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叫你回去之前,是怎么说的呢?还是这是第二回改正了的话呢?”使者道:.8
“这真是,因了很无聊的事,就可以得到慰藉的了。那么弃老山<78>的月亮,究竟是怎样的人看的呢?”伺候的女官们也都说道:
“这倒是很简易的长生的方法呀。”
以后过了好些日子,因为有点事情感到烦恼,<79>退出在自己的家里的时候,中宫赐给我很好的纸二十帖,并且传话道:
“早点进宫来吧。”又说道:
“这纸是因为想起从前曾经说过的话,所以给你的,因为不是很好的纸,或者不能书写《寿命经》,<80>也说不定。”这样的说,实在很是有意思。连我自己也几乎完全忘记了的事,中宫却还是记忆着,这就是在普通的人。能够这样,也是怪有意思的,何况这是出于中宫,自然更是感谢不尽了。因为喜欢,心也乱了,觉得不晓得怎么样说的好,只写了一首和歌道:
“提起来也是惶恐的
神明<81>的灵验,
我就将成为鹤龄了吧。
那么,这未免活的太久了吧,请把这话代为启上。”这样写了送了上去。这是台盘所的女官送信来的,把一件青的单衣给她作为赠物,打发她去了之后,就将那纸订成册子,非常觉得高兴,把这几时的烦闷的心情也消遣开了,心里也很是愉快。
经过了两天之后,有个穿红衣<82>的男人,拿了坐席<83>进来了,说道:
“把这个进上吧。”使女出去问道:
“你是谁呀?好不客气。”粗率的说,那男子放下了就走了。我问道:
“从哪里来的呢?”回答道:
“已经回去了。”拿了进来看时,乃是特别的人使用的所谓“御座”做成的坐席,用高丽缘沿边,很是漂亮。心想这是从中宫来的吧,可是因为不能确定,叫人去找寻送来的那男子,却已经走掉了。大家觉得奇怪,互相谈论着,只是使者已经不在,那也没有办法。假如地方送错了的话,那自然会得再来的。想去试问中宫近旁的人来着,但是此外还有谁是这样好事的人呢,一定出于她的指示,这是很好玩的事。
过了两天没有什么消息,但是事情却是更没有疑问了。我对女官左京君<84>说道:
“有这么的一回事,请你看一下有这样子形迹么?希望你秘密的告诉我。如果没有这样的事,就请把我说的这番话,也不要泄漏出去吧。”回答说道:
“这实在是中宫极秘密的教做的事。千万不要说是我所说的,日后也请保守着秘密。”固然不出所料,想起来很是有意思,写了一封信,偷偷的叫人去放在宫里的栏杆上边,可是因为送信的人有点慌张,从栏杆上拂落,掉落在台阶底下了。
二四一二条宫
二月十日,<85>关白公在法兴院的积善寺的大殿里,举行一切经供养。<86>女院和中宫都要前去,所以在二月初一左右,[中宫]先搬到二院宫里去。那时已是夜深了,很是渴睡了,什么也没有看清。到了次日早晨,太阳很明亮的照着,这才起来看时,宫殿新建,布置得很有意思,连御帘也好像是昨日新挂似的。房内一切装饰,狮子狛犬<87>等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摆好的,看了很觉得有兴趣。有一棵一丈多高的樱花,花开得很茂盛,在台阶的左近,心想这花开的很早呀,现在还正是梅花的时节呢。再一看时,乃知道实在是像生花。一切的花的颜色光泽,全然和真的一样,真不知道是怎样费事的做成的呵。可是一下了雨,就怕要褪色凋谢了,想起来可惜得很。这里原是有许多小房子,拆去了,新建的,所以到现在没有什么可以观赏的树木。可是构造都是宫殿的样式,觉得很是亲近,而且很是优雅。
关白公就过来了。着了蓝灰色的平织的缚脚裤,樱花的直衣,底下衬着红色下衣三重,外面就穿着直衣。中宫以及女官们都穿着红梅的浓色或是淡色的织物,平织和花绫的种种的服装,真是应有尽有,光辉灿烂的,唐衣是嫩绿的,柳色<88>或是红梅。关白公坐下在中宫的前面,说些闲话,中宫的回答非常的漂亮,我在旁看着,真想怎么使得平常的人窥见一点儿这才好呢。关白公看着女官们说道:
“中宫不知道是怎么的想呢。在这里这样排列着许多的美人,那么的看着,真是可羡慕得很哪。一个都没有稍差的,而且又都是名门的闺女,真是了不得的事,要好好待遇她们才对呢。可是大家是不是了解这中宫的性情,所以来到这里的么?她是多么吝啬的一位中宫,我自从她诞生以后,一直很用心的伏待她,但是把旧衣服赏我一件的事情,一回都不曾有过。这听去好像是说背后的坏话哩。”这样的说玩笑的话,在那里的女官们都笑了。
“这是真话。当我作傻子看,这样的笑了,实在是羞得很。”说着话的时候,有使者从宫里来了,这是式部丞某人<89>奉命而来。大纳言接了书简上来,交给关白公,解了下来<90>说道:
“信里的话倒很想看一看呢。假如得到许可,真想打开来看哩。”虽是这样说,又说道:
“似乎不合适,而且也惶恐得很。”便拿来送给中宫了。中宫接到了,可是并没有立即开封的样子,这种从容应付的态度,实在是很难得的。一个女宫从御帘里将坐垫给御使送了出来,还有三四个女官并坐在几帐旁边。关白公说道:
“且到那边去,给御使准备出礼物<91>来吧。”说完站起身来,中宫才打开书简来看。回信是用了同御衣一样颜色的红梅的纸所写,那两种颜色互相映发是怎样的艳丽,不曾在旁看着的人,是万想象不来的,想起来实是遗憾。今天说是特别的,从关白公方面给御使发给赠品。这是女人的服装,外添一件红梅的细长。<92>准备好了杯盏,原想请御使喝醉了去,但是那使者对大纳言说道:
“今天是有很重要的职务来的,所以请特别免赐了吧。”这样的说,就退去了。
关白公的女公子们都很漂亮的妆饰着,红梅的衣服互相竞赛,各不相下,其中第三人是御匣殿,<93>看去身材要比那第二女公子为高大,似乎说像是夫人更为适当了。关自夫人也来了。旁边放着几帐,不和新来的女官们见面,觉得很有点无聊。
女官们聚集拢来,商议在供养的当日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扇子的事。其中也有似乎赌气的说道:
“像我这样算得什么,反正只穿现成的就是了。”人家便批评她说道:
“这照例说那老话的人。”便都有点讨厌她。到了夜间,有许多人退回自己的家里去,但是这是因为准备服装的事,也不好挽留得她们。
关白夫人每天都来,夜间也住在那里。女公子们也都来了,所以中宫的身边十分的热闹。天皇的御使也每日到来。
其二偷花的贼
那殿前的樱花,[因为本来是造花的缘故,]所以颜色不但没有变得更好,日光晒着更显得凋萎的样子,看了很是扫兴,若是遇见落过雨的早晨,尤其不成样子了。我很早的起来,[想起前人的歌词,]说道:
“这比起哭了离别的脸<94>来,很有逊色呀。”中宫听见了说道:
“那么说,昨天夜里似乎听见下雨了,樱花不晓得怎么样了呢?”出惊的询问。
从关白公那边来了许多从者和家人,走到花的底下,就把树拉倒了,说道:
“上头吩咐,偷偷的前去,要在还黑暗的时候收拾了。现在天已经大亮。这真是糟了。快点吧,快点吧。”忙着拔树,看了也觉得很有意思,要是懂得风流的人,很想问他一声,可不是想起做那“要说便说吧”的歌的兼澄<95>来了么,但是我不曾这样问,只是说道:
“那偷花的人是谁呀?那是很不行的哪!”笑了起来,那些人拉了樱花的树,径自逃去了。到底关白公是了解风流的人,如随它下去,那么造花被雨所湿了,缠在枝间,那是多么难看的事呀,我这样想就走进屋里来了。
扫部司的女官来了,打开了格子,由主殿司的女官清扫完了之后,中宫这才起来,一看花没有了,便问道:
“啊,怪事,那花到哪里去了呢?”又说道:
“早上,听见有人说偷花的人,以为是稍为折几枝去罢了。这是谁干的事呢?有人看见了么?”我回答道:
“看是没有看见。因为天色还是黑暗,不很看得清楚,只看见仿佛有穿白色衣服的人,猜想是来拗花的,所以问了一声。”中宫说道:
“便是来偷花,也不会这样全部拿走的。这大概是父亲给隐藏了吧。”说着笑了。我说道:
“不见得是这样吧。恐怕是春风<96>的缘故,也说不定。”中宫说道:
“这是你想这样说,所以把真情隐瞒过了。这并不是谁偷去的,乃是雨下了又下,花也都坏了吧。”[这样敏捷的机智,]虽然不是珍奇的事,可是也是很漂亮的。
关白公到来了,觉得早上睡起的脸,不是时候的给他看见了不大好,就躲进里边去了。关白公来了就说道:
“那花说是不见了。怎么会得这样的被人偷去了的呢?女官们真是睡的好香哪,说是不曾知道呀。”似乎是很出惊的样子。我就轻轻的说道:
“那么,也是比我们更早的知道<97>这件事的了。”却是很敏捷的就被听到了,说道:
“我想大抵是这样的吧。别的人是不会觉到的,除非是宰相君<98>或是你,才能晓得。”说着大笑了。中宫也说道:
“但是那件事,少纳言却推给春风去了。”说着微微的笑,这样子十分的漂亮。[以后对着父亲说道:]
“这是给春风说的谎话,现今是山田都要插秧的时节了。”引用古歌来说话,实在是非常优雅有趣。关白公说道:
“总之,很是遗憾,被人家当场发见了,虽然我当初是怎么的告诫他们的,我们家里有那么样的笨人嘛。”又说道:
“漫然的说出春风,那也真是说得好呀。”便又吟诵那首歌。中宫说道:
“就是只当作平常的说话,也是巧妙得很。但是今天早上那情形,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吧。”说着笑了。小若君<99>说道:
“那么这是她,早已看见了,说被雨淋湿了,‘这是花的丢脸的事’。”自己很懊悔没有能够看见,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其三花心开未
经过了八九日光景,我将要退还私第,中宫便说道:
“且等日子近一点再走吧。”可是我仍是回来了。后来比平常更是晴朗的中午,中宫寄给信来道:
“花心开未,<100>如何?”我回答道:
“秋天虽然未到,现在却想一夜九回的进去呢。”
其四乘车的纷扰
在当初中宫出发[往二条宫]去的那天晚上,<101>车子很是杂乱,大家都争先的乘车,非常嘈杂,觉得讨厌,便同三个<102>要好的友人说道:
“这样吵闹的乘车,好像贺茂祭回来时候那样子,仿佛拥挤得要跌倒了似的,真是难看得很。就这样任凭它去好吧,如果没有车坐,不能进去,中宫知道了,自然会得拨给别的车子的。”大家说笑着,站在那里观看,女官们都挤作一块,慌忙地乘车完了的时候,中宫职的官员在旁边说道:
“就是这些了么?”我们答应道:
“这里还有人呢。”官员走近了来问道:
“那都是谁呀?”又道:
“真正是怪事。以为都已经上了车了,怎么还有这些人没有坐呢。这回本来是预备给御膳房的采女们<103>刚坐的。实在是出于意外的事。”似乎是很出惊,使将车子驶近前来。我说道:
“那么,请先给那预定的人们坐了吧。我们便是在下一次的也罢。”中宫职的官员昕到了,便说道:
“哪里话,请不要再别扭了吧。”这样说了,我们也就坐上了车。这的确是预备给膳房的人乘用的车子,火把也很是黑暗,觉得很阴郁的,这样的到了二条宫。
中宫的御舆却早已到着,房屋的设备也已齐备,中宫就坐在里边,说道:
“叫[少纳言]到这里来。”于是右京和小左近<104>两个年轻的女官,向到来的人们查看,可是没有。女官们下车,[一车]四个人都一块儿到中宫面前伺候,[不见有我们到来,]中宫说道:
“真奇怪了。没有么,那么为什么不见的呢?”我却全然不知道,直到全部下车之后,才给右京她们所发见了,说道:
“中宫那么盼切的询问,为什么这样迟来的呢?”说着连忙带往御前去,一看那里的情形,仿佛是长年住惯了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中宫说道:
“为什么无论怎么寻找,都没有找到的呢?”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同车来的人答道:
“这是没有法子。我们坐了最后的车子,怎么能早到来呢?而且这也是坐不上车,是御膳房的人看得有点对不起,特为让给我们坐的。天色也暗了,真是心里发慌得很。”笑着这样的说。中宫说道:
“这是办事的人员做得不对。你们又为什么不说的呢?情形不熟悉的人,表示谨慎这也罢了,右卫门<105>她们说一声,岂不好呢。”右卫门答道:
“虽是如此说,可是我们怎么能够抢先的走呢?”这么说了,在旁边的女官们一定听了会得怨恨的吧。中宫说道:
“乱七八糟的,这样的上车,真是不成样子。这要有秩序先后,才是对呀。”中宫的样子似乎很是不高兴。我便说道:
“这大概是因为我在私室的期间太久了,大家有点急不及待,所以争先上去的吧。”把这场面弥缝过去了。
二四二积善寺<1>
明日在积善寺供养一切经,我在前夜便进宫去了。到了南院的北厢,向里边一张看,见有高灯台上点着灯,两个三个或是四个亲近的同僚,用了屏风隔开,或用几帐间隔着,正在谈话。又或不是谈天,也多数聚集拢来,钉缀衣裳,或缝腰带,又装饰容貌,那更不必说了;也有整理头发的,好像今天最要紧,后来就不管怎么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听说明晨寅时,中宫就要出发了。怎么还能不来呢?还有人来打听,说把扇子送给你哩。”有人这样的告诉我,我心里想道:
“当真的么?在寅时就走么?”这样想着一面准备装束,过了一会天就亮了,太阳也就升上来了。
在西边的对殿的廊下乘车出发,所以大家都聚拢到渡殿<2>那边来,有些才进宫来的女官们,都表示着谨慎。关白公便住在西边的对殿里,中宫也在那里,说要看着女官们乘车出发的样子,所以在御帘内有中宫,和她的妹子淑景舍,<3>第三第四的女公子,关白夫人和她的妹子,一总共是六位,并排的站着。车子的左右是大纳言和三位中将<4>这两位,揭开车子的帘子,放下车帷,来帮助女官们乘车。要是大家一起聚集了上车,那么也可以隐藏的地方,现在乃是四个人一车,按照名单,一一点名上车,走上去时实在觉得为难,似乎一切都显现在人的眼前,很是难为情。在御帘内的各位,特别是中宫,看见自己这样难看的样子,更是难受,觉得遍身流出汗来,整理得很好的头发,似乎也都直竖了起来。<5>好容易在那里走过了,这回是在车子旁边,看见[大纳言和三位中将两位]叫人很难为情的。非常俊秀的姿容,微笑的看着,觉得害羞,将要昏过去的样子。可是并没有晕倒,终于走到车子那里,虽然觉得是没有一个人不是变了脸色的,但是全部总算都上了车,把车子拉出到二条的大路上,将车辙都拥在架子上面,<6>像是观览车那么排列停着,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心想别人看见,也一定觉得漂亮吧,想着不禁心里兴奋起来。四位五位六位的人很多进进出出的,有的来回到车子旁边,装模作样的来说话。
最先是迎接女院<7>的行幸,关白公以下,凡殿上人和地下人<8>都到来了。女院过去之后,随后中宫出发,大家都等待得很焦急,太阳已经升上来了,中宫这才通过。女院的行列总共有车十五辆,其中有四辆是尼僧的车。第一辆是[女院御用的]唐车,<9>随即接着尼姑的车子,车后边露出水晶的数珠,淡墨色的袈裟和法服,很是漂亮,车帘也不卷起,车帷是淡紫色的,下底稍为浓一点。其次是普通女官的车十辆,樱花的唐衣,淡紫色的下裳,打衣全是红色的,和生绢的外衣,也很显得艳丽。太阳明朗的照着,天空中横亘着浅绿的彩霞,与女官们的服装相映发,觉得漂亮的锦绣川要比种种颜色的唐衣更是鲜艳,无可比喻。
关白公和他的几位兄弟,全都到了,过来招呼着,真是非常的漂亮,大家看这情形,很是赞叹。中宫这边的车子共有二十辆,也是这样排列着,由别的方面<11>看来,想必也是很有意思的吧。
这回不知道中宫是什么时候出发,大家等得很久,又不晓得为什么这样的迟呢,心里着急,好容易看见有采女八个人骑了马,牵着出来了。青色末浓<12>的下裳,裙带和领巾,在风中飘着,看着很有意思。名叫丰前的采女乃是医师重雅<13>的妻子,她穿着蒲桃染的锦绮的缚脚裤,[有点特别的样子,]山井大纳言<14>笑着说道:
“重雅是许可使用禁色<15>的哪。”
大家都乘了车,排作一列,这时候中宫的御舆乃出发了。看了[女院的行列]觉得很漂亮。可是同这又不能相比。朝阳明朗的照着,舆上的葱花<16>宝珠显得非常辉煌,车帷的色泽也更是鲜艳。御舆四角的纤<17>拉着,车帷微微的动摇,看着这情形真是非常兴奋,连头发都直竖起来,觉得并不是什么假话,以后头发稀薄的人,或者要以此为口实吧。[说自从头发直竖之后这就不行了。]看了出惊,还是说不尽,简直可以说是庄严了,想到自己怎么会在这样的人旁边供职,也就觉得是了不起了。御舆过去之后,卸下来放在架子上的车子,再驾好了牛,跟着御舆前进,这时候心里的偷快真是难以言语形容的。
其二瞻仰法会
到了积善寺,在大门的地方奏起高丽和唐土的音乐,<18>还有狮子拍犬的舞,笙的音与大鼓的声,听得出了神,觉得这是到什么佛国来了么,听着音乐仿佛是升到天空上去的样子了。走进门内,有种种颜色织锦的帐幕,帘子青青的挂着,四面围着帷幕,觉得这简直不像平常人世了。车子拉近中宫的看台<19>的时候,这里也是刚才的那两位站着,说道:
“请早点下来吧。”在乘车的时候,还是那么害羞,现在更是明亮,在大庭广众之中,[自然更是迟疑了。]大纳言是堂堂端整而且非常潇洒的姿态,将下袭的衣裙拖得很长,显得地方都狭窄了,揭起车帘来说道:
“请快点下来。”添了假发,整理好好的头发,在唐衣里边鼓得高高的,却已恐怕弄得不成样子,而且连毛发的黑黄颜色也都看得清楚,真很是讨厌,不能立即下来。[大纳言]又说道:
“请先从后边坐着的人下来吧。”那人也是同样的意思吧,便说道:
“请你站开一点儿。这样惶恐得很哪。”大纳言笑着说道:
“又是害羞了。”便走到原来的地方去了。好容易我们都下了车,又来到近旁,说道:
“中宫说,瞒过了致孝<20>他们,叫他们下车来吧。所以我是这么的[在车边等候,]真是不会体谅人的意思。”便帮助我们下了车,带到中宫的面前来了。中宫那样的说,她的意思实在是很可感谢的。
到了御前,有先下车的女官在观览方便的地方,八个人在一块儿。中宫是在大约一尺多,二尺高的板廊上面。大纳言说道:
“不叫人家看见,将[少纳言]她们带到这里来了。”中宫问道:
“在哪里呢?”说着到几帐的这边来了。还是穿着普通的唐衣,已经是非常的漂亮,再加上红色的打衣,尤其是美丽。里边是唐缕的柳色御袿,蒲桃染的五重衣服,赤色的唐衣,白地印花的唐土的罗纱,和印有金银泥的细画的下裳,重叠的穿着,其色泽的艳丽,简直无可比喻。中宫问道:
“你们看我的样子怎么样呢?”我回答道:
“非常的好。”要用言语来形容,其实也只是极平常的话罢了。中宫又说道:
“等待得很久吧。那是因为中宫大夫,<21>在那陪伴着女院时所穿的衬衣,给人家看见过,现在再穿同样的衣服,觉得不大好,所以叫缝置别一套衬衣,因此迟了。那才真是爱漂亮呢。”说着笑了。
这时天气晴朗,更显得姿容的漂亮异于平时,头发在额上卷起,插着钗子的地方,显明的看得出分界,略为偏一点儿,这姿容的美丽真是说不尽的。
三尺的几帐一双,交错的安放着,作为与女官们的间隔,在这后边横放着一张坐席,铺在板廊上面,有关白公的叔父兵卫督忠君的女儿中纳言君和富小路右大臣<22>的孙女宰相君两个人,[在中宫旁边]坐着观看。
中宫四边看了一下,说道:
“宰相你到那边,大家所在的<23>地方去看去吧。”宰相君了解中宫的意思,便说道:
“这里也很可以容得三个人看吧。”中宫说道:
“那么好吧。”就把我叫了上去。其他在下边的女官们笑说道:
“这好像许可升殿的小舍人<24>的那样子哩。”别的人又说道:
“那是为的叫人发笑,所以这样做的吧?”又一个人说道:
“那有如跟马的小使<25>吧!”人家这样的说冷话,便因为我到上边去看法事,是很有面子的事呵。我自己讲这话,有点近于自己吹嘘,又使得上头的人给人看轻,把我无样无聊的人那么看得起,让世间去讲闲话,很对不起上边,实在很是惶恐。但是这乃是事实,所以也是没有法子。总之,这在自己实是过分的事情了。
女院的看台和别的各人的看台,四面看来都是很好的眺望。关白公首先到了女院的看台那里去,随后再到这边来。同来的有大纳言等两位,<26>还有三位中将在近卫的卫所,背着弓箭武器,样子非常相配。此外殿上人,四位五位的官员,有许多人陪伴着。
关白公走进来的时候,女官们全部直至御匣殿,都穿着唐衣和下裳,关白夫人在裳的上边,独穿着小袿。关自公看了说道:
“这简直同绘画里的模样一般哪。自此以后,不要说今日顶好了<27>也罢。三四君<28>两位,来给中宫脱去那御裳吧。因为这里的主君,乃是中宫嘛。在看台的前面,设了近卫的阵,这决不是寻常的事情呀。”说着高兴得流下泪来。看着的人也都像是要落下泪来的样子,这也是难怪的。关白公看见我穿的樱花五重唐衣,说道:
“法衣刚才缺少一领,急忙中很是着急,拿这借用了岂不是好。但是这或者倒是用法衣裁成的,那也说不定吧。”这样的说,这回使得大家都笑了。大纳言坐在稍为远一点的地方,但是听到了这话,说道:
“那或是借的清僧都<29>的衣服吧?”这一句话,也是很有意
思的。
所说的僧都<30>穿着赤色的罗的衣服,外加紫色的架装,极淡的紫色的衬衣和缚脚裤,头剃光得青青的,像是地藏菩萨的样子,混杂在女官们中间走着,煞是好玩的事。大家笑着说道:
“僧都在僧纲<31>中威仪具足,但是在女官队里,很不雅观呀。”
有人从父亲大纳言那里,带了松君<32>来了。穿了蒲桃染织物的直衣,深色的绫的打过的内衣,和红梅的织物等,照例有四位五位的许多人陪待着。有女宫来抱到看台里去了,随后不晓得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便大声哭叫起来,这也使得更加添了一番热闹。
法事开始了,把一切经装人红的莲花里,一朵花里一卷经,由僧俗,公卿,殿上人,地下的六位,其他无论何人,都捧着走过去,实在非常尊严。随后是大行道,<33>导师走来,举行回向,<34>稍为等待舞乐就开始了。整天的观看着,眼睛也疲劳了,很觉得苦。天皇的御使五位藏人到来了。在看台前边架起胡床来,坐着的样子,的确显得很是像样的。
其三盛会之后
到了夜里,式部丞则理<35>到来了,传谕道:
“天皇的旨意,叫中宫今晚就进宫去,并令则理陪去。”因此他自己也便不回去了。中宫说道:
“可是也得先回二条宫去。”虽是这样说,又有藏人弁<36>来到,对于关白公也有书信劝驾。中宫乃说道:
“那么就遵谕办理吧。”便进宫去了。
从女院的看台方面,也有信来,引用古歌《千贺的盐灶》<37>的话,[对于不能会面的事,表示遗憾,]还送来很好的水果等物,这边也有回赠的东西,这实在是很漂亮的。
法会完了,女院回去了,女院供职的人和一半的公卿都奉陪了同去。女官们的从者也不知道中宫已经进宫去了,还以为是回二条宫里,便都往那边去,无论哪样等候,仍不见主人们的到来,夜已经很深了。进宫去了的女官们心想从者们会得拿直宿用衣类来的吧,可是等着也并不见到来。穿着新的衣裳,身上也不服帖,天气又寒冷,喃喃的生着气,可是没有什么用处。第二天早上,从者们来了,对他们说道:
“为什么这样的不留心的呢?”说的辩解的话也是很有道理的。
法会的第二天,下起雨来了,关白公说道:
“这样就很可以证明我前世的善根了。你以为是怎么样呢?”这样的对中宫说,可见他是怎么的安心满意了。
二四三可尊重的东西
可尊重的东西是,《九条锡杖经》<38>念佛的回向文。<39>
二四四歌谣
歌谣是,杉树立着的门。<40>神乐歌<41>也很有意思的。今样<42>节奏很长而有曲折的。又风俗歌唱得很好的,[也有意思。]
二四五缚脚裤
缚脚裤是,浓紫色的。嫩绿色的。夏天是二蓝<43>的。天气顶热的时候,蝉翼色<44>的也是很凉爽的。
二四六狩衣
狩衣是,淡的香染<45>的。白色的。帛纱<46>的赤色的。松叶色<47>的。青叶色<48>的。樱色,柳色,又青的,和藤花色<49>的。男人穿的,无论哪一样颜色都好。
二四七单衣
单衣是,白色的。正式服装的时候,还是穿红色的一重的衤日衣<50>为佳,[虽说是白色的好,]可是穿了颜色发黄<51>了的单衣,也实在不成样子。也很有穿练色<52>的衣服的人,但单衣总是白色的,无论男女穿了都觉得像样。
二四八关于言语
把一句文字里的发音,读得错误,这是很不好的。只凭着一个字的发音,能使得这句话变成很是高雅的,或是很下流的,这是什么道理呢?在我这样想的人,可是自己本身,特别说话来得高雅,也未必然。这是凭了什么来判断,哪个是好,哪个是不好呢?但是这在别人这也罢了。不过我自己总是这么的想。[例如]说什么话,说“我要做什么事”,或者“要说什么”,往往将动词的那个指定助词<53>略去,那就是不行的。若是写成文章,那是不行更不必说了。若是小说里用了这样不行的写法,作品本身就成为问题,连作者这人也要受到轻蔑了。[假如在抄写的时候,]旁边要注着“订正”,或者“原本如此”<54>等文句,这是觉得很可惜的。有人把“一辆车子”说成“一个车子”的。至于将“求”字读若“认”<55>字的,更是常见了。有些男子,[将这些怪话]故意的不加订正,说着好玩的,那并没有什么不好。独有当作平常言语,自己使用着的那些人,感觉着不满罢了。
二四九下袭
下袭<56>是,冬天踯躅,<57>练绢袭,苏枋袭。夏天二蓝,白袭。<58>
二五○扇骨
扇骨是,青色[的扇面]用红的,紫色[的扇面]则用绿的。<59>
二五一桧扇
桧扇<60>是,没有什么花样的,或是中国画。<61>
二五二神道
神道是,松之尾神社。<62>八幡,<63>此神是这国里的皇帝,所以极是伟大的。主上行幸的时候,乘坐了葱花辇<64>前出,实在是壮观。大原野,<65>贺茂神社,那更不必说了。稻荷,<66>春日明神,也都觉得很可尊崇。佐保殿,就这名称也感觉得很有意思。在平野地方,有一座空屋在那里,问这是什么用的呢?答说,这是寄放神舆的所在,这也觉得很可尊敬。墙垣上爬着许多藤萝,红叶各种颜色的都有,想起纪贯之的“不能与秋天违抗”的歌来,<67>深深有所感觉,好久的站在那里。分水的神<68>也是很有意思的。
二五三崎
崎<69>是,唐崎。伊加崎。三保崎。[都是有意思的。]
二五四屋
屋是,圆屋。<70>四阿屋。<71>
二○四驿
驿是,梨原驿。日暮驿。望月驿。野口驿。山驿,<1>关于这驿曾经听说有过悲哀的事情,近时又有悲哀的事,前后联想起来,实在深受感动的。
二○五冈
冈是,船冈。片冈。鞆冈是小竹所生<2>的山冈,所以很有意思。会谈冈。人见冈。
二○六社
社是,布留社。<3>生回社。龙田社。花渊社。美久利社。杉树之社,[如古歌所说,]就以这为目标<4>吧。万事如愿明神是很可尊信的,但是如果“单是听着人家的祈愿”,[那么也会有]叹息的日子的吧,<5>给人这样的说,想来是很有意思的。蚁通明神,<6>纪贯之的马生了病,说是犯了神怒的关系,贯之作歌<7>奉献,于是就平复了,实在是有意思的。
其二蚁通明神缘起
这蚁通的名字是怎么样起来的呢?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事情,总之据说,在古时候,有一位皇帝,他只爱重那年轻的人们,把四十岁以上的人要全给杀了,所以都逃到外地远国去了,在都城里完全没有这样的老人了。其时有一个近卫中将,是当代顶有势力的人,思想也特别的贤明,他有着七十岁左右的双亲,老人们说:
“既然四十岁都有禁,何况[将近七十岁的人,]实在更是可怕了。”正在那里恐慌惊扰。但是中将是非常孝顺的人,他想道:
决不能让两亲住在远处,一天非见一回面不可。便偷偷的在每夜里将家里的土掘起来,在土窟中造一间房子,把他们藏在里边,每天去看望一次。对于朝廷和世间,只说是失踪了。其实是何必如此呢,老在家里住着的老人们,只装作不知道就是了。<8>这真变成十分讨厌的世间了。老人原来不晓得是不是公卿。但是有着这中将的儿子,[可见并不是平常的人,]非常贤明,什么事情都知道。那个中将虽是年轻,却也很有才能,学问很深,皇帝也以他为当时第一有用的人。
当时唐土的皇帝常想设计骗这皇帝,袭取此国,来试验智慧,或设问答比赛。这一次,将一根木头,削的精光,大约二尺长,送了过去,说道:
“这木头哪一头是它的根,哪一头是树梢呢?”没有法子能够知道,皇帝十分忧虑,中将觉得他可怜,便到父亲那里,告诉他有这样这样的事,他父亲说道:
“这很不难,站在水流很快的河边,把木头横着投到水里去,回过来向着上游,流了下去的那一头是末梢。这样写了送去好了。”这样的教了,中将随即进宫,算作自己的意思,说道:
“我们且试了来看。”便率引了众人走到河边,将木头投入,将在前边的一头加上记号[算它是梢,]真是这样的。这回又将两条二尺长的同样的蛇送了来,说道:
“这蛇哪个是雄的,哪个是雌的呢?”这件事又是谁也都不知道。于是那中将照例的往问他的父亲,说道:
“把两条蛇并排的放着,用一根细嫩的树枝接近尾部去,其摆动着尾巴的便是雌的。”赶紧来到宫里,这样的做了,果然一匹不动,一匹摆动着尾巴,又做上了记号送去了。这以后过了很久,送来了一颗珠子,这颗珠子很小,其中有孔,凡有七曲,左右开口。说道:
“把这个穿上绳子。在我们国家,是谁都会做的。”这无论怎么工巧的人,也都没有办法了。上自许多公卿们,下至世间的一切人,都说:“不知道。”于是中将又去[找他的父亲,]说这样这样的一件事情,回答道:
“找两个大的蚂蚁来,在腰间系上了细丝,后边再接上较粗的线索,[放进孔里去,]在那边孔的出口涂上一点蜜试试看吧。”这样的说了,中将照样对皇帝讲了,将蚂蚁放了进去,蚂蚁闻见蜜的香气,当真的从那出口走出来了。于是把那用线穿了的珠子送到唐土去。以后才说道:
“日本也还是有贤人在。”后来就不再拿这种难题来了。<9>
皇帝对于这个中将以为大有功于国家的人,说道:
“将给予什么恩赏,授与什么官位呢?”中将回答道:
“决不敢望更赐官职,只是有年老的父母失踪了,希望准予寻求回来,住在京城里面。”皇帝闻奏说道:
“这实在是极为容易的事。”准许了中将的请求,万民的父母听见了这事,都十分的欢喜。据说皇帝后来重用中将,直至位为大臣。因为这个缘故,人们才把中将作为蚁通明神的吧。这位明神对于往神社的人一夜里示梦道:
“钻过了七曲的珠子,
所以有蚁通的名称的,
于今恐已没有人知道了吧。”据人家传说,是这样的说的。
二○七落下的东西
落下的东西是,雪。雪珠。雨夹雪<10>虽然稍为有点可僧,但在纯白的雪里边,夹杂在内那也是很有意思的。雪积在桧皮屋顶<11>上,最为漂亮,在稍为融化的时节,又落下好些来,刚落在瓦楞里,使得黑白相间,很是好玩。秋季的阵雨<12>和雨夹雪,是落在板屋上<13>为佳。霜也是板屋,或者在院子里。
二○八日
日是,夕阳。当太阳已经落在山后的时候,太阳光还是余留着,明亮的能看见,有淡黄色的云弥漫着,很是有趣。
二○九月
月是,蛾眉月。在东山的边里,很细的出来,是很有趣的。
二一○星
星是,昴星。<14>牵牛星。明星。<15>长庚星。奔星,<16>要是没有那条尾巴,那就更有意思了。
二一一云
云是,白的,紫的,黑色的云,都是很好玩的。风吹的时节的雨云,[也是很有意思的。]天开始明亮时候,渐渐的变白了,甚是有趣。“早上是种种的颜色”,诗文中<17>曾这样的说。月亮很是明亮,上面盖着很薄的云,这是很有情趣的事。
二一二吵闹的东西
吵闹的东西是,爆的炭火。板屋上面乌鸦争吃斋饭。<18>每月十八日观音的缘日,<19>到清水去宿庙的时候。到傍晚了,灯火也还没有点的时候,从外边到来了许多的人,而且这些都是从远地或是乡下来的,家里的主人这才回来,这实在是够忙乱的。近处说是火发了,却是得免于被烧,[这情形也是很乱的了。]观览终了,车子回来很是杂沓。
二一三潦草的东西
潦草的东西是,低级女官的梳上头发<20>的那姿态。中国画风的革带<21>的里面。高僧的起居动作。<22>
二一四说话粗鲁的事
说话粗鲁的事是,巫祝<23>的读祭文。摇船的人夫。雷鸣守护阵的近卫舍人。<24>相扑的力士。
二一五小聪明的事
小聪明<25>的事是,现在的三岁小孩,[这是够讨厌的。]叫来求子,或是祓除的巫女们,请求了各种材料,做出祈祷用的东西,看她把许多纸叠作一起,却用一把钝刀去切,这在平常恐怕连一张纸都切不开的,如今用于敬神的事情上,[所以什么都可以切似的,]将自己的嘴都歪着,那么用力的切下去,做成了切口很多的币束<26>垂了下来,再把竹切成夹的东西,似乎十分虔诚的准备好了,随后将这币束摇摆着,举行祈祷的动作,[很是像煞有介事的样子,]很是卖弄聪明。并且说道:
“什么王公,什么大人的公子,生怎么样的重病,给他医好吧,仿佛像把毛病揩去了似的,得到许多的赏赐。当初叫过[有名的什么什么人去治,]可是没有效验。自此以后,就老是叫我去了。很是蒙他们的照顾呢。”这样的说,也很是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