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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 朱东冬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11

在洞窟演奏会的六年前,安迪作为父亲的学徒住进我家。那时我九岁,安迪十三岁。父亲原本有三个学徒,但资历最老的那位自立门户了,所以父亲就又新收了一个。安迪很瘦小,四肢细长,显得很难看。他总是被由三弟子晋升为二弟子的约瑟夫·史密斯训斥。

父亲的玻璃工坊制作的是简单的高脚玻璃杯,没有使用雕花工艺,杯子上没有雕刻任何装饰,但成品绝不粗糙。底子经过精心设计,为了让每个杯子都没有歪斜之处且形状与厚度都均等,父亲和他的弟子们制作得非常用心。工坊基本没有直接从个人那里接过订单,都是从玻璃器具批发商汤因比商会那里接大订单。

四年后,我去祭奠母亲时,在墓窖的边缘被猛烈的寒风吹得踉跄了一下。安迪紧紧抱住了我,十七岁的安迪那留下了燎泡疤痕的手臂是那么结实有力。

吹制玻璃绝非一件容易的工作。要把煤烧得很旺,仿佛一整天置身于面包炉里。所以夏天干不了多少活儿,相应地,收入也少。父亲和他的弟子们体内的水分都变成了汗被蒸干了,皮肤之下既没有赘肉也没有脂肪。操作一英尺多长的铁管制作玻璃器具虽是精细活儿,同时却也是重体力劳动。因此,肌肉会明显变发达。安迪的体格也变得强壮了。

母亲去世的这一年,也就是一七五九年,英法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

。英国海军相继攻克勒阿弗尔、拉各斯海域、基伯龙湾等地,战果累累,在新大陆也大败法军,夺取魁北克。人们喜不自禁,盛赞这一年是辉煌的“奇迹之年”,但我光是忍耐丧母之痛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顾不上讴歌胜利。父亲也一蹶不振。

我决定不再哭泣,因为今后都要由我来给父亲和三个学徒做饭,照顾他们了。

母亲死后过了一年多,父亲都没能振作起来,汤因比商会的订单由大弟子格伦·奥康纳指挥大家一起完成。

初冬的某一天,一辆气派的马车停在了工坊前。

那时我从市场买了一堆肉、鸡蛋、洋葱之类的东西,刚回到家。

“吹制玻璃工匠马利特先生的工坊是这里吧?”

一个男人被侍从模样的年轻男子扶着下了马车,抬头看看招牌问道。男人戴着将格外蓬松的银色头发以缎带束在脑后的假发,衬衣外面披着袖口收紧部分很长的长外衣,看衣着打扮像是上流社会的人或富裕的商人。

我对这张脸有印象。虽然是第一次看见真人,但以镂刻凹版印制的他的肖像画随处可见。是面向斜前方的半身像,右手拿着像是实验器具的什么东西,画面的背景里有闪电在闪耀。

他是新大陆殖民地的人,著名的科学家,几年前来访问伦敦,之后就一直逗留在这里。听说他在剑桥大学做了关于一个叫电的东西的实验,还有传言说他用电

让死人复活了。如果这是真的,主耶稣会不会也是因为电而复活的呢?

“您是……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吧。”

版画上的他看上去大约三十五岁,但真人双颊的肉很松弛,貌似已经过了五十岁了。

似乎是觉得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是理所当然,博士大方地点了点头。

“我是埃丝特·马利特,吹制玻璃工匠马丁·马利特的女儿。”

“好冷啊。”博士打了个冷战,然后露出和蔼的笑容,“带我去见你父亲吧,小姑娘。”

两台熔炉燃得正旺,刚踏进工坊一步,冻得冰凉的皮肤就刺痛起来。工坊里总是热得不行,仿佛有无数灼热的针在刺着皮肤。外观给人以清凉感的玻璃器具,却是在令人窒息的酷热之中制作而成的。

安迪把长长的吹管伸进熔炉,正用管头卷起放着白光的熔化的玻璃。二弟子约瑟夫·史密斯站在一旁唠唠叨叨地发着牢骚。大弟子格伦·奥康纳坐在稍远的凳子上,左手搭在向外伸出许多的扶手上转着吹管,右手忙着用夹钳调整着膨胀的玻璃的形状。在这寒冬时节里,三个人都汗流浃背。

富兰克林博士仿佛被强风吹得连五脏六腑都冻住了,快步走到熔炉前伸出手,但随即退后。熔炉烧得正旺,温度极高,难以靠近。侍从模样的男人也跟着一起进了工坊,他把抱着的大文件夹放到地上,正想过去烤烤火,就在这时——

“奥曼,不

要这样粗暴地对待图纸。”博士责备道。

“对不起。”男子用谄媚的语气回答,连忙重新抱起文件夹。

我一眼就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反感,他的眼神令人不快,总感觉是个卑鄙之人。

三个学徒也在铜版画上看过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的长相,但只有约瑟夫拘谨地向博士打了个招呼。格伦仍坐在凳子上继续着一秒都不能松懈的工作。安迪向长长的吹管吹气,熔化的玻璃便宛若一团火焰一般圆圆地膨胀起来,等它变成根部发红的花瓣般的颜色后,便抓住吹管中央,沿着横向的“8”字轨迹挥舞,柔软的玻璃便伸展成美观的形状。我一直觉得,安迪这样子就像挥舞长枪的骑士一样。

工坊隔壁的房间里,父亲正在喝琴酒。

我告诉他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来访,他呻吟着说:“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然后,他就像被椅子上崩开的弹簧扎到屁股一样跳了起来,瞪大眼睛注视着博士。

我给博士搬了把椅子,往玻璃杯里倒满葡萄酒。因为我觉得琴酒应该不合博士的口味。侍从模样的男人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听说你是伦敦技术最好的吹制玻璃工匠。”

富兰克林博士省去了老一套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的。”父亲点点头,“正是如此。”

父亲那自从母亲死后就一直驼着的背,此时挺得像尺子一样直。

我很诧异,博士究竟是从谁

那里听来了这样的评价呢?父亲的工坊制作的并不是每一件都极尽技巧的美术工艺品,成品上也不会刻他的名字。知道父亲名字的,也只有批发商汤因比先生了。

博士提起了汤因比先生的名字。“我去向贩卖各种玻璃器具的汤因比商会询问,拜托他们给我介绍技术好的吹制玻璃工匠,汤因比先生立即说出了马丁·马利特——也就是你的名字。”

父亲和汤因比先生是老交情了。两人年龄相仿。父亲还在作为学徒学习时,老汤因比先生就看出他有潜力成为技术很好的工匠,对他多有关照。老汤因比先生病逝后,其子托马斯继承家业时,父亲自立门户,开了自己的工坊。那是比我出生还要早得多的事。小汤因比先生也很照顾父亲的生意,总是给他订单。

但说父亲是伦敦技术最好的吹制玻璃工匠,我觉得未免言过其实。汤因比先生是在鼓励母亲去世后就一直无精打采的父亲。我是这么想的。

“对了,”博士冷不丁换了个话题,“你听过玻璃竖琴的演奏吗?”

“玻璃竖琴?”父亲反问,“竖琴演奏的话没有听过。”

“玻璃竖琴就是往高脚玻璃杯里倒水——”

博士正要开始长篇大论地解释,但他的话被约瑟夫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你在干吗?好好干活儿!”

约瑟夫的斥责对象只有安迪。

安迪正把高脚玻璃杯码放到工坊角落的作业台上

。他无视约瑟夫的斥责,小心翼翼地用水壶分别往十几个高脚玻璃杯里倒水。他将指尖浸到水里,轻轻摩擦杯子边缘,杯子便发出清澈的声响。安迪仔细聆听,小心地给杯子添水或是减水,每次都重新确认声响。然后,他开始奏起曲子。

向右,向左,抑或交叉,安迪的手指爱抚似的摩擦着玻璃边缘,柔美的乐曲在工坊里流淌。右手手指演奏旋律,左手手指则在关键之处加上贴合旋律的和声。

“哎呀,高脚玻璃杯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哇……”

侍从说到一半,博士将手指竖到嘴唇前制止了他。

“安静地听,奥曼。”

博士露出惊愕的表情,之后一脸陶醉地侧耳倾听。

安迪的手指像魔术师一样在高脚玻璃杯上划着复杂的弧线,轻柔的乐音宛若层层叠叠的发光丝线一般流淌而出。昏暗的工坊里,我看见乐音化作光盈满了整个房间。安迪的指尖在绽放光芒。玻璃、水与安迪的手指在互相触碰。在摩擦的一瞬,指尖与玻璃杯的边缘之间,乐音拉起了纤细的蜜的丝线。丝线还未断掉时,就又有新的丝线重叠上去,扭曲,化作和声,让人联想到在雪地上滚动的银色齿轮,还有透明水果的滋味,甚至连低音都是毫不混浊的声音。

是我不知道的曲子,优美而透着些许忧伤的旋律。

安迪停下手指的动作,低着头退到后面,但乐音幻化的光仍

在微微摇曳。

富兰克林博士的掌声搅乱了光,使之消失了。

“是跟谁学的?”

博士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走到安迪身边,抓住他的肩膀。

“没……没跟谁学过。”

“那你是怎么知道玻璃竖琴的?”

“忘了是什么时候了,我无意中用润湿的手指摩擦高脚玻璃杯的边缘,结果响起了好听的声音,我就做了许多尝试。我发现杯子里的水量、杯子的大小以及玻璃的厚度不同,都会导致发出的声音不同。”安迪支支吾吾地说,“博士刚才提到往高脚玻璃杯里倒水来演奏,我就想指的会不会是这个。”

“正是这个!”

高脚玻璃杯里的水摇晃了一下。为了表达喜悦,博士用尽全身力气跺了一下脚。

“干得漂亮。再试一次吧。”

“没法马上再试了。”

“真是个张狂的小子。”

咂了咂嘴的不是博士,而是侍从模样的男人。

“别插嘴。”博士责备了一句,然后敷衍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子特伦斯·奥曼。”之后又问安迪:“为什么?”

“这个房间太热了,高脚玻璃杯里的水在不断蒸发。这样奏出的声音就会有变化了。”

“往高脚玻璃杯里添水调整一下声音吧。我会等的。”

博士说着,抬了抬下巴向奥曼示意。奥曼以做作的动作双手捧着文件夹递给博士。

博士打开文件夹,从几张纸里选了一张拿出来,在安迪面前展开。

“试试演奏这首曲子吧

。”

“给我乐谱,我也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悄悄瞄了一眼乐谱,哼唱起来。是一首很轻快的曲子。

“你看得懂乐谱啊,小姑娘。”

“我叫埃丝特。太难的乐谱不行。”

我是在教堂学会认乐谱的。有个自称实习律师的人常在那里弹风琴。他的头顶像天主教的僧侣一样是全秃的,但肌肤很光滑,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像受惊的鹿一样。他非常热情,看我产生了兴趣,就教给我简单的弹奏方法。那时母亲还在世,我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所以学得很认真。

一个符号成为一个乐音,它们连起来就变成美得令人心痛的旋律。我觉得这仿佛神明显露的奇迹,按照音符弹奏时眼里噙满泪水,把实习律师吓到了。“我做了什么会伤害到你的事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只是摇摇头。接触到过于美好的事物时的喜悦催生出了眼泪——找到形容这种感受的语言,是好久以后的事了。

那个人的姓是什么贝克。前面的部分很难记,我一直叫他贝克先生。

安迪那被水润湿的手指触碰玻璃时发出的声音,给我带来了与那时相似的安静的喜悦。不过这声音和风琴的声音迥异,十分缥缈。

安迪又添了几个高脚玻璃杯,将它们交错排成四排后往里倒水。高音和低音增加了。他又往本就盛着水的其他高脚玻璃杯里一滴、两滴地注入水滴,

用润湿的手指摩擦杯子边缘确认音高,然后催促我道:“再哼唱一遍。”

光一般的声音连成有节奏的旋律。安迪那留下了燎泡疤痕的手指犹如灵巧的小鸟,在高脚玻璃杯上舞动。

“对,就是这个调子。”

博士沉醉的神情在我看来有些滑稽。他的手指跟着节奏打着拍子。

安迪又以最初的旋律为基础改变了节奏,在其间添加了细小的乐音,即兴奏出了不同的乐曲。

“你竟然还会作曲?”

听了富兰克林博士的赞叹,安迪一脸讶异。“我不懂什么作曲。”

“你刚刚演奏了变奏曲吧。”

“变奏?”

“你学过什么乐器吗?”

“没有。”

“学过音阶吗?”

“尺子就放在那里。”

“你是在嘲弄我吗……也就是说,你懂音律,但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原来如此。不过,你懂音阶,知道这个音之后是这个音,而且知道正确的音准。你闭上眼睛。”

博士润湿手指,用双手同时奏出C、E、G这三个音,然后是C、F、A,再之后是H、D、G。

“可以睁开眼睛了。你能奏出同样的声音吗?”

安迪依次同时用三个高脚玻璃杯演奏,模仿出这三种和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安迪演奏出的乐音更加清澈。

“我实在不觉得你对音乐一无所知。”

“我想,安迪是用教堂的风琴学会音律的。”我说。

“可这个的演奏方式和风琴不一样。”父亲有些起疑,

问道,“你是怎么学会的?”

“是在夜里大家都睡下之后练习的。太有意思了,忍不住就……”

“难怪你干活儿总是半吊子。”约瑟夫骂道,“总是在打瞌睡。”

“你应该成为音乐家。为什么选择了吹制玻璃的道路?”

“问我为什么,我也……”

安迪不知该怎么回答。穷人家的孩子除了去做父母或周围人找来的工作,别无选择。前提是有足够的运气能找到工作。安迪是孤儿院出身。

“你拥有音乐家的耳朵。”

安迪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不是说耳朵,是说听觉。”

“他拥有的是吹制玻璃的技术。”

父亲插话道,大概是怕自己的学徒被抢走吧。

“他技术很好吗?”

“虽然来到我身边才四年,但技术已经超过资历更老的弟子了。”

我看到约瑟夫一脸愤愤不平。移开视线后,映入眼帘的是面无表情的大弟子格伦。

“才能这东西总是偏爱一些人。在一件事上优秀的人,在其他事上也出类拔萃,这样的例子很多。拥有卓越音感的技术很好的吹制玻璃工匠。啊,神赐予了我绝佳的人才。”

博士如祈祷一般十指交叉,仰望上方,说道:“我前年来到伦敦,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了玻璃竖琴的演奏。是达修伍德从男爵演奏的。”

“僧院……”说到一半,博士有些语塞,又改口称“府邸”,“是受邀到他的府邸时听到的。”

富兰克林博

士换成了仿佛在大学演讲一般的语气。“玻璃竖琴最初是由爱尔兰一个叫波克里奇的人设计的。向大小不同的高脚玻璃杯里注入水——就像这个年轻人刚刚做的那样——摩擦杯子边缘,设法奏出乐音。不幸的是,波克里奇先生在设计过程中遭遇火灾,被烧死了。其后,在伦敦,王立协会(英国最高级别的科学学会)成员迪拉沃设计出了同样的东西。就像我刚才提到的,我在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僧院——不,达修伍德府邸听到了玻璃竖琴的演奏。我被它的音色夺去了心魄。那是其他任何乐器都无法奏出的细腻音色,纤弱却美丽。你叫什么名字?”

“安德鲁·里德利。”

“另外两个人继续工作就好。”

他的说话方式太高高在上了。明明只是个暴发户……我感到有些不快。

“小里德利,还有更多高脚玻璃杯吧。”

至少比不加“小”直呼其名要好些。

“有是有……”

“准备三个八度的。”

“‘八度’是美洲的钱吗?”

“哎呀,”博士很感慨,“小姑娘,你懂的吧。跟他解释一下。”

“我叫埃丝特。”说完,我向安迪解释了“八度”的意思。

“听不太懂。”

“现在,这些高脚玻璃杯里有较低的C和较高的C。”博士着急地说,“同时奏出这两个音,两个音就会恰好重叠在一起。明明音高不同,但听起来像同一个音,对不对?再

准备一个能奏出和这个C重叠的更高的音的杯子。更低的也准备一个。”

“富兰克林博士,”父亲似是忍无可忍了,插话道,“安迪还有工作要做。”

“妨碍工作导致的损失,我会足额赔偿的。”

博士一句话就令父亲沉默下来。

安迪正要从橱柜里取高脚玻璃杯,却被博士制止了。“不,还是先看看这个吧。”博士把自己带来的一张纸在作业台上展开,“我很喜欢设计新鲜东西,甚至可以说沉溺于此。”

纸上画着设计图。

“利用高脚玻璃杯进行演奏的玻璃竖琴有些缺点。小安德鲁·里德利,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在这间满是热气的房间里,高脚玻璃杯里的水会蒸发。如果是较长的曲子,在演奏过程中音程就乱了也是有可能的。高脚玻璃杯的厚度与口径不同,需要注入的水量也不同。这是一种难以获得稳定乐音的极其难驾驭的乐器。再说其他缺点:演奏者要不断把手指浸在水里润湿,此时,如果水滴滴进杯子里,杯子里的水量就会发生变化,导致音程乱掉;要一次次将手指从一个杯子的边缘移动到另一个杯子的边缘,对演奏者的身体会造成负担。于是我想,能不能保留这仿佛用天使的乐器奏出的玄妙乐音,但让音程更稳定,也减轻对演奏者的负担呢?我苦思冥想。我还有其他重要的工作要做,忙得要命,不能只专心思考这个

。我花了将近一年才想出个好主意。现在看来,原理其实非常简单。”

博士不停地用手指敲着图纸。

“像这样制作,就能避免那些缺点,而且奏出的音色应该不亚于玻璃竖琴。”

“小里德利。”富兰克林博士呼唤安迪的声音令我不寒而栗。我感到那不是正经人的声音。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和蔼直爽的叔叔,但他从提起自己设计的新乐器时起,眼神就变得凶险了。听说他在美洲时,曾用雷变过魔术,在剑桥做的事也让人怎么想都觉得只可能是魔术。

“请你一定制作出这种乐器。也就是能发出一个个准确的音的半球形碗,去掉脚的高脚玻璃杯。”

“拜托了,务必。”说完,富兰克林博士提出了一个金额庞大的报酬。

“资金由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来出。”

“这个……”

“还犹豫什么?又不是让你这个师傅做,是让小里德利来做。小里德利,你会帮我制作的吧?”

“这个图纸上的东西,我做不了。”安迪为难地说。

我也探头看了看图纸。由大到小的玻璃碗横着排列,以轴心贯穿连接。图纸上还画了装着这些碗的细长箱子。箱子里装满了水,碗的下半部分浸在水里。可以用把手旋转这些碗,这样碗就能一直处于润湿状态了。博士解释说,碗能转,所以演奏者就不用大幅度活动手了。但碗的厚度、口径和深度并没有用数字标在图

纸上。

“谁也不清楚多大、多厚的玻璃碗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这需要你来弄清楚,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弄清楚。”

“我是学徒,没得到师傅的许可不能自作主张。”

“马利特,你要知道,这是上议院议员兼通信大臣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的命令。让你的弟子安德鲁·里德利制作我要的乐器。”

像是被博士的气势压倒了,父亲点头说:“好。”

“还有一个命令。你们要对这个乐器的事保密。在我将它公开之前,这个点子不能被其他人窃取。”

“这是定金。”博士把钱包放到安迪手上。从外观就能看出这钱包沉甸甸的。

博士取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糟了,要迟到了。我还有要事要办。今天就此作别吧,小里德利,拜托你了。我相信你的耳朵和技术。我想要至少三个八度的音域。”

他匆忙地想要出去。我叫住了他。

“如果这里没有像安迪这样有卓越音感的玻璃工匠,您打算怎么办呢?这张图纸上没有标记玻璃碗的大小和厚度。虽然汤因比先生介绍父亲时说他的技术很好,但父亲并没有出众的音感。”

博士无比震惊地看向我。“对啊。确实是这样,小姑娘。”

“我叫埃丝特。”

“嗯,我本来是打算怎么办的呢……”

他好像是在边说无意义的话边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神一定会帮助我。而结果也正如我所想,我找到了一

个优秀的工匠。”

这算不上回答,但我放弃追问了。

他是那种一想到什么点子,完全不考虑细节就开始向前猛冲的人吧。

“小里德利,这是新的航程。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我们新大陆一样,你会发现能奏出准确乐音的碗,在伟大的试错之后。人往往在经历无数次失败之后才能获得成功。加油,我很期待。”

博士啪啪地拍着安迪的肩膀,仿佛已经成功了似的高声大笑,然后和弟子特伦斯·奥曼一起乘马车离开了。

“那家伙搞什么啊。”约瑟夫嘟囔道,“像暴风一样呼啸而过。”

父亲从安迪手里拿过钱包。

“爸爸,不能用这钱买酒喝。”我叮嘱道。

钱包里的金币大半都被父亲用来买酒了,好在他允许安迪不做其他工作,专心制作玻璃乐器。父亲说,材料和熔炉都是用的工坊的,所以耗资巨大。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允许不允许的,毕竟其他人根本不懂音律。父亲也不懂。

没有制作说明书。安迪必须一次次试制,摸索能奏出正确音阶的碗的大小和厚度。

星期日,我和安迪一起去了教堂。有风琴的教堂是唯一能让安迪接触到准确乐音的地方。

我向贝克先生介绍了安迪,请他教安迪识乐谱、弹奏风琴。

玻璃竖琴是把高脚玻璃杯排成好几排,但富兰克林博士设计的乐器是把玻璃碗横着排成一排,和风琴键盘的排列方式一样。

“他拥有卓越的

音感。他在教堂听风琴演奏的赞美诗时学会了音律。但他读不懂乐谱,也没有弹奏过乐器。”

“你们关系挺好啊。”

贝克先生这样说时,眼神非常温柔。

安迪很快就能做到边读谱边弹奏简单的乐曲了。

已经做了多少碗呢?准确的乐音到底藏在多大、多厚的碗里呢?

箱子和放箱子的支架拜托了相识的木匠来做。箱子是梯形的,长约三英尺,最左端宽十一英寸,越往右越窄,最右端宽五英寸。盖子是像半圆形屋顶一样的弧形,与箱子主体以合页连接。箱子内侧贴锡,底部加了排水孔和塞子。用心添加合页、排水孔这些细节的,是我。富兰克林博士的图纸太粗糙了。安迪夸我说“你好聪明啊”。我用手环住安迪的脖子,索要奖励的吻。他像哥哥吻妹妹一样吻了我。

轴心是铁质的,从左到右越来越细。最左端的直径是一英寸,最右端的直径是四分之一英寸。

箱子两侧安了可嵌进轴心两端的黄铜轴承,左侧外部还加了直接连接轴心的把手。这个把手是可拆卸的,与我的手掌大小相合。

木匠也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在箱子和支架上都雕刻了装饰,成品格外漂亮。

安迪每制成一个碗,就把碗穿到轴心上,用软木固定,向箱子里倒满水后试音。如果声音过低,他就小心地把碗的边缘磨得更薄一些。

把碗穿到轴心上挺难的。如果孔太大,

碗便无法随着轴心旋转;但如果孔太小却硬要把碗穿到轴心上,碗就会碎裂。

安迪不得不忍耐二弟子约瑟夫阴险的刁难,大弟子格伦则对他视而不见。“虽然成为学徒才四年,但技术已经超过资历更老的弟子了。”父亲对安迪的这句赞美,对资历最老的格伦的打击该有多大啊。格伦的技术已经足以自立门户了,无论是格伦自己还是其他人都这么认为。父亲整日酗酒,对工作不闻不问,这些年来是格伦处理了一切工作。但如果贸然去安慰,格伦就更没面子了,于是我保持沉默。我总是忍不住处处关照一直闷头制作玻璃碗试音的安迪,这更助长了格伦的愤懑与约瑟夫的嫉妒。

偏偏在试细微的音时,约瑟夫会发出吵闹的动静。两台熔炉中的一台现在专门用于制作乐器,有时候,安迪外出时,这台熔炉的火会被灭掉。我一责备,约瑟夫就用下流的话嘲笑我和安迪的关系。要是另两个学徒离开我家,工作便会停滞,我和父亲就无法维持生计了,我只得忍耐。

星期日,我和安迪去了教堂。安迪扛着固定着玻璃碗、塞有填充物的箱子,我搬着支架。支架很沉,但我的脚步很轻快。

做完礼拜,我们往箱子里倒满水,让贝克先生弹风琴,安迪借此试音。风琴发出风一般的声音,越来越广阔,将人包围。我转动把手。玻璃、水和安迪的手指

奏出的一根丝线般的声音,与风的声音分毫不差地重叠起来。明明是很缥缈的声音,却与风声融在一起,久久不散。听着这令人心情舒畅的和声,我不禁眼泛泪光。

“真是罕见而美妙的乐器啊。是你设计的吗?”

安迪摇头。

“还不能把详情说出来。”我向贝克先生解释道,“设计这种乐器的人让我们在乐器完成、他向大众公布这项设计之前保密,说不能被别人偷走这项设计。其实本来应该对贝克先生也保密的,但只有贝克先生能教安迪这么多知识。贝克先生,拜托了,帮我们保密吧。”

“哦,埃丝特,既然你这么说,我发誓对谁都不会提这件事。”贝克先生把左手放在风琴旁边的《圣经》上,右手如宣誓一般举起,“我会保密。”

这种乐器不需要调音。制成的每个碗只能发出一个音高的音,顶多是音的强弱可以有些许不同。安迪认为符合标准的玻璃碗,贝克先生也都认可了。音高是准确的。有一次,声音有细微的偏差。我没有听出来,但这时眼眶没有湿润。安迪特别失望,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听觉。不过,原因很快就弄清楚了。贝克先生说,是风琴出了些问题,导致弹出的音不准。我不懂风琴的结构,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贝克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么安迪的听觉就比风琴还要准。

箱子里装上大约十五个碗后就

变得很沉,最终估计得用板车才能拉得动吧。

贝克先生教给我们一首优美的歌,他用笔在五线谱上写下了这首歌的乐谱和歌词。

安迪用碗演奏,贝克先生唱了起来。那是与玻璃奏出的轻柔声音相符的优美的歌。

神创造美丽之花

赐予其名后

蓝色眼眸的小花

怯生生回来

平伏于地细声道

请您原谅我

十分遗憾,我忘了

自己的名字

神微笑着宣告说

汝之名正是

Forget-me-not(勿忘我)

安迪又演奏了一次,我跟着唱了起来。神创造美丽之花……

唱完“Forget-me-not”这句后,贝克先生鼓起掌,拿出几朵小小的勿忘我——是像魔术师一样从空中拿出来的——“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他说着把勿忘我插在我的头发上。

“这是我作词作曲的歌。为所爱之人而作的。”

贝克先生说这句话时,显得有些害羞。

安迪反复演奏了好几遍,然后跟贝克先生说还想学别的歌。

“我会准备的。下次你过来时给你乐谱。”

回到家后,我趁蓝色小花还没枯萎,把它夹进了书里。母亲精力尚佳时,一个圣诞节的早晨,我发现这本纸封面的薄薄的书放在我的枕边,里面有木版画。

贝克先生给了我们更多乐谱。

与法国的战争还在持续,税金一个劲地猛涨。

这一年秋天,国王乔治二世陛下逝世。陛下的父亲乔治一世陛下以前是德国汉诺

威选帝侯,他有英国王室的血统,在安女王逝世后,五十四岁的他根据一个叫王位继承法的东西,成了英国国王。还有其他有王室血统的人,但那些人是天主教徒,因而被排除了。英国国王必须是新教徒。乔治一世陛下来伦敦出席加冕仪式后立即回到了祖国,虽然两年后再次来到伦敦,但这位英国国王直到最后也没学会说英语。大人们说,乔治二世陛下也重视德国汉诺威家族胜过英国。

乔治二世陛下的孙子乔治·威廉·弗雷德里克皇太子殿下作为乔治三世即位了。有传言说他早产了三个月,所以智力发育迟缓,十岁之前不识字,到马上要即位的时候才终于学会了写字,云云。还有传言说他的母亲和首相比特伯爵私通。我不清楚这些传言是真是假。

前任陛下的葬礼和乔治三世陛下的即位仪式都是举全国之力举行的重大仪式,但我既不悲伤也不高兴。重要的是把乐器做出来。

我感觉我快要开始厌恶玻璃的声音了。

日复一日,安迪吹制玻璃,制作玻璃碗,试音。我为了避免安迪的身体垮掉而用心烹饪饭菜,但感觉他好像对饭菜的味道完全无所谓,甚至看都不看我的脸。

就算设计图很简单,实际制作也是非常费事的,富兰克林博士到底明不明白这一点呢?

碗的数量增加了,我便向安迪提议在碗的透明边缘内侧涂上细细一层颜色。风

琴的半音琴键是黑色的,很好认,但换作透明的玻璃碗就很难分辨了。安迪也很赞同,说这样演奏起来就方便多了。C是红色,D是橙色,E是黄色……半音是白色。涂色时我有些不敢下手。涂得太厚的话,感觉音准会变的。用来演奏高音的碗如蝶翼般薄而娇嫩。“没关系的,”安迪说,“我已经弄懂这东西了,就算弄坏了,我也能再做出一样的。”这是在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乐器呀。懂得如何制作的只有安迪一个人。每逢空闲,我便买来乐谱送给安迪,一开始送的是简单的乐谱,后来送的乐谱越来越难。安迪理解得很快。

我也试着润湿手指摩擦玻璃碗边缘,但根本奏不出声音,偶尔弄出的声响也只是刺耳的噪声罢了。

有时,我会看到贝克先生在一脸凝重地沉思。一看见我和安迪,他便换上柔和温暖的笑脸。那不是装出来的虚伪笑容。确认碗的音准、教安迪演奏的时光,对贝克先生来说也是能暂时忘却烦恼的快乐时刻。我想这应该不是我在自作多情。

是从什么时候起,在教堂看不到贝克先生的身影了呢?我感到“Forget-me-not”就像贝克先生向我们道别的话语。

因为已经做好一整个八度了,所以即使不用风琴确认音准,再做更高的音和更低的音也不会有困难,但亲近的人不见了,我很落寞。加上半音,

做完涵盖三个八度的三十七个碗,是在次年,也就是一七六一年一月初。过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最大的碗直径为九英寸,最小的直径为三英寸,分别是最低的G和最高的G。G是蓝色的。在最大和最小的蓝色玻璃碗中间,直径以四分之一英寸为单位递减的玻璃碗排成一排,宛若一道玻璃彩虹。

在做好这个乐器之前,本杰明·富兰克林博士只露了两三次面。

也不知他是信任安迪,还是又有了其他痴迷的东西。

乐器做好了!为了告诉博士这个消息,我和安迪结伴去了博士在克雷文街的住宅。那里离河岸街很近。安迪是第一次去拜访,不过我已经去过几次了。博士跟儿子以及助手三人一起租了一个未亡人所持房产的几个房间住。博士的妻子留在美洲。

博士给的钱被父亲用来买酒了,为了买齐制作乐器的材料,我不得不时常地拜访博士家要钱。

河岸街有许多卖装饰品、鞋帽的商店,看得我眼花缭乱。我挽着安迪的胳膊走在街上,情绪高涨,甚至觉得寒风吹在身上都很舒服。

博士住在一栋四层建筑里,最近开始流行的上下推拉窗整齐地排列着。我敲了敲门环,出来一个女人。是个熟面孔,未亡人房东的女儿。

“又来要钱了吗?”波莉一脸厌恶,“富兰克林博士和他儿子都不在。博士很忙的,今天去见约翰逊博士了。”

这时一个男

人从楼梯走下来,以熟络的语气向我打招呼:“哟,哟,埃丝特。”

是富兰克林博士的助手特伦斯·奥曼。

他看都不看安迪,过来想抱住我的肩。我躲开了。

“乐器做好了,请转告博士。”

我冷淡地说完,便催促安迪跟我一起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就有闲工夫逛商店了。我在一家便宜卖流当品的店里选了一件三角形披肩和一双男式山羊皮手套。身为学徒的安迪没有多余的钱,所以两样东西都是我选的。薄薄的丝绸披肩镶有纤细的蕾丝边,仿佛用粗糙的手指触碰一下线就要起皱。这对我来说是奢侈品。我把它披到肩上,在胸前系好。要是反过来就好了。要是安迪给我买下这件披肩,为我披在肩上,帮我系好——作为制作完成的纪念。我把手套递给安迪。安迪羞涩地说好像贵族一样,然后把手套戴在手上。“紧吗?”“有点,不过皮革有弹性,很快就会合手的。”安迪说完,亲吻了我的脸颊。那是像大人吻孩子一样的吻,但我安慰自己,总比不吻要强。

刚一回到工坊,我就因眼前的景象而面无血色。

放在角落的箱子倒了,和支架分开,盖子开着,里面的碗有的成了碎片,有的磕掉了边缘,有的满是裂纹,散落一地,还留在轴心上的只有丑陋的碎片。

我发不出声音,视线徒劳地四处游移。然后我闭上了眼睛。这一定是错觉。我努

力让呼吸平静下来,睁开眼睛……没有用。映入眼帘的,仍是倒了的支架、开着盖子的箱子,还有散落一地的玻璃碗残骸。边缘呈尖锐三角形的碎片像是不祥的凶器。用来演奏最高音的薄薄的小碗几乎碎成了齑粉,已经看不出形状。

心跳加快,从胸膛深处喷薄而出的声音直接变成哭号。与此同时,我死死揪住了约瑟夫。也许还打了他,也许还抓了他。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喊了什么。只可能是约瑟夫干的,我只清楚这一点。

是你干的。是你弄坏的。已经没法再做了。安迪他……安迪他……每天……每天……话语之间夹杂着号哭,所以谁都没能听清我在说什么吧。他每天连饭都不好好吃,倾注了全部精力做出的乐器,就这么被你弄坏了。你摧毁了安迪。我应该是想说这些,但没能清晰完整地说出这些话。热流不断从喉咙上涌,令我只能发出嘶吼一般的声音。

我被拉开了。反剪着我双臂的是安迪。

“冷静,埃丝特,拜托了,冷静一下。乐器还可以再做。”

“做不了了。贝克先生不在了,做……做不了了。”

“做得了。没问题的。我知道音准。”

我第一次听到安迪如此毅然决然的话语。

“不是我干的。”约瑟夫终于开口了,“好疼啊,真是的。是师傅弄坏的。格伦也看到了。是吧,格伦?”

“师傅喝得酩酊大醉,把箱子踢

飞了。”

“师傅不想看见你们,就立马出去了,现在估计在附近的酒馆咕咚咕咚地喝琴酒呢。是吧,格伦?”

“那也不可能碎成这样。”

“师傅踢飞箱子之后,又狠狠踩了好几脚。是吧,格伦?”

“嗯,是啊。”

“我去找父亲确认。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在说谎,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去确认也没用。”约瑟夫张狂地说,“师傅现在烂醉如泥,你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埃丝特。”格伦的语气异常冰冷,“师傅肯定会坚称不是自己干的。我们的说法和烂醉的师傅的说法,你信哪个?”

在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时,约瑟夫乘胜追击:“你说绝不会放过我们。你打算怎么做?”

我答不上来。脑子发热,无法思考。

“技术好的工匠,哪里都愿意雇。”格伦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继续处理做到半截的工作。

安迪蹲下身,开始用戴着山羊皮手套的手捡玻璃碎片。

见我要帮忙,他把手套脱下来,递给了我,自己则随便拿了些布头缠在手上。

虽然哭号声平息下来,但我仍止不住地呜咽。我用戴着太大手套的手,捡拾着死去的乐音。新买的手套被划出细小的伤痕,染上了地板上的污渍。

第二天一大早,富兰克林博士乘马车过来了。和往常一样有奥曼随行,我感到很不愉快。

“听说乐器做好了。快让我看看,不,快让我听听。”

“对不起,请再

等四个月。”

安迪很不会说话。他也不解释前因后果,只笨拙地说出这句话,于是博士转眼间就变得一脸不悦。

“你们昨天不是还特意去我家告诉我乐器做好了吗?我特别忙的,这次是特地抽出珍贵的时间过来看成果,不对,听成果的。让我再等四个月,算怎么回事?是在耍我吗?”

昨晚,我去质问父亲。正如格伦所说,父亲否认了。我感到父亲在说谎。他一定是绊了一下,撞倒了箱子,几个碗就碎了或磕破了边缘。父亲对此感到内疚,便坚持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了不妨碍工作,我们一向把箱子放在工坊的角落。是约瑟夫和格伦把它挪到了父亲可能会经过的地方,在父亲出门后把碗全都弄得稀巴烂的,也是约瑟夫和格伦。也可能是约瑟夫一个人干的,格伦只是在旁边看着。但格伦没有制止约瑟夫,也是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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