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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 朱东冬 当前章节:11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11

自那之后,马车又陷进车辙里两次,第二次陷进去时辐条断了两三根。为了防止车轮散架,马车夫拉紧缰绳勒住一个劲想要往前冲的马,让它们以比人类步行还慢的速度前进。因此,抵达牛津的马车驿站时,已经过了夜里十点了。

按原计划,要在当天再租一辆马车去西威克姆,但丹尼尔医生完全没有那个劲头了。

他们直接在马车进入的驿站订了房间住下。

有一辆点着灯笼的私家双轮马车在等候多丁顿夫人。大概是她丈夫的外甥派来的吧。夫人乘上马车时,那肥大的屁股给内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马车驿站的招牌上写着“开朗的酒林”。老板是阴郁的树丛,不过他的妻子一如招牌上的文字,很是活泼。“几位是来吃晚饭的?马上就能准备好。请边喝酒边等。”

一行人喝着啤酒,推杯换盏间,飘来了诱人的香味。

开朗的老板娘往摆在每个人面前的深盘里盛的,是成分不明的大杂烩。

“是内脏。”克拉伦斯用小勺从中舀起一点,说道。

“还有碎培根片。”本说。

“碎豌豆。”克拉伦斯说。

“这个好像是猪肉。”

“菜花的残骸。”

“煮烂的马铃薯。”

“总之,是把今天用剩下的食材一股脑丢进去做成的炖菜。”

然而,饥饿成了最好的调料,炖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肉汤,味道还不赖。

内森刚来伦敦的那段日子,吃的饭比这

糟糕多了。

一行人吃完饭后,开朗的老板娘提着手提烛台带他们去二楼的卧室。

“这边请。”

她用手提烛台的火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后就要出去。

“行李没有搬过来吗?”

“哎呀,托姆偷懒了。我这就叫他把行李搬过来。”

晚安——她那张满月般的脸上堆满笑意,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卧室里有三张较大的床。两人睡一张床的旅店并不少见。

另几人请丹尼尔老师独自睡一张床,克拉伦斯和本同睡一张床,亚伯和内森同睡一张床。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老板娘挺像多丁顿太太?”

内森坐到床上,随口说道。

“要叫我夫人。”克拉伦斯模仿多丁顿夫人的腔调说。

“因为她俩都很圆吧。”圆圆的本说。

阴郁的老板催促着男佣,和男佣一起把一行人的行李搬到了卧室里。付小费的是被委以管钱大任的亚伯。老板数了数拿到的小费,十分刻意地点了点人数,又重新数了数小费。但亚伯不动声色,老板便耸耸肩出去了。

“没有便壶。”本看了看床底下,说道。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意思是让咱们用那个吧。”

克拉伦斯指了指没有生火的壁炉。

“是啊。”

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中,脚夫有这样一句台词:“房里连一把便壶也没有,咱们只好往火炉里撒尿。”这种事自然是在那个时代之前就有了。伊丽莎白女王的宫廷之中

,女官们也常常使用壁炉。大约一世纪之前,塞缪尔·皮普斯也曾在日记中写下:“我摸索着找便壶,但没找到。因为对这家旅店的情况不熟悉,夜里,我不得已向壁炉里方便。”这是已有数百年历史的秘密传统。

和大家一起旅行,真好啊……内森被音调高低不同的鼾声包围着,如此想道。

“可恶,被跳蚤咬了。”

这是本在第二天早上说的第一句话。

所有人都用力挠着后背和脖子。

“泥鳅里生出很多很多的跳蚤来。”克拉伦斯说。

“普林尼如此写道。”亚伯应道,“但昨晚的跳蚤来源应该是壁炉。”

尿里生出很多很多的跳蚤来——这也是《亨利四世》中的台词。

“本,帮我挠挠后背,我的手够不着。”

本用右手挠着丹尼尔医生的后背,用左手挠着自己的腋下。

大自然是公平的,即使在生有许多跳蚤的旅店房间,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光也澄澈无比。

“可是瞧,清晨披着赤褐色的外衣,已经踏着那边东方高山上的露水走过来了。”克拉伦斯朗诵道。

“霍拉旭说道。《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一场。”

“不愧是诗人,懂得真多。”

“彼此彼此。”

“我是从爱德那里现学现卖的……”

克拉伦斯说到末尾几个字时卡住了。

“黎明笑向着含愠的残宵,金鳞浮上了东方的天梢……”

内森吟诵起《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台词,但谁都没有接话

,他便没能说到最后。

“去吃早饭吧。”

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本用格外悠闲的语气说道。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说大家齐聚到老师面前就麻烦了啊。本未说出口的感受,是三名前弟子共同的心声。

吩咐过阴郁的老板去安排租赁马车的事宜后,一行人坐到了早餐桌前。

早餐是涂着蜂蜜、黄油的发霉吐司,以及红茶。

“有件事要跟大家说清楚。”丹尼尔开口了,“我并没有禁止你们提起爱德和奈杰尔的名字。你们不用顾虑重重。”

“您现在想起他们已经不会哭了吗?”本开门见山地确认道。

“泪腺的作用与意志无关。不,这一点还需要证实。关于泪腺活动自主性的研究尚且不足。情感与意志的微妙关系既不是外科的研究对象,也不是内科的研究对象。可是,这种关系也会对身体产生影响。为了研究清楚这个问题,似乎需要一门与外科和内科都不同的学问。”

丹尼尔说着拿出手帕,用力地擤了一下鼻涕。

大学城市牛津不像伦敦那样喧闹。基督堂座堂的屋顶反射着日光,看起来如修道院一般的几座学院之间的道路上,披着长袍的学生往来如织。

铺着玉石的道路和伦敦的道路一样凹凸不平,但到了城市偏远地带后,马车的行进意外地变得平稳了一些。

本望向窗外。

“就算为属民做了些好事,也不能抵消那家伙的罪过。”

克拉伦斯的声音里充满愤怒。

因为走的是铺过的路,所以要交过路费。一辆马车要交九便士,这笔钱会被算进马车的租赁费用里。“铺路工人的工资就是从过路费里出的。”马车夫解释道。从出发地点到西威克姆大约三英里,马车的租赁费用是两先令。还要再加上小费和过路费吗……《呼叫追捕》主编兼此行的会计亚伯愁眉苦脸。开朗酒林的阴郁老板也狠狠敲了他们一笔,明明晚饭是用剩菜做的炖菜,床上还满是跳蚤。看到账单上的数字时,克拉伦斯甚至小声说出了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台词:“可怕的清算时刻到来了。”这句台词中的“可怕的清算时刻”指的是人生的最终清算。

即使昨天就赶到西威克姆,也得在西威克姆花钱住旅店,所以这倒不算是计划外的支出,但听杰加斯话里的意思,让罪犯诉讼协会承担一半费用的事似乎泡汤了。由己方承担全部费用可吃不消。不过,虽然杰加斯说要停止调查,但没有一个人说要回去。有意气用事的因素,也有的确对此案感兴趣的原因。况且,从丹尼尔医生那里抢夺解剖的机会,无异于狮口夺食。

《呼叫追捕》的预算有限。万一透支了,就太对不起约翰阁下了。

听安说,法官的财务状况并不是特别宽裕。菲尔丁家往上回溯,祖辈是和哈布斯堡家族沾亲带故的名门贵族,但亨利和约

翰兄弟俩的父亲沉迷赌博,欠下一大笔债,还投资失败,把名下的土地变卖了,将财产挥霍一空。约翰从哥哥亨利那里继承的治安法官一职,尽管工作十分辛苦,却是没有工资的名誉职位。很多法官会捏造罪名以收取保释金,收受贿赂而放跑罪犯,靠诸如此类的手段获取收入。然而,约翰·菲尔丁在继承职务的同时,也继承了哥哥“绝不为了金钱出卖正义”的信条。合法收取的手续费一年也就一百英镑到三百英镑,还不到大臣年俸的十分之一。据说亨利·菲尔丁靠写小说赚了很多钱,《汤姆·琼斯》发售后,九个月内印刷了五次,卖出了超过一万册。不过,他生活放荡不羁,几乎没留下什么财产。

得靠内森的连载小说多增加些销量才行。亚伯这么想着看向内森,发现未来的小说家又晕车了,正脸色铁青地闭着眼睛。

等连载结束,就出版一部廉价版吧,然后把收入的一部分用于《呼叫追捕》的经营……

就在踏实稳重的亚伯罕见地沉浸在妄想里的时候,马车夫说:“客人们,到西威克姆了,要去马车驿站吗?”

“对,去把行李放下,然后去这个地区的教堂。”

“教堂?是要去拜见‘小圣女大人’吗?”

“小圣女大人?”

“咦,你们不知道吗?教堂里有个不可思议的棺材,小圣女大人就沉眠在其中。她从好几百年前就沉眠在那里了

,人们都说那口棺材有神圣的力量。”

“亚伯,在去教堂之前,难道不是应该先去找这里的治安法官——是叫达克·费恩爵士吧——说明情况吗?”克拉伦斯问。

“得在有人来找麻烦之前先查验尸体。”亚伯说,“杰加斯一开始说,达修伍德示意他可以在《呼叫追捕》上登广告。但约翰阁下说了,达修伍德在那前一天就离开了伦敦。杰加斯是自作主张,或者遵从西威克姆治安法官达克·费恩爵士的指示来委托登广告的。约翰阁下要发行揭发犯罪情报的报纸一事,想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杰加斯为了彰显权威,不停搬出达修伍德的名字。可他昨天却追上我们,要求我们停止调查,也就是说,他昨天早上向达修伍德汇报了这件事,是达修伍德命令他让我们停止调查的。”

“原来如此。”克拉伦斯重重点头,“达修伍德有不想让别人对这件事追查到底的缘由。”

“杰加斯大概昨天就到这里了。”

“咱们坐的公共马车太磨蹭了。杰加斯的马车跑得很快。”

“他肯定也去找达克·费恩爵士打过招呼了。在这种情况下,咱们再去找爵士的话,他就会以治安法官的身份命令我们停止调查。”

“如果调查这具尸体会给大鼻子浑蛋带来麻烦,那我就偏要调查。查个彻彻底底!”克拉伦斯干劲十足。

“要是奈杰尔在,他一定会画一幅精致的素描。

”丹尼尔并没有禁止大家提起那两个人的名字,本便放心地提起了奈杰尔,但还是不由得瞥了一眼老师的表情——似乎没什么事。

“爱德和奈杰尔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内森自言自语。

“感觉贵族会很想要像他俩那样的人当侍从。”本应道。

富裕的贵族会为了增添自身的排场而雇佣容貌出众的年轻人,用有金银蕾丝边和金绦肩饰的豪华制服、白色丝袜和扑粉的假发装扮他,一家人出行时令其陪同。欣赏歌剧抑或在公园散步时,贵妇们会攀比各自带着的侍从的容貌。侍从还要负责接待来客。只有器宇轩昂之人才能被录用,但终归只是地位低下的用人。

“心高气傲的爱德怎么可能去做跟屁虫啊。”克拉伦斯说。

“跟屁虫”是指跟在贵族屁股后面走的侍从。

至于奈杰尔,只要有人愿意雇他,他大概就会毫无怨言地做事吧。每个人都这样想道。

前方的牧草地越来越宽阔,散布着一个个农家。道路变成了较缓的上坡路。马车夫把马车停在了丘陵脚下的一家小小旅店旁。这家旅店同时也是一家酒馆。

“这一带只有这一家旅店。”马车夫说。

招牌上写着的店名是“斧与蜡(Axe and Wax)”。“Wax”在俚语中有发怒的意思,还有逐渐变大的意思,若过度解读,会感到这是个有些危险的店名,不过,秃头上长着些稀

疏胎发般白发的老板一脸好人相。头发里混着些白发、似乎是老板娘的女人,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以及一个像是男佣的人也出来迎客。

村民大概也会来这个酒馆小聚,但现在还不到中午,所以酒馆空荡荡的。

“这是我老爸。”马车夫介绍道。旅店老板开心得笑开了花,用胳膊肘戳了戳自己的儿子。

“也就是说,这儿也是我的家。在这种地段赚不到什么钱,所以我经常在牛津蹲守。能揽到去西威克姆的客人可太令人高兴了。老爸,去跟比利说,让他把客人们的行李搬到楼上的房间里去。我还要送客人去教堂。另外拜托老妈和凯特做一顿美味的午饭。客人们,凯特是我姐姐,以前在公馆里服侍过那里的夫人,文雅得很。老妈,客人们在牛津住的是‘开朗的酒林’,毫无疑问吃了很大苦头。”

“牛津有不少不错的旅店,为什么偏偏选了那儿?”

公共马车的马车夫和阴郁的老板估计是一伙的,不过总比老板跟强盗是一伙的要好些。

“老板娘,往筐里装点面包和奶酪。我们可能得在外面吃午饭了。”丹尼尔说。

前弟子们纷纷点头,心说的确,解剖很费时间的。

“好嘞,给各位装上今早刚刚烤好的面包。是老板天还没亮就开始烤的。我们店的东西全都是自制的。”

马车夫的妈妈和姐姐凯特往藤筐里装了一大堆东西。“火腿

也是由我们店自制的,口碑特别好。奶酪是从附近的农家采购的。再装点苹果。瓶装的啤酒和葡萄酒也放进去。晚饭是回这里吃吧?给各位烤只鸡吧,这就杀鸡拔毛。那只怎么样?”一群鸡正啄着地上的面包屑,老板娘指着其中一只说,“油水可足了。”

亚伯感到,虽说马车夫和他的老爸老妈都很开朗,但马车夫的姐姐凯特与其说文雅,不如说是脸色不佳,无精打采。瘦长脸的男佣比利是个不错的男人,但反应迟钝,看起来有些愚钝。

凯特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她看向某个方向。

亚伯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和凯特年龄相仿的女人正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朝这边走来。她邋遢地拖着破了的裙子,光着脚。

“贝姬,你的鞋呢?”凯特皱起眉,小声责备道,“我前些天不是给过你一双吗,虽然旧了点。你把那双鞋弄到哪儿去了?”

就像听不懂这问题的意思似的,被叫作贝姬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走近凯特,乞讨一般伸出手来。凯特耸耸肩,递给她一块面包。

贝姬也不道谢,犹如雾气一般离开了。凯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奶酪追了过去。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老板用开朗的语气问:“各位明天也住这里吗?”

“我们明天就回伦敦了。”

“这片儿只有我们店提供马车租赁,马车夫也只有我儿子一个人。他叫尼克。要是能……那个…

…稍微加一点钱的话,明天,尼克可以拒载其他客人,送各位去牛津。如有需要,直接送各位回伦敦也是可以的。”

亚伯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的丹尼尔,说:“知道了。总之,先赶紧送我们去教堂吧。”

“出发喽!”大家说着坐进马车。

固定着解剖器具、缠成一圈一圈的皮带由亚伯保管,散发着面包和奶酪的诱人香气的藤筐则放在本的腿上。

克拉伦斯坐在马车夫尼克旁边。

无须以缰绳驾驭,两匹马便娴熟地走着闪电形折线,迈步攀登起丘陵的斜坡。

“你听说过天使飞起来的传言吗?”

克拉伦斯随意地向马车夫尼克搭话。

“哦,老爸说酒馆里有人谈论过这个。”

“是看见天使本人了吗?”

“是道听途说的。不过,听说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胸口上好像写着些什么?”

“是啊,胸口上写着伯利恒什么什么的。”

“这个村子跟伯利恒有什么关系吗?”

“不,并没有。天使是去伯利恒有事吧。”

“你知道‘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是什么吗?”

马车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不知道。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尼克用鞭子指指右前方的一座建筑,说那就是达修伍德的领主馆。

“也忒大了。”

弓街的法官官邸在本和克拉伦斯眼里就已经如同宫殿了,而领主馆甚至有法官官邸的几倍,不,十几倍大。这里与人口稠密,显贵与贫

民挤在一起推推搡搡的伦敦大不一样。

“后面的森林也全都是领主馆的土地吗?”

“当然了。”马车夫自豪地点点头,“领主大人在政府工作,所以大部分时间在伦敦,但在狩猎的季节会经常回来。”

“听说是拉尔夫·杰加斯先生在代为管理这片土地。他住在那儿吗?”

“是啊。”

克拉伦斯轻巧地回到马车里,坐到亚伯和本的中间,向他们转述了从马车夫那儿听来的话。

“比萨默塞特府还大。”本赞叹道,“但这座建筑好奇怪,像希腊神殿似的。”

“的确。它给人的整体印象和狄俄尼索斯神殿很像。不过上面的柱廊是科林斯柱式,下面的却是多立克柱式,风格不统一,”内森显露起学识,“古典风格与帕拉第奥式风格混在一起。”

“你去过希腊?”

“是在铜版画上看到的。”

“爱德很博学,不过内森,你的学识也相当渊博啊。”

既然不用再避讳了,克拉伦斯便大大咧咧地提起了爱德的名字。

领主馆被马车抛在后面,越来越远。不一会儿,丘陵上一座顶上有金黄色球体的古怪的塔出现在眼前。从旅店徒步过来应该也就不到二十分钟的距离。

马车夫尼克回过头来,告诉一行人:“那就是西威克姆的教堂,是达修伍德大人建造的。”

“你们觉不觉得这建筑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悖德气息?”本说,“那个金色的球是什么东西啊?”

不同于宏伟的领主馆,教堂很小,造型朴素,墙是用长方形砖石砌成的,人字形屋顶。但走近了看,安在钟楼顶上的黄金球体巨大无比,十分异样。

“和叙利亚的古代城市帕尔米拉的神殿很像。虽说神殿并没有那样的钟楼和球体。”内森说。本目瞪口呆地说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简直像爱德一样。”

“我不是那种能去环欧旅行的有钱人。”内森说,“所以小时候,我通过书本环游世界。法国、意大利、希腊,还有印度、阿拉伯、波斯,我都游了个遍。牧师有很多书。如果是有铜版画的书,我就会特别高兴。”

爱德小时候大概也沉浸在书本里吧,亚伯想。书很贵,并非穷人能轻易弄到的东西。爱德说他的父亲是教堂的杂工,所以爱德小时候的生活应该并不宽裕。亚伯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孩子的形象:他常常从后门拜访拥有许多藏书的富裕家庭,提出想帮他们打水、除草,不要工钱,只要能阅读书斋里的书就好。贫穷却喜爱读书的人的境遇大多相似,爱德也许对内森产生了特别的亲近感。

建筑右边的空地上散布着一些墓碑。有座比教堂大得多的六边形建筑,入口处用铁栅栏挡着,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里面是露天的中庭。马车夫解释说,这是领主大人建造的灵堂。

克拉伦斯拿着解剖器具,本抱着藤筐,

五个人下了马车。

一行人告诉马车夫,之后会步行回旅店,让他不用等了。亚伯把这一天的租赁费和小费付给马车夫,让马车夫在账单上签字。马车夫画了个“×”。

“那你们就去见见小圣女大人吧。”

拉尔夫·杰加斯站在教堂门口等着丹尼尔一行。

“我估摸着你们这会儿该到了。”

“尸体是放在这里吧。”丹尼尔性急地说。

“你是谁?昨天中午看见你了,但你还没自我介绍。”

对不戴假发、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丹尼尔,杰加斯的态度居高临下。

“我是丹尼尔·巴顿,圣乔治医院专职外科医生。”

杰加斯轻轻一笑。

“是慈善医院的外科医生啊。”

那是轻视的笑。

“您不知道吗?圣乔治医院的董事长可是国王陛下。”

克拉伦斯顶撞了回去,但杰加斯无视了他。

“巴顿……我听过这个名字。听说他曾经对人进行活体解剖而致人死亡。也真亏他没被起诉啊。哦,对了,是向治安法官行贿,把事情压下来了吧。”

杰加斯装作自言自语。

前弟子们有些担心丹尼尔老师会火冒三丈,但大约是因为这中伤实在太过无聊,丹尼尔直接将杰加斯的话当作了耳边风。

“带我们去存放尸体的地方。”

丹尼尔提出了最为重要的要求。

“尸体?”

“据说是在废坑里发现的。”

“我都说了委托已经取消了。”

“取消的是登广告的事对吧。”克拉伦斯说,“我

们要进行的调查和广告的事无关。”

“尸体的腐烂程度会加重的。”丹尼尔向杰加斯大吼,“赶紧带我们……”他说到一半,或许是稍微考虑了一下礼节,改用略微礼貌了一些的措辞说道,“希望您能赶紧带我们过去。”

“目的是?”

“当然是为了查明死因。”

“你有什么权限?本地的治安法官是达克·费恩爵士。达克爵士已经认定此事与犯罪毫无关系,无须调查。这里轮不到伦敦的慈善医院的外科医生抛头露面。约翰·菲尔丁爵士的权威在这个地区并不起作用。约翰爵士只要专心维护威斯敏斯特地区的治安就好。”

“我们有些事想确认。”亚伯用冷静的语气说,“杰加斯先生……”他刚说到这里,判断还是避免多余的冲突为妙,便改口称“拉尔夫阁下”。

“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为什么命令我们停止调查呢?是有什么隐情,不方便让我们去调查吗?”

“你在说什么?太无礼了。”

“不赶紧解剖的话,腐烂会加剧,就查不出死因了。尸体在哪儿?”

丹尼尔急得几乎要跺脚了。

“尸体放在埋葬身份不明者的公共墓窖里了。”

“那么,希望您能让掘墓者来把墓窖打开。”

“我都说了这没有必要。”

“看来他被达修伍德下了死命令啊。”克拉伦斯对本说,“不想让别人看到尸体,这很可疑。”

“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本说。

“没有!我没做任何亏心事!”

“没错。”克拉伦斯点头,“您没做任何亏心事。您根据声称看见天使的踏车工人说的话,准确地推断出了尸体所在之处。您的洞察力很强。您向治安法官达克·费恩爵士汇报了此事。这是正确的做法。为了维护地区治安,必须查明可疑尸体的死因,更何况尸体上还写有诡异的文字。登广告征集线索也是十分恰当的行动,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所以说,您和达克爵士都没做任何亏心事,这是很明显的。要是做了亏心事,就根本不想登广告。”

克拉伦斯喋喋不休,与此同时,亚伯和本以肢体动作安抚着焦躁的丹尼尔老师。内森在旁边观察着他们的样子。这是写小说时所需的素材。

“没想到,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听您说了这件事,立即强硬地命令您绝对要阻止我们。也就是说,做了亏心事,被查明死者的死因后会很难办的,是达修伍德爵士。对了,拉尔夫阁下,您是达修伍德的代理人。达修伍德爵士有秘密瞒着您,这对您来说难道不是很不利吗?您也应该了解达修伍德爵士的痛处。这样一来,您就对达修伍德爵士有了隐秘的影响力。我们只是想要查验尸体,根据您的意愿,我们也可以隐匿情报,只向您告知结果。”

啊,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内森想。但他努力不让所思所想显露在表情上。

写小说的事是亚伯他们一厢情愿,并非他自己的强烈愿望。对丹尼尔医生及其三名前弟子而言,比任何事都更重要的,是解剖尸体、查明死因。

亚伯为克拉伦斯的狡辩略微捏了一把汗。我们还不清楚杰加斯和达修伍德的关系如何。没准二人关系非常亲密,达修伍德把要停止调查的原因只对杰加斯一人和盘托出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我们对杰加斯来说也是不能放过的麻烦。权贵会为了扫清障碍而不择手段。虽说我们这边有约翰阁下作为后盾,但约翰阁下的力量无法与既是上议院议员又是内阁成员的弗朗西斯·达修伍德匹敌。克拉伦斯这样说,就相当于把手伸进狮子嘴里了。

听了克拉伦斯的提议,杰加斯沉思片刻。

“你们无论如何都坚持要解剖的话,那也没办法。跟我来。”

杰加斯招呼一行人进入教堂。

教堂外观朴素,内里装潢却极尽奢华。这装潢难以说是庄严,散发着浓厚的庸俗气息。

黑白大理石地板上耸立着斑岩柱,讲坛和圣经台是用桃花心木制成,木纹优美,富有光泽,上面刻有浮雕。一排排用绿色毛毡盖着的长凳是给信徒的座位。墙上挂着不知是谁画的油画《最后的晚餐》,这幅画给人以说不上来的淫靡感。油画下方放置着有对开门的矮橱柜,同样是桃花心木材质的。

一行人走进礼拜堂隔壁的小房间。

杰加斯揭

开地上那个粗制滥造的棺材的盖子。

丹尼尔俯视一眼棺材里装着的尸骸,冒出一句:“这是冒牌货。”

“竟然说这是冒牌货?看看这个。”

杰加斯指指尸体的胸口。他不愿触碰尸体,所以手指和“伯利恒之子啊,复活吧”以及“阿尔莫妮卡·迪尔波利卡”的字样保持着十足的距离。

“杰加斯先生,你查验掉到洞窟里的尸体时,尸体的僵硬程度如何?”

“不是特别硬。”他似乎已经懒得一遍遍重复“要叫我拉尔夫阁下”了。

“是吧。你发现尸体是在踏车工人目击天使的三天后,那时尸体自然早已重新软化了。但踏车工人看见时,尸体无疑处于彻底僵硬的状态。”

虽然说话带着些故乡苏格兰的口音,还有些结巴,但一说到这种话题,丹尼尔的口才好到连克拉伦斯都相形见绌。

“‘展开巨大的白色翅膀,在天空中飞舞’。目击者是这样说的,对吧。据说死者穿着白色的束腰上衣,也就是说,尸体当时全身僵硬,呈双臂水平展开的姿势。我至今为止查验过大量尸体,从我的经验来讲,通常情况下,死后二十小时到三十小时,尸体的全身僵硬程度最高。所以,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被目击的二三十小时之前,就看作差不多是一天之前吧。这样算来,从死亡时间到今天,再怎么往长了算,也就八天左右。根据尸体被目击之前所在的地方

不同,计算结果会有些误差,但从死亡时间到现在也不可能超过十天。从这具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这名死者已经死了半个月到一个月了。头发脱落,露出一部分头盖骨,鼻梁的软骨也变形了。尸体不可能在十天之内腐烂到这种程度。”

“都近乎骷髅了。”克拉伦斯咕哝道。

“你这么说我也没辙。我在洞窟里发现的就是这具尸体。”

“那么,被目击的‘天使’和你发现的尸体不是同一个东西。”

“你刚才说的腐烂程度与时间的关系是准确的吗?”

“会因尸体被放置的地方不同以及季节的差异而有所不同,但毫无疑问,死亡十天以内的尸体和死亡半个月以上的尸体有很明显的差别。”

“也有过多少年都不会腐烂的尸体。让你见识见识吧。医生,我要证明你的理论并不能说是绝对正确的。”

杰加斯说完,又表现出些许踌躇。

“是木乃伊吗?”克拉伦斯插嘴道。

“不……看了就知道了。只是,这不是能随随便便让人参观的,不过让你们看看也行,我作为管理人允许了。”

杰加斯带头走上位于小房间角落的螺旋楼梯。

螺旋楼梯通往钟楼。钟楼开有细长的长方形窗户,虽然有矮栏杆,但也只到腰那么高,称不上安全。想杀人的话,很轻易就能将人推下去。墙边还备有梯子。一行人跟着杰加斯往上爬。这对丹尼尔和本而言十分辛苦

。身体灵便的克拉伦斯打头阵,亚伯殿后,留心不让对运动完全不在行的老师踏空。

一行人来到一间墙壁呈弧形的房间。

“这是那个金色的球里面吗?”本环顾四周,问道。

内部不是金色的。

直径十英尺出头,铺有地板,房间里有一张小桌子和几把小椅子。

“弗朗西斯爵士二十五岁左右时,曾随特命公使一起访问圣彼得堡。当时他看见了建筑物尖塔上的黄金球体。球体内部有桌子和座席,这使他萌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他建造这座教堂时,就模仿了俄国的那种建筑。”

房间一隅陈设有祭坛一般的矮橱柜,旁边安放着一副棺材。橱柜里放有酒瓶和玻璃酒杯。这里似乎是用来办酒宴的地方。四周的墙上每隔一英尺开有一扇大约十英寸宽的纵向细长的窗户,嵌着玻璃,让外面的光照射进来。

亚伯想起马车夫的话,问:“这就是安放小圣女大人的不可思议的棺材吗?”

“是的。为了能看清楚些,把棺材抬到那上面。”

本和克拉伦斯按杰加斯的吩咐把棺材抬到了桌子上。

他们打开了棺盖。

“不!”发出惊叫的是杰加斯。

其他人都完全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本才终于发出犹如雨滴从房檐滴落一般的声音。

“奈杰尔……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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