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的是,”法官换了个话题,“爱德和克拉伦斯会做出更加过激的举动。”
亚伯没有回答,法官继续说了下去。
“按你的说法,克拉伦斯是为了向我汇报而回到了伦敦。但克拉伦斯没来过这里。他也和你一起见到了爱德吧。然后和爱德一起行动了……‘我不能回答。’我不想再听见这句话了。亚伯,你能不能像我相信你一样也相信我,把一切都告诉我?”
没有回应。
“多丁顿的继室斯特拉虽然毒杀了前夫人莉奥诺拉,但不会被起诉。最多能有旁证,没有明确的直接证据能证明她的罪行。反而是凯特有被起诉的危险。克拉伦斯是否有动用私刑的可能性?”
“我叮嘱过克拉伦斯了。我对他说,我会拜托约翰阁下静观一段时间,让他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做的话,来这里就可以了。或者亚伯,他跟你一起在西威克姆等我过去也可以。他是不是打算惹什么事?”
“我想爱德不会让他做出欠考虑的事的。”
“那个爱德是——”说到一半,法官把“杀人犯”这个词咽了回去。这是个难以启齿的词。法律面前应该人人平等,但法官处理这件事时终究还是混进了私情。绝不能允许报复,法官告诫自己。爱德华·塔纳曾多次犯下杀人罪,雷·布鲁斯也是杀人犯,而凯特和比利为他提供了帮助。
搜寻并起诉杀害布彻的凶手,是西
威克姆罪犯诉讼协会的工作。会长是达修伍德,杰加斯是委员。达修伍德大概会命令杰加斯掩盖一切,然后在背地里采取措施。
达修伍德的马车轧死了克拉伦斯的弟弟。在达修伍德眼里,这只不过是撞飞了小石子这种程度的事,他对此没有一丁点负罪感。克拉伦斯在伙伴们的协助下完成了复仇,但没有超出小小恶作剧的范围。达修伍德一时间因神经症而不得不远离政务,但之后又厚颜无耻地重新活跃起来,至今仍掌控着权势。克拉伦斯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再度尝试复仇?得知贝德莱姆的实情,知道了贝德莱姆在达修伍德的权力覆盖下一片黑暗的话,他会不会重新燃起强烈的报复心?克拉伦斯一个人干不出多大的事,但有爱德为他参谋的话……但话说回来,无从得知两人在哪儿,要在这种情况下警告达修伍德“你被盯上了”吗?要是这么做了,达修伍德驱使属下找出两人后,会怎么处置他们呢?
我究竟能做些什么?神啊——这种时候,法官忍不住想要如此祈祷。
“亚伯,把你的手给我。”
黑暗之中,两人的手触碰到一起。法官紧紧握住了亚伯的手。
“这不是为了分辨你说的话的真假,我是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情。我想信赖你,亚伯。爱德和克拉伦斯打算做什么?”
亚伯没有回答,法官松了手上的劲,轻轻地放开手,接
着说下去。
“关于奈杰尔的母亲——”
“啊?”
“我从奈杰尔的手记里感觉到,在贝德莱姆那样的地方,她算是受到了优待。”
“是啊。”
“我和安访问贝德莱姆时,大房间里没有被安放在床上,处于昏睡状态的女性的身影。她是已经去世了,还是苏醒后被隔离到单人房间里了呢……如果她被隔离了,我想救她出来。”
“她已经长眠了。”
亚伯的声音里有了裂痕。
“你是听爱德说的吗?爱德是听安迪说的吗……她入院时,贝德莱姆的董事长是多丁顿,首席董事是达修伍德;查问委员会的委员长是达修伍德,首席委员是多丁顿。这只是没有证据的臆测——这两人之中的一人强奸了这位女子。她不是职业妓女,应该是女佣吧。遭到暴力侵犯后,少女试图自缢……至今为止,我作为治安法官参与的案件中,也有自缢未遂者之后又活了十几年,但直到最后都没有恢复意识的事例。洞窟事件牵扯到的那帮人几乎把贝德莱姆变成了私有物,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人就全都扔进去。被关进那里,无异于活着被埋葬。”
法官对着黑暗诉说,突然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在体内炸裂。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平日里决不会说出口的辱骂之语。他忘记了自己处于必须时刻保持冷静的立场。
亚伯的手紧紧握住了法官的手。法官手上也用了力。
法官的
声音饱含真情。“我明天必须去尽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的职责。作为治安法官,把庭审一直甩手交给赛文达斯爵士算是消极怠工,赛文达斯爵士也会有怨言吧。我明天没法自由行动。你作为我的助手,要去阻止爱德和克拉伦斯犯罪。布彻和贝姬的事归西威克姆的治安法官负责,我也可以袖手旁观,但我必须阻止伦敦发生新的罪行。”
法官顿了顿,叹了口气。
“亚伯,我想相信你,我也很想检举多丁顿的继室。但如果这需要以凯特的安全为代价,我没法出手。我还想问责达修伍德。此外,我希望凯特和布鲁斯、埃丝特和安迪他们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安迪在贝德莱姆时是直接参与了犯罪,还是只是旁观,这一点我不追究。我只是觉得,必须把迪芬贝克先生从那种处境里解救出来。”
“可以请您相信爱德吗?让四个人过上安稳的生活,把迪芬贝克先生解救出来,这些爱德也都考虑到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法官终于让语气平静下来,“我听跟荷兰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将私刑复仇作为义务的奇妙的小小岛国。在那个国家,父亲被杀的话,孩子必须不依靠公权力,凭自己的力量找出凶手,在公开场合跟凶手决斗,将之斩杀。反之,如果自己被斩杀,复仇就算是终止了。不过,据说只有封建组
织的家臣阶级有这种义务。如果复仇没有成功,就会失去家禄。法律的形式也多种多样啊。”
然而,英格兰的法律和东方岛国的法律不同。
法官那掩藏在黑暗之下的懊恼,亚伯应该也察觉到了。
从事法律工作的人,可以对明言自己犯下了杀人罪的人放任不管吗?正确的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忠于法律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采取怎样的行动?那是在西威克姆发生的犯罪,把这件事告知当地治安法官达克·费恩爵士是我的职责啊。以我所处的立场而言,我不能对犯罪视而不见。达克爵士会传唤亚伯,以及我自己——约翰·菲尔丁作为证人,要求我们说出知道的一切。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站在达克爵士的立场上,我也会这么做。
约翰·菲尔丁从没刑讯逼供过。很多讯问者会用这种粗暴的手段问出自己想要的口供。怎么能把亚伯交到这种人手上呢!
雷·布鲁斯怀有的理所当然的憎恨,只会被当作犯罪动机,除此以外不会被纳入考虑范围吧。要想让陪审员理解布鲁斯度过的凄惨岁月,宣布他无罪,需要有相当能干的律师,并且还要在背地里进行一些工作。
正因为熟知审判的不合理,法官反而无法轻易把案件托付给法律。
出于私人感情对犯罪视而不见,和为了私利对犯罪视而不见一样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法律要求我尽到的义务,我能……
做到无视吗?那岂不是连身为治安法官的我的存在价值都践踏了吗?
“布鲁斯和凯特,埃丝特和安迪。”法官列出四个人的名字,“他们被藏匿在了亚伯你的家里,或者克拉伦斯家里。”法官断言道。
他们不可能再有别的藏身之处了。总不可能是乘上监狱船了,这也不是像五年前那样能向休姆先生求助的事。
“是把他们分成两组,两家各藏了两个人吗?”
没有回答就意味着承认。
“你还没回过家。是拜托克拉伦斯给你的家人捎了口信吧?”
不过,要长期藏匿他们是不现实的。尤其是布鲁斯,他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强行捉拿他们,这我也是办得到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事件曝光的话,且不提无辜的埃丝特,布鲁斯和凯特,还有自称比利的安迪就得交给那个荒唐的法庭了。不,在试图让事件曝光的阶段,达修伍德他们就会……相比在询问证人的过程中让国王的丑闻在市民之间尽人皆知,还是抹除一切更……用怎样的手段?
终于重逢的两对恋人。
“亚伯,带我去见爱德。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对他放任不管。”
爱德说会让凯特和布鲁斯、埃丝特和安迪这两对相爱之人过上安稳的生活,并且把迪芬贝克先生从贝德莱姆解救出来,但这也就意味着法律的败北,意味着我没能履行义务。
“爱德也在你家或者克拉伦斯家吧
。估计是在克拉伦斯家。我再说一遍,不能再让爱德犯罪了,也不能让克拉伦斯做出违法行为。”
“我只能信赖爱德。”
“比起我,你更信赖爱德?”
“阁下受法律束缚着,要行动的话,就会面临两难选择:背弃法律;或者遵从法律,让至今饱受折磨的人更加痛苦。”
“默许此事,这本身就让我处于背弃法律的立场了。”
法律对权贵来说是纤细的蛛丝,对弱者而言却是钢铁的锁链。
“爱德又选择了由自己来承受伤害的方法吗?”
无论如何,我今后都没有作为执法者的资格了。
“休息吧。”法官说,“亚伯,给烛台点上火。你回房间需要灯光。把烛台拿走吧,我用不着它。”
法官感到眼皮背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亚伯的手又一次紧紧握了握法官的手。
第二天,赛文达斯爵士派使者来说自己要请一个星期的假。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是他在帮法官进行庭审,这是合情合理的请求。
在弓街法官官邸内的法庭进行审判的案子大半都是小偷小摸、打架伤人、敲诈勒索,以及地痞流氓威胁妇孺抢钱、因赌博而起的纠纷之类的事。精心策划的欺诈、动用奸计的杀人案很少发生。
如果是小案子,治安法官就立即下判决;如果是恶性犯罪,就把嫌疑人送到新门监狱,由老贝利开庭审判;欠钱不还之类的债务纠纷则分配给弗里特监狱。
法官和
安去了官邸内的法庭,内森和本则在分给《呼叫追捕》当编辑室用的房间盘问亚伯。
“你昨天晚上和阁下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法律的理念和执法者的腐败。”
“那种事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吗?”本说,“所以,爱德的父亲明明是无辜的,却被判了绞刑。”
“爱德不相信审判。”
“他不是在五年前的案件中把对法律的怨恨都发泄出来了吗?”
“但不相信审判这一点没有变。”
“亚伯,你相信审判的公正性吗?”
“约翰阁下处于即使不情愿也必须相信的立场。”
“约翰阁下的审判一直都是公正的。”
“杀人案不归约翰阁下管。”
“别用这种显而易见的事说教啊!”本气鼓鼓的。
“爱德坦白一切都是自己干的。”内森插嘴道,“亚伯,你见到了爱德,听他讲述了事实吧?爱德就像摩尔小姐说的那样,把自称比利的奥曼杀了吗?他帮助了雷·布鲁斯吗?约翰阁下问你的时候,你说‘我不能回答’。但是,昨天晚上你们两人单独谈话的时候,你把从爱德那里听来的一切都对阁下说出来了吧?”
“克拉伦斯也一起见到爱德了吧。”本说着,更加气鼓鼓了,“为什么只有我被排除在外?我们是巴顿家族吧?”
我不是巴顿家族的一员……想到这里,内森有些落寞。就像察觉到了内森的心情似的,亚伯把手放到了内森肩上。
“是站在守
护法律的立场上,还是不信任法庭,包庇凶手——必须从这二者之中选择一个作为自己的立场。要求约翰阁下做这种选择,这太残酷了。”
“要选择是否告发承认了‘一切都是我干的’的爱德,是这个意思吗?”
“揭露一件事,会对其他许多事都造成影响。爱德想要把所有这些事都揽在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亚伯说:“不用我说,约翰阁下就看穿了自称比利的是安迪。”
“安迪!就是埃丝特的——”
“没错。但是,揭露这一点的话,会导致很多人陷入悲伤的境地。”
“不告诉我和内森吗?”
听到本用不服气的语气这么说,亚伯便把昨晚和法官的谈话内容转述了一遍。
“爱德还打算再干什么事吗?”
“他不会再杀人了。”亚伯的口吻略微有些迟疑。
“那他要干什么?”
“让埃丝特和安迪、布鲁斯和凯特不再分别,一起生活下去。还有对自己的处置。”
“我要站在不相信法庭、包庇凶手的立场上。”本毅然决然地说,“除了爱德,应该还有其他凶手,但爱德为了包庇他们,说一切都是自己干的。那我也包庇爱德。”
“我也一样。”内森说,“但是《呼叫追捕》的连载,我要怎么写才好呢?我没法写都是爱德干的啊。”
“连载取消。”主编亚伯冷淡地一句带过。
“《呼叫追捕》面临严重的赤字。”本的语气很沮丧,“租马
车来回了好几趟,开销太大了。本来是要靠连载提高口碑,增加发行数量的。”
只出一期就停刊吗……内森也很失落。我立志成为的不是低俗的小说家,而是诗人——他已经把自己之前这种自负的想法忘了个一干二净,感到自己又一次遭遇了命运的打击。
“小说不用完全按照事实来写吧。”内森说,“把事实和虚构混在一起才叫小说啊。吊在半空中的尸体胸口写有不可思议的文字,以这个为开头,后面就写虚构的故事。”
“对啊。”
本点头说道,但被亚伯打断了。“凡是暗示这起案件的内容都不能写。在《呼叫追捕》上刊登别的东西吧。”
“色情小说卖得好。”本说,但又被生性过于认真的亚伯打击了。
“怎么能刊登有辱约翰阁下名声的东西呢?”
“约翰阁下的哥哥就写过色情小说。”本说出了像是克拉伦斯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