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巴顿筋疲力尽地坐到了壁炉前的椅子上,神情不悦到了极点。
他和自己所就职的圣乔治医院的三个外科医生同事在医院附近的酒馆边吃饭边激烈争论,却没有争出任何结果,现在刚回到家。从海德公园东边不远处的工作地点到位于科本花园的家只有一英里多,徒步也不会觉得累,但在既醉酒又疲惫的状态下走这段路就会感到很厌烦了。
他仍如从前一样长得像个土豆,只是皮有些发蔫,就像收割后被放置了好久。
起居室冷飕飕的,要再过两个月才到给壁炉生火的时节。
丹尼尔提议给医院实习生开免费解剖学讲座,被三个同事否决了。
“光是原本的工作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别再给我们增加负担了。”
“而且还是免费的!那谁来出讲师的工资?是想让我们白干活儿吗?”
圣乔治是家慈善医院,靠捐款、遗赠金、被选为董事的人给的礼金以及一些人自发筹来的钱等维持经营,患者可以免费接受治疗。外科除了包括丹尼尔在内的四个专职医生,还有几个下级医生。原则上来讲,所有人都没有工资。他们的收入来源是给实习生讲课的课程费、患者给的礼金,还有以私人身份服务的患者家庭支付的钱。在这家医院磨炼了本领,将来便有希望去高级医院当专职医生,也可以自己创业,给有钱又大方的患者看病。在这三人看来,
为了开免费讲座这种多余的事浪费精力是不可理喻的。
“相比这个,巴顿,你该注意一下形象了。不戴假发的话,会被误认成下等人的。”
“除了做手术的时候,不要穿染血的衣服。”
“那难看的胡子也该刮刮了。”
“我可没这个工夫。”
对方冷笑着挖苦:“你把刮胡子的时间用来观察鸽子睾丸的生长过程了吧。”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鸽子的睾丸跟人的病没关系吧。”
“而且,我们是外科医生。治病是内科医生的事。”
“这种区分毫无必要。”
对方听了丹尼尔的话,“哎哟”一声,夸张地向后倒去。“内科医生要是听见你这话,会把你赶走的吧。”
内科医生受人尊敬,而过去由理发师兼职的外科医生至今仍饱受轻视。
“外科医生应当有和内科医生同等的地位。要提高地位,只有靠外科医生自己。为此,要向实习生传授解剖学知识——”
对方打断了越说越起劲的丹尼尔。
“你不尊重传统与古典学问,总是惹麻烦。备受困扰的是我们。你收敛点吧。”
失去爱德和奈杰尔后的这五年里,丹尼尔·巴顿取得了许多成就。他收藏的标本数量不断增长。为了确认骨头是怎样生长的,他对许多头猪做了活体解剖;为了研究跟腱受伤后重新生长的过程,他切断了许多只狗的跟腱,制造了大量拖着腿走路的狗;他成功进行了剖腹产
——在几个失败案例之后。
丹尼尔同时受到了诽谤与称赞。他的研究成果有助于弄清楚病理,治愈人类的疾病。然而,骂他残忍、毫无人性的人,远比称赞他对医学有贡献的人多。
虐待动物取乐,对伦敦本地人来说是家常便饭。虐熊、斗鸡、猎鹅,等等。猎鹅就是把鹅倒吊在树枝上,骑马从下面跑过时拔它们的脖子。参观绞刑、参观精神病院也都是和看表演秀一样人气很高的活动。泰本的刑场实施绞刑的时候看客成群结队。精神病院收一便士的入场费,让人像参观动物园的动物一样参观病人。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免费,会有一大帮人过去参观。
可为了医学发展对动物做活体解剖的行为,却成了众矢之的。
“拜你所赐,外科医生现在臭名昭著,人们都说外科医生是冷酷的虐待动物者,不顾患者的死活,拿患者当试验品做手术。”
丹尼尔把白镴酒杯摔在了桌上,起身离开了座位。
“的确,你们从没导致过患者死亡,因为你们一直偷懒不做手术。”丹尼尔扔下两先令硬币作为酒钱和饭钱,随即走出酒馆,拦了辆出租马车。
虽然世间非议不断,但还是有很多人被丹尼尔果敢的实验、治疗病人的成就以及创新的研究成果吸引,拜入丹尼尔门下的实习生越来越多。
女仆切莉端来了咖啡。丹尼尔没吩咐她这么做,她还挺会来事。之
前的女仆涅莉跟铁匠结婚了,他便雇了这个姑娘接替涅莉的工作。切莉只有十五岁,让这个年纪的姑娘干力气活儿会令人觉得不忍心,不过她被教育得很好,打扫、做饭、熨衣服这些事都做得无可挑剔。她在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为无依无靠的贫穷女孩设立的福利机构里学习了去好人家当女仆所需的技能。
丹尼尔喝着热咖啡,不自觉地把手揣进衣兜里,碰到了一个黏糊糊的东西。是在酒馆吃饭时心血来潮决定带回来的培根皮,他打算回到家后喂爱犬查理吃。因为当时正在激烈争论,所以他不小心忘记了,查理在去年老死了。他把培根皮扔进了没有生火的壁炉。
看门人歪鼻子托比报告有客人来访。
来客是个卖艺的班主,带着一个看起来像七八岁小孩一样的女人。但她的相貌是属于中年女人的,额头突出,是侏儒症患者特有的症状。她穿着小号连衣裙,犹如宫廷中的贵妇的缩小版。裙子的用料很廉价。
“您知道‘乐园的妖精’吗?在弗里特街卖艺,人气颇高。她就是‘乐园的妖精’。我听说您在收集罕见的东西——罕见的东西的尸体。她死后,我会把她的尸体提供给您。”
我会跟您签订协议,在那之前希望您能付给我钱。班主如是说。
女人的眼角慢慢涌出泪水。她摇了摇头,然后大声哭喊起来。
“我不愿意,我不想被解剖。
身体被切得七零八碎的话,我就上不了天堂了。”
丹尼尔叹了口气,喊来托比,让他打发这两个人回去了。要是在这里给了这个人哪怕一几尼,诈骗犯和班主们就会纷纷把他当成冤大头,蜂拥而至。
刚把班主赶走,他以前的三个弟子就过来了。
三人为了让丹尼尔振作起来而离开了他,可一旦相见,无论是老师还是弟子们都同样高兴。
他们互相抱住肩膀。
这五年里,他们并非完全没有联系。这些从前的弟子经常找些由头单独来见丹尼尔,也从来没有忘记过送他生日礼物。
他们向老师展示了《呼叫追捕》创刊号,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了杰加斯的来访等情况。
“胸口上写有文字?”
“如果‘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是向达修伍德举旗造反的信号就有意思了。”
“在胸口写文字。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
丹尼尔咕哝道。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又让老师陷入消沉了……
老师肯定也想起那件事了。为了救内森,让人把杀人未遂者错当成杀人犯,爱德和奈杰尔想出一个计策。现在的情况和当时重合了。
“关于‘伯利恒之子’,您有什么头绪吗?”亚伯问。
“没有。”
“关于‘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呢?”
“也没有。”说到一半,丹尼尔陷入了思索,“好像听过……可是想不起来……啊,对了,据说在某个歌剧院,诡异的音乐奏响,
歌手发狂了……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们几个那时候还是孩子,应该没听说过这些吧。是很无聊的传闻。据说那乐器的名字是阿尔莫什么什么。但这都是些胡说八道,好像根本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传言很快就消失了。”
“老师去看过歌剧吗?”
“受人邀请去看过一次。胸口深深插着一把短剑的女人竟然没有倒下,还声音洪亮地唱起歌来了。太蠢了,我再也不会去看了。”
“总之,老师,”克拉伦斯以尽可能开朗的语气说,“我们明天要去西威克姆了。”
“追查这起案件,让内森把调查过程写成小说在《呼叫追捕》连载,这些都已经得到约翰阁下的许可了。”亚伯说,“杰加斯先生会征得达修伍德爵士的同意,让西威克姆的罪犯诉讼协会承担一半的费用。”
“杰加斯动不动就搬出大鼻子的名头,”本说,“来彰显权威。”
“是啊。”克拉伦斯点头,“约翰阁下说,大鼻子——啊,约翰阁下没有说‘大鼻子’——达修伍德这个浑蛋——啊,约翰阁下没有说‘浑蛋’——昨天就离开了伦敦,要到今天晚上才回来,所以杰加斯不可能在今天早上向他做过汇报。”
“杰加斯要到今天深夜或者明天才能见到大鼻子。”
“我们预计在大后天晚上从西威克姆回到伦敦。”克拉伦斯继续说,“赶不上明天老师的生日了,不过我们可以
送给老师一具用来解剖的尸体。我们会把尸体装进棺材运到这里。”
“比起我们几个自己做解剖,还是由老师指导会好一些。”本说。
“明天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丹尼尔毅然宣布。
“那医院的工作怎么办?”
“迄今为止,我连另外三个外科医生分内的工作都做了。实习生之中的一大半人也都是我指导的。我连对工作一丁点热情都没有的家伙们分内的活儿都干了。”
实习生付的课程费总金额在一百四十英镑左右,由四个专职外科医生平分。对工作毫不积极的三个人心安理得地拿着和疯狂工作的丹尼尔等额的报酬。
“我不在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也该稍微体会一下。”
丹尼尔·巴顿是个急性子,总是不顾一切地前进。他已经四十七岁了,却完全没有大人样。他对这一缺点有所自觉,但现在再想改也改不了了。要想让急性子的人变得稳重,除非把灵魂抽出来用盐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