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闻香识女人》作者:[意]乔瓦尼·阿尔皮诺/译者:伊宁【完结】 > 闻香识女人@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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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乔瓦尼·阿尔皮诺/译者:伊宁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哪里话,”他笑了,“您尽管坐吧。愿意和我们喝一杯吗?”

“您说什么?”那一位声音很低。

他举起酒瓶。

“再说一遍,您是不是愿意和我们喝一杯。我们是不是在好客的托斯卡纳大区。”他用同样的语气对那位先生说。

“啊,确实是在……”男人飞快地打量我们。“您看,我觉得您那瓶好像差不多喝完了。谢谢。我不想……”

“占点儿便宜吧,请!”他不给那个人留有任何周旋的余地。“行李箱里还有。这是为这张嘴提供的军需品。这些酒只不过是12年前酿制的。”

那位先生再次表示感谢,接过小酒瓶,在手里拿了一会儿,谨慎地向我眨眨眼,征求我的同意,然后道谢还了回去。

“味道确实很好。”那位先生又补充了一句。

他喝了一小口。

“很好。一个无赖。”他说。

“是一位先生。”

“一个纠缠不休的无赖。是的,他也许以为能在我们身上得手。当心,胖子。”他伤心地笑了。

那个人嘟囔了一声,但没有答话。继续看他的报纸。

“别让他跑了,胖子,否则,无赖先生会找到托词,说什么我们喝醉了,他好借故离开。”

“好吧,先生。”

男人折起报纸,犹豫不决,一脸的痛苦,然后用一个手指敲了一下太阳穴,用疑问的眼神望着我。

我摇头表示否认。

又该我接过酒瓶并喝光最后的几滴。

那位先生刚表示要起身站起来,他的右手就抓住了他,使他动弹不得。

“请吧,我的先生,”他笑道,“您不会拒绝同这里的一个残废人聊聊天吧。你,胖子,站到门口,好好守着。”

我把包厢的玻璃门关上,顺势倚在了那儿。我有点儿迷糊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情绪,以笑代言示意他坐好。

那个男人只好坐下,隐忍面对,满脸流油的脸上神情专注。

“您打过仗?”他提出问题。

“当然。在埃塞俄比亚,后来……”

“我没有打过仗。我只经历了和平。”他笑着将戴着手套的左手举到脸前。

他的唇边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请原谅。”那个男人没话找话。“对您的现状,我非常非常尊敬。我并不想……”

“我的现状?什么现状?胖子,我是什么样的现状?”他打断了那个先生。

“我想说的是,我明白。请相信我。我是一个老人,我这样的年龄足以见过些世面,而且明白……”

“一个足够老的意大利人,谁知道偷偷摸摸干了些什么下流事。对不对?不值一提。嗨。”他笑着。

很快,他的笑凝结在唇边,使他的脸成了一种很难看的怪样子。

那个毫无用处的姓名

那个男人又看着我,寻求我的帮助。我耸耸肩,一脸坏笑。我的每一个情不自禁的动作都令我惊异于自己的过于冷漠和蛮横。威士忌的气味使我的鼻孔难受发痒。

“我说,先生,”那个男人说,“我不认识您,很抱歉。如果您允许……”

“根本就不允许。”

“我只是想自我介绍一下。”温顺的男人反驳道。

“我不打算知道您那个毫无用处的姓名。您要是说出来只会更糟糕。您是个无名氏。我们说定了。”他喊着。

那个男人吃力地重新满脸堆笑,试图改变话题。“那好吧。总之,我们这样说吧:这是我的一次夜间奇遇,真正名副其实的夜间奇遇。有那么一点儿意外,但还不算败兴。”

“胖子,这位先生抗议说这是意外。”他说。马上接着又说,“您,无名氏,您认识胖子吗?他可是个名扬四海的可怕人物呢。”

他凑近那位先生,直到距离那张苍白的脸不过几厘米。对方为了保持些许距离,用力向后挺直了身子。

“我喝醉了,阁下。”

“不过这样挺好。好极了。”那位先生重新镇定下来。“偶尔来这么一次也没什么不好。放松发泄一下。我一直说……”

“您什么也别说。别说。您不能说。”

那个男人离开座椅,吃力地寻求一点点自由空间。他出汗了,眼皮抖动着,眉头皱了起来,再也无法镇定自如。

“我说一件事情。您知道是什么事吗?”他威胁着。“这就是,我们生活在一个肮脏卑鄙的国度。”

“大概就因为这个,世界也卑鄙肮脏。”那个男人尖声笑着,突然感到了轻松。

“我承认。不过,首先是国家肮脏卑鄙。你们这些卑鄙肮脏的家伙在这儿比在别处更能作奸犯科为所欲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现在我明白了。”那位先生表示同意。“您不是意大利人,所以……”

“对,正是这样。我仅仅是个都灵人。”他不再说了,显得很累。

他的下巴乱抖,右手缓缓地挥了一下,最后也没能说出别的话来。他僵在了角落里。

“你们打着漂亮的旗号,闻不到自己手上的臭味。”他吃力地喊着。

他终于无声无息了。

那个男人小心地站起身,默默地拿起行李箱和报纸,进入走廊后,脚步立刻急促起来。

他把空酒瓶在我面前晃晃,向我示意行李箱。我站到椅子上,在行李箱里乱翻一通,直到找出另一瓶威士忌。

“算啦,胖子。”他咳嗽着,手指摸索着金属瓶盖。“还是说点儿正经的吧。这可恶的火车上就没有些姑娘吗?我是说,给你找些姑娘。我现在必须睡觉。”

“我们这不是挺开心的嘛。”我说。

“啊?”他仰起脸停了一会儿,微笑消失了。“是这样。”

“他逃得比兔子还快。”我还想说下去。“像昨天那个检票员。这个人也是一样,谁知道他会怎样去讲述这件事呢。”

他做了个含混的动作,意思是不去管他了。

“你把它打开。”他递过酒瓶。

“最好还是……”

“劳驾。”他马上说,声音痛苦而失望。“打开就是打开,不必布道。”

我拧开瓶盖,将酒瓶递还给他。他把酒瓶拿在怀里。

“你还在这儿吗?去吧,去吧。我得试着睡一会儿。还能怎么样呢。你,随你的便吧。请吧。”

我回到走廊,周围一片黑暗,天边绽开一抹朦胧的晨曦。

各种不幸的约束力都离我而去,完全彻底地离去了,一种平淡的安宁令我身心感动。

不远处的田野似波浪般逐渐推开,开阔而空灵。如画的田园风光中,间或可以看到圆锥形的草垛,自由自在的马群和长着长犄角的牛群。

罗马,我像尝试珍馐美味一样,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的实质性含义。

我再没有勇气转身回去,没有勇气再看他一眼。

一副颓败落魄相

暴雨仍在瓢泼,但闪电和雷鸣已经渐渐远去。从旅馆的窗户看出去,机动车停车场的看车人跑了过去,弯着腰披了一件透明雨衣。他冲进一个大门洞里,那里已经挤满了躲雨的人,一些人的腿脚已经露在外面。不时会有一个姑娘探出脸来察看一番,然后是一阵笑声。黄色的墙壁上是雨水冲刷的大块痕迹,石砌的路面和屋顶的连线似银蛇般断断续续地忽而出现在这儿,忽而又出现在那儿,一些积水则像弓弦上跳跃的音符。

一把彩色雨伞在一个阳台上轻微地晃动。一阵风吹来,把雨伞吹翻了。

“你还没有给我念今天的占星结果呢,大师。”他躺在床上抱怨。

在灰色的天光中,整个房间一副颓败落魄相,破旧的帷幔,已经退了色的描花门头饰板,愈发显得陈旧残破。床是铁制的,两张床还不一样。经过一番艰难的电话交涉,旅馆答应用一块可怜的隔板将两张床隔开,房间显得更小更昏暗。

“在商界闯荡,无论是买还是卖,你们都要特别谨慎。感情:向攻击者献上另半边脸。健康:心理生理都要保持平衡。”我念给他听。

“绞死他们。”他嘟囔着。“继续念,看看摩羯座。”

“伟大的志向和抱负并不适合你们,要将头脑中的所有想法进行筛选,去伪存真。感情,要镇静平和。健康,不要为工作操劳过度。为什么要选摩羯座,先生?”

“是我那个做神甫的堂兄弟的星座。”他用嘲讽的口气说。“雨还下吗?”

“差不多不下了。”

“真遗憾。罗马的雷雨,说停就停。我们到楼下去吧。你让旅馆给我们叫一辆出租车。我的堂兄弟牙痛了,我去帮他拔掉。”说着,他从床上坐起来。

“您在这儿等着不是更好吗?”

“不用。这个所谓永恒之城的跳蚤我都熟悉。无论是什么,罗马人都不会改变,就连地毯上的破洞也不会去动一动。你下楼去吧。”

他盘子里的小圆面包几乎没动,那瓶圣埃米利翁牌的酒却已经喝得干干净净。

一群美国老头老太太挤满了三层的楼梯平台。他们穿着塑料雨衣,脚上包着透明塑料袋。他们在说笑,相互展示一些小的瓶装酒,彩色手帕和描了画的贝壳。看门人也是个老头,个子高极了,像是踩了高跷,他正在手把手地训练他的助手。助手是个留有小胡须的毛头小伙,身上穿的制服还是簇新的。

出租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下来的时候,看门老头立刻迎上前去,高举的双臂如同展开的翅膀。他们握手寒暄,脸上迅速堆满了笑容。

出了旅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这个老家伙。”他高兴地说。“他都快100岁了。如果他高兴,你甚至可以跟他要月亮。他要不高兴,你给他多少小费也没用。”

天上的云飞快地往一边退去,露出了一角天空。石砌的路面升腾起的湿气混合了汽车轮胎的破胶皮味。

出租车开进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路,然后快速奔上另一条路。那根竹竿从他的肩上滑落下来。

“如果你不是火烧了屁股,那就开慢点儿。”

“是的,先生。只要您觉得好,我怎么都可以。”司机笑了。

他有个豁牙的大嘴,后脖颈的一大块肉涌在衣领外面。

汽车沿着河岸飞驰。污浊的河水懒洋洋地在岸边溅起一些泡沫。那些枝叶繁茂的树木似乎仍然没有摆脱雨雾的沉闷。过了一座桥后,汽车穿过一个广场,然后是一条上坡路。

“其实最好还是让你留在旅馆,或是去闲逛。那个堂兄弟神甫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说。

“可是我愿意来。”

“好吧,随你吧。”他这样说,但不很高兴。“他并不太令人讨厌,倒有点让人喜欢。他很年轻,知识渊博。但是,整个说来依然是个神甫。”

“有点儿圣人的味道总是好的。”司机试探着。

“你可真是个好样的。”他好像早已准备好似的,马上反击说,“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为了成为圣人,每个他妈的意大利人都应该被允许到罗马来掐死一个罗马人。对不对?”

“哦。”另一个狼狈地笑了。“您指的是部长们,还是普通罗马人?”

“随便吧。明白人早就明白了。”

“罗马是伟大的。”司机叹息着反驳,心情忧郁。

“伟大并且充满了欺骗。”他说。

“我愚昧,我无知,我承认。我没法说服你们。”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我们,斟酌着后面要说的话。“不过我有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诚实正派的。”

“你听听,你听听。”

“确实是这样。不过,为了礼貌,我学会了沉默。我这就不再说什么了。”

“最好是说出来而不是只看不说,老板。”他不再说话。

我们从一片歪歪斜斜的房舍中穿出来。那些房子色彩鲜艳,被街心花园和一些树木分隔开来,都用油漆过的栅栏围着。尽头的教堂低矮簇新,是浅色的石头建筑,有个小巧的钟楼。广场地面是干的,仿佛刚才没有下过雨。

“您真的愿意让我去吗?我可以在这儿等你。反正这儿有个酒吧。”我说。

“酒吧?太好了。马上来一杯咖啡,在喝圣水之前,先冲洗一下喉咙。”他活跃起来。“为什么在这儿等我?最好是一起去。他会发疯的,还会要我忏悔。要是那样的话,我怎么溜掉?”

他们长得很像

教堂后面是巴掌大的一个小菜园,这挺荒唐的。菜园有一段是鹅卵石路,那里本来应该用来种些西红柿之类的东西。一些肥硕的盆栽植物散乱地埋在地里。墙边有一张油漆剥落的长板凳,一张铁制桌子,一棵高大的天竺葵,其根部已经涨出了栽种的花盆。

“我们坐这儿吧。”神甫胆怯地请求说,“这儿凉快。赶上暴雨了吗?我们这儿只下了两滴,老是这样。”

他又高又瘦。他们长得很像。

最初的问候和寒暄过后是神甫的笑声,他的双颊一下就红了。

他伸出竹竿轻轻地伸向对方,一直触到他的膝盖。

“喂,”他说,“你还穿着那身神甫的黑袍子。”

“不,不是。”对方急忙说,“我也穿教士的黑长袍。不过只是在旅行的时候穿。你知道是什么样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反驳道。“为什么?你感到羞愧?”

神甫的脸又红了。

“不是,是因为信徒。我看起来还年轻,信徒们会说怪话。最好还是应该避免。”

他转向我,挤着眼说:“你无需对我用尊称,也不用叫我神甫或对我使用神甫的尊称,就叫我法乌斯托好了。是的,同他的名字一样。你知道吗?我们几乎和双胞胎差不多。跟我说话就用‘你’吧。”

“什么双胞胎,”他马上纠正说,“我是宝瓶座,你是摩羯座。”

“按照日历是这样,可也差不了20天。”

“那是依照你们的日历,而不是星象。”

神甫还在笑,只是更局促了,两只手也窘迫地继续绞着。

“见鬼,你究竟到哪儿去了?几个月前,你是在一个寄宿学校给我写的信。你降职做了本堂神甫,还是我搞错了。你不是一个学者吗?出什么事了?”

一个戴着华丽小花帽的老妇人端着一个茶盘走过来,将鹅卵石路踩踏得嘎嘎作响。托盘上放有一瓶水和3只放了少许薄荷的玻璃杯。

“谢谢,夫人。明天见。谢谢。”

“我只不过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尊敬的神甫。也没准备什么。需要我给乳品店带个话吗?我现在要到那儿去。”老妇人说。

“谢谢,夫人,不用操心了。没什么,这样就行了。再见,明天见。”神甫有些慌乱。

“她是什么人?神甫的女佣?你叫她夫人?”他的兴致马上来了。

“别说了,行行好。”神甫摆着手低声抱怨。“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不过给我帮些忙,就住在这儿附近。女佣我可没有,我只能自己对付。”

“像是一个头等旅馆啊。恭喜你。”

“算了,别闹了。是我要求回堂区教堂的。现在我更认为有必要这样做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谦卑,有时突然一惊,有时声音很尖。

我们喝着水,薄荷的味道太甜,水不冷不热。

“我没听见母鸡叫。”

“法乌斯托,你想到哪儿去了。”神甫疑惑地笑着。“什么母鸡。”

“堂区教堂也意味着有母鸡,至少要有神甫的女佣和母鸡。不对吗?”他坚持着。“在这儿我没听到。他们把你轰哪儿去了?你受惩罚了?”

“我刚刚跟你说过……”神甫很快叹了口气不说了。

“这儿挺美的。”我试探着。

“噢,是的。”另一个立即激动起来。“到了晚上,整个罗马都在我的脚下。那景色美极了,令人惊叹不已。噢,请原谅,法乌斯托。”

“原谅什么。”回答是平和的。“我不赞赏罗马。对于我来说,那是土耳其的首都。”

“你还是那样,一点儿都没变。”神甫手捂着嘴笑了。“在这儿见到你,我该有多高兴啊。上帝保佑你。你还是那样,一点儿也没变。”

“你可是相反,我敢打赌,你同某个女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就告诉我吧。否则他们也不会把你扔出门外再也没人理睬了。”

“没人理睬了?扔出门外?为什么?”可怜的人细声细气,而且焦虑不安。“我在这儿挺好。我在这儿是一个有用的人,总算不错了。一个人研究来研究去,那只不过是一种奢望。问题依然存在,人类还抱有希望。所以,只要有益于他人,就非常有价值。对不起,我简直无法解释清楚我的意思。”

“你这不是解释得很清楚了吗。不过你说的都是些真正的废话。什么有益于他人,人类,未来,都是些老处女的奢望。照这样下去,最后只能落得到乡下去做个本堂神甫。不过会是一个很舒服的本堂神甫,挺个大肚子,有的是奶酪,阁楼里堆满香肠,如此而已。”

神甫将脸埋在两只手里,像是要躲开谁知是从哪儿来的烦恼。

“你想知道一件事情吗,法乌斯托?”然后他放低了声音,“我嫉妒你。我一直嫉妒你。你会说我这是在诅咒,可我就是这样想的。你很幸运,因为你的苦难和痛苦与你同在,须臾不离。它们激励你,它们使你解脱。让我停下别说了,劳驾,别让我再说下去了。”

“不,继续说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吧,说下去。”

“我真的没有伤害你吗?我不想……要知道,这几年我想了很多很多。”

神甫的手揉搓着满是痛苦的脸,又颤抖着将双手移开。

试图说服自己

我想站起来走走,但是那条鹅卵石路不允许我像希望的那样悄悄走开。

“继续说,说下去。”他平静地笑笑。“任何东西都不会影响我了。既然说到这儿了,那就说下去。”

“别这么说。”神甫很伤心。“我了解你。你试图用这种傲慢保护自己,可是……”

“可是什么?大胆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另一个好像屈服了。

他的脸苍白,毫无血色。我看到,墨镜下细小的血管在跳动。

他的声音冲了出来,好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我以为你的十字架能够启发你,开导你。能够告诉你生活是什么,生活的目的是什么。也就是说,救赎是什么。你,你得到了救赎。为此我嫉妒你,因为你已经被宽恕了。我嫉妒疯子,嫉妒傻子,嫉妒生病的人,嫉妒天真的孩子。只有他们能够理解,只有他们能够看得清楚。他们比我强。”

他点燃一支香烟抽起来。香烟在唇间微微抖动。

“你相信魔鬼吗,我的堂兄弟?”后来,他这样温柔地问道。

神甫微微耸了耸肩。他的手不再揉太阳穴,又去揉眼睛。

“你不知道。那就算了。”香烟还在他嘴里叼着。他的侧影像块岩石。“可是你应该相信,只要世界还害怕魔鬼,事情就是另外一个样子。有好神灵和坏神灵,有强盗和宪兵,总之,就是这一套老生常谈。我说的是傻话吗?坏的完蛋了,好的也丢了面子。魔鬼消失了,奇迹也就立刻消失。我说错了吗?”

“说得对,法乌斯托,说得对。”神甫嘟囔着。

“你会说这是农民式的思考方式,可是……”

“这正是最难的思考方式,这样的思考让人头痛。”对方遮遮掩掩。

“如果你还是那么嫉妒我,我可以帮你一把,我在旅馆里有一把手枪。”他温和地笑了。

“求求你了。”

“确实,成为瞎子是幸运的。”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字地强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他再也想象不出任何东西。至少我就是这样。我没有想象,连记忆也没有。多好的优势,这几乎是魔鬼般的优势。如果我能够重新看见世界,就在这儿,如果我立刻就能再看见,那我就只看石头,只看荒漠,连树木和动物都不去看。我自己也是一块石头。你是否就此认为我得到了救赎,得到了宽恕?你听着,有时候我的黑暗就是幸福。我发誓,确实是这样。身在其中我的感觉好极了。虽然这种时候不多,但还是有过。这很难解释。哦,现在不说了。你看,我不是也在思考吗?为了让一个上尉思考,需要在他面前爆炸一颗炸弹。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但是你,如果你有特别强烈的殉教的愿望,那就收拾收拾去非洲吧。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非洲那样的地方,还有很多像建立收留身心残疾者的天意小屋的圣人科托伦戈那样的慈善家。这样做正是为了拯救安慰你们那些不安的心灵。”

他用力一吐,把烟头吐得远远的。

“这儿就是我的非洲。这儿就是我的收留身心残疾者的天意小屋。事情弄明白了就行了。应该看看周围,要知道……我不想再说下去了。我不应该为此搞得精疲力竭。”神甫叹息着。

我小心翼翼地扭到小桌的另一边,试图哪怕是暂时能够躲开他的视线。头顶的高处,湛蓝的天空极其清亮。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可闻。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那波利?把门一锁,走那么两三天。”他说。

“我不能走。”

“你能。咱们玩两天。你看啊,我给你提供一个在道义上说得过去的借口。那波利有个朋友等着我。你也认识,就是同我一起出事故的那个人。他也变得像一只老鼹鼠了。走吧,你去安慰安慰他。你去布道,去教训教训他。你来关心关心我们这些有罪过的人。作为交换,我们给你提供面条和海鲜。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吗?你就下决心走吧。”

“不行。我不能离开这儿。”

“因为要望弥撒和听忏悔?”

“请你闭嘴。我们别说这些了。听忏悔,那是要我命的事。”神甫悄悄说。

“你瞧,我还以为那是很好玩的事呢。”

“算了,法乌斯托,求你了。”

他从齿间轻吁了一口气,又点燃一支烟。

“好吧,好吧,明白了。”他接着说。“我还以为你们都已经是现代人了,都清醒了,你们这些人啊。可你说说看,你们算是些什么玩意儿。你,忍受痛苦,你的灵魂简直不可思议,陈旧迂腐。至少不应该想那么多,那样会使你变得像头愤怒的野兽。你这里没有祈祷室?孩子们来这儿是学习教理问答,还是来踢球?总之,都是你们神甫应该做的那些事。”

“还没有。这是个新居民区。”对方稍微直了直腰。

“你可以办一间学校。”

“我试过。也许10月份我会再试一试。”神甫艰难地答道。“你呢?离开军队后你干什么?结婚?”

他看着我,也许有些为先前吐露的隐情后悔。为了抵御羞怯,他睁大了清澈明亮的眼睛。

你是孤身一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说了起来。

“胖子是个自由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现在的人不想别的,越自由越好。不过,大家相信的自由是什么呀,是没有钱的自由。”他的脸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

“如果你是自由的,那你就是孤身一人。”神甫有节奏地说,眼睛也不再看我。“结婚吧,小伙子。能够结婚的时候就结婚吧。这依然是一件最圣洁的事情。生命,这是最神圣的。”

“研究得太多,就会变成疯子。这是我们的老人们说的。”他嘲笑着。

“你的父亲,是个多么出色的男人啊,那么正直。”神甫焕发了精神,亲切地说。

“你说他多么正直都行,就是有那么一点儿很难形容。”他马上反驳。“记得有一天,我那时大概也就是10岁吧,药店里来了一个妇女。看上去很凄惨,很伤心,一副焦急的样子,就像那些普通农妇一样。她对我父亲说:大夫,孩子不吃不喝,不玩不笑,什么也不要,我该怎么办?他也不发烧。有什么药可以治吗?我父亲大拇指插在西装背心里,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对那个女人说:他不笑不吃,什么也不要,也不玩?噢,真了不起,快把他扔到火车轮子下面算了。”

“法乌斯托。”神甫极力憋住不笑,可怜地打起嗝来。

“真的就是这样,不是我编的。现在不说他了。你这儿有没有烈酒?随便哪种都行。那种薄荷做的,我敢打赌,一喝你就会烂醉如泥。”

他站起来,我们两个站在他两边。我像以往一样,惊异于他能够像一个芭蕾舞蹈家那样辨别方向,记得先前走过的那段鹅卵石路,竹竿向摆放着天竺葵的那个角落试探着。

神甫要送我们到广场。

屋顶和房屋的石墙已经开始融入极其柔和的紫罗兰色的暮霭之中。

“就在那后面,有一个出租车站。”那个柔弱的声音指点着。

“还写你那些小文章吗?”他面对着神甫,竹竿在空中比画着。“当然,我根本无法读那些东西。可我知道,你是很看重它们的。杂志有时也收不到。虔诚的表姨妈也无法相信。在她看来,你可是个真正的天才。”

“别说了,够了,别说了。”对方吃力地回应着。“只是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不值一提。”

“噢,他们审查过你。”

“你想些什么啊。”神甫低声说,极力避开这个话题,眼睛看着空旷的广场。“那是野心,是自负。我原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后来我才明白。”

“也就是说,你的某个主教极为亲切地开导过你。要不就是粗暴地训斥过你。”

“才不是呢。他不坏。”

“怎么不坏。我就能做个非常善良的人。好啦,见鬼去吧。”他发起火来。“我把遗产丢给你。如果我以前没有零零星星地用了一些,算下来也会有百分之几留给你。这样你就可以扔掉这僧袍还俗了。”

“法乌斯托,求求你了……”

不要相信灵魂

“还俗,谁会知道?”他心潮难平,“充其量你也只是上十亿个歇斯底里患者中的一个。对吗?”

我看着神甫,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额头上是写满了痛苦和不安的皱纹。他不再盯着我们,眼睛望着远处。

我明白他是在竭力控制自己,仅仅希望我们赶快离开。

他向我伸出3个指头,柔弱而且汗津津的。我紧紧握住,他没有回应。

他们的拥抱不太热烈,双方都一言不发。

“我就这么走了?”他气哼哼地吼着,扬起竹竿在空中挥动着。“马上拿威士忌来!这是对抗疗法用的良药。好你个胖子,你就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真是帮了大忙。”

“这不是在为难我吗。”

“为难?不错,是为难。真是个乡巴佬。”

我们穿过广场,径直走向酒吧。

“今天晚上我们应该好好吃一顿。”我们在市中心的广场和花园间走了很远之后他下了决心。

我们曾经站在树丛中倾听马匹在小路上奔跑的轻柔蹄声。一个骑马的金发女郎紧贴着我身边驶过,高兴地抽打着她的坐骑。那匹马嘴边溢出了白沫。

我们走上一条大街,街旁有很多咖啡馆和餐馆。我一间一间地给他仔细描述,连它们的照明、侍者的服装和表情、门脸装饰和已经摆放好的餐具都不放过。

“在路尽头,一个角上,那儿应该有一个酒吧。椅子宽大舒服,有130种牌子的威士忌。那里就像老家一样。”他平和地笑着。

我们离开了人行道上急行的人群,感受到了一种懒洋洋的温柔和甜蜜。高而空旷的大片天空,丰富的色彩,远处一个花园边上的黑色豪华汽车,好像都钻进我的肌肤之中,使我感到十分兴奋,十分惬意。

我找到了那个酒吧,僻静且质朴,确实有他说的那种椅子。但是他要坐在外面露天的小桌旁,很高兴地和一个老侍者讨论一些蒸馏混合饮料的问题。对话很放肆,颇具讽刺意味,有时还夹杂着一些更为调侃的言辞。

“一会儿咱们离开这儿。今天晚上我什么破饭馆都不去。不过有一家餐馆还可以,那里有吉他演唱,那里还可以。”他由衷地高兴起来,掂量着手中的玻璃杯。

一丝微笑展现在他的唇边,那种样子别的时候也有过。

“您真的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吗?您这样说过。”我试图说点儿心里话。

“什么呀,我从来就没那样想过。一切秘密都在这儿啦,什么也不去想,就是笑个没完。无论什么永远都给他来个哄堂大笑。我永远不会烦恼厌倦,胖子。”

他用了一个傲慢的大幅动作弹了弹烟灰。

“可您是真的想和那位堂兄弟神甫一起去那波利吗?”我又问道。

“噢,上帝啊,我是那样说了,说的时候我也摸了摸铁块好祛除邪气。我算什么?那是一件善事?”他贪婪地把酒喝干。“不过,要是真做善事的话,我就应该把他劈成两半,一刀下去,像切西瓜一样,眼都不要眨一下。他会怎么样,可恶的家伙,那样他就解脱了。你不相信我说的这些?”

“我相信,先生。”

我已经准备好忍受他的讥笑,或者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嘲弄。但他回答的声音却有点儿奇怪,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仔细斟酌和谨慎的意味。

“你是对的。再说了,也许一切都是假装的。他只是在演戏,令人尊敬的神甫真可怜啊。他不善于演戏。他的痛苦只不过是臆想出来的。你根本就不要相信灵魂,你不要相信。不管灵魂是否存在,灵魂是不会作孽的。”

觉得美不胜收

那是个星期天。他决定推迟一天启程,我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他低头伏在洗脸池边咳嗽,我在高声读报。先读大标题,占星术,一直到最后的美容和卫生栏目中的广告和招聘启事,那里面列有妓女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过分夸张的形容词,奢华和安全方面的暗示,10点到23点打内线电话,等等。他从洗脸池边直起身体,声音嘶哑地喘着气,大笑着,很快就又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块大毛巾捂着半边脸对我说:“一点儿都不用害怕。今天我不想女人。不会让你陪我去干那种事。”

他特别害羞腼腆,穿脱衬衫都躲到卫生间里。他总是能够熟练地把没有戴手套的左手掩饰起来,至于领带,他三下两下就能弄妥当。

“您不想让我读点儿别的?读点儿有关政治的?”

“政治和我有什么关系。也许它能向我保证世界末日到了?不读那些东西。就读到这儿吧。”

他在卫生间告诉我上午的安排:首先,去理发店,然后步行去动物园,最后找一家露天餐厅。

“如果能遇上唱经弥撒就好了。你不欣赏?我觉得那可是美不胜收的,即使不懂也很美。”

我睡得太多了。纹丝不动的热气无法让我摆脱沉重压抑的感觉。在餐馆喝的酒一直到了深夜还在我的胃里泛酸。

外面,太阳火辣辣的。石头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一片热气蒸腾。一幢幢房子的屋脊似乎都在我的眼中痛苦地抖动。前一天晚上我渴望着罗马,希望能在罗马激情满怀地好好享乐一番。那种渴望现在像疲劳的毒素一样在毁坏着我的肌体。

“快点儿走啊。见鬼。快点儿,小伙子。用点儿力气。你简直像一团破布。”他催促着我。

一条路笔直地在我们面前延伸出去,被太阳烤灼,人行道边是两行枝叶稀疏的行道树。街上空荡荡的,几个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坐在一家咖啡馆前,冷嘲热讽的声音沙哑含混不清。一栋接一栋的房屋几乎都很相像,无一例外地都门窗密闭。竹竿多次欢快地敲打着街旁窗户上的百叶窗。

“我怨恨罗马。我真该死。整个罗马都令人嫉妒。罗马被控制在一只大手里。你听见没有?是不是像到了土耳其。什么鬼天气啊。精神点儿。”他突然说道。

他想站在狮笼前面不动。缕缕微风扬起了小路上的尘土。灌木丛那边隐约露出一些更高大的笼子,一棵松树上的鸟儿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他在用力嗅着什么。

“它在干什么?睡着了?”

“偶尔睁一下眼睛。”我回答。

“不臭。”他有些不满,“我喜欢的就是这些野兽的臭味。”

他捅捅我的胳膊肘,把竹竿伸过来。

“试着让它走动走动。它会生气的,我的上帝,捅捅它,让它明白。”他生气地命令我。

我把竹竿伸出去,在距栅栏不过几厘米的地方挥舞着。狮子懒懒地张了张嘴,连气儿都没喘一下,又慢慢地闭上了,然后眨着眼睛埋下了头。

“它不想明白。”我说。

“狗杂种。我敢打赌,这儿的人给它们灌药了。他们甚至连跳蚤都要用药粉药死。”他十分生气,跺着脚。“所以,狮子趴在那儿,像个傻瓜。”

长长的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一些孩子的喧闹声夹杂着海豹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个黄色的小气球从树梢处摇摇摆摆地向高处的太阳飞去。

我高高举起双臂,发出怪叫。狮子好像很烦,懒懒地将视线转向一旁。

“几点喂食?”

“写的是11点半。”

“太晚了。我想现在就听它吼叫,马上。”他抗议说。

我踢了踢隔在笼子前的木栅栏,又试着向前探了探身子。狮子自得其乐地动了动后爪,头一动不动,眼睛注视着很远的地方。

“狮子肥吗?”

“挺肥的,是只公狮子。浓密的狮鬃是黑色的。是肯尼亚狮子,名字叫萨姆。”

“骗人。”他低声抱怨。

在木栏杆的一角挂着两块牌子,上面写着说明和警告语。

“我要揍你,萨姆。”他咬牙切齿地威胁说。

他微微向前探出去,右手搭在木栅栏上,伸出那只假手。

狮子不再看远处,轻轻吸了一口气猛地盯住他。

他从胸中深深呼出一口恶气,越来越显得焦急,晃动着的墨镜反射着阳光。

狮子跳向笼子栅栏,浓密的狮鬃竖立起来,生气地吼叫着,退了色的腹部挂着几根杂草,锋利的狮爪在空中乱抓,最后抓到了铁栏杆,发出刺耳的声音。

“看到了吗?这是一位朋友。”他立刻平静下来,高兴地附和着狮子的低声哼叫。这时它已经平静下来,在笼子里走来走去。

“闻到没有?现在也有气味了。”他用力嗅着。

狮子吼着,兀自转了两三圈,然后到笼子最远处的角落里蜷伏下来,仍然一副张牙舞爪的气势。

“我们走吧。”他挽住我的胳膊。“当然,大猩猩发起怒来更好看。无论什么动物都不可能像大猩猩发怒那样好看。”

“你吃面条,然后再来一盘夹馅儿水蛭。我想吃肉,浇威士忌的肉。”他做出了决定。

“我从来没吃过水蛭。”我提出异议。

“正因为这样才让你吃。你饿吗?”

“是的,先生。”

餐馆夹在广场的一角,有一小段绿色植物栅栏围着。一个胖极了的侍者在没有人的餐桌间小心翼翼地走动。广场中心没有一丝风,热得要命,太阳晒得我眼冒金星。

“饭后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我答道。

“你想干你自己的事?想看电影吗?”

“不知道,先生。”

“好样的,胖子。天生一个讨厌鬼。从来没有自己的想法。从来不做任何决定,是不是?来吧,今天是星期天。你也来点幽默,要不这次我就惩罚你。”

一脸的严肃警觉

他把酒杯用力朝桌上一放,小桌都晃动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我看看他,他一脸的严肃警觉。他右手指着,不过也就是一分钟,我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在空旷广场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盲老头,拄着一根白颜色的木棍,腰板直挺挺的,腿脚却不利索。他戴了一顶草帽,五颜六色的彩票从脖子上一直挂到腰部。胳膊上挎着一个小折叠椅。在空旷的白色石子路上,他径直向前走着,如同被倒扣在玻璃杯中的一只苍蝇。

“你看到他没有?”他冷冷地问道。

“是的。”

“是什么。你说说看,他是什么样子。”

我向他描述时,老头已经走到一个角落,小心谨慎地试探着四周。他用白色的木棍在自己面前的石子路面上点了两三下,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停在那儿,然后侧过身子,脸和眼镜都朝着太阳,破旧的帽子扣在头上,连额头都遮不住。

“穿着还得体吗?”他问道。

“还可以。”

“现在他在干什么?在走吗?已经走开了?说话啊。天哪。别发呆啊!”

“他正要坐下。他打开一个小折叠椅。现在坐下了。点了一支烟。”

“耶稣基督啊。”

侍者看着我们,向我们这边靠了靠,想说点儿什么,最后又放弃了。

“快,”他有点儿神经质,骂骂咧咧地抽出一沓钱,“去把他的那些彩票全都买下来,一张不剩。快去,全部都买来。”

“我怎么跟他说?”我有点儿犯晕。

“你付钱,拿彩票,这不是很明白吗?见鬼,然后你就张嘴说话,喘气儿。你睡着啦?”

我懒懒地站起来,惊讶地看到,侍者也跟着我一起向广场那边走去。我们穿过面前的斜坡,他气喘吁吁地说些废话,抱怨炎热的天气和星期天此刻的空闲。

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和那个盲人讲的,我等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紧攥着钱。老头的脸蜡白,嘴边随时准备堆出微笑。侍者帮他收起小折叠椅,摘下他挂在脖子上的彩票,把钱放进他的衣袋。侍者告诉他,要沿着墙壁走,一边又宽容地打趣他这次真走运。盲老头笑了,显得有些不自在。走了几米后他又站住了,对着太阳,对着广场,对着对面餐馆处的绿色,摘下帽子非常客气地缓缓鞠躬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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