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伦敦和深夜里的没什么区别。这时候,夜里吵吵闹闹的妓院和赌场也差不多要关门了,灯火熄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丹尼尔和弟子们在弗里特街的马车驿站集合了。
公共马车的座位坐四个人绰绰有余,坐六个人就很挤了。另外,马车顶篷上面也被作为二等座使用,半价。马车后部外侧有用来装载货物的“嘎啦咕噜筐”,也可以当作比顶篷更便宜的座位用。
马车夫炫耀似的从武器箱里取出雷筒,仔细检查后装填霰弹,然后又收回武器箱。随后,他又示威一般挥舞几把大型手枪,装填子弹后收进了箱子。这是为了让正经乘客放心,同时警告与路上打劫的强盗暗中勾结之人。
路上绝对不能大意。就连驿站的酒馆,也可能会有老板或侍者从强盗团伙那里拿了好处的情况。要是来了看上去很富裕的客人,他们就会通知强盗团伙。
把货物装进嘎啦咕噜筐后,一行人坐上了马车。为了让丹尼尔医生能舒适一些,身材矮小的内森和他两个人坐一边,亚伯、克拉伦斯和本则并排坐在对面。虽然本正如其绰号是个胖子,但亚伯则正如其绰号是个瘦子,三个人倒也勉强挤得下。
助手吹响号角、摇动油灯宣告出发时,又一个人坐了进来。是个胖得像木桶的妇人,把她的大屁股塞到了丹尼尔和内森中间。内森为了避免被压扁而徒劳
地挣扎着。
现在是黎明时分。若在平日,这是呼呼大睡的时间。所有人情绪都不太好。就连话匣子克拉伦斯也变得沉默寡言,头往后靠着。
四匹马拉的马车开始疾驰。
车轮发出嘈杂的声音。
摇摇晃晃。
被颠起来,脑袋撞到顶篷,又咯噔一下掉下来。昏昏欲睡,却因马车的颠簸而睡不着。这种状态令人极其不愉快。
木桶妇人的头发按最新的潮流插了一根金属丝当发簪,梳成了像塔一样的高高的发髻,但由于在一次次颠簸中猛撞到顶篷,成了像是在脑袋上压了一块平板一样的发型。木桶妇人似乎觉得造成这种状况的是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每逢摇晃得厉害的时候,就狠狠地瞪着对面的三个人,并伸出胳膊肘把内森往旁边挤。马车左右摇晃导致内森的身体撞到她时,她便像遇到了色狼一样惊叫,但下一个瞬间,她装作由于马车颠簸而摇晃的样子试图抱住内森,这回反而是内森发出了悲鸣。
“我丈夫的外甥在牛津,他的妻子生了孩子,我过去贺喜。”木桶颤动着三层下巴大声宣告,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仿佛在说自己是最有正当理由乘坐这辆马车的人,“是个男孩。是继承人。”她很快就因为晕车而沉默下来,这对其他人来说十分幸运。
公共马车的时速大约是四英里。即使猛拍马屁股,最快也只能达到每小时六英里。马车夫并
不着急。
坐起来大概舒适得多的私家马车轻快地超了过去。同样是走险路,但私家马车用的是高级弹簧,没有那么颠簸,时速能达到十英里。更快的是飒爽地骑马飞奔的旅人,但臀部估计会因为和马鞍的摩擦而肿起来吧。
跑了整整三个小时后,马车车轮陷进了一道很深的车辙里。马车大幅度倾斜,险些侧翻。内森完全成了木桶的肉垫,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马车夫要求所有人从马车上下来。
和马车夫的助手一起把车扶起来并从车辙里拉上来,是乘客的义务。马车夫吆喝着“喂,走啊!嘿,走啊”,挥鞭抽打着拉车的马。
“老师在旁边休息就好。”
虽然往上推着车的弟子们这样说,土豆还是用肩顶住车轮用力往上推着,连头顶都涨得通红。木桶茫然地站在路边,用手帕擦着眼睛,哀叹自己的不走运。
马车奇迹般地被从深度足有一人高,深得令人绝望的车辙里拉了出来,克拉伦斯向车辙抛下一句告别的话语:“再见了,叹息之谷。”乘客们走进宿驿的马车驿站吃午饭时,已经过了两点了。
趁着在马车驿站雇用的马夫们在中庭换马的工夫,乘客们在驿站内的酒馆里吃午饭。
明明有其他空着的桌子,木桶却霸占了内森旁边的椅子。丹尼尔医生和他的三名前弟子彻底无视了木桶。和坐在马车里时一样,内森感到无比逼仄。椅
子和椅子之间是有空隙的,他感受到的是精神方面的逼仄。
腰、肩和后背都疼得像骨头散了架似的。听到本这样嘟囔,丹尼尔医生来回摩挲着本的身体,然后以不满的语气说:“哪儿都没骨折。”
内森没吃早饭,按理说肚子应该很饿,但晕车的那股难受劲还没过去,他很羡慕食欲旺盛的克拉伦斯他们。
木桶看上去也已经从晕车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又冷又硬的肉和用蔫了的菜叶子做的沙拉。
一辆轻快的驿马车驶进中庭。驿马车只搭乘两名乘客,所以远比公共马车舒适,但收费是公共马车的七到九倍。乘坐驿马车的人要吃饭时一般也会去更高档的店,不过从这辆驿马车上下来的客人小跑着进了丹尼尔一行人所在的酒馆。
“啊,赶上了。”
这一声大喊引来了店内所有客人的注目,但拉尔夫·杰加斯毫不发怵,指着丹尼尔一行人对侍者说:“给那张桌子再添一把椅子。”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拉尔夫·杰加斯说着把椅子塞到亚伯和本中间。
“哟,这可真巧,多丁顿夫人。”他又冲木桶打了声招呼,“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我丈夫的外甥的妻子生了孩子,拉尔夫阁下。”
被称为夫人,看来她是贵族抑或受勋者的太太。
总算遇到了能以礼相待的人,木桶换上了一副喜悦的表情。别说私家马车了,连两
人乘坐的驿马车都不雇,居然坐公共马车,她丈夫要么吝啬到了极点,要么是个穷酸贵族。沉迷赌博,将祖辈留下的土地财产挥霍一空的贵族并不少见。
再说,如果是贵族的夫人,出行时应该带着随从才对,也不会只因为丈夫的外甥的妻子生了孩子就放下身段前去探望。
“恭喜恭喜。献上我衷心的祝福,多丁顿夫人。”拉尔夫·杰加斯心不在焉地说着,然后语速飞快地对亚伯宣布:“连载小说的事取消。我去了弓街,但约翰爵士正在开庭审理案件,我没能见到他。听法官官邸的侍从说,你们几个已经动身去西威克姆了,我就准备了马车追到这里。现在才在这里吃午饭,看来你们耽搁了不少时间哪。也是,公共马车的速度不快,我本来就觉得肯定能在你们到牛津之前追上。”
他连珠炮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丹尼尔医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专心吃着饭。
“咦,为什么?昨天我去找您商量的时候,您不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吗,还说由西威克姆的罪犯诉讼协会承担一半费用。我这儿有协议书。”
主编亚伯很强势。
“协议作废。”
“理由是什么?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我们会以违反协议的罪名起诉您。”
“我不是在开玩笑。”
“《呼叫追捕》的发行人是治安法官阁下。理由都不说清楚就突然解除协议,约翰阁下也会感到无法接受的。
”
就像拉尔夫·杰加斯总是搬出通信大臣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名字一样,亚伯也决定充分利用伦敦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爵士的身份。亚伯算到了杰加斯容易盲信权威。
“没错。”克拉伦斯插嘴道,“法官阁下讨厌半途而废。废除协议是重大事项。”
“说是协议,也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什么?”
这时响起了号角声。
“哎呀,马车要出发了。”木桶夫人把擦过嘴角的餐巾放到桌上,站起身来,“听你们刚才的对话,你们是要返回伦敦了吧。”
她很高兴,因为可以独占马车的座位了。
丹尼尔一行人也起身离开座位。亚伯结账前检查了一下账单,对老板说:“人数弄错了。我们只有五个人,但账单上却是七个人。”
“这张桌子刚才坐了七个人啊。”
“我们跟他们是分开付钱的。”
“您就先全付了吧,然后再跟那两个人要他们应付的钱。”
“我拒绝。你单跟那位女士和那位绅士要钱吧。我们只有五个人。算上小费,这些钱应该足够了吧。”
亚伯往桌子上扔了一枚一克朗银币,就去追已经先坐到马车里的其他人了。
马车驿站的老板让妻子去向木桶夫人要钱,自己则去向杰加斯要钱了。
杰加斯挡在公共马车前,大声叫唤:“这让我很难办。掉头回去。停止调查,停止!”
驿站老板的妻子和木桶展开了攻防战。
“唉,这都什么事啊!最近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礼貌,竟然让女士付钱!”木桶颤动着三层下巴感慨道。助手吹响宣告出发的号角,马听到喧闹声兴奋起来,发出嘶鸣。
和丹尼尔医生并排坐下的内森殷切地盼望木桶赶不上马车,但他的愿望落空了。木桶总算死心,打开了钱包。木桶坐上了马车,用她那充满愤懑的屁股把内森挤扁了。内森体会到了身材矮小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
杰加斯紧紧抓住马车的窗框大叫:“停下!”
“为什么要停下?”亚伯质问。
“不讲清楚理由,停止调查不可以吗?再说,你们为什么要去西威克姆?我明明把来龙去脉全都讲过了。”
“不讲清楚理由,我们就连旅行都不可以吗?”
“拉尔夫阁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木桶插话道,“这些人是企图做什么坏事吗?”
“呃,不是……他们企图违背弗朗西斯爵士的意向。”
马车起动了,杰加斯倒在地上。马车夫没有管他,挥鞭抽打马匹。
“你们几个,”木桶的眼神阴险起来,“竟敢不听弗朗西斯爵士的命令吗?”
“太太,”丹尼尔以冷淡的语气说,“你能安静点吗?”
“天哪!”木桶叫了起来,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请称呼我为夫人。我的丈夫可是曾担任过萨默塞特州长官的巴里-史密斯·多丁顿爵士。”
“甭管是多丁顿夫人还是威丁顿夫人,总之你
太吵了。”
“我丈夫和达修伍德爵士关系非常亲密。”
“那又怎么了?唉,真受不了,干脆把你那张嘴缝起来算了。本,从我的行李里拿一下手术用的……”
“针和线,对吧?”
“手术!”木桶的喊叫声简直能把耳朵震聋。
“我家是开裁缝店的。”本说,“我最擅长缝纫了,太太。”
“不是太太,要叫我夫人……”木桶刚说到一半,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她似乎是咬到了舌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