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杰汀应道,很讶异竟跟父亲有这种同样的感觉,他们的合作更是破天荒头一遭,“我们只有这法子,为了把菲立救回来,你要让麦中校相信我可以帮他们大忙。”
麦斯只是紧蹙眉心,没再持反对意见。
杰汀知道父亲会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于是大大松口气。
“爸爸……你应该能明白,这事件之后,我必须永远消失。”
“我仍为你的特赦在奔走。”
“你没那么雄厚的财力或影响力,如果我幸而脱逃,我会离开,你就当我死了!”
“我们再也见不到你?”
杰汀迟疑一下才开口,“是的。”
“席莉呢?”
杰汀更是思忖良久,麦斯望着儿子,发现杰汀眼睛落在远方,下巴绷紧。
“她跟菲立会比较幸福。”杰汀最后说出口,“我只能带给她一种生活方式,而我渐渐明白……我不要她跟着我受苦。”
杰汀跟麦斯回屋子后,剩下的这一天,他故意让自己在小事当中忙得团团转,像是修缮楼梯松垮的木板,清理挡车道的落叶和倒下的树木。当他跟庄园这些黑奴合作时,不禁想起在乌鸦岛上那些黑人,在那地方,他们跟白人一样自由自在享有人权,若是处于这所谓的文明社会,反而降为奴奴隶。
像老欧那般难能可贵的人才,聪明、敏锐、有组织能力又有执行能力,凡事交给他办,总是漂漂亮亮完成。若在这地方恐怕就会被埋没了,而他们也许受限于社会的种种规范,无法像现在这么贴心。
杰汀必须承认,在外流浪这些年,与老欧的交情和船员们的相处下,他对人的价值观作了通盘的检讨。
尽管纽奥良已有很多自由身的黑人,但是一般来说,白种男人养个混血情妇是稀松平常的事,甚至是颇受鼓舞,然而如果身上有一滴黑血统的男人跟白种女人有染,恐怕就难逃上绞架的命运。
打从杰汀回来之后,他曾就这问题跟麦斯交换意见,令他相当意外的是,麦斯颇为不安地承认,他打算把事业重心移往船公司,考虑解放掉庄园上的黑奴。
杰汀很安慰,也希望能早日让这些人得到应有的人权,只是他知道如此一来,会造成一些困扰,甚至引起其他克利奥尔贵族的不满声浪。
杰汀在田园上忙着,席莉则整天跟诺妮待在其中一问工寮,照料着病倒的母亲和两个小孩子。杰汀宁可如此各忙各的,因为他还无法鼓足勇气面对她。
昨晚他没办法离开席莉,然而当他用的感情越深,越觉得她的安全胜过一切。她跟菲立共度下半生应该会是最安全的安排,她慢慢会从菲立身上得到满足,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希望席莉永远幸福又安全无恙。
☆ ☆ ☆
杰克单独由海滩走向岛上的城堡,不到一分钟便被三人团团围住。他立刻拔出刀来,大喊。
“见鬼!你们这些混蛋,别碰我一根寒毛,我来这里是接受李明尼的大力邀请,你们可别乱来。”
那三个人仍是连串咒骂和侮辱,强行要他缴械,结果他身上的剑、枪和小刀都被搜走,才押着他走入堡垒。当杰克碰见古汶的一些变节船员,便扬起冷笑。
“嘿!你们这些老奸巨滑的叛徒!”
他随即被粗暴地推人李明尼的专属房间。他本来以为李明尼掠夺那么多财物,必定坐拥珍奇宝贝,但是令他大感意外的是,房间内空空洞洞,没有艺术品,奢侈的装饰品作点缀。杰克见过的地牢或许还来得舒适些,这也证实了他向来对李明尼的观点--这家伙简直不是人!
李明尼坐在矮板凳上,双臂搁放在长形桌上。
“吕先生,”李明尼开言道,“我等候你多时了!”
杰克给他一个嘲讥式的行礼,“是的,李船长,古汶把你热情的邀约转达给我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这就去见见让你热诚款待的客人,也就是费大夫。”
“当然没问题,我们这就去瞧瞧他,向他问个好。”李明尼站起来,走向他,“对了,吕先生,或许我们可以顺便讨论一些事。”
“当然,像是安排交换的事宜。”
“或许我们应该先讨论一下你的未来。”
“随你讲,”杰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反正我这个人有重听的毛病。”
李明尼打开门,锐利的眼神落在杰克的脸上,“或许没有你想像中的严重。”他说,“在我看来,古汶给你的待遇很差,你替他跑腿,他却没给你任何回报。”
“这叫做忠心耿耿。”
“这死忠未免代价太大,对你来说,太吃亏了。”
“你是在浪费唇舌。”杰克僵硬地应道。
“我还没说完。”李明尼喃喃地,带路走向地牢。
杰克亦步亦趋地紧随在后。
☆ ☆ ☆
隔天晚上,杰汀直接到河口等杰克的消息。他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跟席莉碰面,她彻夜看顾工寮的母子们,他也正好来这里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如果杰克能证实菲立仍活着,也可以让他心里有底,他爱菲立,即使这位好兄弟不是这么善良,这么受人敬重。菲立从来没面对真正的暴力,不知这五个月来的禁锢会造成他生理和心理多大的伤害。
噢,他真想痛宰李明尼那家伙!
杰汀感觉到席莉来找他而打断了思绪,他甚至在未听见她的脚步声和轻声呼唤前便知道了。
“杰汀……你一直在躲避我。”
“你想干嘛?”他问道,故意摆出不耐烦的姿态。
“跟你一起等。”
杰汀望向她,晚上有相当寒意,席莉却没穿外套或披上围巾。看她长时间看护病患,又熬着草药,已是十分疲备的样子,她身上浓浓的药草味盖过了平常会散发出的薰衣草清香,头发也盘成不太整齐的发辫,好几绺散发落在她前额和面颊上。
杰汀看在眼底实在心疼,他好想照顾席莉,让她泡在热水里,替她按摩后背,让她舒解身心。
“你会着凉。”杰汀冲口而出。
“不会的,木屋里好闷,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但是一阵凉风吹上她衣裳的湿渍,仍是忍不住打个哆嗦。
杰汀于是脱下外套,不过席莉婉拒,“不用,杰汀,真的,我不冷……噢……”但是厚厚的毛料有着他的体热和体味,她于是把自己包复得更紧,惹得杰汀想笑。
“杰汀,”她开口道,“万一杰克带回来的消息是菲立仍活着,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立刻严肃起来,“等我们确定之后再说。”
“听起来像是坏兆头。”
杰汀深深注视她,“不管这结果如何,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好过的,你明白的,是不是?”
席莉投给他一抹迟的笑容,“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会感到快乐。”
当她确定杰汀不准备作答,笑容立刻收起,“杰汀,”她低喃着,“抱我。”
杰汀几乎不假思索,便把她拥入怀里。她顺势靠在杰汀肩头,而杰汀则注视着河口。
“我不断梦见菲立,”她不经意地说,“在那些梦境中,他快淹死,我一直想伸手救他,却办不到。”
“他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嘘!”他见到有独木舟过来,便推开了席莉。
是杰克,用稳健的速度划过来,他那不常洗的头发用布包起来。他侧过肩,见到他们两人,便咧嘴笑起来。
杰汀过去稳住独木舟,让杰克上岸,他的目光先落在席莉身上。
“他还活着吗?”席莉忙不迭地开口问道。
“是的,”杰克笑着说,“活生生,而且想死你了,亲爱的。”
“他们有没有凌虐他?”席莉再问。
“他被关在那堡垒的底层,”杰克说着望向杰汀。“你知道的那些囚房。天哪,古汶,你们兄弟可真是一个模子。”
“你在那边有没有见到老欧?”杰汀问道。
“没有,我不能——”
席莉诧异地打断,“老欧在那岛上?”
突然一阵沉默,杰汀抓起她的肩头,“回屋子去!”他严厉地下命令。
“没必要嘛!我会保持安静,我不会再插嘴——”
“回屋子去!”他的口吻转温和,眼神却锐利无比。
席莉无奈地垂头丧气回屋子,一边暗骂自己太多话。
莱丝哄着小雷文睡觉,汶娜玩着她的布娃娃,所以安琪觉得烦躁又无聊,于是席莉决定说服她到客厅说故事。安琪抱着膝看着席莉的一幅素描。自从席莉让杰汀欣赏她的作品后,她想出这游戏的点子。席莉会勾勒出假想的人物在某个地方的某个场合,然后鼓励安琪看图编故事。
从安琪的天真童话里,可以让她的心思暂且把菲立搁在一旁,让身心暂时地松驰,如此消磨时间也挺有意思的。
莱丝真是幸运,有三个漂亮孩子,丈夫又是这么疼爱她,一个大家庭、一大群朋友真够她忙,也许跟菲立在一起的生活模式便是如此,但是她发现这
不再是她所冀望的,她虽然不确定杰汀将会带给她怎样的生活,却已不太在
乎,她只知道杰汀会好好爱她、照料她。
无疑地,她父亲和家人会以为她疯了,她向来是这么文静,所有事都是中规中矩,这么一想,她禁不住苦笑起来,把注意力调回到安琪的精彩故事。
☆ ☆ ☆
杰汀走向图书室,发现父亲坐在炉火前,澄黄色的灯光打在麦斯脸上,象是戴了一个金铜色的面具。
“菲立还活着,”杰汀开门见山说,“杰克已经证实了。”
麦斯深深吸口气,“他还好吗?”
“这些日子都让李明尼关在地牢里,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我这就去找麦中校,希望他能同意你的计划。”麦斯说。
“老爸,好好利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
“当然。”麦斯应道,随即出图书室。
杰汀荡到客厅,悄悄地在门边看着席莉和安琪的画图说故事。
小女孩用圆嘟嘟的指头指着席莉的一张素描。
“……公主进去里面。”她说着,席莉昂起眉毛,颇感困惑。
“进火龙洞?”
“是呀,去找国王被偷的宝藏。”
席莉在画页旁疾笔作注记,“是的,但是火龙回来,发现公主在他的洞穴里,公主怎么办?”
“她……”安琪苦思起来,“她把他驯服当宠物!”
“哦,但他是好坏好坏的火龙也!”
“不,他只要非常伤心的时候才那么坏。”
席莉笑着在安琪的额头吻了一下,“可怜的火龙。”她喃喃道。
“是啊!可怜的伤心龙……”
当他们继续说着故事,站在门边偷听的杰汀感到心口一阵揪痛。他从未见过席莉如此温柔又具母性,想到这即将失去的宝藏,他忍不住觉得这打击几乎不堪负荷,他想跟席莉生儿育女,共享天伦之乐,过一个从未梦想过的家居生活。
火龙的故事结束,席莉抬起头,正好迎视杰汀那对慑人的碧眼,她把小女孩由膝上放下地。
“亲爱的,”她跟小女孩说,把那素描交给她,“你何不去看看妈妈是不是弄好了小雷文?”
“我还要再说个故事。”
“用完餐后,我保证。”
安琪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瞪向杰汀,仿佛知道为何说故事时间突然结束,她几乎是慢慢吞吞拖着步伐出去。
席莉看着杰汀那莫测高深的神情,真希望他能过来坐在她身旁,但是他仍站着,执意跟她保持距离。
“我知道你跟麦斯在策划,”她说,“我看见你们每天早上一起散步,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用不着知道。”
“我当然要知道,我……”席莉顿住,她这才察觉杰汀的眼神是这么空洞,“杰汀,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有什么事要发生,是不是?”
“菲立就要回来,你是他的妻子,等他安全回家后,我会离开。”
她深锁起眉心,“好,我会跟你走。”
“不。”
“不?杰汀,你该不会想把我丢在这里吧!”
“我正是这个意思,菲立回来之后,他需要你这贤妻好好照顾他--”
“是的,我愿意照顾他,却不是以妻子的身分,我要还他自由,他和碧妮彼此相爱,而我是你的人了。”
“席莉,你跟他正式成亲。”
她想奔向杰汀,两腿却发软,“你跟我说了那么多甜言密语,给我那么多承诺,你不能告诉我你不——”
“一个男人想拐女人上床时,没什么话说不出口的。”
席莉屏住气息,“我知道你爱我。”她用细弱的声音说。
“我以为我爱上你了,但是我发现那是我一时的幻想,你曾有的顾虑没错,这只是过眼云烟。”
他说得很顺口,任何人几乎不会起疑,但是他掩饰不住那咬紧牙关下的肌肉抽搐和转红的脸色。
席莉先是感到一阵迷惘和恐慌,直到她慢慢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杰汀故意表现得冷酷无情,但是他昨晚才跟她那般的柔情密意,卿卿我我,她不相信杰汀隔一天便会变心。她知道他现在有何意图,于是她让自已稳住情绪,重拾一份信心。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已经要够了,现在找想跟你分手。”他说。
席莉站起来走向他,“我不相信。”
随着席莉的靠近,杰汀让自已的口气更强硬,“你的丈夫就要回到你身边,我乐于把他带来交给你。我对你已经厌倦了,也厌倦了我们玩的这场游戏。”
“你这么说是办我着想,你觉得我会安全,或许吧!我会受到保护,却是遗憾终生,这是最好的安排吗?这是你想要的吗?”
席莉环抱住他,但是杰汀立即抽退。
“想想你今后会如何过日子?”席莉继续说。“每晚想着我是不是孤枕难眠,或是我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他眼中冒出妒火,“我会很庆幸摆脱你。”
席莉双手搭在他胸前,“前天晚上你还求我跟你走,说你没有我活不下去。”
“那是我知道菲力仍活着之前的事。”
杰汀极力想不理会席莉身上发出来的香味,但是她酥软的双峰贴过来,立即挑动起他的生理反映。席莉吻上他的嘴.更是教他猛吸口气,她的舌尖挑逗起他紧的双唇,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我不爱你,”他说着,试图推开席莉“我不--”
席莉趁着他开口,舌头钻入他嘴里,开始温柔地探索和调情。杰汀突地一阵轻颤,便紧紧拥住她,饥渴万分地让下体与她隔着衣物密合。而席莉用行动表示予取予求的完全奉献。
却在下一刻,杰汀霍然推开她,嘴里连串咒骂,一副十分挫败又痛苦的样子。
席莉眼中带着微微嘲弄和胜利的意味。
“我想你接下来是要告诉我,你对我的感觉纯粹是欲望,没有任何爱。”
杰汀保持沉默,胸部却是急促起伏,一副想当场掐死她的样子。
“我不是三岁孩子,我已经是可以自主的女人,”席莉说,“而且我决定跟你去冒险,如果你扔下我,我这下半辈子会四处找你,不管是要上天还是下海。好了,你最好告诉我,你有什么计划,或者我自个儿去找答案,然后--”
杰汀抓住她肩头,粗暴地晃着她,然后高举起来,离地至少六寸,直到与他平视,他们的鼻子几乎相碰,席莉睁大眼睛直视他那扭曲的脸。
“好好待在家里。”杰汀故意放慢速度说,“别去任何地方,不要介入这件事!”
她脸色惨白,“你弄痛我了。”
杰汀没有松手,“我不光是保护你,还得保住菲立跟我的命,难道你想为我的死负责?”
“不。”她喃喃着,泪光盈盈模糊了她的视线。
杰汀呻吟一声,“该死!又来了!”
“我怕。”
杰汀把她放下后,随即抽身而退。
“你打算自己去跟他交换,对不对?”她抽着鼻子,“任由李明尼安排,什么时候?快了吗?明晚?”
“是的。”
当杰汀保持沉默,席莉苦笑着说:“哪里呢?你该不至于蠢到以为我能阻止你,我有权知道。”
他偏开目光,指头拢过散乱的头发,“魔鬼知道。”他低声应道。
席莉大概比较清楚纽奥良的地形,对这名字不至于浑然陌生。那是介于湖与河之间一条狭长的沼泽地带。
“这是李明尼定的地点?”她问道。
“是的。”
席莉抹去害怕的眼泪,“全都照他的意思,是不是?”
“席莉,我会通过这关卡的。”
“我怎么知道?就算你保住命,也不会回来找我,对不对?”
杰汀没有作答。
席莉咬住唇,不让自己再掉泪,“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不等到明天?”她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再拥有一夜?”
“因为--”杰汀停住,想再骗她,却发现再也办不到。“因为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你。”
席莉知道杰汀一旦下决心便阻止不了他,她应该维持尊严接受他的决定,却是忍不住央求起来。“别丢下我,杰汀,你没有这必要。”
“你会有菲立。”他说。
席莉感到绝望透顶,杰汀真要离开她,而且自以为是为她设想。
“不,”她又是泪盈盈地说,“难道你就这么冥顽不灵?”
席莉泪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匆匆绕过杰汀,直奔向通道,夺门而出,直冲回她的房间。
☆ ☆ ☆
麦斯耐着性子在麦公馆的客厅等着,一般人在这么晚又不正式的拜访下,顶多是披件罩袍出来接见访客。但是麦中校一身军服下楼来,可谓服装整齐笔挺,唯一不同于平常是假发未戴。
“费先生,”他说,“我相信你在这么不寻常的时间造访,必定有十分充足的理由。”
“的确是。”麦斯应道,伸手跟中校作礼貌性的握手,“原谅我这么晚打搅你,但是情况危急,我别无选择。”
麦中校示意他坐下来谈,麦斯于是落坐,若这位中校是克利奥尔贵族,必定会请他喝酒或敬烟,但他是美国人,不流行这一套,麦斯跟他们打交道惯了,也不会因为双方文化在待客之道上的差异而有不习惯的感觉。
麦中校的战绩辉煌,调派到纽奥良上任以来,让海湾上的海盗伤透脑筋,不过他不认为过失在于他的领导无力或监督不周,反而认为当地人的购买走私货应该负责。
“费先生,”麦中校开言道,“请恕我冒昧,就我所知,克利奥尔贵族谈事情总喜欢旁敲侧击,我希望你没有这习惯。我忙了一天,已经身心俱疲,接下来这些天又有事要忙,希望你能用简洁的方式表达来意。”
“当然,”麦斯客套地应道.“我来讨论攻击乌鸦岛的事。”
麦中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攻击……不应该会有人知道这回事,谁……你怎会?”
“我有消息来源。”麦斯保留地说。
中校眼珠迸出,下巴直打颤,“我必须知道是谁提供你线索,如此威胁政府、国家的安全……”
“麦中校,”麦斯说,“我在纽奥良住了一辈子,这里点点滴滴的事无所不知,看来你迟早得向猖獗的海盗下马威。”
顿时气氛紧绷,麦斯用一种莫测高深的神色迎视中校胁迫的目光。
“你来这里究竟有何贵干?”麦中校于是唐突地问起。
“想请你考虑延后这回的攻击行动?”
“延后?见鬼了,我干嘛要考虑?天哪,你嘴里竟说出这样的话。你儿子才逃出那些丧尽天良的海盗残害 ”
“他仍在受他们的残害。”麦斯悄然地打断。
“你说什么?”
“他仍落在他们手中,我儿子菲立现在仍被俘在那小岛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你儿子仍在乌鸦岛,那么过去几个礼拜住在你家的--”麦中校霍然打住,只能张口瞠目。
“是另一个儿子,杰汀,也就是在大家所熟知的古汶船长。”
中校眼中放射出怒火,“我一定要严办他。送他上绞架。也许连你也跟他一起上。”
“在你作下任何决定之前,”麦斯镇定地说,“能否让我把话说完,我有个提议--”
“我这人不接受贿赂!”
“是我儿子提议跟你里应外合,一举歼灭李明尼,他声称在你的军队登陆前,先摧毁他们还击能力。”
“我不信。”中校说,“纵使他有这本领,他为什么要跟我方站在同一阵线?我为什么要信任他?或者你?”
“因为我跟他有同一个目的。”麦斯表情凝重地表示。
“什么目的?愚弄海军?”
“救菲立。”麦斯说,“你应该能够了解我们克利奥尔贵族血浓于水的感情。我愿意用我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我家人的生命。在这方面,杰汀跟我,跟所有克利奥尔贵族同样有这份信念和勇气。”
麦中校脸上强硬的线条缓和下来,“费先生,我听你把话说完,不保证我会答应任何事,但是我愿闻其详!”
风流船长俏寡妇·10
席莉跪在床边试着作祷告,心思却纷乱不已,尤其是昨晚杰汀说的那番话,一再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也想起杰克,还有他那格外轻佻的样子,如今杰汀便要落入李明尼手中任其宰割,但是她觉得杰克那种人不是这么珍惜生命。
“主啊!”她由干燥的双唇吐出,“求求你,别让他们出任何事……保佑他们两人……求求你……”
她把脸埋在双臂上,想起当时夺门而出前,杰汀的神情。他眼中有饥渴,却是硬咬紧牙关来压抑住。不管他说得多么绝情,她知道他仍是要她的,他想跟她共度一生,想自由自在地爱她,而他们却可能再也碰不到面了。
有个声音打断她痛苦不堪的思路。她抬起头,环顾卧房,什么动静也没有,大概只是风吹上窗户。
杰汀这会儿在外头,彻夜骑马赶路,她感觉一分钟接着一分钟失去他。
“回到我身边!”席莉不确定是自己喊出声,或者只是在脑子里回荡,“回来,回来……”
席莉想起他那对碧眼,心口便楸痛起来,感觉象落入冷水中,冻结了她的血脉,逼得肺腔完全通不了气,然后……
她又落入那场梦境中,那艘船,那海水,还有她眼睁睁看着菲立的灭顶,只是这回不是菲立,而是杰汀。当她伸手想救杰汀,李明尼抓住她,发出胜利的笑声。
杰汀奄奄一息,慢慢离她而去,直沉人那幽深的水中……
“不!”席莉挺直身站了起来,呼吸粗重,泪流满襟。
杰汀会出事,而且是非常可怕的事,她感觉杰汀一步步踏入陷阱,他的计划出了问题,她无从解释怎会知道,而她只愿意相信这直觉判断。
她必须赶去警告杰汀,也许遇上他的机会不大,但是她无论如何都得去尝试,于是她冲出房门,直奔马厩。
☆ ☆ ☆
他们约定的会面地点,距离费家庄园约略十里路。如果交换过程出状况,便遁身在附近的河口、小湾和山凹,再从那里四通八达的水道到附近群岛,包括乌鸦岛在内,只需一天的航程使可脱身.难怪李明尼会挑上这地点。
这一路上,马蹄声和灌耳的风声交响出如雷的节奏感。在冷冷的夜风中,他突然感觉过去几个礼拜像是一场梦,一段段回忆变得朦朦胧胧,他几乎又回到原点,只是他知道现在他有所不同--他不再走运,那一直伴随他的无形保护力量已殆失,而且他清清楚楚感觉那幸运之神已经离他远去。
说也奇怪,杰汀并不害怕,反而内心充满一种无形的压力.感觉像是愤慨,冲向任何人,甚至包括席莉在内。他不感激席莉让他尝到短暂的快乐滋味,早知会是如此收场,他宁可两人未曾相识。
杰克跟他们在林间碰面,当他发现后边有三个人下马,他偏着头打量,“费家埋伏?”他说着,绿眸子闪着戏谑的味道。杰汀知道这种情况对杰克来说,虽然风险大又有各种可能变数,他却觉得刺激有趣。
杰汀望向只有百码宽的河道,“你看到他们了吗?”
“是的,不过那人质现在看不见,噢,好像活着--李明尼要他们先绕回头。”
“菲立怎样?”
“你兄弟跟他们在一起,看起来不错,能够自己站着。”
杰汀发现杰克用那带着问号的眼神望向亚力,于是替他简单引见。
“我叔叔亚力。
杰克哈哈大笑,“该死,我这才知道你有叔叔!”他见到亚力的横眉竖眼,更是扬扬得意地投给他一个嘻皮笑脸。
亚力扫向杰汀,“原来你过去这些年都跟这种人为伍!”
“杰克算是我的伙伴当中比较像样的。”
杰克抽出绳子,走向杰汀,一副吊儿郎当地说:“他们要求把你的手绑起来,这是他们的其中一项条件,我把你划过去,他们同时把菲立划过来。”
大家保持沉默,杰汀把手交握在后面让杰克牢牢地捆住。麦斯盯着这过程,毫不放松,然后抬眼望向杰克那回避的脸,最后麦斯开口:“吕杰克,你为什么让我觉得不可靠呢?”
杰汀猛抬头,对父亲皱起眉头。
麦斯不退让,“我知道你们当他是朋友,杰汀——”
“我对他的信任程度恐怕胜过你。”杰汀激动地为杰克辩护,他绝忘不掉杰克为他牺牲了一只眼睛。
“你凭什么怀疑他?”杰汀接着反问,“你那从没出错的直觉?好,难道这理由足以让我怀疑曾经跟我出生入死,还救我无数回的好伙伴吗?”
麦斯皱起眉,转过身,望向河面沉思起来。
☆ ☆ ☆
席莉一路快马加鞭,她越接近魔鬼道,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强烈,她浑身的神经紧绷,她到了林边便下马用手牵着,顺着地上的马蹄印往林间走,直到听见有人的低声交谈才把马绳放下,靠向一棵巨树后面,偷偷接近河口。
除了水波和摇浆的声音,一片宁静,她所站的角度正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两方人马。没看见李明尼亲自出马,只见他的手下在另一岸待命,这一岸则是麦斯两脚微张地站着,两手紧紧交握。
交换开始,两边的独木舟各自缓缓滑向对面。
席莉咬着牙看这一幕。杰汀双手被反绑在后,由杰克负责划船,他转向另一艘独木舟,知道他的焦虑是为了确定菲立的情况。席莉心中真是百感交集地看着两艘船隔着十码擦身而过,其中一艘带走她心爱的男人,另一艘则带回她以为死去的丈夫。
席莉的指甲深陷入树皮。那满脸大胡子的人被反绑着,嘴里还塞了布……可能是菲立吗?他跟杰汀五个月前一个样,只是头发、胡子没杰汀那么长,肤色也看起来比较白。
席莉见到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背脊一阵凉意,她回想起从前,是如何把菲立想象成英俊王子把她带到乐园,就像童话故事中所说,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菲立是个善良的好人,如果她发现有杰汀可以满足她,实在也不是菲立的错,而且菲立非常的冤枉,必须让他面对这么残酷的事实太不公平了,席莉感到无比的罪恶。
但菲立终究是她的丈夫,在教堂或任何遵守道德规范的人所持的观点,如果菲立要维系这婚姻,她也只有顺从的义务。
☆ ☆ ☆
杰汀的视线由他们所要前往的岸上挪开,眼睛无法找到焦点,只是猛吸口气。
杰克望向他,感觉到异状,但仍机械地往前划,“怎么回事?”
杰汀想回头,又不敢,他头一回这么怕开口,因为他感觉到席莉在附近,却无能为力。
“席莉在这里。”他终于说出口。
“席莉?”杰克大为震惊,“你看见她了?在哪里?”
“我不知道,在后头吧……”杰汀感觉体内血液奔流,“你把我交给李明尼后,再回来找她,千万别让她出事。”
“瞧你……”杰克喃喃道,狠狠地瞪向他,“古汶,我从来没看你害怕过。”他说完,便摇摇头,啐了一口。
☆ ☆ ☆
菲立的船才靠岸,麦斯已经迫不及待踩上及膝的水,不顾船家的警告,一把托起菲立,使得船身一时失去平衡,摇晃起来。
麦斯挽扶菲立上岸后,立刻取下他嘴里的塞布,亚力割断他手腕上的绳索。菲立睁大碧眼,不断地喘气。
麦斯只能由他眼睛认出他是菲立,向来讲究穿着,重视礼仪的菲立,如今蓬头垢面.身上所穿的连下人都不屑一顾。他的两颊瘦削下来,皮肤惨白。
麦斯紧紧抱住他,“我的天哪,菲立。”他哑着声音唤道。他们互拥一会儿。双双保持沉默片刻,然后菲立抽开身来,转向另一岸,看着杰汀被拖出独木舟,转向另一条河道。
菲立回过头来望向麦斯,“为什么?”他激动起来,“你为什么让杰汀这么做?”
“没关系,”麦斯试着解释,“我们拟好计划--”
“不.不,你们绝对赢不了李明尼!他会杀了杰汀……他会……”菲立虚弱的身子不住摇晃,麦斯立刻上前抱住他。
“孩子,我会处理你哥哥的事,”麦斯安慰道,“一切都没事,现在由亚力送你回家去,好吗?莱丝在家等着,还有席莉。”
“席莉?”菲立木然地重复。
“难道杰克到岛上没告诉你,她仍活着?”
“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麦斯说,“她还活得好好的。菲立。”
菲立整个人瘫软,口中念念有词,却是语无伦次,“亚力,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还有,去请大夫过来瞧瞧他。”
“瞧那姓吕的?他不是要划回来吗?是不是?”亚力放眼望去。
麦斯扫了一眼,“他妈的!那独眼混混在搞什么鬼呀!”
☆ ☆ ☆
杰汀被推向地,使得他只能双腿跪下,有人往他头部重敲,令他视线模糊,也耳鸣起来。当那星星点点闪过去,他才看见李明尼站在他面前,扬起那锯齿般的笑脸。
“哪!我巴望这天太久了!”他说着,又给杰汀一拳。
杰汀感觉到血味,他让头低垂着,心想没有必要刺激李明尼的残暴天性。菲立现在已经安全,现在只要撑着一口气回岛上跟老欧会面,他们的攻击行动便可以展开……
听见附近的杰克开口:“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李明尼扬声道。
“他说那个女的藏在附近,如果你要的活,我可以把她嗅出来。”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杰汀缓缓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恨意瞪向杰克。
原来他被吕杰克出卖了!如果他没机会再跟杰汀出航,当然只好投靠李明尼而不愿单打独斗,杰克大概试图告诉过他,只是当时的他执意不听。
“不!”杰汀喘起气来,杰克跟李明尼透露多少内情?老欧……老欧呢?
杰克没半点惭愧之色,“古汶,我原本要追随你一辈子,我愿意为你打斗,为你死,是你结束了我们的关系。”
李明尼得意一笑,“那就去把费夫人带过来,古汶船长似乎挺喜欢跟她作伴的。”
杰汀未能发出声音,脑后勺感到一阵剧痛,立刻重重地卧倒在地,他 想翻身起来,接下来又跟着倒地,然后堕入一片黑暗中。
☆ ☆ ☆
席莉瞧不见对岸的情形,她躲在树后面,看着亚力扶菲立上马,然后纵身坐在他身后扶住,便扬长而去。
麦斯留在岸边,直盯着对岸。杰克没有回来,隔了片刻,麦斯咒骂起来,转身步向他的坐骑。
席莉心想,麦斯必定准备回庄园,或许她应该与他同行会比较安全。当然若是让他知道她偷偷跟来,必定严词训斥一顿,但是她知道麦斯内心深处仍是同情她的处境。
她牵起僵绳,朝林外走去,麦斯在她前方五十码处,她正要开口喊麦斯。
突然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连带封住他的鼻子。席莉想放声大叫,却办不到,甚至连呼吸都有困难。
然后吕杰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之所以败亡都是你害的!”
席莉感到一阵晕眩,然后昏厥过去,落入一片无边无境的黑暗中。
☆ ☆ ☆
莱丝欣喜万分地把亚力和菲立迎入门,她疯狂地抱了又抱菲立,问了一连串问题,又不让他有思考和作答时间,接着检视起他的伤势,然后吩咐下人烧开水让他好好洗个澡。
菲立拒绝下楼休息,“我想好好吃一顿,”他虚软地说,“我要尽可能保持清醒,直到我让自己相信我真的回到家了。”
诺妮急冲冲去厨房取一大碗热腾腾的浓汤,还有一大块面包,莱丝则把他拖回客厅内的厚垫休闲椅,满脸忧戚地看着变得木然的菲立,他似乎未能完全留意他周遭的事。不过莱丝很庆幸他没受什么重伤,只是手脚变得象稻草人那般干瘪,那向来充满温暖和笑意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
莱丝继续检视起他的手,一边谢天谢地,她本来颇担心那帮子海盗的酷刑会导致菲立某种程度的残废而不能继续行医,从此他得被迫放弃他最爱的行业。
菲立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莱丝,他们之间向来有深厚的情谊,他们在很多方面很像,随和,性情温良,在一个充满爆炸性的家庭当中扮演和平天使。
“席莉呢?”菲立问道。
这是莱丝最怕他问的问题,“她不在这里。”
莱丝前不久才过去找她,一时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什么?她上哪儿去?”菲立追问起来。
“我不知道,”莱丝应道,投给他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她不在房里,而且其中一匹马不见了,看来她不告而别,没人知道他上哪儿。”
“你想她该不会打算--”亚力才开口,见到莱丝掠过来的警告眼神,立刻打住,让菲立为揣测后苦恼并非明智之举。
“我相信她很快会回来。”莱丝试着镇定地说。
亚力皱起眉头,“我去请辛大夫。”他说。
莱丝向他点个头,亚力立刻迈步离去。
菲立也是紧皱眉心,“席莉是不是有麻烦了?”他问道。
“当然不是……你别胡乱操心,明白吗,喏,诺妮送汤来了,等你吃完,再让辛大夫瞧瞧你,然后再好好休息。”
菲立望着她,嘴角带着他往日笑容的影子,“小妈,你几乎让我相信一切都没事。”
“本来就是嘛!”她用笃定的口吻应道,连自己都几乎相信。
“才不,杰汀落在李明尼手中,”菲立难过地说.“他拿他的把我换回来。”
“杰汀能干得很,而且他这么些年来跟李明尼那样的人也混经验来,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而且知道如何达到目的,瞧!他不但把席莉从乌鸦岛救出来,还平平安安把她送回来。”
莱丝把汤匙交在他手上,“喝点浓汤。”她哼促道。
菲立开始缓缓喝起来,在他手中的汤匙却不断打颤,莱丝真想当他是孩子来喂,但她没提议,因为她知道菲立宁可自己来,感觉这份回家的真实感。
菲立啜了几口后,缓缓地开言道:“亚力说,杰汀假扮我。”
“是啊!我们以为你死了,当杰汀身负重伤让人送回来,我们想那是保护他的最好法子。”
“身负重伤?”
“是啊,起初我们以为他活不了,但是席莉……”莱丝打住,有所犹豫,不知该让菲立知道多少内情。“是席莉的悉心照顾才让他复原来的。”
菲立放下汤匙,“这么说她也扮演起他的妻子?”他悄然地问道。
莱丝点点头。
“他有没有占她便宜?席莉天真无邪,可能没看过他这样的人--”
“我相信她……她很了解杰汀。”莱丝不安地说。
他摸了摸前额,用一种困惑的眼神望向莱丝,“噢,我以为席莉会痛恨他这种人,而且非常害怕。”
“不,情况并非如此……你哥哥……对她满依赖的。”
“为什么?杰汀向来对像她这样温柔婉约,轻声细语的女人不屑一顾。”
“杰汀变了,菲立,他跟你爸爸已经和解,我相信他开始珍惜起从前轻易丢弃的东西,他以前的莽撞,剽悍似乎已经被一种关爱取代……而席莉……”她停住,用一种无助的眼神看着他。
菲立当下顿悟,表情震惊无比,“天哪!你是在告诉我,杰汀和我妻子之间有暖昧关系。所以她现在才会走掉?”他闭上眼睛,“不,不要回答我,别再跟我说下去.至少现在不要。”
他似乎变得好孤单、好失落,莱丝真想安慰他,但心知自已能力有限,“菲立,”她略作踌躇,然后还是拉了拉菲立的衣袖,“要不要我把碧妮找来?”
这名字似乎一时让他回神过来,“碧妮。”他重复念着,“即使你去请她,恐怕她也不肯来,这世上除了你之外,她是唯一让我不用担心会受到伤害的女人,我应该拜倒在她脚下,然而我却狠狠地伤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