姬,你的回答是?”
回应法官的是一声近似“啊呜”的微弱声音。
“把贝姬的手放到我的手上。”
贝姬的手在颤抖。
“你干了件特别蠢的事。对方还没有放过你。你如果说出去,就会遭到更加可怕的报复。什么都不要说。你能发誓吗?”
“啊呜。”
“你发了什么誓?”
“什么都不唆(说)。”
“没错。什么都不说。能做到的话,我就解开绑着你手脚的绳子。”
“什么都不唆(说)。”
“也不会说把你带到这里的人的名字吧?”
“不唆(说)。”
“也不会说我们的事吧?”
“不唆(说)。”
“你干了件特别坏的事。你心里清楚吧?”
贝姬没有回答。
“贝姬,我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说出去的话,你自己干的坏事也会曝光。”
法官一字一句地说着,像在教导孩子一样。
“那样一来,你会被起诉。如果受到有罪判决
,你就会被绞死。绳子不会中途断掉,也没有柱子能让你抓着来支撑身体。那是极度痛苦的死法。明白了吗?”
贝姬以听起来像“啊呜”“哇呜”的声音回应。
“把绳子解开。”法官示意。
“把她放了不会出问题吗?”
“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她会饿死的。”
约翰阁下——安正想这么叫法官,被法官制止了。这是为了防止贝姬知道自己的名字。
“报复是指……”安问。
从贝姬的喉咙里漏出一声犹如野兽低吼的叹息。她好像想啜泣,又忍住了。她觉得这样就违反了保持沉默的誓言吗?
“贝姬,你能数数吗?”
“呜呜。”
“能数到五百吗?”
“啊呜。”
“我们出去之后,你就开始慢慢数,数到五百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要是提前离开,就会遭遇同样的事。你正被监视着。”
叹息变成了呜哇呜哇的哭声。
法官催促亚伯等人离开了教堂。
“不用调查那个球体里的房间吗?”安问。
“先去检查坑道上安装的踏车吧。吩咐尼克去那里。”
马车里,法官一直一言不发。
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就是踏车吗?能看到像大型水车一样的东西从石山顶上露出了一半。”
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接着说:
“是爱德干的吗?报复……约翰阁下,是贝姬杀死了奈杰尔吗,他们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另外,约翰阁下说的‘慈悲’是什么意思呢?”
“是
否称得上慈悲可不好说。相比直接杀死,这样做带给人的恐惧要强烈得多。”法官说。
接着,法官又对亚伯说道:“我有些事想问身为丹尼尔医生爱徒的你。”
“什么事?”
“头部后侧受了重伤的情况下,没有马上死亡,而是过了几天才死,这种事有可能吗?”
“这是有可能的,不过恐怕会一直到死都昏迷不醒。”
“天使果然是奈杰尔吗?”内森问。
这时,马车停下了。
“不好意思,再往前马车就走不了了,得劳烦您几位走着过去。”
“那边有很多裸露的岩石,不好下脚,很危险。”
亚伯对正要从马车上下来的法官说。
“那看来安也不行。”
“我倒是能爬上去。”安说,“不过,我是不是待在约翰阁下身边更好?”
“不,让戈登留下吧。安,内森,你们和亚伯一起爬上去,把整个踏车仔细检查一遍,特别是绳子。”
“明白了。”三人答道。他们离开后,法官把尼克喊过来,让尼克坐到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又让戈登坐到尼克旁边。想必戈登正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尼克吧,法官这样想象着,把尼克的手放到了自己的手上。
“你的姐姐凯特差点举行了两次婚礼啊。”
“是啊。运气实在太差了。”
“要和她结婚的男人名字是雷·布鲁斯对吧?”法官用不经意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名字。
“您认识雷?他现在在哪儿?”
“回答我的问题
。第一次是正要举行婚礼时,雷·布鲁斯被强制征兵队抓走了。”
“没错。真是太过分了。”尼克说到一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应该是意识到了法官也是上面的人。
“接着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
“他被送到了新大陆……”
“然后,凯特被多丁顿家的前夫人雇去当侍女了吗?”
法官至今为止已经按时间顺序把各个事件梳理、思考了无数次。
“多丁顿家的夫人是一位很温柔的人,从很久以前起,她被领主大人邀请来这边时,就很喜欢接待她的凯特,每次都说要雇凯特当侍女,但凯特好像更喜欢那个男人。结果,雷被抓走,凯特闷闷不乐的时候,夫人就……”
“对多丁顿夫人来说,凯特似乎是很好的侍女呢。”
“是啊,那还用说。”
“可是,多丁顿夫人却去世了。”
“不愧是治安法官阁下,知道得真多。唉,凯特可真是,被神当成玩具……”说到一半,尼克有些慌乱,“我不是在说神的坏话。只是,她的境遇起起伏伏的,也太惨了。”
“夫人去世了,凯特又回到了西威克姆。”
“是的。然后,你——”说到一半,尼克又有些慌乱,改口称“阁下”。
“雷·布鲁斯从战场上回来了。”
“是这样。说是稍微受了点伤,退伍了。”
“受的不是重伤吧。”
“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伤。”
“本来要在洞窟演奏会结束后重
新举行婚礼的吗?”
“是的——不是,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的演奏会并没有举办过。”
“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
“啊,这可是连提都不能提的名字。”
“演奏会是举办过的吧?”
“必须当作没这回事才行。”
“那就当没这回事,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种乐器,呼唤出了恶魔。恶魔喷出火,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所以……”
尼克大概是想不出该怎么把禁忌之事告诉法官,不停拨弄着法官的手。
“拜托您了,就当没这回事。”
“你出席过洞窟里那场‘没举办过的演奏会’吗?”
“没有,神明开恩,我没和那种事扯上关系。”
法官回想安根据笔记告诉自己的埃丝特讲述的事。
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的身影出现了。他在阿尔莫妮卡的箱子旁边,意气风发地走在白垩石铺砌的道路上。
“哎呀!”
贝姬叫出声来,跑向富兰克林博士的方向。她的目标不是博士,而是抬箱子的一个男人。
她走到男人身旁,似乎调侃了些什么,又小跑着回来了。
“这次演奏会结束后,他就要结婚了,跟和我关系很好的姑娘结婚。”从她的语气里能感受到些许恶作剧般的意味,“说来,和一个姑娘举行两次婚礼,算不算是‘命途多舛’呢?”
“再婚吗?”
“你可真傻。”贝姬耸耸肩。她是因为朋友要结婚而不太开心吧。我有点厌恶
能细心地注意到这种事的自己。
“本来要和凯特第二次举行婚礼的雷·布鲁斯,抬着装有恶魔的乐器的箱子进了洞窟,对吧?”
“是的。打那之后,他就消失了。这是恶魔搞的鬼。他去搬了装着恶魔的乐器的箱子,所以被诅咒了。那件事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布鲁斯是一个人搬那个箱子的吗?”法官故意问道。
“不,一个人搬不动。是四个人一起搬的。”
“另外三个人也消失了吗?”
“我不知道。除了雷还有谁搬了那个箱子,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这些我全都不知道。法官阁下,别再说这个话题了,恶魔可能正竖起耳朵听着呢。听说那之后,伦敦不是也发生了好多事吗?有人因为听了演奏会而精神失常,有人因为提起乐器的名字而死掉了什么的。关于这事,我一句话也不会再说了。主耶稣,请保护我。阿门。”
“演奏会没举办过。我明白了。我问问别的事,关于名叫贝姬的女人的事。她好像以前精神还正常,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不正常的?是在没举办过的演奏会之后吗?”
“她是得了法国病。”换了个话题后,尼克的语气变得轻松了,“她那已经死去的母亲患有法国病,她哥哥因此而脑子不正常。真可怜,妹妹也染上了这种病。”
对于据传是哥伦布从新大陆带回来的梅毒,英国人称之为法国病(因为英国有
很多人讨厌法国),法国人称之为那不勒斯病,意大利人则称之为西班牙病。
“她的病之前还没有发作。”
洞窟事件时,她还能和埃丝特正常交流。法国病的潜伏期很长。
“是的,是在那之后发作的。”
“在洞窟演奏会之后啊。”
“没有过什么演奏会……”
“贝姬的哥哥是踏车工人吧。”
“不过他在这边找不到工作,被请去别的地方了。”
“他的盲人搭档也一起去了。”
“嗯。”
“你刚才说贝姬的母亲死了。那她的父亲呢?”
“在她母亲去世之前就死了。她母亲的法国病估计是被她父亲传染的。她父亲是行商的,听说到处跟女人玩乐。”
“贝姬就这么一个人生活,没人照顾吗?”
“像那样的人嘛,村里人会有意无意地抚养的。”
“她对周围的事能理解到什么程度?”
“这要看情况。状态不好的时候举止完全跟个傻子似的,也有时候能理解很多。”
“牛津的‘雅典’这家店的主人,”法官开始问下一个问题,“会时不时来西威克姆吗?”
“不知道。”
“只要是你姐姐吩咐的事,你连理由都不问就照办吗?”
尼克非常仰慕凯特,这从他至今为止的言行细节可见一斑。年长许多的姐姐对弟弟一定很温柔。
“比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斧与蜡’工作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不是太早的事,应该是三四年前吧。不,
好像还不到四年。”
亚伯等人的脚步声靠近了,法官便让尼克回到了驾驶座。
“把绳子拉上来一看,”安告诉法官,“发现绳子从中间起被切断了。”
“亚伯,命令尼克驾马车回伦敦。”
“不用调查公共墓窖吗?”在奔跑起来的马车里,安问道,“艾伯特的……”她话说到一半,没有说下去。
“如果发现了艾伯特的遗体,奈杰尔试图用那种方法呼唤爱德的推论就能得到巩固。”内森补充了后面的内容。
“我担心爱德之后还要干什么不得了的事。他要行动的话,肯定是在伦敦。必须赶紧回去。被杰加斯他们察觉到我们进行了调查也会很麻烦。杰加斯他们迟早会发现橱柜里的尸体。不过,他们不认识布彻的脸,弄清楚死者身份会需要很长时间。”
“喀戎……”安说,“现在怎么样了?他一个人都没法移动。”
“安,先接着汇报。”
“绳子一直到半截处都有像是被利器切过的痕迹,后面的部分被硬是切碎了。”
“没错,是这样。”内森说,“约翰阁下,是贝姬对绳子动的手脚吗?”
“爱德以行动告发了她。”
“踏车工人看见天使,”法官接着说,“是在八月二十八日。起初,我们根据尸体的僵硬状态,推断奈杰尔是在前一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死去的。”
“是这样。”
“但丹尼尔医生根据尸体腐烂情况订正说,奈杰尔的死
亡时间要更晚一些。”
“于是,我想到,用来当天使的是别的尸体。”安插嘴道。
“也可能用的是简单制成的人偶。我本来也这么想,但后来又考虑了别的情况。艾伯特意外身亡,奈杰尔为了呼唤爱德,制造了那起天使事件。把棍子绑在双臂上也好,用别的方法也好,总之,奈杰尔把自己伪装成了全身僵硬的死人的样子,大概是期待智力有缺陷的踏车工人把自己错看成天使吧。但是,大吃一惊的踏车工人从踏车里出来后,踏车会由于重力而逆向旋转,他会掉下去,这显而易见。如果是自导自演,他应该会考虑到这一点,做好相应的准备,比如调整绳子的长度,让自己即使掉下去也不会猛地撞到地面上。应该也有几个协助者在坑底等着接住他,可他却被摔死了……不过实际上,他是在昏迷了两三天后死亡的。”
法官听见“呼噜”一声鼾声。戈登好像睡着了。
“还真是,没有协助者的话,也没法把双手的手腕都绑在棍子上。”安说,“代用的尸体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毕竟不让写有‘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的尸体被人发现的话,就没法引起爱德的关注。可没承想,奈杰尔摔死了。协助者把他的遗体装进圣女的棺材里,认为那口棺材拥有能让尸体不腐的力量……迷信这一点的,是西威克姆的村民。”
“另一个信息‘阿尔
莫妮卡·迪尔波利卡’又是怎么回事呢?”内森喃喃道。
“协助他的是贝姬吗?”安继续说自己的想法,“结果贝姬背叛了他,对绳子动了手脚……为什么?是多丁顿或者达修伍德在幕后指使的吗?”
“协助奈杰尔的是凯特和比利。我确信是这样。”法官说。
“比利……特伦斯·奥曼吗?”内森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
“我问了尼克,他说比利是从三四年前开始在‘斧与蜡’工作的。他还补充说,还不到四年。”
“请稍等一下。”
响起翻动笔记的声音。
“贝德莱姆的怀勒院长以做法太过残酷为由解雇奥曼,是在一七七二年,也就是三年前。”
“会不会是比利——奥曼——唆使贝姬这么做的?”内森说,“奈杰尔认识奥曼。奥曼是个多么残忍的家伙,奈杰尔再了解不过了。奥曼在凯特面前装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但眼看要露馅了,于是他把奈杰尔给……不,如果是这样,他没必要让贝姬来做,自己对绳子动手脚就行了。奈杰尔也不可能选奥曼当协助者……”
“埃丝特现在怎么样了呢?”安说。
“喀戎——雷·布鲁斯他……”内森也说道。
连夜坐马车从伦敦赶来——虽说多少睡了会儿,但在剧烈颠簸的马车里也睡不熟——四处奔波,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然后又坐上了马车。大家的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亚伯,你知道雷·布鲁斯和
凯特的关系吧。”
法官说出的话赶走了大家的睡意。
“亚伯!”安的声音里夹杂着复杂的情感。
“您是听尼克说的吗?”亚伯说。
“是的。”
“阁下,我保持沉默。”
“那就由我来告诉安和内森吧。”
感到两人探过身来的动静,法官接着说了下去。
“贝姬对埃丝特说,凯特会和同一个男人举行两次婚礼。对吧,安?”
“是的。”都用不着确认笔记,安便答道,“听埃丝特说,贝姬指着抬阿尔莫妮卡的四个男人中的一人这样说了。”
“那个男人就是雷·布鲁斯。我从尼克那里得到了佐证。”
“这不可能。布鲁斯退伍回国是在一七五九年,他在战场上失去了双腿。”
“他在这一点上说谎了。向雷·布鲁斯问话时,他说到有些地方的时候,我感到他的声音很混浊:一次是他说自己在一七五九年夺取魁北克的战斗中被法军的炮弹炸飞了双腿的时候——尼克说,布鲁斯在战场上受的伤不是特别严重;另一次就是他说电气艺人奥曼把自己交给布彻的时候。这些谎言妨碍了我把布鲁斯在举行婚礼的前一刻被抓走的事跟凯特要举行两次婚礼的事联系起来。”
“他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呢?”安问。
“亚伯,你听说了一切吧。”
“我不能回答。”
“五年前的案件里,爱德总是说这句话。这次轮到你了吗,亚伯?”
“为什么不回答,亚伯?”
“亚伯
,要是我的推测有错的话,你就指出来。布彻曾和雷·布鲁斯待在同一个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想必会毫无隔阂地互相讲述自己的经历,布彻因此知道了布鲁斯的过去。
“布鲁斯因负伤而退伍回国,去了西威克姆找凯特。凯特当时正给多丁顿夫人当侍女,人在伦敦。夫人不肯马上放她走。布鲁斯开始在‘斧与蜡’工作。然而,第二年,多丁顿夫人去世了,是被情妇斯特拉毒杀的,凯特回到了西威克姆。她和布鲁斯的婚事重新被提上日程。然后,次年一七六一年,他们决定在洞窟演奏会结束后就正式举行婚礼。”
法官喘了口气,又接着说了下去。
“洞窟里发生了那起事件,雷·布鲁斯受了重伤,失去了双腿。亚伯,到这里为止,我的想法没有错吧。”
“亚伯,你为什么……”
安叫出声来。法官轻轻抚摩她的手安抚她。
“接下来,分析一下布彻吧。他早就有马的标本,或者有能弄到标本的确切门路。”
“嗯,没有马的话,就没法制作半人马。”内森说,“但马的标本很贵吧。”
“于是,我做出了一些想象。在战场上,布彻靠赌博消磨时间。参与赌博的将校惨败给布彻,欠了布彻一大笔钱。将校必然是贵族,领地里肯定也养了马。他立了字据,承诺回国后把那匹马给布彻作为欠款的抵押。将校战死了。布彻退伍回国后,访问了
将校的家,给将校的家人看了字据。将校在战场期间,那匹马病死了。家人为了让将校回国后能有个念想,把马做成了标本。布彻就这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了马的标本。活着的马可以倒卖换钱,标本却没那么容易找到买主。”
法官听见亚伯轻轻附和了一句。
“布彻认识了特伦斯·奥曼。”
“作为干卖艺这行的同行认识的?”内森问。
“不,他们在洞窟事件发生前就认识了,那时候奥曼还是富兰克林博士的助手。不过,奥曼惹博士不高兴了。”
“他背着博士偷偷去赌场。波莉是这么说的。”内森说。
“波莉还说他擅自拿走了博士的什么东西。这个‘什么东西’就是电气器具啰。他时不时去贝德莱姆做惩罚的工作,应该赚了些零花钱。他净干坏事,所以博士宣布,等西威克姆的工作结束后就解雇他。
“布彻和奥曼是在赌场认识的。奥曼也惨败给布彻,背上了债。布彻听奥曼说了洞窟演奏会的事,想到了用标本赚钱的方法。他命令奥曼用电气器具向雷·布鲁斯的双腿施加会导致其不得不截肢的伤害,说如果奥曼能做到这件事,赌博的欠款就一笔勾销。”
“不可原谅!”
安的声音变得高亢。
“奥曼得知自己在洞窟演奏会结束后就会被博士解雇。他应该也想过把演奏会搞砸作为报复吧。”
“那个用于惩罚的器具能只对腿施加伤害
吗?”内森提出疑问。
“我不懂电,不过,用电就算没法只损伤腿,应该也可以对腿造成强烈的冲击。同时,引发些骚乱,让布鲁斯昏过去,趁他失去意识时把他抬走,由布彻来切断他的腿。布彻也许是在战场上看军医做手术时记住了截肢和缝合伤口的方法。”
“可是,”安说,“他为什么要说双腿被法军的炮弹炸飞了这种没有必要的谎呢?”
“和国王陛下的恶作剧赶在一起了。”说到这儿,法官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清楚布彻打算引发怎样的骚乱,没想到倒是陛下引发了不得了的骚动。洞窟事件牵扯到的人都被下了极为严格的封口令。布鲁斯正是因这个才无法向我告知实情。陛下把电鳗带进去做了什么呢……据说电鳗受到刺激后,会放出相当强的电。陛下把箱子整个翻过来,把电鳗连水一起放了出来吗?据说那是超过八英尺的巨大生物,它一边放电一边发狂了。
“陛下是怀着恶作剧的心情这么做的吧。他想看看那些平日里轻视自己的重臣狼狈不堪的样子,狠狠嘲笑他们。陛下的目的仅此而已,可事情却做得过了火。再加上奥曼带进来的器具放出的电,场面越发混乱了。或许安在墙上的烛台上的火蔓延到了什么东西上,或许埃丝特当时就在烛台旁边。密闭的狭小空间里起火的话,人们会陷入混乱。还有几个人直
接受到了电击。这件事被如此严格地掩盖下来,从这一点来看,没准那些无名侍从里有人死了。
“那时正在打对法战争,第二年还对西班牙下了宣战布告。若那时国王的丑闻曝光的话,外敌会乘虚而入。没有余力再去内讧了。陛下当时还年轻,没有足够的力量掌握国政。这件事绝对要压下去才行。
“这场混乱对奥曼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他电击布鲁斯的腿,让他昏过去后把他抬了出去,并留意不让自己的行为暴露。也许布彻也趁乱混了进来,帮忙一起抬人。至于切断布鲁斯的双腿、缝合伤口是在什么地方进行的,我就不知道了……”
“恶魔!”内森啐道。
“粪球!蛆虫!”安骂道。
“安。”法官抚摩一般轻轻敲敲安的手劝慰她。
“臭苍蝇浑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醒了一直听着的戈登咬牙切齿地说,“要是那家伙就在眼前,我就打死他。”
“所以……所以布彻才会被杀。”安说,“爱德也为布鲁斯复仇了。但是,要动手的话,应该连奥曼也一起动手干掉啊。奥曼现在自称比利……”
“安,你和我可是站在不允许私刑复仇、守护法律的立场上。”
“法院靠不住……啊,姨父的判决是公正的,但老贝利不是这样。”
“安,别让我为难。要是连你都开始反抗法律,我该怎么办才好?”
“亚伯,告诉我,你是在哪儿见到爱德
的?你绝没有帮他一起把布彻和贝姬吊起来吧?”
“对亚伯的质问先往后放放吧,安。”
“可是……爱德把现在自称比利的奥曼也杀了吗?比利和凯特一起去牛津了,这是谎言吧。爱德和布鲁斯——也许还有凯特——合谋杀死了奥曼吗?”
“不是。”亚伯明确地否认了。
马车驶入牛津。一行人在马车驿站的酒馆吃了饭。
吃饭的时候,以及之后在马车里的时候,法官都故意不开口说话。亚伯也沉默无言,安和内森的话便自然而然地少了。会不停说话来活跃气氛的克拉伦斯不在这里。
路上,一行人又在马车驿站吃了晚饭并稍作休息,抵达伦敦时已是深夜。
“去程和回程我都没晕车。”像是想稍微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内森用格外开朗的语气说,“这下有自信了。”
“真是太好了。”安对内森的称赞也稍显夸张。
法官多给了尼克一些钱,封了他的口。这也包含着威胁的意思——说出去的话,你姐姐的“不好的行为”就会曝光。“在马厩里休息吧,早上离开就可以。”
“这真是太感谢了,但是法官阁下,阁下的手下偷走的马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我来付马的钱吧。我会开好支票,你出发前去找安要。拿着它去坦普尔银行,可以在窗口兑换现金。”
“支票……我听过这东西的名字,但还没亲眼见过。就是张纸片吧。真的能换钱
吗?”
“你不放心的话,我就加一封写给主人休姆先生的亲笔签名信吧。要是觉得运送大量现金不安全,在牛津的银行兑换现金也可以。”
“是……不过还是把马还给我更让我放心……”
尼克嘀嘀咕咕的,接着又不安地问:“阁下知道凯特去哪儿了吗?”
“这件事我也会调查,弄清楚后就告诉你。”
本和侍从芬奇一起来到门口大厅迎接。
“我知道事务律师怀特先生的住址了。”
“辛苦了。把住址告诉安。”
法官把手搭在亚伯肩上,询问芬奇:“我不在家的时候,克拉伦斯来过吗?”
“没有。没人来过。”
芬奇回答的时候,亚伯的肩膀在法官的手底下稍微动了一下。
“安,吩咐汉娜给客用卧室再准备一张床,让内森也能和本一起休息。内森,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在这种时间回住处太不方便了。”
“谢谢!”内森的语气很激动。
“另外,给亚伯也准备一个房间。不过,亚伯,你先到我的房间来。安,你去休息吧。”
“您和亚伯谈话时,我不陪在您身边没关系吗?不用记笔记吗?”
“没关系。”
“约翰阁下……”安的声音里透着不满。
“戈登,你也去值班室休息吧。”
“只有你我两人,可以说出一切吗,亚伯?”
法官随意坐到私人房间的椅子上,问亚伯。
亚伯想要把自己的手放到法官手上。
“不,不用了。”法官平和地说,
“就算不体现在手的反应上,你也不擅长说谎。我只听声音就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是啊,阁下,所以我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法官吹灭了安留下的烛台上的灯。
法官已经习惯了黑暗。亚伯现在会是什么感觉呢?会感到像陷进了堆得满满的石头里一样不安吗?不,反而会像戴上了假面具一样,更容易敞开心扉吧。
“沉默比谎言更加雄辩。我自认为能理解你想要保持沉默的心情。我是揭发犯罪的人。”
“是的。”
法官从亚伯的呼吸中感受到了情感的波动。
“只要知道了犯罪的事实,我就必须检举。五年前,我没有起诉爱德和奈杰尔犯下的杀人罪。”
“另一项杀人罪是确实可以起诉的。您是这么想的吧。但是,我后来开始觉得,阁下或许是在看穿了爱德的企图后采取那个措施的。我国目前的审判制度理论很完善,却由于从事审判工作的人的腐败而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阁下也明白这一点。”
“爱德承认布彻和贝姬的事是自己干的。那么,关于这件事,你就没必要保持沉默。我关于绳子的推测没错吧?”
“没错。”
“可是,爱德怎么知道对绳子动手脚的是贝姬呢?这一点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爱德是在见过奈杰尔的遗体之后才第一次去西威克姆。”
法官从亚伯的气息里感受到了羽毛饰品微微摇曳这种程度的紊乱。
“是凯
特知道这件事,并且告诉了爱德吗?奈杰尔的协助者是凯特和比利,这你不否认吧。”
“阁下不说‘共犯’,而是用‘协助者’这个词来形容呢。是凯特注意到的。事情刚发生后还不知道,但从贝姬的言行中逐渐感觉出来了。”
“把贝姬叫到教堂的是凯特吧。又或者,是比利吗?”
“我不能回答。请您原谅。”
“贝姬对奈杰尔抱有杀意的原因是什么?这个也不能回答吗?我不擅长揣摩女人的心理,不过,贝姬是不是对比利抱有好感,因而嫉妒凯特呢?那种病不发展到一定程度,是不会导致所有感情都变得迟钝的。倒不如说,正因为没有理性的克制,本能的欲望反而会暴露出来。听说也有性欲暂时高涨的情况。艾伯特死后,奈杰尔投奔凯特。他想出了把爱德呼唤到自己身边的计划,拜托凯特和比利帮忙。比利在马厩里围出一片区域用作自己的房间,奈杰尔就是藏在那里避人耳目的吧。他把自己的马车和马也放在了马厩里。三人一副亲密的样子悄悄计划着什么,贝姬对此感到深深的嫉妒,盘算着要让他们的计划泡汤。”
“是的。”
“我不想像讯问一样盘问你。但是,我必须得问。你好像知道这件事的详情。你是见到了爱德,从他那里问到的吗?”
“是的。”
“是昨天见到的吧。”
“是的。”
“是在爱德做完事情之后吗?”
沉默。
“关于布彻,你有什么能说的?”
“喀戎——雷·布鲁斯是凯特的结婚对象,这一点正如您的推测,所以我没有必要保持沉默……”
“布鲁斯和布彻为什么会去西威克姆?”
“听说在洞窟事件后,布彻佯装不知情,去达修伍德那里找碴了,说在那次事件中,跟自己关系亲密的人受了重伤,沦落到失去双腿的下场,差不多是‘你怎么赔我’这么个态度。”
达修伍德说,如果他把这事说出去就杀了他,然后付了封口费。在那之后,达修伍德也命令属下一直监视布彻。布彻得知治安法官开始追查洞窟事件,便将此事告诉了达修伍德。达修伍德暂时把布彻和布鲁斯安置在了西威克姆的领主馆。
新大陆的战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阁僚无法离开伦敦。
“布彻去了领主馆,出示了达修伍德的书信,但杰加斯不在。侍从长让三人,”亚伯说到一半突然打住,改口道,“让两人进了空房间。”
法官忍住,没有马上追究这个细节。
“布鲁斯背着布彻偷偷出去了。”法官说,“他能靠自己的力量移动。他可以双手撑地,用胳膊支撑身体的重量前进。他的手掌,借用他自己的话说,‘跟脚后跟一样硬’。下等水兵为了学习操作帆绳和索具,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一次次磨出水疱又把水疱磨破,没多久,手掌就变得跟脚后跟一样硬了。他这么
说过。他退伍后已经过了十六年,一直作为喀戎生活,不干力气活儿,尽管如此,他的手掌却仍保持着脚后跟般的硬度。不过,只靠胳膊的力量难以远距离移动。他是不是有个跛脚乞丐用的箱形板车呢?坐到安在车上的浅口箱子里,用拐杖戳地面发力就可以让车前进。这东西是放在布彻的马车里的吗?他用胳膊支撑身体来到放着马车的马厩,然后利用箱形板车移动。”
“他有比箱形板车更方便的东西。”亚伯说,声音沉郁,“是安有小型车轮的金属环,可以嵌到腿的断面上。金属环上装有半球形的金属网,能保护腿的断面。正如阁下所说,他好像有时也会只靠胳膊的力量移动。那种器具会陷进肉里,长时间使用似乎很痛苦。”
“我好像听说过和这个类似的器具,不过不是给没有腿的人用的,而是像鞋一样穿在脚上的。听说有人在聚会中展示了这种东西,穿上它就能跑得像墨丘利一样快。布鲁斯是自己费心制作的,还是让铁匠做的呢?话说回来,亚伯,你还真了解他啊。你见到他了吗?”
“是的。”
“亚伯,拜托了。不要让五年前的事重演。你那时候为了包庇爱德,对我撒了笨拙的谎。我现在可是把你当作和安一样的助手信赖着。”
“我刚才没有说谎。我见到雷·布鲁斯了。”
“在洞窟事件中失去双腿后,布鲁斯再也没见
过凯特吧。”
“他不想被凯特看到自己凄惨的样子。布鲁斯是这么说的。他不能和她结婚了。就算凯特答应跟他结婚,他也只会成为麻烦的负担而已。出于这种想法,布鲁斯便任由布彻摆布,默默从凯特面前消失了。”
“但这次,他却去见她了。”
“我不想对阁下说谎。我保持沉默。”
“布鲁斯报复了布彻。就为了用布鲁斯吸引观众的眼球,布彻切断了他健全的双腿。一旦得知真相,憎恨会把人变成恶魔。爱德帮助布鲁斯完成了复仇,作为回报,布鲁斯帮助爱德报复了贝姬。你的沉默就表示肯定吧。在这件事上,凯特和比利也提供了帮助,你刚才承认了这一点。”
“阁下,爱德背负了一切。至于其他人——”
“我必须起诉爱德。我还有不明白的事。布鲁斯是怎么得知布彻的奸计的?我见到他时,他看样子还不知道,否则他应该会和盘托出的——无视封口令,连同国王陛下的愚蠢行为一起全部说出来。就算陛下的丑闻曝光,本就外患重重的我国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处于他那种境遇的人也不会在意的。”
法官只听到紊乱的呼吸声。
“原本避免和凯特碰面的布鲁斯下定决心,去了‘斧与蜡’。他是用那种带车轮的奇妙器具过去的吧。凯特大概很惊愕,不过,她接纳了失去双腿的恋人。凯特如果拒绝他,就不会帮他向布彻复
仇了。而且,他们还一起逃亡。比利也提供了帮助。”
亚伯的回应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是凯特把布彻干的坏事告诉布鲁斯的吗?不,凯特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是比利吗?比利告诉布鲁斯布彻都对他做了什么?”
沉默片刻后,亚伯开口了。
“约翰阁下,可以请您等待一个星期吗?我想,只要一个星期,事情就会得到解决。爱德说他会惩罚自己。”
“他说要接受公审?”
“不,用别的方式。”
“允许杀人犯自杀就是法律的败北。”
“爱德不会自杀。”
“从事法律工作的人,有时不得不扼杀自己的感情。”
“我国从事法律工作的人以私利私欲为优先,除了阁下。”
洞窟事件牵涉到的大人物,以达修伍德为首,所有人都出人头地了,要么担任大臣职位,要么就任政界要职。这是以隐瞒国王陛下的愚蠢行为作为交换条件吧。
“托马斯·莫尔爵士就彻底忠于法律。”
法官喃喃道,近乎自言自语。
大约两个半世纪之前,亨利八世的时代,大法官托马斯·莫尔以违反法律为由不准许国王离婚,被以反叛罪的罪名斩首,其首级被穿在棍子上,高高挂起示众。
“起诉爱德,进行公审的话,洞窟事件就会在法庭上曝光。恐怕会有人事前施压,导致案件无法开庭审理吧。”
到时我将不得不担心被暗杀。
如果因为预料到这个而不去起诉,我就是可耻
的卑鄙小人了。
“就算等一个星期,杀人罪也不会消失。爱德是打算趁这段时间逃亡吗?我不能放跑他。”
法官接着说了下去。
“之所以需要这一个星期,是为了埃丝特和安迪吗?”
黑暗摇晃了。法官的皮肤这样感到。能明显感觉到亚伯心中的动摇。
“为什么……”亚伯终于开口,“原来您知道吗?”
我不该说的,法官想。我什么都没意识到的话会更好。
托马斯·莫尔因贯彻法律正义而失去的是他自己的生命,没有危及其他人的生命;而我在这里举起法律和正义的大旗的话……
“我想您应该知道,埃丝特没有一丝一毫的罪。”亚伯说,“她纯洁无瑕,却命运悲惨,一直以来背负了太多重担。”
但是,安迪呢?安迪参与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是主谋,也许只是一个旁观者。
“你刚才先是说‘三人’,然后又改口说‘两人’,我的想象由此得到了印证。布彻听从达修伍德的命令,把埃丝特也带到了西威克姆。从达修伍德的立场来说,这样做就避免了我们进一步接触埃丝特。布鲁斯为什么会知道埃丝特的恋人在贝德莱姆呢?他是听到了奥曼和布彻的对话吧。
“达修伍德对杰加斯下的指令是软禁这三人,但由于杰加斯不在,三人没有被监视。布鲁斯逃了出去,与凯特重逢。比利告诉布鲁斯,夺去他双腿的是布彻。那时,布鲁斯也提
到了埃丝特的事……你也见到埃丝特和比利了吧?”
“我对阁下怀有无上的信赖与敬意。”亚伯说,“我之所以沉默,是因为说出来的话,会使阁下极度为难。法律没有感情。如果阁下像法律本身一样冷酷无情的话,我们也不会敬慕阁下了。”
“没错,我必须忠于法律。如果没有公正的审判,秩序就会混乱。但是……”法官接着说,“我不打算搅扰贝德莱姆的平静,不想践踏埃丝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小小幸福。在严峻的法律面前,我蒙上眼睛吧。就像我用黑布蒙着我的眼睛那样。”
法律面对大人物时永远是闭着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