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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 朱东冬 当前章节:3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11

“有必要试一试。”

奥曼没有注意到从他背后逼近的梅尔的表情,抱着刑具,走近了母亲的床。

“反应最大的会是哪个部位呢?”

烂人说着,把母亲的裙子掀了起来,露出肚子。

“我觉得最敏感的应该是大腿内侧。”

奥曼把刑具的尖端靠近母亲的瞬间,梅尔扑了过去,咬住了他的脖颈。我也立刻学着他的样子做了,目标是烂人。我和梅尔变成了狼。

嘴里充斥着血和肉,感觉快要堵住喉咙了,我先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然后又咬了上去。我什么都没想。不让对手反击。我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我也顾不上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突然,我全身受到了冲击。要被杀了,但摄住我的只有这份恐惧。就连这份恐惧也冷不丁地消失了。

那是短暂的“死”,但我复活了。迪芬贝克先生在房间角落抱住了剧烈痉挛的我。我大概是被用了那个。小说家先生和安迪在旁边缩着身子。

彻底亢奋起来的住院者们跺着脚、挥舞着手叫唤着,看起来像在尽情舞蹈。感到害怕的人则聚在迪芬贝克先生周围,像小说家先生一样缩着身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叫。从一条条乱舞的腿之间,我窥见了几个倒下的人。一个是奥曼,他的脖颈到喉咙裂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我吐了口唾沫。血和生肉的口感还残留在舌头上。我用舌头在嘴里舔着,把牙缝

里的细小肉片吐了出来,接着是呕吐。迪芬贝克先生用手抚摩我的后背。

把我托付到小说家先生和安迪手里后,迪芬贝克先生站起身来。他打开没有被弄坏的斯皮内琴的盖子,弹奏起舒缓的送葬乐曲。那是能潜入灵魂深处,留下慰藉之吻的旋律。乐曲声温柔地包裹住狂乱的旋涡,骚动平息下来,大房间安静得犹如湖底。

迪芬贝克先生从倒在地上的烂人的衣兜里拿出一串钥匙。那一刻,我看见了。看见烂人的眼皮微微睁开了。

“把这个和这个……”迪芬贝克先生指着倒在地上的人说,“搬到地下去。”随后他吩咐安迪弹奏斯皮内琴。

迪芬贝克先生举着钥匙走在前头。被住院者抬起来的是三个看护、特伦斯·奥曼,还有烂人。

安迪弹奏的《伦敦桥要倒了》仿佛鼓舞进军的进行曲。一群人出了大房间,沿着楼梯往下走。

大概是遭到了好多人的踩踏,看护们、奥曼和烂人的眼皮都肿了起来,鼻梁都塌了,脸也变成了肉块。他们都扭曲成了奇怪的样子。

但是,我看见了。被高高抬起的烂人那后仰垂下的头,朝向了我这边。他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混浊的瞳孔动了动,像是在乞求着什么。我和他视线相对。烂人的下巴微微动了动,嘴唇也跟着动了动,但没能说出话。

一大群住院者庄严地走到地下去了,大房间的视野变得稍微好一些了

。梅尔跪在床的旁边,上半身瘫在了母亲身上。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就爬到了梅尔旁边。

然后,我明白了。生命脱离了梅尔的身体,他变成了一个人偶。母亲本来就是人偶,但以前肤色很温润。可现在盖在梅尔身下的母亲,皮肤成了蜡色。

我什么都理解不了,正精神恍惚的时候,安迪向我伸出手,扶我站起来,带我来到斯皮内琴旁边。我瘫倒在地,靠在了斯皮内琴上。安迪边弹琴边唱起了“How can I leave thee”。

后来我一想,在那种时候还有心情唱歌,看来安迪的情绪也变得奇怪了。一般情况下,杀了好几个人之后——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安迪杀的——应该是不会马上开始唱歌的。不过,那时安迪唱歌给我听,让我非常愉快。

How can I from thee part!

Thou only hast my heart,

Dearest, believe!

安迪的嗓音不像迪芬贝克先生那样浑厚,却犹如包裹住雏鸟的羽毛一般。

Thou hast this soul of mine,

So closely bound to thine,

No other can I love,

Save thee alone!

我恢复了站起来的力气。

Blue is a f

low'ret

Called the Forget-me-not.

Wear it upon thy heart,

And think of me!

一朵蓝色小花,叫作勿忘我。将它戴在你心头,然后想着我。爱德,你有没有想过我?

Flow'ret and hope may die,

Yet love with us shall stay.

在骚动正激烈之时映入我眼中的光景,是事实,还是幻影?

因为梅尔咬住了奥曼,刑具从奥曼的手里掉落,掉到了床上母亲的手旁边。奥曼想要捡起器具,母亲的动作快了一步。母亲的手真的动了,并且握住器具,把尖端朝向了奥曼吗?奥曼用手夺回了器具。梅尔用自己的身体盖在了母亲身上。恢复自由的奥曼把器具的尖端抵在了梅尔的后颈。梅尔惨叫起来,但没有退缩。这时,母亲的手又一次动了,她夺走了器具。梅尔也帮了母亲一把,两人一起用器具的尖端刺向奥曼。奥曼向后弹飞了,仰面倒在地上,住院者们群起而攻之,踩踏奥曼的脸和身体。诗人在奥曼的肚子上蹦跳着。奥曼的嘴里流出鲜血。

母亲是因此而用尽了力气吗?梅尔在被电击后颈时也死了吗?他在帮助母亲时已经死了吗?

我真的看到了这样的光景吗?

迪芬贝克先生和大家一起回来了。有

几个人仍然在唱着“伦敦桥要倒了”,但这次没有变成大合唱。

住院者们纷纷躺卧到地上或靠在墙上,是因为亢奋地大闹了那么半天,累了吧。也有人躺着突然发出怪声,发出类似“欸嘿嘿”的笑声,或是忧郁地哭起来。

迪芬贝克先生来到我和安迪身旁,又以眼神示意小说家先生过来。

“你今天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巴克·斯通。”

“斯通先生,我们必须考虑一下对这个事态的善后处理。”

“当然了。”

“下一任院长到任时,不能让他感觉到这里出过什么变故。”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医院里已经没有我们的敌人了,一个都没有了。厨师和用人都是我们的同伴。要逃走也不受限制。”

用人们原本都是收容者,病情好转后无处可去,只得留在这里工作,几乎是零薪水。

“是的。”小说家先生的声音透着喜悦,“我们自由了!”

“嘘。”迪芬贝克先生把手指竖在嘴唇前。

“住院者一齐逃走的话,外面得出多大的乱子?要是被通报说有疯子在市内乱转,我们就会被基层警察和捉贼者穷追不舍,被捉住后关回这里。那时候,新院长已经上任了,对我们的处罚和监视会变得更严格。”

小说家先生起初答不上来,但随后反驳道:“不利用这个绝好的机会吗?”

“你先逃走吧,你有家可以回去。不过,我有个请求。我

想拜托你到家后首先准备马车和棺材,再来一趟这里。”

“藏在棺材里逃走?用不着费这种事,趁现在逃走就行了。”

“棺材是为她和梅尔准备的。希望你能想办法把他们两个埋葬。”

“是个难题。”

“我把奥曼他们的尸体放进了地下室,姑且上了锁。新院长要求打开地下室就麻烦了,所以要筑起石墙,用灰泥封上。石材和灰泥都很充足。”

迪芬贝克先生将视线投向中庭,那里堆放着用来给奥曼增建房间的石材。

“可是,总不能把她和梅尔的遗体和这帮家伙一起封到地下室里。必须好好安葬他们。”

“明白了。”小说家先生忐忑不安地重重点了点头。

“安迪,你应该想要马上赶到埃丝特身边,不过再帮我一把吧。把名簿上所有住院者的名字都抹掉,这是为了不让新院长知道逃走的人的身份。梅尔和她也是,只要名簿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他们消失了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啊,我们能自由支配的时间有限。一切准备就绪后,在新院长过来之前,就让离开这里也没问题的人一小批一小批地逃走吧,注意别太引人注目。”

然后,迪芬贝克先生对我说:“你逃出去。”他的语气几乎如同命令。

“去西威克姆投奔凯特就好。”

我触碰母亲的脸颊,亲吻梅尔的脸颊,与迪芬贝克先生互相拥抱,和小说家先生握手。

安迪说:“替我去见埃

丝特,告诉她我马上就去找她。”他对我重复了好几遍住址。

三人用床单把母亲和梅尔分别裹起来藏到床下的功夫,我不着痕迹地整理好着装,不动声色地走出了贝德莱姆。

悄悄行动是为了不被其他住院者注意到。要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自由了,争先恐后逃走的话,就会演变成迪芬贝克先生所担忧的事态。

我,从贝德莱姆,离开了。我,离开了!

不过,我想,小心谨慎、考虑周全的迪芬贝克先生那时情绪也相当激动。我身无分文,迪芬贝克先生、小说家先生和安迪却都忘记了这一点。而我也没有意识到,在外面干什么都需要钱。

我先去找埃丝特了。去西威克姆需要钱,但去埃丝特那里走着就能到了。可没想到,安迪告诉我的家已经不是埃丝特的家了。

我必须自己谋生。能工作的地方是有的,像玫瑰酒吧那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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