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厨房里在烤一整头猪。”安报告说。
法官在轿子里,安则在马上。
诱人的香味很快就淡去了,因为轿子在前进。
轿夫之中粗野之人很多,但约翰·菲尔丁雇用的这几个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法官给小费很大方,这几个轿夫作为受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赏识的人也感到很有面子,所以他们的言谈举止都十分恭敬。
轿子落地,前面的门打开,安握住法官的手,扶他从轿子上下来。轿夫们也搭了把手。
若是在从前,法官和安一起外出时,安的助手蒂尼斯·艾伯特常会同行。他是个强壮、寡言又正直的人。五年前,他辜负了法官的信赖,虽然由于安的斡旋而免于被解雇,但他主动辞职了,之后就杳无音讯。
——丹尼尔医生失去了两名爱徒,而我失去了蒂尼斯·艾伯特……
不,对法官来说,从手下的弓街侦探里选出艾伯特的替代者就好了,眼下就有个叫哈顿的男人同行。然而,对安来说,艾伯特是其他人无法代替的……而法官也察觉了这一点。
“哈顿,把我的马拴在那里。”安命令道。接着,传来她给轿夫付小费的动静。
“在旅店的酒馆里等着吧。别喝太多,约翰阁下还要坐轿子回去。”
“只看看的话不要钱。来,进来吧。”
陌生的声音招呼着。
“好像是表演秀的揽客者。”
“这位是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
法官约翰·菲尔丁阁下。请注意不要做出失礼的举动。”
那个人似乎倒吸了口气。
“没想到法官阁下会莅临这里。哎呀,实在是荣幸之至……您是来监督视察的吗?小的们绝对没做什么违法之事,嗯。我们做的是非常正经的生意。毕竟,就像刚才说的,参观是免费的,场地租赁费我们也好好付给金羊毛的老板了。”
约翰·菲尔丁不仅追究已经发生的犯罪,也倾注力量预防犯罪。娱乐场所常常成为犯罪的温床,所以约翰·菲尔丁命手下的弓街侦探严格监督这些地方。因此,闹市娱乐场所的很多人都反感法官,对他抱有敌意。
法官听出,男人的声音隐隐透着反感与不安。
“老板欺负我们需要场地,收场地费时漫天要价。阁下,您还是去监督监督老板吧。”
“你叫什么名字?”
提问的是安。
“我叫布彻,嗯。”
“我会记住的。虽然只看看的话不要钱,但听说每提一个问题你们就要收六便士。”
“那是当然了,我们就是靠占卜做生意的。如果这也被说成不成体统,那小的们就没法维持生计了,嗯。另外,您是……”
他大概是对穿着男装的安感到困惑。
“她是我的助手。是我的眼睛。”
“竟然是个女人……”
“约翰阁下现在要向在这里卖艺的人提很多问题。你们打算他每提一个问题,就从他那里硬抢六便士吗?”
安说话变得难听了。法
官在内心苦笑。她也经常跟地痞流氓打交道,听多了便学会了他们的说话方式,这也令人无可奈何。
“这个嘛,要是能付钱的话我会很高兴……”
不,不用——布彻又慌忙改口,估计是因为看到安和哈顿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蒂尼斯·艾伯特这个人……法官接着回忆起来。根据安的形容,他个子很高,身强力壮,犹如古罗马帝国的剑士。他有结实的下巴和与之相称的整齐牙齿,丹尼尔医生的弟子们背地里都叫他“铁夹子”。
而哈顿,同样是根据安的形容,像块松垮的布丁。法官根据他说话的声音推测出来的形象也是一样的。铁夹子沉默寡言,但只要一张嘴就能震慑对方,所以那时候安没有必要露出一副凶相。但现在和松垮布丁搭档,安大概会越来越凶吧。作为姨父,自然希望外甥女能一直是个可爱的姑娘——虽然她早就过了能被称为姑娘的年纪了。要不换个面相更凶的人当她的助手吧。
“怎么能收法官大人的钱呢,这简直岂有此理。来,快请进。”
“哈顿,你去找旅店老板,让他命令女佣埃丝特·马利特一个小时后到弓街的法官官邸,就说这是法官的命令。”
“明白了。”
“办完事就回这边来。”
“表演秀的场地是马厩中围起的一片区域。”
法官在安的搀扶下进入马厩。
法官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能透过眼皮感觉出有没有光
。这里似乎有些昏暗,到处点着蜡烛。他能感到光源的位置。
“哟,今天是盲人和美女光临。”
从略高于法官身高的位置传来快活的声音。
法官察觉到对方是在故作快活。这是假嗓,扼杀了真正的感情。
“我是贤者喀戎。”
安向法官描述了半人马的模样。
“没有双腿的男人和马的剥制标本连接在一起。男人四十五岁左右。好像是把剥制标本的头一直到胸的部分切掉,在内部开了个洞,将男人双腿的残余部分放进洞里,一直没到腰。连接处被上衣遮着。”
“休息时可以从马身里出来放松吧?”法官问。
他感到有些心痛。和马的身体连接到一起的男人,这太凄惨了。伦敦这座城市里有太多凄惨的事。
“客人,嗯,六便士。”刚说到一半,班主布彻就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他大约是出于条件反射说出了这句话。
“另外,能不能也往我的衣兜里放两便士呢?”
这次是喀戎的声音。
“不用了,不用了。”布彻打断喀戎,“这位是威斯敏斯特地区的治安法官阁下。”
“哦哟,是大名鼎鼎的盲眼法官大人啊,是想让我占卜什么呢?旁边的女士是法官阁下的女儿吗?是不是有喜欢的男人了,要来占卜和那个男人有没有缘分?”
“别说这么失礼的话,会掉脑袋的!”布彻慌忙制止。
“腿倒是早就掉了。”
“你叫什么名字?”法官问。
“我
是喀戎,法官阁下。”
“我问的是你的真名。你的父母给你起的,登记在教区的教会里的名字。”
“失去双腿的时候,我同时也失去了名字。现在的我是喀戎,半人马喀戎。”
“你是怎么失去双腿的?应该不是天生如此吧?”
“约翰阁下,喀戎脸上浮现出了冷笑。”安轻声说。
“法官阁下为何想要知道演表演秀的卑贱男人的名字和情况呢?”
正如安所说,喀戎的声音里含着冷笑。
这时,哈顿回来了。
“已经将法官阁下的命令转达给旅店老板了。”
“把我的轿子叫过来。另外,再从街上等客的轿子里叫一乘到这里来。”
喀戎拒绝在法官一行人的面前从马的身体里出来。保持半人马的形态,就可以从高处俯视观众们了。
“如果你是出于自尊心而不愿被人看到身体,我会吩咐安在你坐进轿子之前不往你那边看。而我本来也看不见你,无论你是半人马的样子,还是没有双腿的人的样子。我不想在这个弥漫着马厩气味的地方站着问你问题,我想在弓街的法官官邸坐下来跟你慢慢聊。”
法官回到官邸,引导喀戎进入一间私人房间。
哈顿和在场的另一个弓街侦探两人一起把喀戎抬到二楼,让他坐到椅子上和法官面对面。
盲眼法官凭周围的动静感受到了这一连串的动作。
此外,法官还感受到,对面的男人逐渐褪去矫揉造作的半人马假面
,恢复了本性。
正如一贯的做法,法官摸着对方的一只手。触觉能够让他得知很多信息。
女仆汉娜端来红茶,安请喀戎喝茶。
对方因紧张而僵硬的左手渐渐放松下来。右手应该正端着杯子往嘴里送茶吧。
“真没想到能在法官阁下这里得到如此温情的对待。我还以为会在审讯室被严刑审讯呢……”
“你并没有做任何坏事。我是有事想问你,才请你过来的。你的手掌相当硬啊,以前是干重体力活儿的吗?”
“阁下,我曾是光荣的英国海军的大尉……虽然很想这么说。”
对方改口,是因为法官一瞬间重重按了一下他的手掌,意思是你说谎也没用,我能看穿。
“我曾是个下等水兵。为了学习操作帆绳和索具,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一次次磨出水疱又把水疱磨破,没多久,手掌就变得跟脚后跟一样硬了。”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苦笑,“就算说那不是人过的日子,您也不会生气吧。那里并非由阁下管辖。”
“是被强制征兵队抓去的吗?”
“您还真了解世情啊。我喝了个烂醉,在路边酣睡,醒过来时,就已经身处漂在河上的破烂护卫舰上的拘留所里了。”
志愿兵人数严重不足,强制征兵队一见到身体强健、没有自己的土地、年龄在十八岁到五十五岁之间的人,就将其捆起来,戴上手铐,关进拘留所。等凑够了人数,就把这些人送到战场
。政府许可这种做法。最先被盯上的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国库每天会拨一英镑支付给征兵队长,队长再用这笔钱分出一部分付给手下作为佣金。
法官微微摇了摇头。他感到喀戎的话里有些许不真实的成分。
“您看出来了啊。看来盲眼法官的确直觉敏锐。实际情况比我刚才讲的更过分。但是,就算我讲出来,也很少有人会信。大部分人会认为我是为了哗众取宠在胡说八道。被当成骗子就麻烦了,所以我后来讲这段往事时就都以‘我喝了个烂醉’开头了。”
“实际情况是怎样的?”
“我以前是收割工人,在村子里认识了一个姑娘。我跟那个姑娘在教堂正要举行婚礼时,征兵队闯了进来,把我掳走了。”
“这可真是过分。太过分了。你的保护证呢?”
收割麦子、葡萄等农作物的时期,以及摘草莓的季节,农民忙不过来,需要大量人手,便会临时雇用收割工人来帮忙。这些收割工人虽然是自己没有土地的人,但和泰晤士河的船夫一样会领到一张“保护证”,免除强制性兵役。跟村里的姑娘结婚,意味着之后可以在那里定居。和城市人不同,农村人的排外倾向很严重。姑娘的父母亲朋能接纳他,还让他们举办婚礼,可见相当信赖他。
“不巧的是,我当时没把保护证带在身上。就要成为当地人的家人了,我以为已经不需要这个
了,就没太重视。婚礼还要过一会儿才举行,于是我就被迫上了战舰,被带到了新大陆。阁下,刚才失礼了,我这就报上姓名。我叫雷·布鲁斯。幸会。”
法官轻轻回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作为回应。
“你是在战斗中失去双腿的吗?”
“是在夺取魁北克的激战中失去的。”
为了在新大陆征服并扩张殖民地,英、法两国一次次展开激烈的战斗。魁北克有法军的要塞,但英军采取陆海两栖作战的战术发起猛攻,攻陷了魁北克。英军还在北美大陆东部建立起了稳定的殖民地,而如今,正是这个殖民地向英国本土发起叛乱,正展开战斗。强制征兵队也仍旧活跃。
“就连我们这些最下等的水兵都被命令强制登陆,和陆军一起战斗。我的双腿被法国浑蛋的炮弹炸飞了。”
声音似乎有些混浊……法官正这么想着,只听安同情的叹息和雷·布鲁斯的说话声重叠在了一起。
“魁北克战役是发生在一七……”
“五九年。”
他大概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年份吧,法官想。
“是在十六年前。”
“那时你多大?”
“是指负伤的时候吗?那时我十九岁。”
十九岁。那么他今年三十五岁。安描述他的模样时,说他看起来四十五岁左右。当下等水兵时的生活固然不轻松,但他回国后的十六年里,生活只怕比当兵时更加艰辛吧。
约翰·菲尔丁丧失视力也是在十九岁。被宣
布完全失明,无法治愈时,他想到了自杀。
“这算光荣负伤吧。给你的退伍军人养老金里应该也包含了给伤者的补贴吧?”
“最下等的水兵可得不到这样的恩惠,而且我的服役年限也不够。在被迫乘上去新大陆的船之前,我拿到工资证明书了。可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从战场回到伦敦,我去海军的工资事务所出示了工资证明书,他们却不肯马上给我兑换现金。我不知等了多少个星期。在等待期间,我身无分文,不借高利贷就没钱吃饭,也付不起住宿费。最后,工资证明书被我借钱时抵押给别人,就这么没了。”
“去卖艺的原委是?”
“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乞讨时,有个班主找到我。”
“是那个叫布彻的男人吗?”
“不,跟我接触的是电气艺人。您问他的名字?那个男人叫奥曼。他现在已经洗手不干这行,改做别的工作了。奥曼似乎通过把我交给布彻赚取了中介费。”
法官又一次从雷·布鲁斯的声音里感受到了混浊而令人厌恶的东西。那是喀戎的声音。
“你一直都是在刚才那个地方表演的吗?”
“不,不会在一个地方演太长时间。观众们会看腻的,所以我们演一阵就换一个地方。您就是为了问这些而叫我过来的吗?”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占卜能力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您打算以诈骗罪检举我吗?”
“我想知道,如
果你并没有占卜能力的话,你是怎么说中真相的。”
“‘真相’吗?”
“内森·卡连……说名字也没用,你应该不知道他的名字。听说你一看到他,就准确地说出:‘你是诗人吧。’”
“哦,是那个年轻人啊。明明是个小矮个儿,却相当勇猛,用银币打中了布彻的鼻梁。我说他是诗人,其实是瞎猜的。像他那个年纪的多愁善感的年轻人,十有八九是诗人。没有人会因为被称作诗人而感到不愉快,无论是否对这一点有所自觉。”
“你的洞察力相当强啊。”
法官这时回想起了爱德华·塔纳。爱德华知识渊博,聪明伶俐,但言谈举止都带着些刺,含着些讥讽的意味。悲伤成了磨刀石,研磨着尖刺。
法官以手指的动作示意安继续提问。他感觉到些许疲惫,疲惫会使听觉变得迟钝。
“据说当时还有个女人在场,你告诉她‘你的恋人在伯利恒’。这也是瞎猜的吗?”
“那个诗人,还有那个女人的事,为什么会传到法官阁下的耳朵里?”
雷·布鲁斯反问。
“轮不到你来提问。请回答我的问题。”
“法官阁下,我是被阁下请到这里来的,可以说是您的客人,可这位女士却在讯问我。”
“她问的事都是我想知道的。我有事想问你,才把你请过来。回答她吧。”
对方没有回答,法官便继续说道:“你认识埃丝特·马利特吗?”
“那女人是叫这个名字
啊。埃丝特·马利特。我当时是第一次见到她,现在才知道她的名字。”
“‘你的恋人还活着。’你首先对她说出了这句话。埃丝特有个恋人,并且她的恋人现在生死未卜。如果不了解这两点,是无法说出这句话的。”
“我坦白。”这不是散发着令人心痛的纯朴的雷·布鲁斯的声音,而是狡诈的冒牌占卜师喀戎的声音。“金羊毛的用人们会聊到很多事,我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他们说她以前有个恋人,后来,恋人失踪了。她得知我会占卜,扔下工作来到了我这里。那她肯定是想知道恋人的消息啰,所以我就随便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回答她。”
他的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
“告诉她恋人还活着,她就会很开心。逗别人开心的感觉挺不错。但是,恋人明明还活着,为什么却不回来呢?她当然会有这样的疑问。”
“你告诉她,她的恋人‘被关在一个封闭的地方’。”
“占卜时,每回答一个问题收六便士。所以,要给出尽量含糊的答案,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说。这是做生意的诀窍。”
“你当时都是瞎说的?”
法官听到了敷衍的笑声。
“你说她的恋人在伯利恒,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随口说出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词而已。”
法官凭直觉感到这是谎言。
被磨炼得十分敏锐的直觉向法官如此宣告。法官能凭声音分辨真话与谎言,但
他的判断并非百分之百准确。爱德华·塔纳曾若无其事地说谎,把他骗得团团转……法官又想起了这些事。奈杰尔·哈特也是,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自始至终掩藏着强大的一面。
不过,他感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刚才说了谎,这个判断不会错。
在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名下的白垩废坑中发现的尸体胸口上写着:“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
这个男人对埃丝特·马利特说:“你的恋人还活着,在伯利恒。”
是巧合,还是二者间有某种联系?
雷·布鲁斯是怎么知道埃丝特·马利特的恋人在遥远的伯利恒的?埃丝特·马利特的恋人是伊斯兰教徒吗?
虽然很想撬开雷·布鲁斯的嘴,但约翰·菲尔丁对刑讯逼供持否定态度。通过刑讯逼供问出的往往只是讯问者想要的答案。
“这是常有的事,阁下。”雷·布鲁斯用喀戎的粗鄙声音说,“灵光一闪。艺术家则称之为灵感。把脑子里冒出来的词就那么说出来,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出来。含义让听的人去想就好了,让听的人牵强附会地去解释。我想不通的,反倒是法官阁下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理由。”
“听到‘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这个词,你能想到什么吗?”
“啊?那是什么……哦,对了,我以前好像听说过些古怪的传闻,说那是种用玻璃制成的乐器,演奏它就会唤出恶魔什么的……”
法官这才记起自己
也听说过这样的传闻。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有传闻说,歌剧演员听到那乐器奏出的音乐,在舞台上发狂了,不过剧场工作人员否认此事。实际上,似乎并没有人声称看了那场歌剧演出。还有传言说,夜晚在海德公园穿行,公园里会响起怪异的乐器奏出的音乐,听到那乐声的人能看见恶魔。但大家都只是道听途说而已。那乐器的名字好像是恶魔的阿尔莫妮卡……没有人能准确地描述出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乐器。人们一时间议论纷纷,但没过多久就又淡忘了它。法官觉得那都是些无稽之谈,和层出不穷的幽灵传说并无区别,只当是耳边风,忘得一干二净。
“是用玻璃制成的吗?”
“是啊,不过只是传闻。我没亲眼见过。”
“它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对我说谎也没用吧。”
“是的,当然知道。约翰阁下有一双能分辨真话和谎言的了不得的耳朵。”
这时,侍从芬奇通知有客人来访。
“客人说她是接到命令来到这里的。是个看上去很穷的女人。”
是埃丝特·马利特。
法官有些犹豫。
让埃丝特和喀戎在这里再次见面会比较好吗?不,为了让埃丝特能平静地讲述,还是不让他们见面了吧。
“让来访者在小屋等候。你和哈顿把布鲁斯先生抬到楼下去,叫我常坐的那乘轿子过来送他到查令十字的金羊毛。然后,
把来访者带到这里。”
“阁下……”
“怎么了?”
“阁下刚才称呼我为布鲁斯先生。”
法官还放在布鲁斯手上的手被布鲁斯重重握住又微微抬起,温暖的气息轻轻笼罩下来。布鲁斯将嘴唇靠近法官的手,但并没触碰上,以此表达敬意与感谢。
“耽误你做生意了。关于伯利恒,除了产生了灵感这个答复以外,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到时再仔细跟我讲讲。”
法官往雷·布鲁斯手里放了一枚半克朗硬币。
“十分感谢,阁下。”喀戎式的粗鄙从雷·布鲁斯的声音里退去,他顿了顿,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继续说,“或许有些僭越,但请容许我提一个建议。”
“说来听听。”
“阁下为了预防贫穷的孩子们因生活困苦而走上犯罪道路,设立了两个协会。”
“是的。”
孩子们没有钱,就会为了能有口饭吃而去做偷窃、抢夺之类的坏事。
法官设立了女子孤儿院,收容七岁到十五岁无父无母的贫穷女孩,免费教她们读书写字、缝纫、编织与烹饪,使她们以后能去受社会尊敬的好人家当用人。没有政府援助,协会完全靠支持者的捐款经营着这家孤儿院,由于资金不足,经营状况不是很好。
至于无依无靠的贫穷少年,法官为他们设立的协会在对他们进行基础教育后,会送他们进入海军当水兵。由于军方需求很大,这个协会运营状况良好。法
官暗自为此感到自豪,认为这是通过改善环境减少犯罪的成功案例。
“如果是贵族的儿子,去海军服兵役自然是无上光荣之事。很快就能成为军官,有希望出人头地。”雷·布鲁斯的声音里混杂着些许属于喀戎的冷笑,“但希望您能明白,最下等的水兵被迫过着地狱般的日子,处境比伦敦贫民还要凄惨。他们不会得到任何荣耀,也无法摆脱贫困。”
雷·布鲁斯的声音逐渐远去。他是被抬出房间了吧。
“姨父。”
安轻轻抚摩法官的手。
接着,埃丝特·马利特进来了。此时法官还在回味雷·布鲁斯的重击。不,我的做法没有错——法官如此鼓励自己。不是协会的问题,应该改善的是海军。
“约翰阁下,这位是埃丝特·马利特小姐。”
一如既往,法官要求触碰对方的手。
埃丝特·马利特的手指犹如枯树枝一般粗糙,长满倒刺。
无论是谁,被治安法官叫来都会很紧张。然而,埃丝特的手却给法官留下了似是想要拼命抓住他的手的感觉。
“无须感到不安。这不是审讯。”
“嗯,我一点也不觉得不安。我没有做过任何会让我受到惩罚的事。”
她的声音里饱含着信赖。
“我想知道你的恋人和伯利恒之间的联系。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头绪。倒是我更想知道有什么联系。喀戎是随口胡说的吗?法官大人刚才问了喀戎很多问题吧,关于安迪和伯利
恒之间的联系,他有没有说些什么?安迪为什么会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
“你的恋人是叫安迪吗?他姓什么?”
“里德利。他叫安德鲁·里德利。”
“里德利和西威克姆有没有什么关联?”
“西威克姆!”
埃丝特的手弹开了。法官甚至感觉到她站起了身。
“为什么……为什么法官大人会知道西威克姆的事?”
“马利特小姐,请详细讲讲安德鲁·里德利的事。”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咔嗒一声响,埃丝特似乎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她用双手紧紧抱住法官的腿,就像年幼的女儿紧紧抱住父亲那样。
法官伸出手,轻轻抚摩埃丝特的头发。
沉默持续了片刻。
“安,去吩咐汉娜给马利特小姐倒杯红茶,另外,拿些饼干过来。”
厨房常备着烧开的热水,不一会儿,室内就飘满了红茶的香气。
“马利特小姐,约翰阁下是想要帮助你。”安劝道,“快告诉他吧。”
“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安迪在那里……”
“坐到椅子上吧,埃丝特。”法官催促道,伸手帮助埃丝特站起来,在她就要坐到椅子上时也用一只手轻轻扶着她。
“安迪在那里消失了……”
“消失了?什么时候的事,是最近的事吗?”
“是在十四年前。”
“马利特小姐,你多大了?”
“二十九岁。”
“里德利不见时,你十五岁。”安的语气里带着些安慰,“在那之
后,你一直……约翰阁下,布鲁斯先生为什么会提到伯利恒呢?灵光一闪这种话令人无法相信。”
“布鲁斯先生是谁?”
“是喀戎的真名。”
“啊,那个人看出了我在寻找恋人,他好像拥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能力。”
“喀戎说他是听金羊毛的用人们聊天时知道这件事的。他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能力。”
“那他说安迪在伯利恒,是瞎说的吗?”
“他是这么说的。约翰阁下,对布鲁斯先生必须要更深入地盘问才行。那么,马利特小姐,关于你的所爱之人,以及他在西威克姆消失时的情况,请详细讲一讲。”
埃丝特支支吾吾。
“我害怕……”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后便陷入沉默。
“安,现在几点?”
“刚过下午四点三分。”
“丹尼尔医生他们乘坐的马车差不多该到西威克姆了吧。”
“前提是一切顺利。既没有陷进车辙里翻车,车轴也没有断,也没有遇上打劫的强盗——但这是不太可能的。”
希望他们能在入夜之前抵达西威克姆。
法官想起克拉伦斯和本他们来征求许可,询问是否可以去实地取材时那充满干劲的声音,微笑起来。
听说连丹尼尔医生都跟他们一起去了。坐马车长途奔波很辛苦,性急的医生估计会大动肝火吧。
“那个……”埃丝特·马利特有些犹豫地说,“我不太确定,不过我感觉好像以前见过喀戎……”
“什么时
候,在哪里见到的?”
“不记得了。可能只是错觉。”
“他曾是季节工,在农村四处转悠。一七五九年,他参与了新大陆的战斗,失去了双腿。要是遇见没有双腿的人,肯定会印象深刻。你不记得了,就说明你是在一七五九年以前见过他。你去过农村吗?”
“没有,一七五九年是我母亲病逝的那年,在那之前,我没有离开过伦敦。”
“虽说是季节工,”安插嘴道,“但他在农村找不到活儿干时,或许在伦敦工作过。”
“对不起,我说得太含糊了。”
“没关系,再不起眼的细节也有可能成为重要线索。”
法官双手握住埃丝特·马利特的手,为她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