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一切就是生活?我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不切实际,也不会勾起真正的好奇心。
伊内斯摘下眼镜,轻轻笑了笑。我紧抱着双臂,突然感到有点儿害怕,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感到全身疲乏,但头脑依然警醒,依然在渴望。
萨拉一动不动,在昏暗的阳台上,她的身影勉强可以辨认出来。他仍然在说话,左手插在外衣里,右手慢慢把弄着香烟。
疯癫狂乱,当然是这样。因为我看见萨拉不时痛苦地用手捂住眼睛,像是在自卫,然后又深吸一口气,以便振作起来,她再没有勇气打断他,没有勇气反驳他的观点。
他不停地说着,头靠在沙发上,在浅色衣服的衬托下显得很突出。不知道他正把什么骂得狗血喷头。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靠近他们听上几句。
萨拉极力忍着不哭出来。她的身子弯成了弓形,面对滔滔不绝倾泻而来的言辞,间或还夹杂着手势的大笑,脑中一片迷茫。她面对着他,肩膀无力地抽动着。他依然无法平静下来,头无法控制地摆动着,牙齿和眼镜闪着亮光。
伊内斯起身懒洋洋地向我走来,近视的眼睛变红了。
我走到钢琴旁边,她也转过身,带着批评的眼光看着外面阳台上的他们,打量着他们。他们是那么与众不同。
“两个伪君子,而且是旧式的,已经过时了。”她评论道,然后声音小了,但很坚决,“我说清楚了吗?”
“你错了。”我很高兴回击她。
她失落地看着我,眼镜藏在手里。
“难道你也真的认为他们是严肃的,认真的?我本来还以为你很精明呢。”她轻轻地嘲讽说。
“至少我尊重他们。”我说。
她神经质地动了动,依然在那里思考着。
“有什么好尊重的。他们没给我留下任何印象。”她说得很果断。“他们能算什么榜样?”
“什么榜样我不知道,但他们好像确实与众不同。”
“到时间了,该结束了。”她最后冷冷地说。“吹集合号,军队的集合号。”
我走下阶梯,在院子里放慢脚步,来到萨拉身边。另外几个姑娘走得很快,还不时走出几个舞步。
“我不是有意烦你,可是我想知道。”我开始说道。“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像个恶魔?”
她低头否认,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的卵石,那些卵石铺成黑白相间的宽带。
“如果你要我闭嘴,再容易不过了。”我仍在试探。“不过,不让我说就大错特错了。”
“说也没用,你不可能明白。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白。”她回答说,不过口气并不生硬。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你们想跑到哪儿去?我们就在这儿凉快凉快吧。”
已经走到大门口的姑娘们迟疑着停了下来。她穿过院子,坐到墙边的石阶上。那个石头台阶又黑又窄,一直通向高处。四周弥漫着烂草的臭味。
充满了火药味
姑娘们慢慢退了回来。她们手挽着手,打着哈欠,低声抱怨着。
“你们都坐下。”萨拉粗暴地命令说。
她们听从了。自从事情摊开以后,就没有了欢乐。她们都耷拉着脑袋。
“洗个澡该多好,一头扎进水里。”康迪达细声细气地叹息着说。“先开车跑一会,然后去游泳,那才痛快哩。”
“萨拉,你怎么没开车?”伊内斯说。
“天啊,如果这时我们的母亲听到这话,看不把你们都给劈了。”康迪达笑着说。
她的头靠在女友的肩上,两张靠近的脸像一个浅色块,十分清晰。
“那个温琴佐,可真不怎么样,现在,我真的很烦他。”米凯丽娜说。
“每次都这样,先是吃,然后就睡。想要漂亮女伴。那我们算什么啊?是护士?是济贫院里80岁的老太太?”伊内斯接着说。
“好男人,好男人。别说他了。不过,谁还对这样的好男人感兴趣?也许我们应该变成尼姑?还有,他又应该怎样呢?也应该变坏?”米凯丽娜抱怨说。
“不过聚会还是很不错的。”
“对法乌斯托来说是不错,只有他捞到了好处。”
“他很有手段。”
“法乌斯托是个疯子,也就是个疯子罢了。”
萨拉看着高处,那儿灯光的红色光晕已经照到了阳台之外。
“你如果放弃可能更好。”伊内斯试探着对她说。
“我知道。”她回答得很平静。
“什么?怎么啦?是世界末日到了。”伊内斯傻笑道。“萨拉和她那伟大的爱情,她的激情……”
“你别再取笑了。你们取笑她,以后她会整天和我没完没了。你们别纠缠她了。”康迪达闭着眼睛抗议说。
“你不知道一些逸事和笑话?”米凯丽娜转身对我说,可眼睛并不看我。“讲一点儿吧。为什么?哦,我们说得太多了?你那些都灵姑娘也和我们一样。我说,你知道那个关于移植的笑话吗?两个朋友好多年后又遇见了……”
“别说了。”萨拉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话。“闭嘴。”
“噢,萨拉,让她说吧。”
“我说了,闭嘴。那只是些下流话。不能在这里讲。”她斥责道。
“不能讲。”其他人打趣说。
“你真的说过你放弃?”伊内斯换了一种口气,好奇地问道。
“我说过,你听到啦?那我就是说过了。”萨拉冷冷地重复道。
“他待你不好?惹你生气了?”
“怎么跟你说得清?”
“是毒药起作用了?他喝了酒,可你……”
“够了。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还是想想你们自己的事吧,你们自己的事就够多的了。”萨拉厉声回答。
高处吹来一丝微风,屋顶上方的天空仍然黑黢黢的。
姑娘们都提了提衬衣领子,让那丝清风灌进衬衣里去。一两个人还用手扇着,想更凉快一些。
“萨拉·G,这样连起来发音不好听,我听着不好。”米凯丽娜叹息道。
“老是拼这些姓名游戏,简直像幼儿园。你们就没别的了。”伊内斯说。
“你姓什么?”康迪达问道。
我告诉了她。在她们都高声强调每一个音节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压低了声音。
她们把我的姓逐一放到她们的名字后面搭配,嘻嘻哈哈地笑着,一会儿说有问题,一会儿又说很合适。她们仔细拼着每一个音节,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琢磨着哪些拼法更合适,更值得回味。
“搭配最合适的只有伊内斯的名字。”最后康迪达笑着说。
“北方的那些姓氏,很有意思,也很好听,不过发音太硬,没有音乐性。”米凯丽娜评论说。
“傻瓜,只能说你们是三个可怜的傻瓜。”萨拉突然生气地插进来。“一群猪脑子。可我为什么还总要和你们搞在一起呢?”
“你脑子好,遇到点儿倒霉事就不知所措。”伊内斯反驳道。
台阶上原本温和的气氛一下子充满了火药味。
“闭上你那张恶毒的嘴,否则我……”萨拉威胁道,并且已经站了起来。
“否则你怎么样?说啊,你说啊,你来啊,你试试看,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样。”对方尖声叫道。
康迪达和米凯丽娜都看着我,希望我能干预。可是萨拉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儿了。
“上面那些灯为什么都关了?”她直愣愣地看着阳台那边。
我们大家都转过身,墙头上面,灰黑的玻璃窗隐隐约约显得很远。
“他有什么必要关了那些灯?”萨拉问道,还在仔细察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一声枪响了。虽然四面都围有高墙,我们还是听到了,引起一片混乱。
我永远都会知道
当第二声更闷的枪声响起时,我已经跑上了阶梯。
姑娘们在大门那儿慌作一团,尖声叫着躲避。可我却听到,萨拉气喘吁吁地跟在我后面。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枪击,我的行程,黑暗,这个时刻,还有上面的他,所有这一切不可能有别的结果。
我们跑到楼梯平台时,我的双手不知所措,还是萨拉生气地抢过了我手中的钥匙。
她咬着牙用力将门打开。
“我知道他在哪儿,我知道,我永远都会知道,我可真倒霉啊。”我听到她在这样说着。
走廊里黑黢黢的,令我们无法前行。
“快!”萨拉喊道。
面向庭院的百叶窗被拍打得一片乱响,我好像还听到了一个人在说话,但很快就没有声响了。
在小客厅旁的房间里,中尉躺在他的沙发里,头歪着,耳朵下一股细细的血流到衣领里。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臂下垂,干焦的嘴唇弯曲得像一道皱纹。
黑色的手枪在沙发和他脚之间的地毯上。他距沙发不过几厘米。
我的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进门。我看到,萨拉哆嗦着走近他,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然后又去抓另一只,绝望地使劲要把他拖开。
“你帮一把啊,我说你呢,你倒是动手啊。”她尖声叫着。
我感到窒息,无法回答。这不是害怕,我一点儿都不怕,而是一种不可克服的、巨大的惰性,像铅块一样压着我的血管和头脑,使我成为局外人,与那个地方及各种可能的痛苦都没有关系。
沙发里的温琴佐·V似乎在膨胀,慢慢凝固成灰白色的一块石头。
萨拉还在用力摇晃他,一直把他拖到门边,把他靠在门上。他僵硬地歪在那里,像一个提线木偶,几乎没有了呼吸。
“你和你的上帝为什么动也不动?”萨拉喊着,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我。
“不,这不是真的。不……”他语无伦次地说着。
而此时萨拉已经将一个酒杯塞进了他的右手。他机械地顺从了,把杯子举到嘴边。一阵激烈的咳嗽似乎应该让他清醒,然而正好相反,连空酒杯也从他手中掉到了地上。
“他的东西。快。”萨拉喊着,两只手用力把他扶靠在墙边。
我跑来跑去,头脑一片空白,回来时收罗了一包衣服,我的军装,装着药瓶的破军挎包,小竹竿。我失望了,拼命想着所有被我放在两个房间和盥洗室里拿不了的那些东西。
“上帝啊。行李箱。”萨拉撕扯开挎包拿出药瓶,冷冰冰地说道。
我傻乎乎地把东西塞进行李箱。此时我从走廊里看到,她掰开他的嘴,用力将安眠药塞了进去,然后又给他灌了一些酒。
她又抱起他,把他拖到门边。
“快。”她气喘吁吁地鼓励他。
“那个人怎么办?这怎么可能呢。你要去哪儿?这是一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我终于能够说话了。
“那个人可能已经不行了。”她吃力地喊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想这样?随你的便吧。”
我仍然弯腰摆弄着行李箱,失望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在这儿不动,让他们出去,他们一出去我就叫人,或是打电话,今晚我就赶我的火车走人。
我听到她在楼梯平台那儿呻吟。
我拿着行李箱走出去。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他整个软瘫在墙边她的怀中。
“到大门口,到大门口就行。发发慈悲,帮帮我。然后我去开车。你就不用再考虑我们了,你就不用再管了。”她啜泣着说。
我们把他拖下阶梯。他并不重,可像一捆干柴一样横七竖八的。她在院里、阳台和百叶窗那儿四下察看,可是全都关着锁着,没有一个人。
我把大门打开一点儿,把他靠在门上。
“只等一分钟,也许用不了一分钟。”她生气地擦去眼镜上的湿气跑开了。
“先生,”我试探道,“你听得见吗?”
我用手在腋下撑着他,让他靠着粗糙的原木大门站着。他的头耷拉着摇摇晃晃,好像脖子再也撑不住了,鼻孔里是颇为沉重的喘息。
我忽然想到了那三个姑娘,不知道她们跑到哪里去了。这会儿她们该清醒了,该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母亲、父亲和亲戚朋友们了。院子里的一些人,那些被猛敲猛打的百叶窗,还有那种声音。
我听到了汽车尖锐刺耳的声音。
“后面,这儿的后面。小心。慢点儿。”萨拉低声说道,边把座椅靠背扳倒腾出空间。
我看到座椅上有一瓶威士忌,还有一条毯子。
他蜷缩在那后面,像一条可怜的大狗,脸色苍白。
他的墨镜在慢慢向下滑,但萨拉立即伸手扶住,亲切地轻轻给他重新戴好。
“现在走吧,你走吧。上帝保佑,你走吧,不用再考虑我们了。”她说着坐到方向盘后面。
“你去哪儿?你要去哪儿?你现在开车去哪儿?”
“我自己知道。”她这样回答,看也不看我。马达发动了,关节粗大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方向盘。
街道清晰空旷,几个急转弯后,依然陷入周围的一片昏暗。不过,天已经渐渐有些亮起来,车灯显得黯淡了不少。
“完全错了,跑是没有用的,这样更糟糕。难道你不懂吗?”我试图让她理智一些。
中尉在沙发上的样子,耳朵下面流的那股鲜血,都在我眼前不断浮现。
“你不是要走吗?”她立刻尖声叫道,但很快又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谁也没有求你,你走吧,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
我又打开车门。
一切由他来决定
“是我陪他来的,我得负责。”我强烈抗议道。“你看看他醉成什么样了,你还给他吃了安眠药。他会死在这儿的,你明白吗?”
她有气无力地表示同意,却像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的下巴颤抖着,不过眼泪却止住了,没有流出来。
“不管怎么样,”然后她说道,“我们得离开这儿,把他送到一个地方去。到了那儿他会醒过来,他就会解释一切。现在别打扰他。一旦清醒了,他就会做出决定。一切由他来决定。现在我们至少可以为他做这些。”
她的声音刚刚能听见。
“你把他送到哪儿去?”
“不用你操心。”她拒绝道。
不过,即使仍然不愿意,她还是很快接着说:“去我母亲的一处房子,离这儿不远,没人住,空在那儿。来吧。一切等他醒了再说。”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们是两个最大的傻瓜,比……”
我无话可说了。
“我的天使,我的可怜的天使。我本来应该想到会出这种事,应该想到……”她盯着街道嘟囔着。
我的手脚克服了惰性和内心的空虚。
不觉中我已经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汽车猛然一跳冲了出去。
他在我们身后并不安生,不停地咳嗽,大张着嘴,咳了一阵之后开始嘶哑地喘息。
“我的天啊,你是不是能把他那该死的领带松一松?至少让他能呼吸啊。”她恶狠狠地命令道。
“是你给他塞的安眠药和灌的酒在起作用。他的情况很糟糕,我们应该……”
“没什么可应该的,我们根本就没什么可应该的。”她回击道。
她的小脸阴沉着,车开得飞快,上下颠簸。疲惫的黑眼圈几乎占据了她的半个脸。她盯着反光镜,听任双手选择道路。在一个十字路口,汽车猛地撞到了铁轨交汇处,鬼知道又是怎么躲开电车站台的。
“再有两分钟就到了。”她说。
“然后呢?到了又怎么样?”
“到了就是到了。”她喊道,眼泪立刻涌了上来。“重要的是,能够到那里,能够给他时间。”
“你疯了。我……”
“我不想听。你闭嘴,别让我知道。”她弯下腰,松开了方向盘,用力喊道。“你,谁需要你,谁也没有求过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不像你所想的那样走开?”
“噢,萨拉。”我也喊了起来。
她咽了一下口水,为了给自己信心,控制局面,几乎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那好吧,”她缓缓说道,“好,告诉我吧。”
“没什么。没什么。”
我看着向后退去的墙壁和道路,所有的事不再去想,这简直不可思议。这时,天已经热起来,又令人难以忍受了。
“请原谅,你说吧。”
“只说一点,你应该注意。”我没什么信心,声音好像不是从我的嘴里发出的。“我们都应该注意。我们要干什么?我们不要把事情越搞越糟。你认为是在帮助他,我也特意来到这儿。可是,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
“为什么打了两枪?”她根本就没听我说,打断了我的话。“打了两枪,你知道吗?”
突如其来的焦虑使我的头脑不再迷糊。
“也许他们第一枪打偏了。要么就是,他们要试一试那把手枪。”我说。
“你为什么说他们?他们是谁?是他,只是他一个人。那一枪是他在试枪,另一枪也许是打偏了。他是朝自己打的。他们一起决定的,但开枪的仅仅是他。”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一起决定?一起自杀?”
她禁不住哭起来。
“你认为他们达成了一致?都是预先决定的?”我又问道。
她的嘴紧闭着,点头表示肯定。
“不会是酒闹的吧?当然还有另外一些事,对,但首先是因为今天晚上喝的酒……”
“不是。”她极其厌烦地反对说。“他们是有准备的。现在我明白了。聚会也是这样,他们两人就所有这一切达成了一致。这就是他为什么来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个。而我,天啊,我没有马上弄明白,都怪我这个倒霉鬼……”
“可是,他,为什么他没事?”
“可能他打偏了,或者是他的手枪掉到地上了。我们赶到得太快了。”她含混地说着。
“也许还因为他喝醉了,他的手连香烟都拿不住,也可能是因为害怕了。”
“不是害怕。”她否认说。
“为什么不是?到了最后时刻……”
“不是害怕。他不会害怕。”她又喊起来。
我再也没有力气争下去了。我觉得这一点无关紧要。那两声枪声仍在我脑海里响着,沙发上不知死活的中尉的身影依然浮现在眼前。但是,那些身影和枪声已经没有什么分量,只是觉得有些过分,有些多余,已经与我和我们对蜷曲在后面昏睡的他的真情的了解完全无关了。
“马上就到了,就在那后面。”她冷冷地说道,同时又加快了车速。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是在残破的矮墙、植物绿丛和铁栅栏分割的一个个小菜园之间疾行,路很窄,有好多地方是急转弯。
我们转上一条夯实了的小路,从车上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房屋散落在角豆树间,很远的地方是一片水波不兴、依然呈铅灰色的大海。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有升起。天际露出淡红色的霞光,周围的林木和空地分辨得清清楚楚,菜园中成熟的西红柿闪着点点亮光,山下了无生气的城市建筑杂乱无章。
被遗弃的房舍
这是一处被遗弃的房舍,没有任何家具,连一张椅子都没有,甚至里面房间的门都没有,只是在一个最大的房间的墙脚下有一卷满是灰尘的地毯。微弱的亮光透过关着的窗户射进来。我闻到一股石灰和朽木的味道。
“去那儿,走廊里。你还等什么呢。”她指着那卷地毯对我说。
她要把他安置在盥洗室的门旁,让他坐在那卷地毯上,背倚着墙壁,用毯子将他的肚子和脚盖起来。她把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理向脑后,一开始动作有些羞怯,不过很快就显得心安自如了。她将浴缸和洗脸池的水龙头都拧到最大,让水哗哗地流着,又把打开了盖的酒瓶放在距他右手几厘米的地方。
最后,她松了一口气,将握紧的拳头夹在腋下抱着双臂看着他。
“可怜的天使,至少要有水吧?”她的低声嘟囔让我刚刚能听到。“而你,上帝啊,如果你想……”
我走出来,坐在外边的台阶上。门口垂下一根电线,电线没有接灯泡,房前几米远的地里是一些被晒焦了的杂草和荆棘。
在四周的一片静寂中,我看到天已大亮,远方的嗡嗡声在空气中隐约作响,远处林木间传来阵阵鸟鸣。我实在太累了,不想再拷问自己。
那不是一堵墙,而像是一个很高的摇摇欲坠的金属栅栏,又像是许许多多贴墙而生的植物,我必须冒着摔坏自己的危险爬上去,脚像灌了铅似的不听我的指挥。晃晃悠悠间,上面有一个士兵大声向我喊着什么,只见有一股什么东西从他翕动的嘴里冒出来,形成一个圆圈,像小人书中画的人说话的圆圈,但圈里面没有一个字母……
我从睡梦中醒来。
看了表才知道,我睡了半小时都不到。我战栗发抖,虽然气温并不算低。良心又在折磨我了。
她也坐在台阶上,脸埋在膝盖上的臂弯中。
香烟有,但是没有火柴。我格外小心地来到走廊,掀开毯子,在他身上寻找打火机。
他的呼吸很均匀,失去了光泽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我在房子周围转了转,只看见一堆碎石瓦砾、几块木头和一只没了底的小桶。地势在稀落的林木间陡然升高,显得很陡峭,顶头是一座被绿荫半掩的建筑,一些树枝伸展开来,一块补了补丁的毯子晾在上面。一条黄色的野狗在远处打量着我,不信任地摇着尾巴,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小山包跑去,拐过弯后不见了。
“在你看来,我们为什么错了?”她稍稍抬起脸问我。
她已经精疲力竭,脸色苍白。不过我也被各种思绪搅得昏头涨脑。
我在荒草间坐下,但是有意不和她正对面。
“既然是逃,我们就应该带上一切,带上东西和中尉。”我很勉强地回答说。“知道我们忘了多少东西吗?鞋子,手枪,还有一只行李箱。这样逃有什么意义?”
每说出一个字都让我感到越发的沉重,像一块石头落入了一口深井。那石头就是我。
她不回答,又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处,肩膀随着呼吸微弱地耸动着。
“你妹妹和那两个姑娘,已经把一切都说出去了,谁知道告诉多少人了。”我又说道。“但愿吧,因为我们这么愚蠢,我们但愿中尉没有死,但愿有人救了他。我还应该对你说些什么呢。”
“总之,你后悔了。你要是后悔,那在这儿做什么?我求你了吗?去找中尉吧,走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她回答道,不过并没有生气,只是埋着头。
“和这有什么关系。你给我住嘴吧。我这不是来了吗?我不是在这儿吗?这就够了!”我没好气地回击道。
她打了个哈欠,从台阶上跳了起来,抚平两个袖子和皱巴巴的白色衬衣。
“上帝啊,我至少得有把梳子吧。”她极力想笑一笑。“我像个粗俗的乡巴佬,出门也不带个手袋。你说,他们真的会来找我们?会找到这儿来?”
“我怎么猜得到。”
“那安眠药可真厉害。”
“药效不大,没什么。我一直觉得药效持续的时间不长。他一吃就是好几颗。”我答道。
“是的,他对药有依赖性了。那么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他会做出决定的。看着吧。”
她在我面前来回踱着,向汽车那边走几步,又向房子这边走几步,荒草在她脚下吱嘎作响。我看着她走来走去,揉捏着麻木的手臂,搓搓脸,把头发拢向脑后。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他愿意死,那么他还会做出什么决定吗?”我很想问个明白。
她站住了,无所事事地用鞋尖刨着土。
“我不害怕,一点儿都不怕。”她平静地说道。“我愿意返回去,哪怕是马上回去,只要对他有益。或许我们可以把他留在那里面,为什么他要遭受那么多罪?不这么做又能怎么样。对于你来说是另外一回事,这我知道。”
“我本来应该在火车上了。我的假期已经到期了。如果不再发生什么事的话,我就得被关禁闭了。这样挺好是吧?”
她笑了,又不停地来回走起来。
“对一个士兵来说能怎么样呢?关不关起来还不都一样吗?告诉我,你有钱吗?”
“干什么?”
“在街上到处都是人之前,”她挺快地回应说,“最好先去买些东西。一瓶咖啡,香烟,如果你找得到的话,再来两块奶油蛋糕。你愿意去吗?小路尽头向右拐有一家店铺,那里什么都有。来回也就5分钟。”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去?”
她那满是尘土的鞋尖又不耐烦地在土里刨起来。
“我不离开他。”她平静地反驳道。“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再说了,这儿的人都还记得我母亲,最好别让人看见我。对吗?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去,我不想强迫你。”
“马上就去?”我让步了。
“是啊,这在你又算不了什么。这里的人都起得很早,他们已经是农民了。你想想看,一杯好咖啡,对大家都好。”
我站了起来,浑身的肌肉酸痛。
“再买一支蜡烛,有备无患总要好些。”她又迅速补充道。
老太太还没收拾好蒸馏咖啡机,虽然手里忙着也没妨碍她转身向我送来笑脸。
“需要耐心等一等,现在水还没有热。你可以借这个机会转转看看,也许还会想起再买点儿什么。我们这儿什么都有,像城里的商店一样。”
又一次战争爆发
商店的尽头拉着一幅布幔,不大的地方到处都是纸箱和玻璃货柜,几个相对而立的货架上堆满了坛坛罐罐,一个挺大的人工秤丢弃在蔬菜筺上。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包堆上,我看见一个电话机和挂在一旁的电话簿。
很快就在电话簿上看到了康迪达。我不记得伊内斯的姓,也不记得中尉的家。其实只要随便给谁打个电话,就可以知道那边的情况。只好把电话再挂好,自然是一无所获。难道说我在这方面也错了?
我反复琢磨发生在那些房间里的事情和几处不明疑点的前前后后,一时搞得我精疲力竭。
“咖啡机还没完全搞好。不过,您可以先尝尝这个。”老太太边招呼我,边从柜台上递过来一小杯咖啡。
我喝着咖啡,感受着其中的些微暖意。
我又想到,应该买几份报纸。
“报纸?没有,再晚些才会来,中午前后才能来,有时到中午也来不了。”老太太有些抱歉,还做了个鬼脸。“也许出了什么大事?又一次战争爆发了?这个世界还要怎么样噢,请你们这些知道的人告诉我。”
我拿起纸包走出店铺。瓶子很烫,我不得不双手倒换着。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阳光灿烂的天空无边无际,显得更空旷更豁亮。但是同样的时间在别的地方,在山下那些杯盘狼藉的房间里,在军营里,在我要乘坐的北上的火车里,却偷偷溜得飞快。它在折磨我,指责我。
夯实的小路曲折陡峭,我问自己,萨拉怎么竟能轻松地驾车在这样的路上疾驶。拐过一个很狭窄的弯后,我又看见了汽车和那所房子。
她还坐在台阶上,看见我抱着纸包,拿着瓶子,她扬起一只手,好像是夸奖我很出色。
“他一直在睡。”她边站起身边说。“我是不是应该叫醒他?也许叫醒他更好些?”
“等等吧,再过一个小时,还早呢。”
“那就再过一个小时。”她同意了。
她接过瓶子,急切地打开瓶塞。
“这儿连一只杯子都没有,像个什么家啊,都是些白痴和废物。”她斥责道。
她就着瓶子喝起来,边按住胸脯竭力使自己气息平静。
“很好。他醒来时还会是热的。那是蛋白杏仁甜饼吗?没有奶油蛋糕?”
她好像又要急切地做些什么忙些什么才好。我看着她,试图让她明白我已经疲惫不堪。她立刻耸耸肩挤挤眼算了。
“你说谁要来?”她低声问道。“宪兵还是警察?还是宪兵更好些,你说不是吗?”
任何人都不会来,我心里感到好像掉进了深渊,没有一个人会找来,不会发生任何事。温琴佐没死,一切如常照旧。我们将继续在燥热当中到处游荡,像无头苍蝇,像浮游的灰尘。
为了打破寂静,我说:“宪兵,谁会带他们来这儿?”
“我母亲,我妹妹。只有她们,别人想不到。”她叹息道。
像一个局促不安的小伙子一样,她将双手插进腰带里。
“精疲力竭是做不成什么的。”她继续说道。“我们不会有问题。我们就呆在这儿,就在这儿等着。”
“好,有道理。”我说。
“有道理。”她同意并露出了微笑。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还来得及。谁能说得清楚?”她悄悄地说着,不过显露出没有信心的样子。
“还来得及,是的,来得及。”她马上高兴地保证说。“他会安排好一切。他一醒过来就会考虑一切。我已经看到他会这样做,我发誓,他会的。”
“如果中尉活着,他会安排一切。否则还有什么可安排的?”我回答说。
“他肯定活着。傻瓜从来不会死,枪也打不死。”她气愤地反驳说。
“萨拉……”
她转眼不再看我。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她回答我时已经颇为冷淡了。“我自己也知道,我考虑得不周到,做得不妥当,我会搞得越来越糟。我知道。但愿我母亲能见到我,可怜的女人啊。她可是很厉害的,她会把我关起来。你连想都想不到。”
队列乱了阵脚
一队大蚂蚁在草间爬行,它们闪着亮光,沿着尘土中的一条极细极细的之字形小路爬着,蚁爪间拖着大大的肚皮。到了树脚下有序的队列乱了阵脚,有些蚂蚁钻进了树根的裂缝中。
“请你走开一下,就一分钟,你是个懂礼节的人。”她担忧地对我说。“我现在就开始叫醒他。让我来叫吧,然后我叫你。我会叫你的。”
头顶传来一阵轰鸣,我抬眼望去。一个灰色的三角形剪影出现在清亮的天空,直奔城市的方向飞去,拐弯后远远地消失了,轰鸣声随着也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已经8点了。也许躺下我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我确实很困,但我就是想睡也睡不着,头脑里思绪万千,杂乱无章,想我还能不能再穿上军装,还后悔给家里只寄了一张明信片。
父母的容貌和军营里睡在我右侧的那个撒丁籍士兵的容貌在我脑中模模糊糊,不像是人的模样,只是一些散落的点和固定的圈。那些点和圈集中起来指向一个地方,不过既不是我一直所在的地方,也不像我常去的那些地方。
房子里没有一点生气。也许她还没能叫醒他,也许她只是坐在他面前并没有去摇动他,也没有喊他,而是像以往一样被他迷住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一见到他,她就丧失了理智,成了一个胆怯的人。她那美好的希望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我知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死。我们只是远离了尘世。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被赶了出来,但我们仍然紧紧抓着这个星球的最后一层外壳。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过一会儿怎样回到其他人中间,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像以前一样。假期到期了,是昨天还是今天上午到期?我要尽一切努力再穿上军装……
我又点燃一支香烟。我的嘴已经麻木得无法辨别任何味道,舌头也肿了。衣袖上沾染了一块污渍,不知是怎么搞上去的。我用两个手指从那些肥大的蚂蚁中挑选出最大的一只。被我捏住的蚂蚁在空中疯狂地舞动着脚爪和触角,而那队蚂蚁则一直往树根和周围爬去,在尘土中继续忙碌着。
“你也到绞刑架上呆会儿吧。”我说着把那只蚂蚁扔到了更高的树枝上。
然后我也活动一下。我站起来往那儿走,最好去看看他们,别让他们单独呆着。
我又看了看周围。房子掩映在角豆树间,远处的海面在灰色的雾气中十分平静,林木浓绿而亮丽。
我仍然感到精疲力竭。有时我甚至有些喜欢这种精疲力竭的感觉。透过每一块肌肉很温柔地让我感觉到了这种状态,而且带有各种惹人怜爱的忧郁、戏弄和震颤。这让我感到这种状态极其亲切。
她在房前出现了,双手掩面。
我跑着迎上去。
“他不要我。”她呜咽着,仍然捂着脸。“他不要我。他赶我走。”
“他现在好吗?”
她点点头,依然掩面啜泣。
不相干的外人
“你们谈过了?他清醒吗?他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她耸了耸肩,盲目地向后退着,直到感觉脚后跟碰到了台阶时颓然坐了下去。
几秒钟之后我才离开那儿,跨进了门槛。我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轰然作响。我知道,脑中的空白就是我的敌人,不过即使搜肠刮肚地找出两句现成话也是徒劳。
他仍然坐在那卷地毯上,毯子扔到了一边,右手将咖啡瓶抱在怀里。萨拉一定用湿纸巾给他擦过脸。我看到那些碎纸扔在洗脸池里。
“是我。”我轻轻告诉他。
他没让我感觉到他的激动、惊讶或是怜悯。我看他就像一个极为潦倒的人,一个医院病房里不相干的外人。
“胖子。”他只是叫了一声,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
我弯下腰点燃一支香烟,塞进他嘴里。他贪婪地大口吸着。
“朋友。”他又喊道。
他的声音被安眠药搞得嘶哑难听,一阵咳嗽使他嘴里叼着的香烟也掉了。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咳嗽。
咖啡瓶底剩了大概有两指左右的浑浊咖啡。
“胖子。”他又喊道。
“是的,先生,我在这儿。你还好吗?”
香烟在他嘴边叼着,慢慢地从这边嘴角转到另一边嘴角,像是不想再抽了。
“谁在这儿?有什么人吗?”
“没别人,先生,只是我们。”
他极力笑一笑,是感激的笑,显得极度虚弱。
“冰。给我拿些冰来,可以吃的,快点儿。”他虚弱地轻声说道。
“没有冰,这儿没有冰。”我答道。
“没有?”他刚刚醒过来。“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这儿?这儿是什么意思?”
我试着尽可能简要地告诉他,语调也尽可能地淡化,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发生的极其一般的故事,尽可能地简单明了,像报纸上的广告。
他的头靠着墙,只是隔一会儿鼻子里急促地喷出一股香烟的烟气。我说完了,他一言不发,嘴边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最后几厘米。他听任我伸出两个手指捏住烟头扔掉。
“我们应该做出决定。”过了一会儿我说。
“什么?谁在这儿?不是一直只有你吗?”
“是的,先生。”我有些生气地答复他。“我和萨拉。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就是她把你叫醒的,以便做决定。时间不早了,都快9点了。”
“9点了。”他像回音一样说道。
他的鼻子和面颊之间的两道沟显得更深了,像是用铅笔描画过。他把咖啡瓶递给我。我把威士忌放到他手里。他把威士忌贴在脸颊上滚动着,享受着清凉,并没有倒一些在嘴里。一会儿他将威士忌瓶子推开,不想再要,右手不停地颤抖着。
“我应该去叫萨拉。你要跟她说点什么吗?”我又对他说。
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她不应该在这儿
“她在外面,哭了,很伤心。也许会好些,如果我们现在能够……”我继续说。
他伸出手来抓住我。我觉得他把我的胳膊抓得紧紧的,使我感到有些疼,虽然并不很厉害。
“让她忙她的吧,或是让她离开。如果她不走,她总是会有事情可做。你不用想了。你别在我旁边。”他一停一顿急切地说着。
“先生,可我们……”
“她不应该在这儿。我不想让她在这儿。”他接着说道,同时拼命将喉咙里的黏痰咳出来。“我倒是应该离开这儿,我。我应该离开,应该消失,应该死掉。你明白吗?昨天夜里我没能死成,上帝诅咒我。不过现在我能死了,现在我能死了。你是朋友,永远是朋友。对吧?你帮帮我。”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拽着我,从我的手腕一直揉搓到胳膊肘。
“先生,可是我……”
“别说话,发发慈悲,别说话,一个字都不要说。我不能觉得羞愧。我也觉得羞愧,不,不羞愧。”他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清清喉咙。“我不是一头狮子。以前我以为自己是头狮子,实际上却不是。我不是一头雄狮。可怜的温琴佐,我给你制造了麻烦,我闯了祸……”
后来,我说服了他,把竹竿塞到他手里,扶他站起来到屋外去。
我扶着他,感到他在微微颤抖,像一个上等羔羊皮做的提线木偶,步履沉重。他第一次犹豫不决,第一次那么不自在,竹竿也不再伸出去探路。
下台阶时他吃了一惊。
触动他的似乎不是太阳,不是亮光,而是不知什么野兽臭烘烘的气味。
“不。”他只轻轻说了这么一个字。
但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再也平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