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萨拉,全身心都在思考。”
她低眉顺眼地承受着女友们的讪笑和调侃,两只手藏在桌布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不太高兴地说:“现在,最好大家各自去做自己的事,都离开这儿。否则,我们今晚在这儿聚会有什么意思?”
“你不舒服吗,宝贝?”他问道。这句话让姑娘们突然安静下来。
“我好极了。为什么不好?不用你操心。”姑娘脸红了,感到惊异。
一只黄色的蝴蝶在餐桌上飞飞停停,小小的翅膀狂乱颤动。伊内斯、米凯丽娜和康迪达都举起了手,都想趁乱抓住它。
“都是傻瓜。”萨拉抱怨着,不过很快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是一只蝴蝶。”我在他耳边解释说。
萨拉很快转眼看了我一会儿。
黄蝴蝶从伊内斯手边逃脱,恰恰落在他面前,收拢了轻薄的翅膀停在桌布上。萨拉没怎么费力,伸手就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它。
“看见没有?”她笑了。
“放到这下面,这下面。”康迪达喊着。
她将一个玻璃酒杯倒扣过来,将蝴蝶扣在里面。蝴蝶在打转,低垂的翅膀张开,头上的两根触须不停地颤动。
“唉,真可怜。”
“多漂亮的黄颜色啊。快看那些黑斑点,像天鹅绒一样。”
“它们真的只能活几天吗?”
姑娘们抵着胳膊挤作一堆在看,热汗淋淋。这时蝴蝶已经停下不转了,只是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我的孩子们,你们干什么?在建一个庇护所?你们只会干这种事?真会安慰人啊。”女主人的抱怨在房间的那端响起。
“夫人,随她们玩去吧。”中尉回应道。
“我喜欢黑的。”萨拉说。
“黑的?翅膀上有人面天蛾的那种?那算什么啊。”伊内斯反驳说。
“你今天可够丧气的。”
“萨拉,她今天和你过不去?”
“我喜欢黑的,和你们有什么相干。”她回击道。
他的右手缓缓伸出去,慢慢摸到了桌上的杯子。
“你是说喜欢黑的?肯定吗?”他低声问她,力图微笑一下。
“是啊。怎么了?”
戴着手套的左手猛然将玻璃杯砸碎,发出吓人的声响。
“喏,现在是黑的了。”他说,玻璃碎片上的手并未拿开。
“这是怎么了。怎么搞的嘛。”中尉不安地说,“不是说今天聚会大家高兴吗?”
“你有两项任务,胖子。我那件白上衣送到洗衣店去,洗一洗,熨一熨,但要快。再买几瓶香槟。我不相信别人。他们会用小苏打来糊弄。”他说。
“好的,先生。”
“买10瓶香槟酒。这也不算太多。要克鲁格牌的。”
“克鲁格牌的。好的,先生。”
“你消消停停地办吧。今天不出去了。”
“那个萨拉她……”我试探道。
“什么?”他话里有话,我觉得。
“没什么。到那波利以后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不过这些姑娘我可没想到。萨拉我也没想到。我原本就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什么?”他冷漠地说。但马上又说,很不耐烦,“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胖子。瞎想别人没用。想想自己吧,你是一个旅游的人。”
心里的忧郁和悲伤
我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时,从他房间的窗户看到,他们坐在阳台上的藤编沙发里。尽管天气十分炎热,他好像没什么感觉,叼着香烟。中尉软瘫在那儿,像睡着了一样。骄阳下,硕大的遮阳伞将他们罩在一圈灰色的阴凉里。阳台栏杆外,直到蔚蓝的海边,是震耳欲聋的城市喧嚣。
“我们还要谈谈那件事吗?你还在考虑吗?”
“没有,上尉,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中尉回答说,声音嘶哑,两手很快显出激动。“不是说过再讨论下去更不好吗?”
“可不是更不好嘛。”
“够了。一切都很清楚了。”对方叫起来,“对不起,每件事我们都是说了又说。够了。”
“10天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包括那之前,你给我的感觉都是你更有把握。”
我不再摆弄那些包装纸,不想因为包装纸哗哗乱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的声音使我觉得,他还没有摆脱最近这几个小时在他心里造成的忧郁和悲伤。
“不过我已经信服了,像你一样。也许更甚于你,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别再怀疑了,法乌斯托。现在我们不再说它了,这么热的天。”中尉说。
“昨天晚上我听了你的。”
“你不应该啊,不应该。”对方大声叫嚷起来。不过,他的愤怒只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又颤巍巍地说,“那都是我的事情。有哭的也有笑的。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不同?这一切就是现在你想教会我的?”
“正是这样。还有,我并不在乎。”
“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你不在乎。”中尉埋怨道。
“这么说吧,像我来一样,我还可以退回去,明天也可以,今晚也可以。各人有各人的命。”他生硬地说。
“噢,不,不。一切都已经决定了。别再怀疑了。如果现在你还怀疑,你可就让我生气了。我肯定会生气。”对方小声反驳道。“不过你看,这次是你又在说这件事了。你承认吧。”
“你说的对,让我哑口无言。”他尖刻地笑了。
“那聚会呢?我们不会做错了吧?还有那些可怜的姑娘们,上帝永远都保佑她们。还有那个萨拉,那个从来就不让人安静的萨拉。她是那么聪明。”
“聚会很好,好极了,没有更好的了。我们也想方设法乐一乐嘛。”
“就是嘛。多好的女孩子啊。是吧?她们耗费了自己的时间,都那么耐心。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啊。你还记得萨拉和康迪达的父亲吗?有些事情他是为了你才不肯去做的,他是诚心待你的。他见你不超过3次。不过你对萨拉可不能……”
“别在我面前再提她的名字了,看在上帝的面上,傻瓜。”他突然怒吼起来。
我站在餐馆门前,想问问附近的洗衣店在哪里。在大厅暗处的一张桌旁,萨拉背对着我在低头看书。
“我可不是在提前学习,我还没有那么着迷。”她红着脸笑道。“只是随便看看。书是新的,药学方面的,挺吓人的。”
“你应该乐观一些,读大学是件很容易的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回答说,然后和她说起洗衣服的事情。
“那个士兵怎么没来?那个叫米奇凯的,是管档案的吗?游手好闲的懒虫。他有着惊人的才能,多一点小事他都能不干。给我吧。我让厨房的小伙子去。你坐吧。”
她回来了,有些不知所措,胳膊交叉在胸前,手藏在腋下。
“她们在准备饭菜。我在厨房一点儿用也没有,只会添乱。我根本就学不会,一些女人该做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挺让人头痛的。她们则相反,你看她们干了多少活,又有多高兴啊。她们更像姑娘,全都比我小一岁。”她坐下来,合起书本,尽量不看我。“你能待一会儿吗?就待一分钟。你渴吗?想喝点儿什么吗?”
我等着她说话,可她只是盯着那本厚书的书脊。卷成卷的洁白餐巾排成了两条线,空气中有一股清新剂的味道。
“他们没有去睡觉。”最后我说。
“他从来不休息。”她文静地笑笑,皱了皱眉头。
“中尉也一样。”
“噢,可怜的温琴佐。”她做了个鬼脸。“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你看到他是怎样无关紧要了吗?是的,他是个好人,是个圣人,可是,他那样的人有什么用?”
“好像他们连朋友也算不上。”
她大笑起来,嗓子都干了。她清了清喉咙,认真地说:“没有一个人能成为他的朋友。”
“我听见过他们的谈话,在阳台上。可我没听明白。好像是关于一份协议的事。”
“法乌斯托是不会和任何人就任何事情达成协议的。”她的脸色略显高兴。“你已经了解他了。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宝贝,一个天才。你同意吗?他要么让你喜欢,要么就让你根本不会喜欢。”
“也让人觉得可怕。”我试探着说。
她高兴地笑了。
“确实令人感到可怕。”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儿。“他让人害怕,他是个魔鬼,是上帝要惩罚的祸根,人们想说的那些坏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可是别人呢?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在哪儿,他们去哪儿了,他们想要什么?你没有看看周围?没有看看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失败的世界。”
她从腋下抽出一只手,食指反复弹着另外几个手指握起来的拳头,指甲平滑且红润。
“一个失败的世界,仅此而已。”她缓缓地重复着。
“我看见他如何说话如何处事了。”我说,“他是专横。可是,看得出来,他懂得让步,也明辨是非,甚至很有趣,还能承认别人有道理。我确实是他的朋友,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她摇头否认。但她伤感而神秘的微笑与她的否认却不是一个意思。
“你不是他的朋友,别人也不是。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不会有朋友,不会的。”她回答说。
“但我是。”我坚持说。
“我想说的是,你将来会是他的朋友,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她小心地一字一顿地强调说。“可是你看,连你也有所保留,你也在反复强调。你不是还在考虑吗?常理对于他是没用的,在他那里,2加2从来不会等于4,也许是5,也许是3,绝对不会是4。在他看来,需要的是选择一个数字,仅此而已。”
“你是女人,并且……”
目光中饱含勇气
“我不是女人。但愿如此。噢,也许不是吧。我哪儿知道啊?”她又烦躁起来。“女人不女人的,那又意味着什么?大家都说我爱上他了。都这么说,甚至我妈妈,那个可怜的人也这么说。大家还在背地里嘲笑我。不过都是在背地里。但是,那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让人头脑不清、让人变蠢、让人忍受折磨的爱情。那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我的选择。就像街上的一条狗随便就跟着一个人走一样,只是跟着他。只是满怀希望,只是有所期待,并不需要解释。”
我受不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中饱含勇气,那是一种敢于袒露心迹的勇气。
我觉得自己很愚蠢,束手无策。
“那不是爱情。”她说,“是忠贞,是信任,是相信和期待。还有些别的东西,随便你说是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没有必要再谈了。”我答道。
“啊?我为什么偏要和你说这些呢?”她非常气愤,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到这儿来了,我坐在这里,可是我是专等着和你说这些的吗?你最多也就只可以告诉我,一路上情况如何,他是否咳嗽得厉害,同什么人吵过,为什么争吵。最多也就是这些。”
“算了。我得走了,去买香槟。”
“对不起,”她立刻不那么强硬了,伏在桌子上说,“再待一分钟,就一分钟。别生我的气。跟我说说路上的情况。”
“很辛苦,马不停蹄,让人生气。我好像觉得哪儿都去了,又好像哪儿都没去。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清楚。我的脑子现在还晕晕乎乎的呢。”
“是的,是的,是这样,肯定是这样。”她笑了,轻声地表示同意。“让人生气,让人愤怒……”
“动物园、唱经弥撒、出租车。你知道他在路上骂了多少人?”
“他不是在骂,是在谴责。”她非常肯定地反驳说。
“他去酒吧,喝酒。从来没有见过喝这么多的人。”
“他喝酒的时候就成了神。你相信吗?有一次他曾经说过:收起那些漂亮的旗帜投降吧……”
“如此等等。我知道,就是那种一醉方休的人。”我这样回答。
“他喝醉的时候最精彩。”
“也许是因为勾起了你小时候的记忆,不过……”我试探着说。
“我记得,也知道。”她冲动地说。“我都知道。可是这个世界成了卑鄙小人的世界。在学校你学习奥林匹克精神,可你周围都是些什么呀?卑鄙小人,他们既不说,也不知道,更不会明白。”
这时她的头都抵到书上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发际间极白的皮肤和后脖颈处几许弯曲的鬈发。
“我也不是乐观派。”我说,“现在的生活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一团糟。对于我们年轻人……”
“我相信有另外的世界。”她悄悄叹了口气。“大家都说,如果真有另外的世界,他们会试图与我们联系的。是不是?你怎么想?你,如果你属于另外的世界,你愿意和我们联系吗?你说说看。”
“我疯了不成。”我笑起来说道。
“你不相信我们大家都会死?”她又低声说,“所有的人不都是一样吗?仍然是这种生活?生活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说是生活,谁都不懂。可是他却懂,他知道我们愚蠢、粗俗、无能、腐败。他明白。”
“你让我说一件事吗?”
“说吧。”她表示同意。
我停顿了一下,抓紧理了理头绪,组织好我要说的话,并且要用合适的语气说出来。
“你说的一切都涉及到他。你太理想化了,而且陷在里面无法摆脱。理想是非常好,可对你有什么帮助呢?我同意,他是一个特殊的人,非常特殊,谁也不会否认,然后呢?只因为他是个盲人?盲人有成千上万呢。”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温琴佐也是盲人,可他什么也不是,不值一提。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搞明白,所以他不值一提。”她的小脑袋埋在臂弯处顽固地摇着。
“可那是什么命运?盲人的命运?不是天生就是那样的。”我突然很激动地说。“那不是一个希腊悲剧,而是一场灾祸。他是以一种特定的方式落到那种地步的,是因为他的性格。如果你还要想别的,那就是你的固执在作怪了。”
她仍未摆脱其思维定式,厌倦地笑了。
“没有用。你想调查了解,想解释。可你永远也不会有结果。所有你们这些人看到街头角落有个天使会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们会去数这个天使有几根羽毛。你们为的是更有把握,为的是进行检验核实。你们就是这样的人。”
她还在笑,不过已近似呜咽。
“你来试着做一个游戏。蒙上你的眼睛。找一个下午在你房间里或是人多的公园里,用布蒙上眼睛。然后你就去找东西,去发现……”
“你这样做过?”
“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生硬地否认。
“那好,我明白了。不说了。”我屈服了。
“好,不说了。”她似乎平静了。
“请你不要在意。”我还在努力。“我不是在评判你,也从来没有想拿你开心。绝非如此。也许你还没搞明白。也许我们都还太年轻,没法搞明白。”
她将头仍然埋在臂弯里,摇头否认。
“我自己也知道他与众不同。”我又一次屈从了。
“光说与众不同还不够。那太简单了。”她仰起脸,凌厉的目光看着别处。“今天上午的那只蝴蝶?当时你在场吗?”
“啊,动作漂亮。”
“那是坚定的动作。我这样说,是为了帮助你明白一些东西。”她还在嘲笑我。“只有他才能够做出这样坚定的动作。发明了这种动作,他就敢于那样去做。能理解的人就会理解的。”
“让我惊奇的是,大家都听任他那样做。我们给他充分自由,永远给他自由,从来没有任何异议。”
“他知道。”她眯着眼继续说道。“世界在被毁坏。而他的这种毁坏是在他的内心。你看他,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好极了,恰恰相反,他的心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尽管他尊重一切,因为他也亲切有礼。可是,当他变做天使时,没人能与之相比。”
“这样说下去,我们可以说上几个小时。你说东,我说西,什么结果也不会有。”
她点头同意,目光深沉,脖子上的血管在皮肤下有节奏地搏动。
“女人呢?”她突然说道。“现在你不能对我说谎了。你说,旅途中他找过别的女人吗?在罗马找过吗?”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但并不高兴。
变成明显的挑衅
过了一会儿,她极度轻蔑地说:“她们都是傻瓜。如果她们还有点儿脑子的话,就是远隔千里也会去追他的。如果我是个真正的女人,我能发明一些东西。对于他来说,那都是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比你大20岁呢。”
她笑了:“21岁。可让我怎么说呢?一万岁,一百万岁又有什么。就这样也挺好,好极了。”
“那么说,很合适?”
“合适。”她高兴地大声说。
她飞快地翻着书,找出一张装在透明小纸袋中的小照片,拿给我看,高兴得脸都红了:“你看。”
照片上,她的个子刚过他的腰部,穿着齐膝的女式白袜。他们走在太阳下,在他消瘦的右肩上,是走路时没使用的那根竹竿。还是小姑娘的她咧嘴笑着,牙都露了出来。他,洁白耀眼,光彩夺目,眼镜上有两块黑斑,系着领带,左手戴着手套,这使他身上很少的一点其他装饰黯然失色。旁边有一条长凳,一丛灰色的矮灌木。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她温柔愉快地低声解释说。“这是我父亲拍的。你可不要告诉他,不然就糟了。他一直都不知道,他永远也不应该知道。”
我突然感到沮丧,有些失落,浑身燥热,除臭剂的酸味越发刺鼻。
只是因为隐隐有些气恼,我脱口问道:“你从未看见过他不戴眼镜吗?”
她脸上的一丝微笑突然变成了明显的挑衅。
“当然看到过。也许可以说是没有看到过。”她回答道,很傲慢的样子。“不过,你的问题问得很糟糕。你想干什么?想让我害怕?你绝不会得逞的。”
我不做声,感到自己被击败了,不是命运,是她的固执驱除了我脑中所有明智的意图。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站起来,她送我到门口。推开玻璃门,迈出门槛,我们立刻陷入了街上的炎热和喧闹之中。
“向前100米,右边第一家,是一家豪华酒店。”她边走边对我说。“你可以说出餐馆的名字,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你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很能想象。他的任何事情,我都能够想到。我可以打赌,他至少要买8瓶。”
“他要10瓶。”
“看到了吧?他是一位只会要得更多的先生。”阳光下,她显得极其苍白,弯弯的眉毛上的皱纹显得很深。“不知道我们俩是不是还能再谈一谈。”
“明天晚上我就走了,我认为是这样。至于他,我说不上来。像平常一样,他什么也不想跟我说。”
“他一直这样。”
“我知道。这一点我也明白。”
面对街上的炎热和喧嚣,她又把两臂抱在胸前,两手夹在腋下,表情严肃。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根本不是一个年轻姑娘。
“都灵的情况,我一点也没有问过你。我真傻。都灵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漂亮吗?我想去那儿读大学。为了说服我妈,我得用整整一年的时间。这我早就知道,可是到最后……我的性格比较特别,如果我要坚持,我就努力,最后总能达到目的,一直是这样。”
“你确实很出色。”
“不要说我出色。”她生硬地反驳说,一只手飞快地挥向空中。“我憎恨大家都称赞的好姑娘。我有我的血性。仅此而已。都灵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透露。你发誓。”
“好,我发誓。”
“为什么他今天不出来散步?”
“他不想散步。”
“如果他不出来稍微走走,就会很烦躁。到吃晚饭还有一些时间,你回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建议他出来走走?这时候他还是可以改变主意的。”
向他建议一下
“如果我这样说了,他马上就会说不。我们可以打赌。”
“确实,真是这样。”她高兴地大笑,上半身使劲摇晃,脖子也歪斜着。“他说的那个不字,相当精彩,像打枪一样干脆,对着所有的一切开枪。”
“不过我还是向他建议一下,好吗?”
她同意了,手指头飞快地抚弄着上嘴唇,好像有些痛苦。
“只是有件事,”我试探道,“可是,你,4年的时间……你没给他写过信,为什么?打过电话吗?”
她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了。
“不为什么。”她答道,声音颇显疲惫。“真的什么也不为。到此为止吧,我说得太多了。”
“可是他……”
“他在家里,他应该散步,应该吃饭,再没有什么别的了。我们顺其自然吧。”
“好的。”
“他为什么会和你说?为什么谈论我?”她略显不安地说。
“没有,真的……”
“一句都没说,肯定没有。”她做了个鬼脸。“现在你该去了。好好走一走,看一看那波利。这里现在仍然是个著名的城市。祝你散步愉快。”
“旅游者听命。”我试图轻松一些。
“还有最后一句话。”她尽力不再犹豫,大声说。“我应该信赖你,是不得不信赖。所以你听好了,今天晚上别总缠着他,拜托了。”
我觉得我的脸红了。
“是他,昨天是他不让我走开的。我向你发誓,我……”
她点头肯定,脸也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必要解释。你是个好人,我理解你。不过,今天晚上,只要可以,你就马上走开。你别说一句话,踮着脚悄悄走开。你也会有些事要做,随时都会有要做的事。再说了,房子也很大。或者你把伊内斯推出来。她很讨人喜欢,看起来好像是个搬弄是非的人,实际上很有教养,很时髦。她对你可是另眼相看的。这你也知道,对吧?或许她对你一点也不感兴趣?总之,只要一分钟,一个晚上我不过只需要一分钟。好吗?你说,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我同意。不过,不需要伊内斯。也就是说,不要只为了这个把她扯进来。我会处理的。”
她微笑着看着大街,然后紧紧抱住双臂,好像感到冷似的。
“你认为你是他的朋友。”她又说,不过像是在字斟句酌。“那你就不要以为,在那一分钟里,在今天晚上,我会和他讲些谁知道什么东西去搅得他不安。我不会这样做。”
“好吧。不过,以后不要把我扯进去,我是局外人。”我声明说,心里乱糟糟的。
“我们大家都是局外人,对他来说都是局外人。”她很严肃地说。“我和别人一样,也许比别人更是如此,谁知道呢。不过,我不会说什么去烦他的。你就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好吧,好吧。这和我有什么相干。”
我们又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感到越来越尴尬。
“对不起,”她笑着责备自己,“太失礼了。我连你的名字都没问。真的,你叫什么?”
我说了我的名字,但心里有点儿怏怏不乐,声音只在喉咙里打转。
她突然伸出手,热情地握着我的手,不过很快又松开了。
“现在我要去领受那三个假正经的女人的不满和怨气了。”她又笑起来。“厨房里的女人,你不了解,全都觉得自己是圣女贞德,要么就是宫廷贵妇人。”
她退后几步推开玻璃门,门又轻轻地关上了,没有一点儿声响。大街上嘈杂繁忙的景致映照在晃动的玻璃门上,显得颇为荒诞无稽。
谨慎小心地寻觅
“温琴佐,温琴佐,什么东西吸引了你,为什么不过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走了?你走了还怎么玩呢?”姑娘们叫喊着。
可是中尉还是蹒跚着去另一个房间躺到沙发上了。他吃得太多,也喝得太多,已经瘫软如泥。
“你们就由他去吧。”他生硬地说。
他的食指伸向面前呈扇形摊开的一只只手掌,开始在一只手掌上轻轻划着。
“别挠了,太痒痒。”米凯丽娜尖声叫着,那只手又摇又躲。
“不许动,别叫,傻瓜。”其他几个人制止她,她们都很激动兴奋,极其专注。
食指还在轻轻地、谨慎小心地寻觅。
“火星上的美丽山脉,将把男人都变成灰烬。”他摆着权威的架势,像大学教师那样严肃认真。
“该我了,该我了。”别的姑娘都在催促。
“还有一件事呢,行行好,说说感情线吧。”米凯丽娜乞求道。她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手掌和在上面划动的食指。
萨拉看着我。她的手掌也伸着,一抹顺从的微笑令她看上去更为憔悴。我一直退到桌边,退到两台风扇都能吹到的地方。炎热像又一层皮肤一样紧紧裹在身上,阳台上没有一丝凉风吹进来。风扇也只是将令人窒息的热气搅来搅去。
餐桌上杯盘碗碟一片狼藉,一些残留的冰块还漂浮在带盖的大汤碗里,几个酒瓶里的香槟也只剩了个瓶底。
姑娘们将沙发围成一圈,游戏仍在她们紧张惊讶的欢笑中继续。他已经喝得醉醺醺了,对自己武断专横地评判颇感惬意,胳膊肘在那儿撑着。
“感情线,给我也看看。”
“这是两个M,你听见没有?两个M是什么意思?”
间或可以听见从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中尉沉重的喘息声。
先是几番死命地劝酒干杯,然后开始唱歌比赛,大家都还坐在餐桌边。
“这可不是一支名副其实的歌。绝对不能这样。这只不过是一首小诗而已,幽默诙谐。不懂就永远不要张嘴。”他武断地说道。
伊内斯迅速站起来,抑扬顿挫地大声说:“快跑边跑边摘瓜,摘瓜边抱边跑快。”
“不算。这只是一个绕口令,不能算一支歌。”康迪达和米凯丽娜嫉妒地反对。
“谁能赢得巧克力勋章?”他用叉子敲着盘子和酒杯问道。“胖子,来,让她们听个好的。”
我对效果满有信心。我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但还是唱了起来:
红色的是猴屁股
红色的是酒瓶的大肚子
红色的是去世的
约瑟夫·斯大林的……
在尖叫和哄笑中,坐在首席的中尉亮起了他那含混不清的大嗓门:“你们可以幽默,不过,不能太下流……”
“听话,亲爱的温琴佐,老实呆着吧,今晚大家不就是要热闹一番嘛。”姑娘们回击道。
“堂·温琴佐,堂·无能的人。”他那极富攻击性的斥责高声响起。
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坚定。他两眼放光,试图抓住点滴迟来的记忆。嘴唇做出某种暗示,不过这暗示很快就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含混的尴尬和焦虑。
“现在,谁来?”他很不耐烦。
“该萨拉了,该萨拉了。”
“让萨拉来唱?做梦吧你们。她觉得有失身份。”
“萨拉不在。你们没看见她不在吗?”
“你们说我不在,那我就不在。你们别烦我了。”她拒绝了,目光中流露出厌恶。
突然,他那颤抖的嗓音唱了起来,声音渐渐自如舒缓,令人感动。我们听得入了迷。
最好是没有爱上你
我原知道的信条现在已忘记。
也不知道圣母玛利亚
如何将我的灵魂拯救……
“噢,法乌斯托。”他在躲避萨拉。
“这可笑吗?这是你的本意?”中尉反驳道。
“你讲的确实有道理。”他屈服了,非常沮丧,手已经在摸索着寻找杯子。“咱们继续吧。现在你们随便谁来一个。快。”
“真是一个好节日,太好了。从11月2日的万灵节以来最好的节日。”中尉还在抱怨,怏怏不乐地从桌边站起来。
萨拉当时就把一瓶酒全倒进嘴里喝了下去,同时催促妹妹和女友们赶快喝光,然后收拾。
“我不爱他。为什么今天晚上我不爱他?我的上帝啊,我受不了。”她在阳台的一个角落里低声抱怨。
她的左手指在右手掌中揉搓,闪光的两眼深陷在眼圈里。她试图深吸一大口气,不料突然中断,就像窒息了一样,最后还是做了个鬼脸才把嘴闭上了。
“你明白吗?你懂了吧?”
“我觉得明白了。”我答复道,心里想的是不明白。
“我想看到他死,看到他消失,不再存在。我再也没法忍受。他想什么呀?认为我是铁石心肠?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她把脖子上那根可怜的项链不停地在手指上缠来绕去。
“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一些事情告诉他。我可以试一试。”我顺着她的意思说道。
她摇头又摆手地拒绝了。
“那是三个傻瓜。你听听她们说些什么。三只母鸡。她们以为是在看马戏呢。”她抱怨着,更厌烦了。
“已经不早了。”我说。
“明天早上再说。我向你保证,明天早上一定来做这件事。”她重复道,冷冷的声调气恼而固执。“我要看着他们这样的人落得一无所有。像畜生一样。醉鬼,他们只能是醉鬼,没有灵魂的醉鬼。他们从不会认可别人的牺牲。”
这些话像倾泻一般汹涌而出。
我们想奉承别人
“别太夸张了,我们还是了解他的,萨拉。如果他行动……”
她的下巴在颤抖,肩膀也垂下去了。
“但愿他行动。我敢肯定,”她吃力地回应说,“我就会跑。我是不是一条忠实的狗?我必须跑开。不过这没什么意义了。今天晚上就已经使我死心了。我告诉你,如果我很精明的话,就该感谢他,感谢他的帮助。”
我倚着栏杆,看着展现在眼前灯火辉煌而又沉静的城市和那片墨黑的大海。舒展的天幕高处点点繁星在薄雾间闪烁。一架飞机在马达的轰鸣声中渐渐远去,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抛物线。
“都是我的错,只怪我自己,都怪我这个破脑子,我应该扭掉这个脑袋。”她还在抱怨,血脉贲张,语气中饱含嘲讽意味。“我真愚蠢,不可救药。”
“应该都是我们的错误。”我跟在后面陪着她。“是我们想出了这个办法,是我们想奉承别人。”
“你说得对。”她从鼻子里哼着,试图挤出一丝微笑。“他也有错,可怜的家伙。他该怎么做?抓住我踢我,就因为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吗?是这里边,我这里边全烂了。”她的一个手指点在太阳穴那儿转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如果我父亲还活着,至少他是会明白的。对了,你有父亲吗?你想他吗?”
“我有父亲。可我从来不想他。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勉强回答她。
我觉得嘴里被沙司和酒精刺激得热辣辣的,可是脑子还算清醒,还能够明白话里的各种挑衅意味,还能够明辨强光中浮现的那些东西,钢琴那儿的角落,坐在沙发上的姑娘们的膝盖,等等。
“现在你看她们。”她感叹道。“简直令人作呕。不是因为她们在做什么而令人作呕,而是因为他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指挥她们。一帮傻瓜。”
在小客厅明亮的灯饰下,他的右手挨个摩挲着坐成一排的三个姑娘的脚踝骨。姑娘们笑闹着,一会儿动手动脚,一会儿又直挺挺地僵在那里。她们全都失去了风度,一阵突如其来的局促不安和窘迫就会使她们的动作更慌乱含混,更犹豫不决。
“一个真正的女人善于修饰自己的脚踝骨,对自己的脚踝骨最为关注。”他摆出了权威架势摇头晃脑地说教起来。
“你听他说些什么?你听见了吗?尽说些蠢话,真该杀了他。”黑暗中萨拉低声抱怨着。
米凯丽娜和伊内斯为了骗他,两人的腿交叉过来,又突然感到羞怯,将衬裙紧紧地盖住了膝盖。他的大拇指和戴着戒指的食指反复比量核对,显出没有把握的样子。
“猜吧,猜猜看。”姑娘们尖声挑衅。
他像是从沙发上滑下来似的蹲在那儿,很小心地在比量,瘦长的身体弯曲着,呼吸都感困难。
最后他做了一个厌烦的动作放弃了。他又坐回沙发上,却不再笑。
“我现在就过去,我要揍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先揍她们,然后是他。给他们每人一记从未见过的响亮耳光。”萨拉说。
但是,她转过身,胳膊肘撑着栏杆,像个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打了个哈欠,这一来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想睡觉了?”
“困死了。”她叹息道。“不过我不去睡。我必须坚持。我要留在这儿。”
“你看着吧,过一会儿,他就会找你了。”
“但愿他不找我。”她试图笑一笑。
“我去看一眼中尉。”
“他睡了。那个家伙总是在睡。他在自己的胃里给淹死了。”她没精打采地回答说。“请你马上回来。别像他一样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很晚的时候,我在盥洗室里发现了他。他趴在浴缸边上,水龙头大开着,水哗哗地流着。
“是胖子吗?谢天谢地。你坐下。听啊,多好听。水,水流个不停。”他结结巴巴不停地说着,毫无条理,香烟也熄了。“你别走,咱们像男人一样谈谈。”
“是的,先生。”
“乱七八糟。一团糟。你不觉得你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吗?”
“太晚了,先生。”
“老说晚了。从来不晚。晚什么呀。”他有气无力地笑笑,身子动了一下。
他完全放松了,瘦瘦的身体像根细枯枝在上衣里面晃荡,衬衣皱巴巴的,左手僵硬的手套也不再顺从他,松松垮垮地乱晃悠。
他吃力地掏出怀表递给我。
“你拿着。送给你了。”
“先生,为什么?我不能要。”
“别做傻瓜,拿着,装进口袋。永远收好。这是唯一的一件礼物。”
“不,先生。我谢谢你,但我不能要。”我更坚决地拒绝。
“就因为是金的,或者它太特别,又是一个盲人送的,你就不要?”他笑着,一边仍在掌心里转动着那块表。
“你曾经许诺给我一个钱包,这就足够了。作为您的礼物,我会很高兴的。可是,怀表我不要。”我说。
他努了努嘴,已经显出了厌烦的情绪。
一丝阴影掠过他那凹陷的双颊,脸色暗淡惨白,脖子上的皱纹中渗出了汗水。
他掏出钱包。
“这个给你。这样好了吧?”
我不再和他争论,从钱包里把钱和证件都掏出来,放进他上衣里面的口袋。他双手下垂,没有反对,接受下来。
“那个姑娘。”我试探着说。
“谁?什么事?”
“就是那边的萨拉。至少应该和她说句话吧。”我一字字地大声说,为了压过水流的声响。
“当然,怎么能不说呢,为什么不说。”他不停地摇晃着身体同意了。“然后我们再给男爵打个电话。我可怜的男爵啊,孤零零地留在北方。你也打个电话,不用再找什么借口。”
“当然,先生。不过,现在……”
“现在我就去,我的媒人,现在就去。我对任何人都不会拒绝。媒人像拉皮条的一样是不能冒犯的。我可没说拉皮条这个词。这么说吧,我没有说过你拉皮条。对不对?”他张嘴大笑,香烟掉了。他捡起香烟,懒洋洋地夹在指间。我觉得,他好像连烟都要拿不住了。
男人要懂得这一点
“决不要让姑娘们等待。她们都是无比高尚的人。始终都要懂得这一点。一个男人要懂得这一点。”
“我说的不是姑娘们,只是萨拉。”我坚持说。
“萨拉。她更是这样。”他不情愿地重复道,鼻子嘴巴皱在了一处。
“现在周围都安静了,中尉睡了,如果您到阳台上坐坐,萨拉……”
“别再用这类话来烦我了。求求你。”
“对不起,先生。”
“我去。你一定不要说一句话,绝对不要说话。这个别关,我要让这水流着。”
他站了起来,脖子和双肩适应了一下之后,已经不再打战。
“我是个死人,胖子。”
“先生……”
“一个死人。对于一个死人你想知道些什么?你不要说话。一个癫狂的死人。”他一步又一步僵硬地在走廊里向前走去,右手向前探着。“一个喝醉了的死人。讨厌地酗酒闹事。中尉睡了吗?那是个草包。过一刻钟或半个小时,让所有的人全都走开。明白吗?”
“我送那些姑娘回家。你放心。”我保证道。
他极尖刻地笑道:“我担心?为什么?”
他右手摸索着,沿墙壁向前走去。
她坐在他对面,两臂抱在胸前,脸对着他,他坐在藤编沙发上在说着什么。
伊内斯在翻看一本旧杂志,米凯丽娜和康迪达噘着嘴来回忙着收拾一摞一摞的盘子,洗碗池子里连酒杯都放不下了。
阵阵潮湿清凉的空气吹来,夜间的炎热像在慢慢消退。
鲜亮的玫瑰红笼罩着那个凌乱的房间。那鲜亮的玫瑰红在我的眼睛里膨胀,使房间膨胀为一个同世界上的各种愿望永远都不协调的地方,已经深藏于记忆中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