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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 朱东冬 当前章节:6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11

“查问委员会决定准许西蒙·迪芬贝克先生出院。院长伊安·怀勒应立即遵从此通告。”

安-夏莉·摩尔代替约翰·菲尔丁治安法官朗读文书,而后把文书的正面朝向怀勒,让他确认委员长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署名。

“迪芬贝克是哪个人呢?就像我之前解释的那样,名单不完善,没法确认住院者的姓名。”

“就是弹奏斯皮内琴的男子。”

“啊,是他啊。但是,他没有提出出院申请。他好像也没有家人。弗朗西斯爵士为什么会……”

“有疑问的话,去问弗朗西斯爵士就行了。”

“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阁下为什么会给弗朗西斯爵士当使者?”

“这个也问弗朗西斯爵士就行了。不过,怀疑地问东问西,就是不信任我这个弗朗西斯爵士的代理人啊。”

“绝没有这种事。我尊重查问委员会委员长阁下的意向。不过,弗朗西斯爵士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明明严令不让您和那个男人见面……”

“去问弗朗西斯爵士吧。”

“不,我什么都不会过问,遵从那位先生的指示就是了。”

“只要听话,你竞选议员的时候,他就会给你提供腐败选举区吗?”

法官的讥讽并没有让怀勒动容。

“我带您去大房间。”

“我要和他单独见面。不,我的眼睛和她的助手要陪同,但请你回避一下。”

“明白了。”

怀勒没有提出异议,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跟

达修伍德说好了让他帮助自己竞选的事。

“我把他——是叫迪芬贝克吧——叫过来。”

不一会儿,怀勒就带着迪芬贝克回来了。“他没戴颈环。”安轻声说,“威克斯市长至少改善了一件事呢。不过,他的脖子上有溃烂的痕迹。”

让怀勒离开后,法官命令戈登到屋外站在门前。这是为了防止怀勒偷听。

“迪芬贝克先生。”法官说着伸出手,将触碰到的手紧紧握住。

“您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了你做出的所有牺牲。你的出院许可已经下来了,怀勒没有告诉你吗?”

迪芬贝克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传达出内心的震惊。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出院……我做出的牺牲……您是见到凯特了吗?”

“我没有见到凯特小姐,但我的部下见到她了。我的一个年轻友人让达修伍德写下你的出院许可书并署了名,然后把许可书送到了我这里。”

这天早上,一名短工给法官送来一个厚厚的包裹。寄件人是爱德华·塔纳。除了让达修伍德写下的许可书外,包裹里还附有奈杰尔手记的后半部分。

法官让安朗读出来。

梅尔画母亲的画越来越多了,要瞒过烂人的眼睛更难了。跟躺在床上的母亲相比,梅尔画的母亲更生气勃勃。并且,我感到沉睡的母亲就像梅尔的画一样,越来越有生气了……

爱德,我现在正在凯特家的马厩里书写。

……

我不能离开这里。”迪芬贝克坚决地说。

“没事的。交易取消了。即使你离开这里,凯特也不会有被起诉的危险。”

“您知道多丁顿继室的所作所为啊。”

“那个继室为了坐到正室的位置上,毒杀了前一位夫人。她威胁你,如果你揭发这件事,就指控凯特为凶手,起诉凯特。她命令你进入这里,作为你保持沉默的保证。”

“对处于弱势地位的人,正义不起作用。”

“对不起。”

“阁下为什么要……”

“我站在执法者的立场上,可是,我却无法保障审判的正义。”

“伦敦市民都清楚,阁下和那帮贪腐法官完全不一样。那个,凯特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让达修伍德写下文书的人把凯特安置在了某个地方。顺便说一下,安迪和埃丝特也得到了安置。”

“哦,这是多么美妙的事!谢谢。阁下,我向阁下和阁下的友人致以最深的谢意。”

迪芬贝克手上用足了劲,以至于两人交握的手掌掌心都发烫了。

“说回你,你出院后有可去的地方吗?”

“阁下……虽然好不容易得到了出院许可,但我不能离开这里。”

“是因为烂人和奥曼的事吗?”

“原来您知道啊!”

“奈杰尔留下了详细的手记。这份手记到了我手里。”

“啊,奈杰尔……”

“他不是为了告发那件事而写的。他应该没想到我会读。”

“奈杰尔,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讲清楚所有事要花很长时间。”

“那孩子很聪明,但毕竟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要是他在幸福地生活着就好了……”

“总之,迪芬贝克,离开这里吧。”

“我做不到。阁下既然知道那件事的详情,就不能宽恕我。这里的地下有七具尸骸。我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也算是共犯。我甚至指挥大家藏匿了尸体。”

“我认为你被囚禁的漫长岁月已经算是赎罪了。”

“神不会宽恕我的。”

“如果严格按照法律的角度来说,我也做过不可宽恕的事。我曾经想过辞职。”

“阁下不可能做违法的事的。”

“我做过。对地下有七具尸骸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其中之一。”

“是我们阻止约翰阁下辞职的。”安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然谁来继承约翰阁下的工作呢?赛文达斯爵士优柔寡断,还经常误判。虽然没糟糕到被人叫贪腐法官的程度,但他总是被别人的话迷惑。”

换句话说就是作为法官很无能。安毫不留情地说。

“赛文达斯爵士一个人没法胜任,所以还得再有一个人上任,可是没有比约翰阁下更清廉能干的人才了。于是,我们恳请他忍耐良心的折磨继续工作。我认为这是约翰阁下的赎罪。”

“我们来一起分担同一桩罪吧。迪芬贝克,如果你没有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要不要来弓街协助我的工作?”

“请给我点时间。这太突然了,

我考虑不清楚。”

“离开这里之后再考虑吧。我想应该没事,但无法预料什么时候状况就会发生变化。”

戈登的声音传来。

“谁也不能进去。”

“我可是院长。”

怀勒说到一半,把句尾咽了回去。

“戈登用那副面相瞪了他呢。”安哧哧窃笑道。“让戈登放院长先生进来。”

安仍哧哧笑着,打开门,转达了法官的话。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我来看一看情况。”

“我们谈完了。迪芬贝克先生会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没有异议吧?”

法官没有乘轿子,而是拦了辆出租马车,在车厢里和迪芬贝克面对面坐着。安坐在法官旁边,她骑过来的马则换成了戈登来骑。

“迪芬贝克先生正出神地望着窗外。迪芬贝克先生,作为约翰阁下的眼睛,我必须向他讲述许多事。我把你的样子说给他听,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吧?”

在迪芬贝克先生面前,安的措辞变得很温柔,这令法官感到些许欣慰。根据埃丝特的描述,他的姿容并不出众,但他所做出的行动会让安产生好感也是当然的。

“请随意,请随意。”迪芬贝克的声音有些哽咽,接着是擤鼻涕的声音,“抱歉,我失态了。啊,这次看到外面……啊……时隔十五年了。是的,时隔十五年了。”

句尾变成了压抑着呜咽的怪异声音。

“喧嚣的伦敦。一点都没变哪。成群的马车和轿

子。人山人海。”

然后,他问:“阁下,我能见到凯特吗?”

“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

“也是。”他深深叹息一声,“还是不去见她更好。不能去见她。我没有资格见凯特。”

“如果你是指地下的那件事,”安用饱含同情的语气说,“请忘了它吧。”

“这可行不通。严酷的事实就摆在那里,我不是清白的。凯特,还有安迪和埃丝特,大家都幸福就好。摩尔小姐,我问你,埃丝特长成漂亮的女性了吧?她以前是个可爱的女孩。安迪既有音乐方面的才华,又具备玻璃工匠的技能,希望他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啊,抱歉,我说得太多了。”

“没关系。”

“那边在卖报纸。实在不好意思,请允许我让马车停下,去买一份报纸。我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戈登,”安吩咐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的戈登从卖报纸的人那里买报纸回来,“买两份。我也要读给约翰阁下听。”

安接过报纸后,递给迪芬贝克一份,摊开另一份。

“什么!”迪芬贝克叫了出来,“新大陆在打仗?殖民地发起了反叛?”

“激战好像已经持续好久了。”

“殖民地军正在攻打波士顿……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说完这句之后,迪芬贝克就不再作声了,应该是在聚精会神地读报纸吧。

“约翰阁下,虽然它占的版面很小,不过第一版有篇报道刊登了达修伍德的动向。”安用

文雅的语气说。

通信大臣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宣布暂时停职。

响起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接着是安失笑的声音。

“第三版刊登了更详细的报道。”

达修伍德爵士是因为心烦意乱而停职的。根据某方面的消息,深夜,达修伍德爵士的卧室里出现了浑身是血的亡灵。亡灵站在爵士的枕边,用手写下如火的文字——“你被诅咒了”“一命偿一命”。空中迸发出火花,异常高亢的音乐席卷了室内,黑衣恶魔令人眼花缭乱地跑来跑去,身后燃起火焰。爵士最终昏厥了。当他恢复意识后,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地毯上还零星地残留着像是恶魔蹄印的烧焦痕迹。

据说,爵士下意识地说了句“又是那家伙……”,然后不停地请求着饶恕,也不知是在冲着谁说话。

爵士现在仍处于疯癫状态,如果这种状况长期持续下去,可以想见,他将不得不辞职。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对自己被恶魔缠身的原因是否有头绪呢?敝报提出了采访申请,但被爵士的亲信以爵士现在没法跟人正常交流为由拒绝了。

“他们又去干了一遍啊。”

法官苦笑着对安说。

克拉伦斯瞒着法官的这件事,法官和安都从亚伯那里听说了。

克拉伦斯的弟弟被达修伍德的马车轧死了,克拉伦斯策划复仇,爱德琢磨计策,亚伯、本和奈杰尔也加入了。他们让浑身是血的亡灵深夜出现在达

修伍德的卧室里,书写如火的文字,喷出火焰。披头散发的异形狂叫着,达修伍德吓疯了,以致暂时停职,但后来又顽强地重新活跃起来。

虽然再现这个场景所需要的画出亡灵图像的奈杰尔不在了,披着假发吼叫的丹尼尔医生的爱犬也已经不在了,不过——

“应该是安迪、布鲁斯他们帮忙了吧。”

法官想象起来。即使做不出阿尔莫妮卡,但只要摩擦几个盛满水的高脚玻璃杯的边缘,就可以发出能把对此有心理阴影的达修伍德吓得直哆嗦的声音。安迪演奏恐怖的曲子;布鲁斯则把车轮装到腿的断面上,形如恶魔,以常人达不到的速度跑来跑去,并往身后撒无水铬酸结晶;伪装成亡灵的克拉伦斯泼上酒精。这是爱德发明的,他们曾用来吓唬达修伍德的手段之一。听说火焰能烧到二三十英寸高。

法官又回想起爱德的信。

我和克拉伦斯将作为志愿兵到新大陆去。我是杀人犯。现在,英国急需兵力,哪怕是杀人犯,只要是能成为战力的年轻男人,就可以减罪一等,不被处以死刑,而是被送到战场去。我省去了审判的功夫,自己报名了。克拉伦斯也和我一起去。埃丝特和安迪、凯特和雷·布鲁斯这四人也将坐同一艘船去新大陆。他们会向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寻求保护。虽然博士现在是敌国的人,但从埃丝特和安迪的讲述,以及我此前

听说的事来看,我确信他是个非常有人情味的人。对他们四人来说,伦敦没有安全的居所。我期待着博士再次见到安迪后会资助他重新制作阿尔莫妮卡。很遗憾,我没有听过那乐器的音色,但我不禁想象,那应该是让人想要以“天使的(angelica)”而非“恶魔的(diabolica)”来命名的乐音吧。

和迪芬贝克先生的出院许可证一样,乘船许可证也是我让达修伍德写下的。

我威胁了他。我说要把他和多丁顿夫妇利用贝德莱姆的全部罪行揭露出来。安迪和埃丝特是洞窟事件的活证人,如果进行公审,他们将作为证人站上法庭。把他们送到新大陆,对达修伍德来说也不是坏事。根据奈杰尔的手记和后来听安迪讲的事,我怀疑奈杰尔的父亲是达修伍德。我试探过达修伍德:你把被自己侵犯后自杀未遂、失去意识的少女扔进贝德莱姆了吧。那家伙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但看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迪芬贝克先生的出院许可也是以让安迪去新大陆作为交换条件的。我威胁达修伍德说,我有多丁顿继室的犯罪证据。我有检验砒霜的工具。凯特把被毒杀的原夫人的头发作为遗物装进了项链吊坠盒随身携带。只要在陪审员面前用检测器检测这些头发,毒杀一事就会大白于天下。不过实际上,只有从血液里才能检测出砒

霜,头发是派不上用场的——不过,或许将来有一天,人们用头发和皮肤碎片也能检测出来。达修伍德明知毒杀一事却帮忙掩盖,也是同罪,就算在公审中不会受到有罪判决,这对现任大臣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污点。

我没有提自己在西威克姆犯下的罪,不过达修伍德非常赞成我去参军,答应了让四人跟我坐同一艘船过去这个条件。

我一再背叛阁下和丹尼尔老师。我不会请求原谅,因为这是不该被原谅的事。

弄到必要的文书后,作为离开伦敦前的临别赠礼,爱德和克拉伦斯又一次让达修伍德陷入了恐惧。

法官把爱德寄来的信交给了亚伯,让他转交给丹尼尔医生。法官也想过,是否还是什么都不告诉医生更好。

“安,报纸上有没有登西威克姆的事?”

“没有。就算杰加斯发现了橱柜里的尸体,向达修伍德报告,这事恐怕也只会被私下处理。”

没必要连克拉伦斯都报名去战场吧。安轻声说。

克拉伦斯明知在西威克姆发生的事,却帮忙掩盖。他大概是觉得没有在我手底下工作的资格了吧。

但法官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要论这一点,法官也是同罪,而且如果现在说这种话,会让迪芬贝克先生感到更加自责。

心情舒畅不起来,是因为应该接受杀人罪制裁的斯特拉——多丁顿的继室——逍遥法外。没准倒是可以把她投进关押经济犯的弗

里特监狱。从她的生活方式来看,她恐怕欠了好多债。可即使只以此为目标,若债主不起诉的话,也无法进行审判。

我能做的事,就是为警察组织和审判的彻底改革尽最大的努力吧。

然后,法官想道:归根结底,我只是在追踪爱德华·塔纳的轨迹罢了……

法官认可,相比作为士兵拿起武器,爱德华·塔纳在追踪隐匿的罪行这方面的才能更为优秀。他还具备一定的创造力,制作出了能检测砒霜的装置,发现了与酒精化合后会起火的物质。

在新大陆的战场,他有机会发挥这些才能吗?

在弓街的法官官邸迎接法官的是亚伯、本和内森。丹尼尔医生也和他们一起。

“明天傍晚,”亚伯告诉法官,“运送新兵的船将从朴次茅斯起航。”

此时,距离爱德通过亚伯转告法官,事情会在期限内得到解决的那个夜晚,正好过去了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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