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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乔瓦尼·阿尔皮诺/译者:伊宁 当前章节:147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我小心地把他拖到一个树阴下,萨拉立刻就从房后出现了。

她咬着手指关节,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情,关注着我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看着他慢慢地屈腿坐到草上。他这时也没有心情摸一摸就要依靠的树干,摸一摸周围又粗又硬的地面。

我伸出手臂,做着手势,试图向萨拉解释我的意思。可是萨拉连看也不看我,只是被他吸引住了,目不转睛。

当她决定回应我时,做了一个不知是什么意思的动作,但其中含有不安的意味。她先是蜷缩着,后来又蹲着,丧失了接近他的全部勇气。

苦涩的激动

几分钟过去了,我觉得好长好长。怀表秒针移动的速度令我感到眩晕。我们身后树枝高处突然响起的一声蝉鸣打破了此时的寂静。

他的呼吸很困难,每吸进一口气发出的嘶哑声如同身体里在划割玻璃。

“没有什么对不起。”他浑身颤抖着说。

在他还没有靠着树干时,只能由我扶着他,后来他总算是倚着树坐下了。他没有一丝气力,无法支配自己的行动。

“先生,您好一些了吧?”我低声问道。

“啊,是你。你告诉我这儿没人。你走吧,让我自己单独呆会儿。”他咬着牙说。

我看到萨拉一直踮着脚尖轻轻走到我们的这棵树前,一个手指压在嘴上,打消了一切犹豫。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的温柔使我感到一阵激动,几乎是苦涩的激动。只见她温柔地抱住他的肩膀,极力缓解他的紧张,然后把他的头轻轻揽入怀中。一开始他还抬起右手反抗,很快就无力地放弃了。

“不,”他呻吟着,“不。”

“听话。”萨拉像唱催眠曲一样轻轻安慰他。“听话,不要再想了,什么也别想了。”

她将他抱在怀中,像对待生病的孩子一样,惟恐惊吓了他,缓缓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抚摸着他极其苍白的面额。

为了不和他们靠得那么近,我坐到草地上。

“别这样,”他还在呻吟,“不要。”

“别说话。”她轻轻地低语,眼睛望着远处。“听话。为什么要受苦呢。再也不受苦了,从现在起再也不会受苦了。”

她怀抱着他轻轻摇着。

“生命离去了。你感觉到没有?生命离去了。”他语无伦次,其间夹杂着萨拉制止他的嘘声。“真难受啊,不过,这就对了。不错……我是胆小鬼,一个……”

“听话。”她并不打断他,只是慢慢说服他。“你不该这么想,不该这么想。”

“我曾经害怕……”

“我们大家都会害怕的。听话,好好休息,我的天使。”萨拉不停地说着,暗淡的双眼突然向我看过来,然后很快越过我向别处看去,如同越过一道令人厌恶的障碍。

我已不再激动,只是担惊受怕而束手无策。我走回房前的台阶处。太阳已经非常毒了。

那棵树的树阴细腻地将已融为一体的他们描画得色彩斑斓。而我是局外人,被排除在外,是一个可怜的迷路人。

过了一会儿,我走进屋去,我要重新穿上军装。

不想再抱有希望

我坐在盥洗室里的浴缸边上。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像线一样细细的,从指间缓缓流过,一点都不清凉。

军用裤褂穿在我身上像是流浪汉的破衣烂衫。我没有找到领带,皮带也没有找到,浑身上下像是散发着死亡的腐臭和军营饭食的难闻气味。

好吧,就这样也可以,我不想再抱有希望,不想再强求,懒得再动,也懒得再想了。

我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漱了漱口,懒洋洋地在洗脸池上方的小镜子里打量着自己: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灰暗肮脏的脸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膜。我感觉受到了羞辱,用双手在水龙头处接捧那细细的水流,一捧接一捧地慢慢洗着脸。眼睛疼痛难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皮上。接了几捧水之后,细细的水流也没有了。

也许我还应该觉得饿,或者正好相反,应该是觉得恶心。那包蛋白杏仁甜饼被丢在了一边,此时对于任何人来说那都算不上什么好食物。我又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头天夜里摆有丰盛菜肴的餐桌,像一盏令人备感亲切的小灯,康迪达、米凯丽娜、伊内斯得意洋洋地争相上菜,每上一道菜都夹杂着她们的欢声笑语和贪吃的中尉的问题。

伊内斯,不知此时她在闲扯些什么。

他们一直呆在那儿,都不做声。萨拉大幅度地挥舞着左手,不动声色地轰赶一只讨厌的飞虫。他无力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蝉依然在鸣叫,杂草和荆棘在烈日下越加显得干枯呆滞,天空蓝得让人难受。两架飞机在空中飞快地划过,留下两道白色的轨迹,没有一点轰鸣声。一架喷气机飞得极高,几乎无法看到。

立刻行动,倾泻吧。张开你那肮脏的嘴,把肚子里那许多乱七八糟的腐烂东西都吐出来吧。开枪吧,一切都结束了,再没什么可救赎的了,阿门。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明天对你来说更方便,那为什么不是现在,不是眼下呢?

可是,我的这种身心的迷失和失败,我所经受的这种身心的迷失和失败,却也使我坚持下来。这种迷失和失败并不真正令人信服,绝对不是希望勾销和被勾销,而仅仅是一种对缺失的理性的反思,是一种对难以把握的生活的反思。

我本来就无法理解的理性和生活,被所发生的一切扭曲了,毒害了,被这次旅行、被他和他的那些极其愤怒激烈的言辞扭曲了,毒害了。另外,还有那两声枪声,其回音犹在。比一切更糟糕的,与一切都作对的,是沙发中鲜血淋漓的中尉。最后,就是他们两人此时在那里的情景:像水粉画中树阴下的两个白点,沉浸于难以想象的宁静之中。这种宁静构成了一种冒犯,一种讥讽,哪怕仅仅是一种装模作样的、可怜的宁静。

我又一次注意到,问题不在于恐惧害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堵冷漠的墙,是横亘在我和所有熟悉和可能熟悉的东西之间的一堵墙。

我把玩着火柴盒,看着绿树丛中的他们。我觉得他们像是一个远去的白点儿,越来越不确定,越来越透明。

现在他们消失了,而且那棵树,那个地方,此刻也和他们一起消失了,我想。

已经11点了。

我又关好窗户,看看衣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迹一时也弄不干净后,就把衣服重新叠好,虽然明白在行李箱里既找不到洗漱用具,也找不到剃须刀,也还是在里面翻找了一阵。能够出乎意料地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发现一点儿什么,我还是会很高兴的。

“胖子,过来啊,把酒也拿过来。”我听到他在喊。

他们在抽烟,肩并肩坐着。看到他右手拿着威士忌,我立刻猜到他的精力恢复了,能控制自己了。萨拉明亮的眼睛又有了精神。

“坐下。为什么走了?去睡觉了?”他问道。

他的声音又和以前一样了,只是略有一点儿倦意,语速比较慢。

“我在这儿,先生。”

我缩在草丛中。当空的太阳在大树周围投下的一圈阴凉在缩小。

他伸出一只手来摸摸我,摸到了军衣上的肩章。

“已经穿好军装了。”他议论道。“这就是说一切已经清楚了。太好了。”

萨拉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她很有信心地孩子气地笑着。她让我明白,危机已经克服,一切已经正常。

“重要的是你们,不是我。我这是,肉没熏好,尽是冒烟了。”他伤心地说,但毫不犹豫。

“这你就错了。熏肉最好的就是在烟中熏烤,还要是带香味的烟。”萨拉回答他说。

她低头一根根把弄着那些野草,一绺亚麻色的头发垂在额前,嘴唇毫无血色。

“你应该学哲学,而不是医学。”他平静地反驳道。

一些飞虫在空中盲目纠缠,飞来绕去不肯远离。

“我不愿意让你们陷入困境。看在上帝的分上,至少不是这样。”他又低声说道。

“可是如果温琴佐……”姑娘想说明白。

“与温琴佐毫不相干。”他打断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显然是要承担责任。“一枪在耳朵后面是不会错的,像对着嘴里打一样,只是对着嘴打会打得粉碎,至于别的……”

示意我缄默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看他,又看看她。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距离我是那么遥远,觉得他们说的都是些假话废话。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根本没有发生,只是诸多的梦中的一个梦。他在这些梦中竭尽全力表演,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设计进行。

“够了,不说了。”萨拉请求道。

“好吧,算了。”他同意了,他向她转过头来。“我应该要求你们如何处置?绞死我?把我扔到海里?为什么是你们来判我的罪?我懦弱,时运不济,但不应该到这种地步啊。再没有选择了。把我放到那儿,事情就算结束了。我们也就不再讨论了。其实这都是些废话。”

“不对。”萨拉反驳道。

“不对,然后呢?”他咬着牙冷笑道。“这是很好的结局。我们就别再说不对了。”

“我渴了。”萨拉叹息道。

她站起身,在树周围蹒跚地走了几步,挥手驱赶飞虫。不过那些飞虫很快又疯狂地反扑回来。

“再抽一支烟,然后就离开。”他说。

她在答话前示意我缄默。

“我先去看看不是更好吗?需要我做什么?也许这个时候……不,什么也用不着。我们应该留在这儿。”萨拉在树后面又说。

她突然向他冲过去抱住他,头靠在他的肩上,双眼紧闭。

“胖子,你应该给我解释一下这些姑娘为什么这样。”他虚弱地笑道。

“不能就这样结束,不能。上帝会帮助我们。”萨拉低声抱怨道。

“你听见没有,胖子,她们是怎么思考问题的?”他说。他显得很憔悴,衬衫胡乱裹在身上,领带和衣领都松松垮垮,不过他的肩膀和头之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使他的身子挺起来。

“别说我和许多姑娘一样,也别说我像其他姑娘,求你了。”萨拉埋怨说,头仍然伏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像是一条可怜的狗在祈求抚爱。

他那张虚弱憔悴的脸显得有些慌张,艰难地抵御着那样的进攻。

“你做的已经太多了,你给了我时间,我感激不尽。不过到此为止吧。”他仍然力图使她平静下来。

“我没做什么,什么都没做。”萨拉叹息着。“你至少让我做点儿什么,这样才对。”

“胖子,你在我签名的地方看到特别的东西了吗?我说的是有用的东西。”他说道。

“您的一切都是特别的。”我高声说。

他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傻瓜,而且是个胃口不小的傻瓜。这种华而不实的话对别人不合适,只适合我。”

“如果你不出现,我可能会喜欢很多别的人。”萨拉向后退着严肃地反驳说。

为了打断他们的谈话,我极力想找些话说。

“您不想给都灵打个电话吗?或者给罗马的堂兄弟打个电话。”我说。

他假装厌恶得发抖,有气无力地回答说:“你还是闭嘴吧。”

“我求你了。”萨拉又悄悄说道,语调仍然是那么坚定。“直到一分钟前……一切都不是这样。你也不是这样。你睡着了。我觉得我是这么幸福,是这辈子的第一次呢。这可不是我的一些幻想。后来你醒了,一切又都变了。可是,谁能总跟着你变啊?不能就这么结束了,这是不可能的。首先……”

“没有什么首先,绝对没有,想都别再想了。”他回答道。

他额头上的皱纹更密更深了,眉头纠结成一团。

“你是个什么男人啊,既不请求帮助,也不请求原谅……”萨拉喊叫道。

我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一道粗野的命令如雷轰顶。

“把她带走。把她带到屋子里去。总之,你们让我安静两分钟吧。”

萨拉跑了,后来又扭头看看他,犹豫不决地躲到墙边去了。

我一丁点儿想法也没有了,可是,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这多亏了他们的争吵。此时我们三个人又像以前一样在担心和忧虑中各自分开了。

奋力地蹬着车

我看见他嘴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抚弄着树干和周边的野草。他的头像一只晃来晃去的钟摆。

我在林木间向高处爬去,干燥的地面被踩得吱嘎作响。到了山顶凭栏望去,我看到一些散落的房舍,低矮的屋顶和平台,还有菜园,山脚处有一条弯曲的简陋柏油路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路上开过一辆卡车,然后是三个穿着五颜六色运动衣的自行车手呈一字形向高处骑来。他们弓着腰,奋力地蹬着车,一上一下,像鼓着翅膀一颤一抖的蝴蝶。

看看怀表已近中午,我下山来到沿墙根的阴凉处,坐在萨拉旁边。两人都盯着对面的大树,手里摆弄着酒瓶。

“他们该来了,都来吧,禽兽混蛋们都来吧,来了就该结束了。”我听到萨拉这样说。

她点燃一支香烟。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抽了一阵烟。脚上的鞋沾满灰尘,阳光下,四周热气蒸腾。

“你相信爱情吗?”她突然转过头来问道,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我一激灵,答道:“不知道。你呢?”

“我相信我的爱情,而且只相信我的爱情。我相信我的爱情,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和这种生活都不值一提。请你告诉我,什么东西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请你给我说出一样来,说出一样值得尊重的就行。”

“萨拉。”我的口气中带着埋怨。

“让一切都毁灭吧。”她徐徐吐出一口烟,叹息道。

“我们在这儿议论生活和爱情,他在那边喝酒,而中尉又……”

不过我都觉得自己的声音虚假,即使中尉的形象刹那间在我眼前闪现。那形象很大,但很轻,像一个彩色的充气玩偶。

“别再提这个中尉啦,他算什么?他是你的兄弟?前天你还不认识他呢。”她声音嘶哑地反驳道。“都是因为,打了一枪还是打了两枪。你所关心的只是这一点。”

“真的不是这样。是你没有同情心。你只看重他,成全还是解脱……”

“对了,正是这样。”

“只要他不再喝醉就好了。酒,这是多好的主意啊。”我指着大树那边说。

“他会醉的。他还能做什么呢。”她慢慢地回答说。“也许还不至于喝醉,那点儿威士忌对他来说太少了。”

“你真的相信他想要死吗?”

“以前相信,现在不信了。我不会再相信了。”她不情愿地说。“现在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他永远是他自己,也永远是另外一个人。这里的苍蝇真多。好渴啊。水还没来?”

一条狗在远处的树那边狂叫。

“不知道报纸都会写些什么。你想过吗?”

“是的,我就是想知道各家报纸都是怎么写的。”她嘲笑道,不过有些丧气。

“这种事并非每天都会发生,一个盲人……”

“别提盲人,别提残废军人。我再也不想听你说这些词。”为了制止我,她又来精神了。

“你闭上眼睛视而不见,希望事情会有所改变。这就是你的做法。多狡猾。”

她摇头表示反对。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哪怕再过100年,你的脑子也不会开窍。”她平静地答道。“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的脚在玩,一双鞋的鞋尖固执地碰一下又分开,碰一下又分开。

她手指转着往下按,将烟头按进土里。

“如果以后你们大家也能明白,那对我来说可是太重要了。”她接着说道。“你和你们能够明白,就是一种安慰,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财富,是一个人梦寐以求的财富。”

“好吧,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你全都明白。你们俩,你和那位,只有你们两个明白。现在没必要再说了,最好还是回去吧。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你还指望什么?”我不耐烦地说。

“我希望还是失望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粗鲁地反驳道。“你以为你能教训我?从你那儿我得不到什么教益,一无所获。”

“那太好啦。”我转过身,对着她嘲笑说。“现在我决定了,再见吧,祝福你们。我已经说过了,你们俩都这么精明,那你们就自己对付吧。”

有点儿不自在

她无法再反驳我,一脸的怒气刚要发作却变作了很难看的样子,鞋尖神经质地相互碰撞着,频率更快了。

“很好,有道理。你留不留下,能改变什么吗?”她低声答道。“如果你能离开,那就走好了。我不会说你不好,我发誓。”

“萨拉,不过为什么……”我只能这样埋怨。

她垂下眼睛,咬着嘴唇,尽力不哭出来。

我握住她的一只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又冷又硬。

她没说话,沉默着。

我想安慰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和脖颈。她那温热的皮肤是那样细腻光滑。

她轻轻避开,使我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我可以到下面去拿些饮料。橘子水,你要吗?我很愿意去拿。”

她耸耸肩。

“人们都希望漂亮,我没那么漂亮,肯定没有。”她低声说。“可是我年轻,我能让一些人喜欢。我向他要求过什么吗?要求他和我结婚吗?没有,根本没有。我要的就是和他在一起,只是和他在一起,这就是全部。婚姻,子女,尊重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好处,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那些东西。”

我有些手足无措,把手放进口袋,倚墙而立。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而且总是说不。”她接着说。

“他不是一个男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我顺着她的话回答道。

“就一个字,他就用一个字对付我。”

她毫无顾忌地说道,下巴向里缩着。

“你在想什么?我错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已经听见了,说我只会吵闹,他就是这么说我的。他说得对吗?我再也搞不明白。我的脑子全被搅乱了……”

“他害怕。”我只能对她说,“也许他也会想一想,不过他害羞,他害怕被利用。现在,一切都已经成了零,经过了那些事之后,都成了零再加上一个零,他明白得很。”

“你往往只有两个字:已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总是‘已经’这两个字。”她慢慢说道,两只胳膊紧紧抱住膝盖,苍白的脸透明得像鸡蛋里面的那层皮。“恰恰相反,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对他来说也是这样。谁来也一样,什么都不能改变。我要说的是,永远都不能改变,而不是你的那个‘已经’。”

我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了。“我们应该把他的酒瓶子拿开。你看看他。”

“我看,我看,你想让我看什么。”她仍然轻声低语道。“随他去吧。爱喝就喝,爱骂就骂吧,怎么都行,只要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不再思考了。你不想再思考了。”

“思考有用吗?”她大笑起来。“另外,活着不就是在思考吗?你看看周围吧。”

“你是应该看看你的周围。你做得不对。”

她并不反驳,很伤心地说:“我是不对。可问题在于我该怎么办?你这么说对我又有什么用?”

“萨拉……”

“你别管闲事。”

我们两人说话都担着心思,因而声音都很低,一句一句的话很快消失在旷野中。

“萨拉,你不能这样固执己见。你很聪明,并且……”

“我不想知道,评价也好,聪明也好,其他再多的东西也好,统统都不想知道。”她依然低声说。

我冲口说道:“那就算了。我下山去,去给你家里打个电话。你不信?那你就看着吧。只有疯子才会在这里说个没完没了。你昏了头。”

她舒展双肩,扭过头去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你发现了美洲,好样的。”她像中了邪一样回答说,不过语气中带有嘲讽,但还是有着接受的意思。这种接受并不是出于厌烦,或是意识到了危险,而是一种更隐秘、更古朴的接受。“他知道我昏了头。我以前是清醒的,昏头也是因为他。不过你是个好人,也算是个男人。你想什么?一直到审判那天,你都不能对我说个不字。明白吗?出于男人天生的义务和责任,你应该明白,应该有同情心。你要回答我。这是因为,即使是这样的话,这种焦虑也会搅得我100年不得安生。”

眼里满是疑惑

潮湿蒸腾的空气中,眼前的丘陵和林木都变了形,或收缩或膨胀,成为横七竖八的条块状,浮游其间的一个黑点像是在倾斜的平面上急速滑动。那黑点越来越近,一张人脸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是士兵米奇凯。

阳光下,杂草丛中,他紧跟在模糊不清的汽车后面,边走边察看周围,急切地打量着房舍和空地以及靠在大树下的他和花园中的我。

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使劲向我挤眼打招呼。

我迎上前去,他却向后退着,双手慌忙打着手势,恳求我别出声,当心些。

我们在小路拐弯处停了下来。他的眼里满是疑惑。

“小姐呢?”他悄声问道。

“萨拉?在屋子里。水几乎没有了。她正在想法多接一些。”

我傻子似的盯着他那身熨烫平整的军装,卷到胳膊肘上方的衣袖和那些大大小小走了形的衣服口袋。

“你们就一直在这儿?这叫什么事儿啊。什么吃的都没有。”他笑了笑。“不过你们还挺好,大家都还不错。”

他有一嘴被烟熏黑了的大牙。

我们面对面地站在大太阳底下,脸被晒得冒油。他干瘦的身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直,像一条蜥蜴。他表现出的平静出乎我的意料,我所有的问题都被他那出乎预料的平静一下子压了下去,再也无法提出。

“给一支烟抽吧。你没有?”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很是平静。

我叹了一口气。

现在他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向我做出解释。所有的事情都将恢复其秩序,不管是什么样的秩序,只要是一种秩序,只要是出自这地狱边缘的秩序就可以。

相反,他却迟迟不肯开口。

他非常认真仔细地审视了一番那些灰尘仆仆的荒草,然后在小路边坐下,香烟仍然叼在嘴上,一抹狡诈的微笑飘忽在嘴角。

“她的母亲,”他终于决定开口说话了,笑容也变得郑重起来,“又哭又叫,非常失望。谁都明白,当母亲的嘛,你想啊。”

他断断续续讲得很慢,间或还故意停顿一下。

当急得满头大汗的伊内斯、米凯丽娜和康迪达还在猜测他们是如何离开的,是搭火车还是走高速公路,甚至是乘船离去时,还就是萨拉的母亲想到了这所房子。康迪达还因为指手画脚地话太多挨了母亲一耳光。后来母亲又让米奇凯骑着摩托车去找,在那些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小路上转来转去,结果只是白白浪费时间。中尉没有死,不,应该说,是一块骨头使子弹偏离救了他的命。他现在在医院里,已经输过两次血,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我敢保证,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壮得像牛一样回家了。说不定他还可以献血呢。他是向自己开的枪吗?他是被打中的吗?也许,也许是打错了?只有上帝才能知道。因为,先是在家里,后来在医院里,他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我想,他是永远不会再说了。”

我觉得胃里像是有虫子在爬,笑不出来。

整幢建筑里没有一个人听到一声或多声枪响。萨拉的母亲第一个发现,当然是由于她的女性的殷勤和关爱而偶然发现的。她对那些独自留在家里连一个女佣都没有的男人、朋友和顾客们总是很关心。幸运的是大门是敞开的。一个夜间值班的药剂师实施了最基本的止血救治。那是一个好朋友。就这样,一大早大家开始焦急地东寻西找,乱成一团……

“由于军营里的一些事情,我到得最晚。幸好我穿了军装。军装有保护作用。你也穿了军装,你做得对……”

可以肯定的是,都灵上尉的失踪使警长感到遗憾。也许这个上尉,即使他是一个盲人,也会知道一些事情,也会知道他的朋友为什么在家庭聚会后会疯狂发作,或者其中还另有原因。不过,实际上没有人会怀疑那种疯狂发作。那种疯狂发作对于严重残疾者来说是有好处的,不会让他们马上想到生存的问题,而那种问题会使他们忍受更多的痛苦,会使他们失去理智,有时甚至给自己或其他人造成损失……

“尽管也有一些例外,比如,我那个居民区就有一个人,也是个盲人,可是他精明得像只蟋蟀。我看见过他吃饭,喝酒,玩跳棋……”

还是那个警长,向两个急于了解更多情况的记者恶言恶语地讲了几句之后,非常仁慈地解释说,这位客人的失踪是很自然的,原因当然是激动、失望、无力提供帮助……

“那位警长是个非常亲切的人。不过,你同他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因为他总是对你说是,但你必须把事情给他重复上千次。他的态度优雅,那种优雅所构成的耐力胜过坦克……”

我,一个没有头脑、不习惯这里的一切的可怜大兵,当然也是那种失望的牺牲品,谁能知道,这是什么时刻,我挽着我的上尉又是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宣布我们下落不明,不过,说我们仍然在城里,在老天爷的帮助下,我们会恢复理智,我们能回去。或许有人会认出我们,问题是时间……

“在那些警察当中,只有一个穿制服的被他们留在屋里了。还有一件事,左轮手枪是谁收拾的?你想知道吗?是女看门人。连警长都不敢训斥她,一个可怜的老太婆。这件事上帝也帮了忙,只要你想明白,你就能够明白。”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谈到枪击,也没有谈到怀疑、控告,只是谈到了命运的阴影,谈到了生存的不公平和对人的作弄,这样的生存是任何人都不可能逃避的,这样的生存不会使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能够平静地生活……

“我说明白了吗?同先生们打交道可真难,就是遇上灾祸也要戴上白手套。就是这样。”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关于萨拉都说了些什么?”我问道。

闪电划过天空

回答我之前,他无所谓地晃了晃摊开的双臂。

“说得很少,或者说什么也没说。母亲很快就解释说,小姐不舒服,躺在床上,喝了太多的冷饮。当然,明天就可以出门了。不过那个警长,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他也称你为先生,那个警长还是打电话讯问了这件事。谁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啊?明天就得让大家看见小姐。也许今天晚上让大家看见她会更好些。”

我看到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胃里的虫子仍然在没完没了地折腾。

“就是这样。”这个大兵重复道,并且从下向上地审视着我。“你在笑?那就祝福你了。”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都是些疯疯癫癫的事情。”还是他叹了两口气后接着说道,眼睛又垂下看着地面。“不过全世界都是这样。只是需要对之警醒。”

“是的,是的。”我说。

我眼前出现了一幅图景,如此滑稽荒唐,但很清晰具体:一条玩具车道上,跑着许多小汽车,速度快极了,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跑,跑得平平稳稳,却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就像那些小汽车,有一个什么东西将我们堵在了看不见的陷阱里,现在又有另一个什么东西使我们重新启动,向前奔跑起来。

“你的假期有没有到期?”他又在为我担心了。“你别冒险就这么走了。让他们给你开一份证明,你的上尉,如果他还清醒的话,谁开都行。或者让警长也给你开一份。你要听我的劝告。你还想替别人受过吗?”

“不,不。”

他抬起那张尖尖的脸。

“和那位小姐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怎么?”我脱口问道,随后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已经高举双手作投降状了。

“你干吗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他满意地回击我。“我也就是那样说说而已,有什么不好?在这种地方,那么慌乱激动,又是夜里,一片混乱吵闹。男人终究是男人,那样的事是会发生的。可是她后来只想着那个疯子,是真的吧?我忘记了。”

“她是个出色的姑娘。”我愚蠢地斥责道。

“那当然,没人否认这一点。”他同意,但很惊奇。“不过,出色的姑娘也可以像别的姑娘一样喜欢那样,也许更喜欢。”

我看着小路转弯处,当然是想在那个方向看见萨拉。很可能她还在睡,要么是又去了大树底下的他那儿。

“你,当时在那儿吗?”米奇凯突然问道,语气颇心不在焉。

“我们听到了,是在院子里听到的。”

“没有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只是听到。后来……”

他立刻做手势制止我说下去。

“我不想知道。”他诚恳地说。“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过对警长,你还是得说点儿什么。就是那几句话,像一张坏了的唱片,反复重复同样的那几句话。你抓紧时间想一想。你可以说你睡着了,或者是喝得太多了。等一等,说喝醉了可不行,对于那些人来说,醉酒总是会使事情更糟糕。”

我在他身后表示同意。

“我是得和他说。”

他厌烦地摇摇头。

不想了解他

“好样的。你真算是找到你的人了。他先是要淹死你,然后又问你感觉如何,先是把你说得一钱不值,然后再问你是否喜欢,是否舒服。”

“你不了解他。”

“我也不想了解他。不过他是一位先生,他会在你之后下地狱。”

他大笑起来,满口的大牙都暴露在外。

我也笑了:“你是共产党员?”

他伸出一只手指点着我说:“有些情况我也能够像共产党员那样去评论。不过,我不插手政治。我自己的麻烦事就够多了。你呢,你是吗?”

“不是。”我说。“我不相信这些东西,从来不信。”

他认同了,表情颇为严肃。

“你说得对。”他回答道。“各人有各人的高招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小鱼虽然游得很快,可是太多的小鱼聚集在一处就会把捕鱼网吸引过来,树大招风啊。”

“可是我嫉妒它们,我嫉妒别人。集合起来就能形成一个团体,至少像是一个团体。”

“像是一个团体,对极了。一切都只是一种表象。”他不好意思地上下揉搓着自己的鼻子。“骡子在一起能很好相处,纯种的马就不行。这样看来,这个世界也就是更适合于骡子,众口一词地叫喊着同样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做你的朋友很让我高兴。一生中能有一位远方来的人成为自己的朋友总是一件好事。”

“前天晚上你告诉我,你是档案管理员。你是学什么的?或许现在仍然在学习?”

像是问到了他的痛处,他有些伤心,噘起了嘴。

“已经学完了,不过学的是穷人才学的专业。我是档案管理员,这不假,不过,不久的将来才能有这个位置。我有一个做档案管理员的舅舅,是在市政府的档案馆。他准备在我服完兵役后为我争取一个名额。这有多好啊,不是吗?不过,先在这个不错的岗位上干一段,然后再看。我们还在这儿讨论什么呀?天太热了,太阳真像火一样,别瞎耽误时间了。你得想想你怎么和那个警长谈。你是一个聪明人。上尉呢?还在屋子里?”

“没有,在那后面,可能在喝酒吧。”

“你中了圈套了。”他忧郁地警告说。“你太认真。我一看见她就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女人。一个没有一点点主见的女人,为了撑得住,就得找个主心骨……”

他停下不说了,用大拇指指着小路那边。我看到了逆光中的萨拉。

她向我们这里走来,很是从容,精神焕发,眼睛清晰明亮。也许在这半个小时里她睡了一觉。她一言不发停住脚步,向站在那里的米奇凯伸出手来。

我心灵深处闪动着的那点儿短暂的欢乐立即消失殆尽。

“让他说吧。他全知道。”她尽量回避着我说道。“我回他那儿去。他一直在那儿吗?”

“中尉不会说,永远也不会说,哪怕别人剥他的皮也不会说。这是真的。这非常重要,你们应该知道这一点。”米奇凯无视一切人和物,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你们就根据这一点自己编造一套吧。”

“这么说他没有死,我好像也还活着。”我刚刚讲完,他就做出了判断。

他试图挤出一个微笑,看不出任何年龄痕迹的脸异常憔悴。

在最后遗留的半圆形树阴处,他紧紧倚靠着树干,酒瓶差不多已经空了。

“可怜的温琴佐。失败,荒唐可笑……”他仍然在说,右手指尖揪着一边脸颊和下巴上的胡子。

远处,传来规则的铁锤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他试图活动一下左臂。僵硬的手套悬空晃动着。

“我整个人像散了架。”

他笑了,只笑了一声,像是打了一个嗝。

“我觉得自己太脏了。”他又埋怨起来。“真愚蠢。是不是?我要是收拾整齐,清洗干净,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唉,我们在罗马的那个酒吧有多好啊。你还记得吗?胖子,给我火柴。打火机也坏了。我们的美好自治万岁。”

我小心翼翼地把香烟完全点燃。

“浓雾,”他继续低声说道,“你能想起我们的浓雾吗?都灵的浓雾?它的那种味道,那是世界上最细腻精致的浓雾味道。11月的雾最美。我没喝醉,胖子,你放心吧。空气这么干燥,你不难受吗?”

自己的真实面目

我想象着我的城市,如同一部划痕斑驳的老旧影片,布满了黑色和白色的雨丝般细密的划痕。一种强烈、冷漠的欲望产生了,希望自己也被融合进去,也进入那个银幕,不会再有自己的真实面目。

一只翅膀红紫透明的小虫爬上他的外衣,我用手指弹了一下把它赶走了。

“知道我是什么吗?是黑桃十一。我父亲是对的。每次落选,或是药房收款机里的钱不见了时,他都会向我母亲发作:都是你生了个黑桃十一,我们现在可是享用不尽啦。”

他喷吐着香烟笑了。

“可是,并不存在什么黑桃十一。”我反驳道。

“确实如此。那是一副牌里不存在的一张牌,是每次都用不上的一张好牌。”他表示同意,香烟随着嘴唇的翕动也一动一动的,僵硬的脖子努力挺着。

他转移了话题:“可怜的温琴佐,如果现在你来我家,也许……”

我可不想再听他的了。我想反抗他。

我的后颈和肩膀一直疼痛,都是疲劳在身体里作祟的结果。我觉得可能难以治好了。

“你有什么打算,先生?”

“先生,我们的父亲,天上的神啊,如果你是一只小燕子。”他嘲笑道,不过非常虚弱。

接着他又说:“什么也不用怕,朋友。今天,今天晚上,你就可以走了,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不会再有麻烦了。这是我说的,如果你还相信的话。”

“我说的不是关于我的打算。”

“你饿了吗?”

“是的。”我答道。

“好,我也饿了。简直难以相信。我又臭又脏,浪费了一颗子弹,如果现在我再打一枪,也同样会打偏,在这儿和不在这儿的人都会倒霉。不过,我现在肚子饿了,这事好办,不是吗?”

他又笑了,把烟灰弹在了身上。

“你问我,我要干什么。是这样:我要投降,我要把自己的命运寄托于对手的宽宏大度。”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以后会看到的。不,不必看了。你什么也不可能看到的。”他绝望地低下了头。

萨拉回来了。米奇凯疑惑地站在汽车旁。我打手势叫他过来,他摇头摆手地拒绝,然后在车轮边坐下,不再看我们。

“法乌斯托,我在这儿,你听到了吗?这是不是一个陷阱?”姑娘说。

“萨拉,萨拉,为什么你不像其他那些姑娘?”他还是试图笑着对她说。

她忧郁地在野草中胡乱翻找着,双眼低垂。

“我会变的。感谢你,也感谢他,我会变得和别的姑娘一个样子。那对我和我的未来将大有好处。”她回答说。

“你说话已经像个寡妇了。”他还打算说笑,不过已经相当难堪。因此,萨拉只是看着他,没有一点儿反驳的意思。

“我可以把行李箱放到车上去了。”我说。

“站住。先喝了这一口。咱们别这么快就坏了规矩。”他说着递过酒瓶。“你啊你,不要总是想溜走。”

我迎着萨拉敌视的目光。

“法乌斯托,我认为,这是一个陷阱。”她又开始说道。

“好吧。我明白了。这样更好。”他不耐烦了。

此时米奇凯认真地看着我们,手指指点着在问我,并示意我要快一些。

“我们应该走了。”他坚定地说。

“我带你去哪儿?”姑娘平静地问道。

他干巴巴地回答说:“我首先去宪兵那儿。”

“法乌斯托……”

“阿门。什么也别说了。”

萨拉不再反对,双手抱在胸前,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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