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默默回到桌旁。
“您做了一件好事,先生。真是令人尊敬的举动啊。”侍者说。“我敢说,他是个双重不幸的可怜人,如果他回家时没有拿回钱,他老婆就会拿棍子揍他。”
“那可不行。”他笑了,很高兴的样子。
“那是个粗鲁的女人。”侍者用餐巾擦着汗,接着说,“她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但是,如果他没有赚回一天的钱,她就会动手打他。他们就住在这后边。对他们的情况我们都了如指掌。”
“那他呢,从来不反抗?照单全收,并且表示感谢?”
“也反抗,可怜的人,他喝酒反抗。”侍者低声笑了。“他每天可以喝上七八公升的酒。现在他才不会回家呢,你们要知道,如果他回去得太早,她就会再给他一些彩票让他出来卖。她太贪心了,毕竟他们还不算太穷。所以他现在会去教堂,凉凉快快地睡上一觉。他很精明的。晚饭后他还会到这儿来。”
“来这儿喝酒。”他开玩笑说。
“他来的时候已经喝过了。酒他老婆是不会不给的。”侍者接着说。“她就是用酒控制他的。总之,你们做了一件让人敬重的好事。有了那些钱,他老婆今天会给他很多好吃的。”
他打量了我们一阵,显然想搞清楚我们可能介入的程度。
“我敢打赌,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她给掐死的。”他说。
“您是说那个女人?您这么想?”侍者全神贯注。
“我们这些盲人都是坏蛋。”
他平静地笑着回答说。
“别这么说,先生。要知道,上帝会帮忙的。坏蛋,为什么?愚昧无知的人才是坏蛋。你们来杯咖啡吧?还是等会儿再喝?这是上好的咖啡,来一杯吧,我去给你们煮。”
“把那些彩票随便塞到什么地方吧,桌布底下也行。”这时他低声对我说,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已经没什么兴致了。“真烦人,这么叫人心烦的慈善行为。真烦人。”
下午的时间似乎长极了。
他不愿意回旅馆,我们就在一个人也没有的街巷间溜达,顺着墙壁转来转去,专找本来就不多的阴凉处。走在已经有点儿熟悉的罗马街头,偶尔会突然走进一个角落,有时会走到一段台阶路边,或者是一个墙角夹着的小胡同。一些栽满了绿色植物的阳台在空中组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绿色虚线。我得尽快跟上他的步伐,他的胳膊牢牢地挽着我。这是一个像是要把人熔化的星期天,它准备用太阳晒热的大街小巷和十字路口把我吞没。
过了一会儿,他决定在一个喷泉旁边的咖啡馆里坐一会儿。泉水喷涌如柱,汹涌而单调。不远处一张桌边几个年轻小伙子指手画脚地在议论足球。球员的名字和谩骂在空旷的静寂中恣意飞扬。排放在人行道上的各式摩托车闪烁着炫人眼目的光亮。遮阳伞下是一小块局促的小阴凉。我感觉到手下小圆桌面热得烫人。
他议论了很久水和水的声响,不过像是顺从一种陋习,没有什么激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叨着。
我看着喷泉,厚重的涡形石膏装饰,泉水不停地大量喷涌升起又飞快落下,溅起略呈绿色的泡沫。但这并没有带来一丝凉意,我的外衣和衬衫都汗湿了溻在背上,很不舒服。我的两只鞋也蒙上了一层灰土。但是,很奇怪,他却没有抱怨说热得难受。
一个缄默不语的人
周围的店铺都关门了,墙上是退了色的招牌。有个人从百叶窗的缝隙向外张望。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慢慢骑过来,下了车,汗流浃背地将铁链在车轮辐条间穿过锁好车,然后在一个大门洞里消失不见了。
“哦,你至少有一个朋友吧?啊,没有。总还是应该有一个的吧。应该有个话题聊聊。你是你母亲从大白菜下面捡来的?你从来没有说过你自己。”他突然抗议了。
“您怎么总是能够猜到啊,”我有点儿吃惊,“就是刚才我还对自己说,说点儿什么吧。”
他示意我说下去,但并不很高兴。
“我有我的优点,”他又说。“比如说,和我在一起,你能算是朋友吧?我是很真诚的。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为什么?”
“这是有原因的。”他神经质地摇摇头,“和所有这些为什么有什么关系?这就像清澈的水一样明了。一句话吧,你是不是认为你是我的朋友?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你的朋友?也许你更愿意和其他人坐在一起,像后面那些正在议论射门球星博尼佩尔蒂·里维拉的那些人。说吧,你说吧,是不是那样会更自在。”
“不是。”我有些胆怯地笑了笑。
“你觉得你和那边那些人不一样?”
“有点儿吧。不能说比他们更好,只是不一样。”
“确实是这样。先把足球放到一边不说,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感到很好?是不是这样?”
“是的。确实是这样。”
“好吧。”他做了个鬼脸。“我们就权且信以为真吧。当心噢,友谊是一种严肃认真的责任和义务。”
我克制住平时会问的为什么。我说:“那会是什么?”
“可能迟早你会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可能会是我要你给我的一种帮助,会是一种很大很大的帮助,但绝对是可能做到的,不会是不可能做到的。”从他的声音里可以隐约听出一些伤感的意味。
“太好了,先生。”
“太好了,先生。”他重复着我的话,脸部的紧张表情终于缓和了。“当然,我不会要求你发誓。有你这句话,也就够了。对吗?”
“对。”
“我不能不说的是,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缄默不语的人。有些话你是会脱口而出的。”他笑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我脑子里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又说不出来。”
“可怜的年轻人。”他感叹道,但是显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很快他又说道,“现在咱们走吧。你注意到了没有,威士忌里只有一个小冰块。吝啬的家伙总是这样对待别人。我们还是到昨天晚上的那个酒吧去吧。”
说着他已经站了起来,太阳照晒着他清瘦的身体,在马路当中形成一个小小的阴影。
“那个酒吧你也喜欢。”他紧紧挽着我的胳膊。“一切结束后,你就是一个小绅士了。噢,你现在就已经是了。你父亲怎么样?为什么对他闭口不谈?你真的没有姑娘吗?给我讲讲。”
大部分灯一个接一个熄了,狭窄的厅堂陷于一片昏暗。一个侍者用手电筒向四周照了照,划出几个白色的光圈。最后,手电筒也熄了。
密闭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靠着冷硬的木墙和帷幔。我发觉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现在呢?”
“不知道。还没什么。”我答道。
“你高兴吗?”
“真是没什么可太高兴的,先生。”
两个夹着烟头的手臂抬起又放下。我听到身旁低低的笑声,听到他和一个姑娘的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声。她坐在我们的桌边。一双眼睛世故老练,脖子、肩部和胸部皮肤如凝脂般细腻。我们喝着香槟。疑问的目光在四下僻静的角落里关注着我们。此时周遭的黑暗倒是让窘困的我稍感平静。一阵零落的掌声突然在我们身后的吧台响起,打破了静默。我看到两个脱衣舞女和一个魔术师在表演,就在他耳边小声讲给他听。魔术师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微笑画在脸上。他已经表演完了,手上、肩上、帽子上至少站着12只颤巍巍的鸽子。两个脱衣舞女草草地对付了几个动作。正是在这些之后,那个宝贝女子才离开吧台,绕了大半个圈子研究我们,最后返回来坐到了我们的桌边,立刻讲着蹩脚的意大利语说笑起来。
零落的掌声又响起来,那掌声十分生硬,没有激情。在黑暗中我告诉他,天鹅绒大幕又拉开了。
一支快节奏的钢琴曲轰然响起,全黑的漏斗形舞台后部,三个骨瘦如柴发着磷光的小人随着狐步舞曲的欢快节奏开始舞动起来。这是一支老舞曲,小人的头部、肩膀和柔软的胳膊和腿部都穿戴缠裹得亮光闪烁。他们随着疯狂的音乐急速跳动,身体相互轻轻一擦而过,步伐穿插交错,小小的头一直僵硬地挺着,努力保持平衡。突然钢琴背叛了他们,转而弹奏出探戈舞曲。三个小人乱了方寸,在那里相互冲撞,乱作一团,身上发光的装饰物也掉了,相互纠缠在一起。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喜剧演员帮着把他们分开,整理好缠裹在一起的装饰,他们又随着乐曲跳了起来。这时跳的是滑步舞,舞步调整好了,闪光的装饰也就又随着节奏跃动了。一会儿之后音乐戛然而止,舞台灯火通明,魔幻的魅力丧失殆尽。一个穿黑色演出服的小伙子,长着印第安人的脸,后面是三个软瘫的提线木偶,小伙子羞怯地微笑着回应稀落的掌声,鞠躬致意后退了下去。
“从意大利人的嘴里只能听到脏话、粗话、骂人话。一般来讲是这样。”他笑着让到墙边。“她很漂亮,对吧?真是北方的小母牛。你摸摸这儿,试试看,她不会咬你。胆子大些。当铺里找不到这样的东西。”
他轻轻地摸着她的乳房,高兴地假装叹息。姑娘笑着,摆脱之前机灵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要是我非常饿怎么办?来块里脊肉?对,里脊肉。请吧。”他晃着头说。
她闭着嘴轻轻笑了笑,她那小孩子般的声音太做作了。
“我敢打赌,一定是个强盗。”他仍然很高兴,手指轻轻点着桌子。
侍者端来里脊肉,又拿来一瓶香槟。这时,舞台上一个黑姑娘身体油光锃亮,在燃烧的火把间曲线穿行。每支火把都冒着黑油烟,弯弯曲曲向高处升腾。
应该就此罢手
我们的行李已经放在车站的寄存处。大清早我们就动身去那波利。
“这个女人只在4点以后出去。”他说。
“随她吧,反正我们要走了。”
“她送我们到车站。好啊,总算有人跟我们说再见了。”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灯光刚刚暗下去,姑娘就变卦了,在他耳边悄悄嘟囔。不过,也许她不是在说话,只是在轻微地喘息。而他在阵阵香气中则很享受地一动不动。
“这儿简直是在黑我们的钱。我们太傻了。”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他。
“就用这个?一直这样也挺好,听我的没错。也许你有些害羞。”
“这跟害羞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这很愚蠢而已。”我生气了。一个侍者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那好,在你看来,还有什么事情我是应该就此罢手。”他很温和地又说。“为了钱罢手?你是对的。要是我还有最后一分钟可以活,直接到济贫院结束就是了。但是我们还得考虑以后。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他挽住我的胳膊,阻止侍者的殷勤,在又突然奏响的音乐声中,我们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时,他的胳膊肘杵痛了我身侧的肋骨。
“哎,胖子,你知道这个姑娘要什么吗?一个女用小提包。她说只要1000瑞士法郎。一个很实惠的好东西。你要小心,我告诉她,钱在你手里。好像小提包在离她家很近的一家商店里就有卖的。当然你就赶不上火车了。是不是?你就不想给她一个小礼物?”
姑娘看着我,脸上是随时可以呼之而来的笑容。她的美丽一览无余。侍者送来了四份糖水杏。她拿起一份,用小勺轻轻地缓缓放进嘴里,然后慢慢地品味。她的眼睛先是半闭着躲躲闪闪,然后突然专注地盯着我,使我无法躲避。香槟弄得我心烦意乱,鼻子不适,大脑嗡嗡作响。我觉得眼皮沉重,姑娘突然一下子将糖水杏囫囵吞下,娇滴滴地故作多情。
稍后,她又折回吧台去了。表演已经结束。舞台变做了舞池,有两三对客人在那里了无兴致地慢慢晃动着。一盏灯的遮光板不停地旋转,灯光一会儿闪出红色,一会儿又闪出蓝色。我看见桌上送来了两杯咖啡。我勉强喝了一杯。室内的空气已经污浊不堪。我好像在吧台周围的混乱中又发现了魔术师的身影。他显得更老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极其沧桑。在一张高高的搁脚凳上,他独自一人在掷骰子,左手抓着一根长长的面包棍。那个曾在火把间穿行的黑姑娘也从黑暗中冒出来喝了一杯咖啡,她孤独地看看周围,很快在我眼前消失了。
朦胧中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用嘶哑的声音在讲一个故事。他似乎已经瘫软在桌子和墙壁之间,左臂软软地耷拉着,右手紧紧抓着香烟。在时而明亮时而暗淡的灯光中,他的脸失去了任何特点。
“……在这个肮脏的洞穴里,上帝啊,一切永远都是肮脏的洞穴。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谁知道他们怎么工作,怎么生活。盲人们在工作,在生孩子繁衍。你懂吗?我说,都是些卑鄙小人。我跟你讲了有一个小时了,胖子,你在干什么?在睡觉?你觉得恶心?都是些卑鄙小人。我怎么知道?有一次,我给皮埃蒙特和伦巴第地区电话公司的问询处打了电话。我发誓,这是真的,要不我怎么能编得出来?我根本就不愿意学习盲文。我马上就可以说,没有接受再教育的任何机会。没有任何再教育,没有任何学习机会,那些职业全科医生都是骗子。电话里那个姑娘的声音倒是既亲切又温柔。她好像还在笑,似乎总是很高兴。她的耐心使我们不得不付出一定的代价。当然,她那么有耐心肯定长得丑极了。你信不信?在电话里她给我念了半部百科全书,给我讲都有哪些可悲的盲人在工作,等等。在黑暗中,比如说欧洲蝼蛄,那是食肉动物,专吃虫子,还挖地洞。它们在夜里活动。它和它老婆给农业种植带来极大危害。我讲清楚了吗?另外还有白蚂蚁的工蚁。不过,那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因为是无性繁殖。它们不仅仅是瞎子,更可恶的还是无性繁殖,这是因为,我们的大自然母亲需要搞平衡和补偿。它们工作,它们建房子,它们吃光一切,它们搜集一切食物。它们甚至栽种食用蘑菇,我向你发誓,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核对。而它们优秀的女皇吃着蘑菇,眼看着就养得肥肥胖胖,一天就能下4000个卵。那个姑娘已经不在皮埃蒙特和伦巴第地区电话公司工作了。后来我又给那里打过几次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讨厌的男人,也像她那样亲切,也是一个混蛋。也许是她让人厌恶了,也许是她为了不再接我的电话而要求换了办公室。一切我都明白。你以为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我扯到电话问题上来的。魔术师看着我们,继续在一个绿色毡帽里将骰子抛上抛下。我头脑麻木,傻乎乎地想着他的那些鸽子。
酒吧老板绷着脸拨完电话号码,心不在焉地递过话筒来。
“怎么是半夜,哪里是什么半夜啊,已经是早晨了。你不觉得该去望弥撒了?你不觉得是该去忏悔你的罪过的时候了?”他喊着,声音嘶哑,向他的表姨妈愤怒地喊着。他把话筒从耳边拿开一点儿,好有更多的自由呼吸的空间。他还在大声抱怨喊叫,“你要知道,我很健康,我极其健康。你不必来参加我的葬礼。那个做神甫的堂兄弟也不必来。我今天见过他,他也非常讨厌。给我叫男爵,让它听电话。我知道它睡在我床上。我要男爵听电话,快点儿。哦,男爵,是你吗?你身体怎么样?说来听听。快说。喘口气也行,快点儿,宝贝。快点儿,胖宝贝。对,你听出我来了,是的,是我,快点儿,大胖宝宝。现在你真的是在喘气?噢,宝贝,快跟我说说话。你要知道,我会揪掉你的胡子。你为表姨妈难为情?说呀,说来听听。你不说?你也和我生分了?”
他挂断了电话,手一直在颤抖。酒吧侍者把一种深色烈性酒倒进两只小玻璃杯中。
“老板赠送的。”他严肃地说。
根本没打算推辞
我根本没打算推辞。他也一饮而尽,然后摸索着找到了我的那一杯。
“草药。”他咳嗽着宣布说。
“先生,这是一种鲜榨汁,助消化的功效很强,很有营养。”对方并不感到意外。
魔术师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背是驼的,上衣的式样没有一点儿特色。
“你想想看,我那个堂兄弟神甫是不是十分清醒?也许他需要我们。我们要是能带他去那波利就好了。有一个神甫跟着还是很有用处的。”
“请别再说了,先生。”我这样回答他,但我很快发现,我没有什么别的话题好和他谈。
“他可是个好样的神甫。很有趣。”他假意抱怨说。“可是你,胖子,你什么也算不上。你啥也不是。为什么你不能做一个好陪同?”
侍者胶皮一样的脸上漾出一丝参与的微笑。
“你不是朋友。”他又说,“你不言不语,不露声色。你要干什么啊,可爱的小女子?因为你有些故作多情,像个可爱的小女子。哦,你不高兴了?”
“没有,先生。”我在忍着。
我把手狠狠地按在酒吧的桌上,以保持我的镇定。我感觉到手心里的汗把桌子都濡湿了。侍者倒好了第三杯草药。我强令自己摇头拒绝,同时也是为了行使我的那一点小小的权力。他倒是同意了,拿走了杯子。
我们出门的时候,屋顶上方已经现出了一抹淡青的微光。三辆出租车里,两辆车的两个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觉,另一个在看报。
“她可太讨厌了。陪我们玩一玩她也损失不了什么。”我又听到他那嘶哑的声音。“不过,她可不是什么海军上将的女儿,这些该死的家伙总是说自己是海军上将的女儿。她们从来没说过为什么会是海军上将的女儿。你没跟她说阿门以便拦住她,胖子,你太糊涂了。你还能见到她吗?”
“不能。”
她在那边走,距我们20米,晨曦还没有照到她那细嫩的肌肤。她上了一辆汽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她的手抬起来挡住眼睛和额头。
“我这个乡巴佬啊,太闭塞,太没出息。”他咳嗽着。“就这样下去,一会儿我就只能自言自语了。简直像在疯人院。这算什么旅行啊。我就该带着野蛮人的祝福上路。胖子,为什么你不把我推到有轨电车轮底下?”
他站立不稳,高突的肩膀靠着我,膝盖弯着,因为努力抑制颤抖,他的眉头不时紧皱一下。
“那波利,死亡。”他在出租车里不停地说着,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几句话,咳嗽都阻止不了。他一边咳嗽一边不停地说着,我们的车穿过行人稀少的街道和广场向车站驶去。
我不知道,他把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和将要一起度过的日子估计得有多么荒唐。香槟酒气从我的胃里不断涌上来,搞得我很难受。我忍着酒嗝,屏住呼吸,不再去考虑那些烦人的时日。
车子转过一个大喷泉,泉水似钢花飞溅。他把头使劲伸出窗外,感受那清新的空气和清冽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讲起来:“如果男爵现在也在这儿的话,它也会这样,这可是一件值得它惊叹的好事,它总是在电话里把事情告诉我。它不高兴了,生气了,然后就是一阵喵喵喵的叫声。可是,这次它却什么也没说。这比平常更可恶。你说,胖子,我做错了什么?我和那些卑鄙小人真的大不相同吗?我认为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瞎眼金丝雀。我尊重我自己,因为这只金丝雀唱得更好听。”
他尖刻地笑了。后来,他为了忍住笑,憋得发出叽里咕噜的讨厌声音。他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那最后一杯是什么玩意儿?大粪?你没有感到你的内脏也烂得发臭了?”
恍惚中,好像有一个黑影闯入我的眼帘,割开了我的喉咙。我同它对打起来,极力不让它割断我的喉管。我的眼睛紧盯着车门把手,尽量不再分心,眼睛死死地大睁着不敢再闭上。
出租车司机在车站前猛地急踩刹车,粗暴地把我们放下,招呼都不打就开车走了。
“离开这里真遗憾,不留在这里真遗憾。不过,这是暴君尼禄的城市。”他一声又一声地叫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竹竿。
只有一个搬运工耐心地帮我们搬着行李穿过车站大厅。酒吧间的水槽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杯子、盘子。高音喇叭里毕毕剥剥的噪声像钻头一样钻进我的脑袋。
“我们应该去伊斯坦布尔,应该去加尔各答。现在当然是去那波利。只要睡3个小时就到了。我变得傻极了,傻得没边了。上帝惩罚我吧。”一上火车他就这样埋怨起来,嘴唇苍白无色,安眠药也吞了下去。
我倒在角落里,试图尽可能地用车窗帘的一角把自己遮掩起来。太阳已经很厉害了,如同炙热的刀锋逼在眼前。我感觉到了它的逼迫和无处不在。四周一片嘈杂,令人难以忍受。
“就剩我们自己了。我们就是这样。那波利,死亡。”他又说起来,额头上青筋暴突。“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没有,先生。”我说。
火车启动了。
注意不出差错的人
此时黄昏已尽,显露出大理石般凝重的夜色。残余的光线中,我看见他们在阳台的那一头。他们几乎是很不情愿地在交谈,长时间的沉默,表情凝重,没有一丝笑的影子。他像以往一样笔挺地站着,像一把锋利的刀。另一位尽管高大粗壮,背却已经驼了,吃力地站在那儿。他们与旁边那把色彩艳丽的遮阳伞是那么不协调。
“你好。这么晚才来。不需要什么了吧?这儿的一切你都知道了,都看见了。你自便吧。明天见。”站在门口的士兵这样说。他的脸又长又窄像貂一样,显得异常狡诈,双手光滑圆润。他说他以前是大学生,后来做了档案管理员。他说话的语气就像那种时时注意不出差错的人。
我独自留在那间过于大的房间里。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画像。最后一抹光线照在了一幅镶嵌在椭圆形古旧画框中的女人脸上,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一束浅色的花卉极为抢眼。镶有银边饰的相册摊放在桌子、小台、托架和一架钢琴上。
那个士兵在下午已经带着我熟悉了这座房子:一条错综复杂的走廊,一些阴暗的小房间,一个又一个的套间。几乎从每一扇窗户都能看到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房舍。那些杂乱无章的房舍一直延伸到海边,像圣诞节摆放的描绘耶稣降生情景的微缩景观。
我要住的是一个女用人住过的房间。她今天早上刚走,度假去了。屋里的衣柜和抽屉有的锁着,有的空着。光秃秃的墙壁上是纵横交错的潮湿印迹。床上的毯子下面没有铺床单。
“这也是个好主意。四个男人住在这里,至少是你们三个,如果我不算的话,或者不愿意算我的话。他搞的是什么名堂?让唯一的一个有用的人走了。她是这里唯一的一个女人,连问都不问她。谚语说得好:被上帝做了标记的人的大脑总是与众不同的。你看着吧。你还得当心些。我已经决定了,在军营吃饭。床铺、杂务、灰尘,等到圣诞节再说吧。我不是勤务兵。你也不是。谁爱多管闲事谁就管去吧。”那个士兵很快向我说了这么一大通。
“你的上司怎么称呼?”
“他叫温琴佐·V。不过,只能叫他中尉,叫他中尉也就可以了。虽然他拿的是上尉的津贴,可他有个毛病,仍然让我们叫他中尉。在这一点上他很在意。对了,就是我刚才给你讲的那种大脑。不过他还算真诚,絮絮叨叨的也烦人,但还算真诚。相信我吧,我在这儿已经半年了。感谢上帝,至少他的两只手还是全的。你的胡子怎么弄?你自己收拾吗?”
我看见他们还在阳台上肩并肩站着,抽着烟,嘲讽地相互指指点点,碰碰对方的肚子,不过只是轻轻的一碰,似乎带有一些厌恶的意味,没有一点笑声。他们不再说下去了。
我总算是休息了几个小时,劳累和他那些恶毒的言语都消失了。不过我仍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如同被囚禁于一个不可名状的敌对环境之中,像落入了一张蜘蛛网,或者更清楚地说,像是被严严实实地密封在一个肥皂泡里。而这个肥皂泡在不断高升,忽忽悠悠地往高处升,不知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小,变得冷漠且遥远。
我也走出去,来到阳台上,小心翼翼地躲到距他们稍远些的角落里。
城市已是万家灯火。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密集灯光这儿一片,那儿一簇,一直绵延到海湾沿线,像是为一线浅紫色的天边挂上了圆形的或线形的彩色灯饰。那一线浅紫色的天边逐渐暗淡变黑,一片云漂在天际,先是像一个巨人的头,后来是肩膀,最后竟然奇迹般地像是一只手,缓缓地伸过来。几绺鬈毛状的薄云仍然在收纳地平线下射上天空的阳光。那密集的灯光像是在向它咆哮,像是卧在那里打瞌睡的一只猛兽,全身的毛孔都弥漫着夏季蒸腾不散的暑气。
我感到我的监狱更窄小更压抑。我很想马上跳进那片灯火,不是走进去,而是真正地纵身跳进去,投入那股气息之中,消失在那股气息之中。
他们都不再说话,肩并肩默默穿过阳台,白色的手杖和竹竿同步晃动。
中尉的声音有些低沉,间或还有些无精打采和阴郁。他的口音常常让他吃掉了字词的尾音节,令他的话语显得很生硬。
他们沿着不长的几米直线走了三四个来回。客人的秃头闪闪发光,像一个贝壳。他们不像是朋友,一直没有显露出感情上的亲近和一致。
他低声对中尉说:“勇气我有。不过还是特别害怕。”
一阵大笑算是回答,那笑声像是皮鞭抽打发出的响声。
我不想再听他们的谈话,悄悄退回小客厅。
在昏暗的房间里,从窗户看出去,仍然可以看到大海。漆黑的海上停泊着两条大船,桅杆被灯光照着,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
我决定行动,至少要找到电灯开关。
晚餐后来了几个姑娘。两个是我们就餐的附近餐馆老板的女儿,另两个是她们的女友。她们都非常年轻。戴眼镜的那个最爱笑,最活跃。她们像是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很快就拿出了酒杯、酒水、冰块,还从一个橱柜里找出几个靠枕。
她们大喊大叫着穿梭于厨房和小客厅之间。
“伊内斯、康迪达、米凯丽娜、萨拉。你们把我搞疯了。”坐在房间沙发上的中尉抱怨说。“你们往哪儿跑啊。你们为什么那么激动啊。过来,都到这儿来,快。都坐这儿。”
他隐藏在威士忌酒杯后面,一声不响,像是忘记了一切。
“还有你。说点什么吧。她们非常巴望你来,这些小可怜啊。”中尉催促他。
“女人,她们已经长大了,成了女人,根本不是4年前的小姑娘了。我几乎都无法忍受她们了。”他低声说。
“法乌斯托,”另一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们可以停步不前,世界不会静止不动。”
戴眼镜的伊内斯露面了,搬来一台电扇,又整理着长长的电线。
“你们不想通通风吗?太闷了。来,喝一点儿,但不要一下子就像海绵一样喝那么多,否则我们就回去了。你们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你们是不是觉得风太大了?”
衡量我的潜力
她一边走向两个坐在沙发里的人,一边低声笑着说:“你知道吗,法乌斯托?萨拉还一直在爱着你呢。非常狂热噢,真是个不幸的姑娘。你还记得她那时候梳两条辫子吗?今天她甚至买了新的香水,法国的呢。你跟她说点儿什么吧,法乌斯托,让她高兴高兴。”
“伊内斯,你这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还好朋友呢。闭上你的嘴吧。去把她们叫过来。她们在那边干什么呢?”中尉无精打采地反驳道。
“她们不好意思,害羞呢。”伊内斯仍然笑着。她把电扇放在地板上后走了。
“她们还是处女吗?”他无精打采地说。
“上尉,你疯了?”另一位愤怒了,不安地低声说道。“怎么说话呢。那是四个相当值得尊重的优秀姑娘。我还是康迪达的教父呢……”
他做了个沮丧的手势,懒得再搭理对方。
“只是好奇,说说而已。”他打了个哈欠。“你想什么?你要什么?她们已经是女人了,光凭嘴说是没有用的,必须对她们动手检查才行。”
“法乌斯托,”他的朋友又责备他说,“你不记得4年前那次了?她们陪我们去咖啡馆,去公园的时候,我们还买了蛋卷冰激凌?”
“都是些傻瓜。”他立刻不再做声。
她们一起走进来,关注地看着我,好像在衡量我的潜力,也许一时还无法确定我是不是同谋。她们在两人对面的长沙发上坐成一排,胳膊肘相互捅捅,唧唧咕咕地做着鬼脸,嘻嘻地笑着,只要笑声大一点儿,立刻就用手把嘴捂住。
“你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中尉告诫说。
他的脸上没有很多伤疤,只是在右耳朵的后面有一条红色的之字形疤痕。更显硕大的头上,沉重的墨镜压着肉鼻子,双下巴似乎削弱了他的说话能力。
“姑娘们,你们有什么打算?不过我们不能搞得太晚了。”他温和地四下里询问。
“玩游戏。对,玩游戏。”伊内斯立刻大声喊道。
她已经摘下了眼镜。她们好像对那些过分松软又特别热的羽绒靠枕都不在意,对墙上画框里那些短胡须的男人和饰以花环的女人的目光也不在意。那些女人体态健硕,乳房高耸,嘴唇血红,两鬓垂着鬈发。
我看见萨拉伸手去拿酒杯时,手指头轻轻碰到了就在她旁边的他的右手。
“你头痛吗?给你来点儿什么?要冰吗?”她问道,苍白的圆脸上一对眼睛睁得特别大。
坐在长沙发上的女友都在嘲笑她,挤眉弄眼丑化地模仿她说话的样子。
“噢,不。”他这样回答,生硬地躲开了,嘴角下意识地咧出一丝微笑。这微笑很生硬地就收住了。
“玩游戏,玩游戏。”另外几个姑娘喊着,不过她们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观察着她们的这位女友。
“不要大声喊叫。圣母玛利亚,求求你们啦。我的头都疼了。玩游戏,想玩什么就玩吧,不过一定要低声一点儿。否则就再见吧。今天晚上收音机里播放一出喜剧。你们都老实点儿,要不我就回自己房间听收音机了。”中尉摆动着无力的双手恳求说。
“法乌斯托,你想玩什么游戏?你决定吧。”萨拉低头关注地轻声问道。
他笑了,笑得双肩直颤:“不过只有一种啊。哎呀,玩瞎子捉人吧。”
我们都到阳台上去吃冰激凌,夜晚的空气闷热又潮湿。
浅绿色的奶油果仁冰激凌在冰箱里就已经融化了。我们在上面浇了些威士忌后,把这黏黏糊糊的东西喝下去。
“你还记得你有多爱做梦吗?现在还做梦吗?”萨拉的声音是适度的,不过很果断。“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好像觉得床底下有一只动物,会跑,很小,橘红色。你认为是一种特别的兔子,或许是一只犰狳。”
“犰狳。谁知道是什么魔鬼。”他不想再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可萨拉全都记得。”米凯丽娜正好托着一盘空杯子经过,停下脚步大声说道,语气虽有些嘲讽,不过很温和。她个子矮小,膝盖粗大,笑的时候牙齿随时都会露出来。她还在说:“萨拉的意识像是出了毛病。什么都记得,从来不忘记,永远不休息。”
“你们别作怪啊。”远处的中尉叹息着说。
他已经躺在长藤椅上,不再想管今晚的事了。
“胖子。”戴着手套的左手举了起来。
“我在这儿。”
“啊,你别走开。”他疲惫地说。
把手指掩藏起来
萨拉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看到我,微笑中带些忧郁,双手支着下巴。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好,不过手指关节粗大。她仍在极力把手指掩藏起来。
“天这么热,为什么不脱掉外衣?”她对他轻声说。“你不想更随意些,舒服些吗?”
“你可真滑稽。”他回答她。
“明年我就去大学了。”她还在努力。
“你妹妹呢?”
“哦,康迪达和我母亲在餐馆里管账挺好的。她很平和,是个很快就要结婚的姑娘。小可怜啊。”
“怎么是小可怜。”他笑了。
“因为那个家伙一无所有,我的上帝,他抓着她不放。”萨拉回答说。她已经对那些毫无意义的谈话有些气恼了。“她就要嫁给一个厨师头了,如果愿意,也可以嫁给一个会享受的土老财,反正都一样。迟早都会是那样。”
“可是你不一样。对吧?”
“我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她突然又活跃起来,双手攥成拳头。“法乌斯托,你也不问一问我去大学做什么。”
“我打赌,你会告诉我的。”
“真是个乡巴佬。”她笑了,不过有些急切,马上又说,“简单说吧,去学医。你高兴吗?”
“我应该高兴吗?如果应该,那我就高兴吧。”
“我很棒,真的,大家都这么说。我不像别人。我为什么选择学医,你应该知道,恰恰就是你应该知道。”她绞扭着手指,大眼睛专注而明亮。
姑娘们都围在大厅的电扇周围唧唧喳喳低声说笑,很谦让地轮流在电扇正面享受阵阵清风。
“酒杯空了,萨拉。”他立刻手打榧子把话岔开,并且对我说,“胖子,看着表,十分钟后拉我去睡觉,哪怕天塌下来。”
“我能不能坐到那边去,哪怕是一会儿。您明白我的意思,先生。”
“如果你离开就麻烦了。”
她端着3杯酒回来了。她也在喝,她小心翼翼的,不过后来也无法控制地卖弄风情了。
“你是我认识的最有绅士派头的男人,是一个大老爷。”她突然冒出了这句话。“我发誓,法乌斯托,没有人比你更高雅更有魅力。”
“不会吧。”他无奈地笑了,屈服了。
他举起酒杯。
“噢,是的。干杯,干杯。”她激动起来。
电扇那边的姑娘们探身悄悄看着,但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
“为什么事情干杯呢?”萨拉忧心忡忡地问。
“你说吧,肯定你说的最好。”
“什么也不为,什么都不为。只为一些小事情,为生活,为我们都知道的伟大的好女人,为她的这个女儿,干杯。”醉醺醺的中尉声音憔悴。
“相反,我要为你干杯,为你,也为我的希望干杯。你愿意吗?”她靠近他,用指尖点点他的膝盖。
“阿门。”他最后这样说,同时喝干了酒杯里的酒。
“该走了,先生。”我试探着说道。
“法乌斯托,现在我应该告诉你。你听我说。现在……”姑娘有些担心,话刚一出口很快又咽了回去。
“闭嘴。明白吗?闭嘴。看在上帝的面上。”他冷漠地扭过头去。
那双明亮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更显湿润,而且显得很疲惫。
“至少应该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儿。”她还在坚持,声音很低。“任何人都不再相信我们。连温琴佐也不相信了。我知道他给你打过电话,我知道你们谈过,可是,从现在到将来……”
“可怜的中尉。”他微微一笑。“以前他还笑过,现在连笑都不会了,只会从鼻孔里出气了。”
“你为什么来这儿?就只是这样来了?没有任何原因?”
“听话,萨拉。你的妹妹,你的女友们,她们会说你的。她们会笑话你的。”
“谁说?谁?谁笑话?我知道,是她们怕我。她们会好好待我的。”她生气了,脸涨得通红。“说吧,求你了,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没有任何原因。你竟然这么好奇。没有,没有任何原因。好啦,到此为止,别再问我任何问题了。”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同时在找我的胳膊。
康迪达在电话里温和地请母亲放心。她们很快就会回去,而且这时还不到午夜,吃完冰激凌就回去。
大家互相告别时,气氛又欢快起来。
已经是夜间很晚的时候,我在床上听到一阵压抑的叹息,后来像是在哭泣,哭声持续了很长时间,灯熄之后才渐渐安静下来。然后,我听到从盥洗室向走廊走去的脚步声。毫无疑问,那是中尉。
突然丧失了信心
“先生,我的假期到期了。我明天就该回军营了,最晚明天晚上就得动身。”
“我们有的是时间,”他烦躁地摆摆手,“没有问题。如果你回去晚了,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这样好不好?”
这时我们是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餐馆里,所有的餐桌都已经收拾干净。午后热辣辣的太阳像火一般烤灼窗外的街道。
他极其忧郁,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忧郁。他并不想改变这种忧郁的心情。愤怒令他突然丧失了信心。他身上我所熟悉的那种恶毒的快意也不复存在。胡子的阴影使得他的整个脸都显得更黑了。
一切都徒劳无益,即使餐桌旁姑娘们都关心地簇拥着他,总是为他准备好酒水,专为他做的蛤肉汤也被冷落在一边,为他摆放的屏风也失去了意义。萨拉和康迪达的母亲一扫往日的那副寡妇脸,离开收款机来到他身边,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在忍受着,勉强现出一点微笑表示感谢。萨拉在他身边也变得少言寡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其实就是一件事,先生。您是留在那波利,还是和我一起回都灵?”
“噢,胖子,你的问题可真多。你就不能老实呆会儿?”他沮丧地顶了我一句。
这是一次聚会,本意是想让他高兴的。
这原是中尉的意思,现在大家都在为此忙碌,都在想方设法搞得更为完美。实际上也确实是像大家所希望的那样完美,从火腿到甜点,从鱼冻到香槟浇海鲜,样样都不错。
“酒打开后,倒到细颈瓶里,这样更有喜庆气氛。”中尉指挥着。
“温琴佐,你真是个白痴。”这是他对他的评价。“香槟从来就不用细颈瓶装。愚昧无知。”
“这种小过失无需计较。我不再说什么了。”另一位试图自卫,含混地应付说。
姑娘们都笑了起来。
“萨拉,你怎么不说话?”
“萨拉不说话。你们就没看见她不感兴趣吗?她在思考,我的妈呀,她思考的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