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叫你回去之前,是怎么说的呢?还是这是第二回改正了的话呢?”使者道:.4
午后未刻的时候,传呼说“铺筵道<17>了”,过了不多久,就听得衣裳绰练的声音,主上已经进来了。中宫也就到那边去,随即进了帐台休息,女官们都退去,陆续的到南边的房间里去了。廊下有许多殿上人聚集着。关白公召了中宫职的官员来,叫拿了些果子肴馔前来,告诉大家说道:
“让各人都醉了吧。”大家的确都醉了,同女官们互相谈话,很是偷快的样子。
将要日没的时分,主上起来了,把山井大纳言<18>叫了来,穿好了装束,就回去了。穿了樱的直衣和红的衬衣,夕阳映照着[非常的漂亮,]可是多说也是惶恐,所以不说了。山井大纳言是中宫的异母的兄长,似乎感情不很亲密,可是很是漂亮。风情优美,或者反胜过伊周大纳言之上,但是世人却尽自说些坏话,这是很觉遗憾的。主上回去,关白公,伊周大纳言,山井大纳言,三位中将,内藏头<19>都在那里恭送。
随后马典侍<20>来了,奉使传言命中宫进宫去。可是中宫说道:
“今晚可是……”显出为难的神气,<21>关白公听到了说道:
“没有这么说的,赶快的进去吧。”正在说话的时候,东宫的御使也是频繁的到来,很是忙乱。天皇那里的女官,以及东宫方面的女宫,都到来了,催促说道:
“快点去吧。”中宫说道:
“那么,我们先来把那位送走了再说吧。”淑景舍却说道:
“可是,我怎么能先走呢?”中宫说道:
“还是让我们送你先走吧。”这样说话,[互相让着,]也是很有意思的。后来关白公<22>说道:
“那么,还是让那路远的<23>先走了好吧。”于是淑景舍先回去,关白公等人也回去了之后,中宫才进宫里去。在回去的路上,关白公的玩笑话大家听了都很好笑,在临时架设的板桥上边,有人发笑得几乎滚下来了。
九四早已落了
从清凉殿上差人送来一枝梅花都已散了的树枝,说道:
“这怎么样?”我便只回答说:
“早已落了。”在黑门大间<24>的殿上人们就吟起[纪纳言的]那首诗<25>来,在那里聚集了很多的人。主上听见了便说道:
“与其随便的作一首歌,还不如这样回答,要好得多。这答的很好。”
九五南秦雪
将近二月的晦日,<26>风刮得很厉害,空中也很暗黑,雪片微微的掉下来,我在黑门大间,有主殿司的员司走来说道:
“有点事情奉白。”我走了出去,来人道:
“是公任宰相<27>的书简。”拿出信来看时,只见纸上写着[半首歌]道:
“这才觉得略有
春天的意思。”这所说的和今天的情景<28>倒恰相适合,可是上面的半首怎样加上去呢,觉得有点儿麻烦了。乃询问来人道:
“有什么人在场呢?”答说是谁是谁,都是叫人感觉羞怯的,[有名的人物,]怎么好在他们面前,对宰相提出平凡不过的回答呢,心里很是苦恼,想去给中宫看一看也好,可是主上过来了,正在休憩着。主殿司的员司只是催促,说道:
“快点,快点。”实在是[既然拙劣,]又是迟延了,没有什么可取,便随它去吧,乃写道:
“天寒下着雪,
错当作花看了。”寒颤着写好了,交给带去,心想给看见了不知道怎样想呢,心里很是忧闷。关于批评的事想要知道,但是假如批评得不好,那么不听了也罢,正是这样的想着。左兵卫督<29>那时还是中将,他告诉我道:“俊贤宰相<30>他们大家评定,说还是给她奏请,升作内侍<31>吧。”
九六前途辽远的事
前途辽远的事是,千日精进<32>起头的第一天。半臂<33>的带子拈起头的时候。到奥州去旅行的人,刚走到逢坂关<34>的时节。生下来的孩子,长成为大人的期间,《大般若经》<35>独自读起头来。十二年间到[比睿]山里去静修的人,刚登山的时候。
九七方弘的故事
[藏人]方弘<36>真是很招人发笑的人。他的父母听见了[方弘被讥笑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呢。跟着他奔走的人们中间,也很有像样的人,大家便叫来问道:
“为什么给这样的人服役的呢?觉得怎么样呀?”都这样的笑了。
但是因为出自善于[织染]诸事的家庭,所以凡是衬衣的颜色和袍子等物,都比人家穿的要考究得多,人们<37>便讥笑他说道:
“这些该给别人穿才好呢!”而且方弘的说话有些也是很怪的。有一回叫人回家去取值宿用的卧具,说道:
“叫两个家人去吧。”家人说道:
“一个人去取了来吧。”方弘道:
“你这人好怪,一个人怎么能够拿两个人的东西呢?一升瓶里装得下两升么?”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听见的人却都笑了。别处来了差遣的人,说道:
“快点给回信吧。”方弘便说道:
“真是讨厌的人,像是灶里炒着豆子<38>似的。这殿上的墨笔,又是给谁偷去隐藏了?若是酒饭,那么会有人要,给偷了去!”这样说了,人们又都发笑。
[东三条]女院<39>生病的时候,方弘当作主上的御使去问病回来,人家问他道:
“女院那边的殿上人,有些什么人呀?”方弘回答说有谁和谁,举出四五个人来,人家又问道:
“此外还有呢?”方弘回答道:
“此外就是那些已经退出去的人了。”这人家听了又笑,但是[这从惯于说那种怪话的方弘方面来说,]或者笑他的人倒是有点奇怪吧。
有一天等着没有人的时候,走到我这里来,说道:
“请教你哪,有点事情想说,可这是人家所说的话<40>哪。”我问道:
“这是什么事呢?”便挪到几帐的边里上来。方弘说道:
“人家都是说,什么‘将全身依靠了你’,我却说成‘将五体<41>都依靠了’。”说着又是笑了。
在发表除目<42>的第二夜,殿中去加添油火的时候,正站在灯台底下铺着的垫子的上面,因为是新的油单,<43>所以袜子<44>的底给粘住了。[方弘却并不觉得,]到得走回来的时候,灯台突然颠倒了。袜子还和垫子粘着,拉扯着走,所以一路都震动了。
藏人头未曾入座,殿上的食案便没有一个人去尽先就座的。<45>方弘却在案上去拿了一盘豆子,在小障子峭的后边偷偷的吃着,[殿上人们]去把幡子拉开,使得方弘显露出来,大家都发笑了。
九八关<47>
关是逢坂关。须磨关。铃鹿关。岫田关。白河关。衣关。[各关名字都很有意思。]直度关的名称,与忌惮关<48>正相反,觉得要好得多。横走关。清见关。见目关。无益关,怎么说是“无益”,所以转念了,这理由很想能够知道哩。或者因此就叫作勿来关<49>的么?假如那逢坂的相逢,也以为无益而转念,那才真是寂寞的事哪。又足柄关,[也有意思。]
九九森<50>
森是大荒木之森,忍之森。思儿之森。木枯之森。信太之森。生田之森。空木之森。菊多之森。<51>岩濑之森。立闻之森。常磐之森。黑付之森。<52>神南备之森。转寝之森。浮田之森。植月<53>之森,石田之森。神馆之森<54>这名字听了觉得奇怪,原不能说是什么树林,只有一棵树,为什么这样叫的呢?又恋之森。木幡之森,[也是很有意思的。]
一○○淀川的渡头
四月的末尾到大和的长谷寺<55>去参拜,要经过淀川的渡头,把牛车扛在船上渡了过去,看见菖蒲和菰草的叶子短短的露出在水面,叫人去取了来看时,原来却是很长的。载着菰草的船往来走着,觉得是很有意思。[神乐歌里的]在《高濑的淀川》<56>一首歌,想来是咏这菰草的。五月初三归来的时节,雨下的很大,说是割菖蒲了,戴着很小的笠子,小腿的裤脚露得很高的许多男子和少年,正与屏风<57>上的绘画很是相像。
一○一温泉
温泉是七久里<58>的温泉,有马的温泉。玉造的温泉。
一○二听去与平日不同的东西
听去与平时不同的东西是,正月元旦<59>的牛车的声音,以及鸟声。<60>黎明的咳嗽声,又早上乐器的声音,那更不必说了。
一○三画起来看去较差的东西
画起来看去较差的东西是,瞿麦<61>。樱花。棣棠花。小说里说是很美的男子或女人的容貌。
一○四画起来看去更好的东西
画起来看去更好的东西是,松树。秋天的原野。山村。山路。鹤。鹿。冬天很是寒冷,夏天世上少有的热的状况。<62>
一○五觉得可怜的
觉得可怜的是,孝行的儿子。鹿的叫声。身份很好的男子又是年轻的,修行。精进,朝拜御岳。<63>和家里的人别居了,每朝修行礼赞,也很是觉得可怜的。平常恩爱的妻子醒过来时,听他[念诵的声音]那时的感觉,是可以体谅的。而且在去朝拜
的期间,安否如何,表示着谨慎,若是平安的回来那才是最好了。只着乌帽子<64>或者少为有点[伤损],略为难看点罢了。本来就是身份很好的人,也总是穿得很简陋的前去,这是一般的常识,但是右卫门佐宣孝<65>却说道:
“[穿得很简陋,]这是很无聊的事。穿了好的衣服去朝拜,有什么不行呢。未必是御岳传谕,说务必穿了粗恶的衣服来吧。”在三月末日,他自己穿着非常浓的紫色的缚脚裤,白的袄子,棣棠花色的很是耀眼的衣服,他的儿子隆光那时做着主殿助,<66>所以青的袄子,红色的衣服,蓝色印花,模样复杂的长裤,一同前去参拜。那些朝山回来的人,以及正要前去的人,看见这新奇古怪的现象,以为在这条山路上,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都觉得大吃一惊。但是在四月下旬平安的回了来,以后到了六月十几这天,筑前守死去了,宣孝补了他的缺,大家才觉得他的说话并没有什么错。这虽然并不是什么可怜的事,因为讲到御岳的事,所以顺便说及罢了。
在九月晦日,十月朔日<67>左右,听着若有若无的蟋蟀的叫节。母鸡抱卵伏着的样子。在深秋的庭院里,长得很短的茅草,上头带着些露珠,像珠子似的发着光。苦竹被风萧萧的吹着的傍晚,或是夜里醒过来,一切都觉得有点哀愁的。相思的年轻男女,有人从中妨碍他们,使得他们不能如意。山村里的下雪。男人或是女人都很俊美,却穿着黑色的[丧]服。<68>每月的二十六七日<69>的夜里,谈天到了天亮;起来看时,只见若有若无的渺茫的残月,在山边很近的望见,实在是令人觉得悲哀的。秋天的原野。已经年老的僧人们在修行。荒废的人家庭院里,爬满了拉拉藤,<70>很高的生着蒿艾,月光普遍的照着。又风并不很大的吹着。<71>
一○六正月里的宿庙
正月里去宿庙<72>的时节,天气非常寒冷,老像要下雪,结冰的样子,那就很是有意思。若是看去像要下雨的天气,那很不行了。
到初濑什么地方<73>去宿庙,等着给收拾房间,将车子拉了靠近栈桥<74>停着,看见有只系着衣带<75>的年轻法师们,穿了高履,<76>毫不小心的在这桥上升降着,嘴里念着一节没有一定的经文,或是拉长了调子,唱着《俱舍》的偈颂,<77>这也与场所相适合,很有意思。若是我自己走上去,便觉得非常危险,要靠着边走,手扶着栏杆才行,他们却当作板铺的平地似的走着,也是有意思的事。
法师走来说道:
“房间已经预备好了,请过去吧。”把室内便鞋拿了来,叫我们下去。来参拜的人里边,有人把衣裾褰得高高的,<78>也有穿着下裳和唐衣,<79>特别装饰了来的。都是穿着深履或者半靴,<80>在廊下摄足拖了脚步走着,觉得和在宫里一样,也是很有意思的。在内外都许可出人的少年男子,以及家里的人,跟着走来,随时指点着说:
“这里有点儿洼下。那儿是高一点。”不知道是什么人,一直在靠近[贵人]走着,或是追过先头去,[家人们]便制住他说:
“且慢慢的,这是[贵]人在那里,不要胡乱的走在里边。”有人或者听了少为退后一点,或者也不理会,径自走着,只顾自己早点到佛的面前去。走到房间里去的时候,这要走过许多人并排坐着的地方,实在很是讨厌,可是经过佛龛<81>的前面,张望见的情形却很是尊贵难得,发起信心,心想为什么好几个月不早点来参拜的呢。
佛前点着的灯,并不是寺里的长明灯,乃是另外有人奉献佛前的,明晃晃的点着显有点可怕,佛像<82>本身辉煌的照耀着,很是可尊。法师们手里都捧着愿文,<83>交代的升上了高座,宣读那誓愿的声音,使得全堂都为震动,这是谁的愿文也不能够分别出来,只听得法师们尽力提高嗓子的声音,清楚的说道:
“谨以供养千灯之特志,为谁某<84>祈求冥福。”自己整理了挂带,<85>正在礼拜,[执事的法师]说道:
“我在这里。[这个你请用吧。]”便折了一枝蜜香<86>送过去,很是稀有可贵,也是很有意思的。
从结界方面有法师走近前来,说道:
“你的愿文已经[对佛前]好好的说了。现在寺里宿几天呢?”又告诉道:
“这样这样的人正在宿庙哩。”去了之后,随即拿了火盆和水果等来,又将冰桶里装了洗脸水,和没有把手的木盆,都借给了我。又复说道:
“同来的人,请到那边的房里去休息吧。”法师大声的吩咐了,同来的人便交替着到那边去了。听着诵经时候打着的钟声,心想这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觉得这很可感谢。在间壁的房间里住着一个男人,人品也很上等,很是沉静的在礼拜着。看他的举止大抵是很有思想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缘故,似乎很有心事的样子,夜里也不睡觉,只是做着功课,实在令人感动。停止礼拜的期间,就是读经也放低了声音,叫人家不会听见,这也是很难得的。心想便是高声的读经也好吧,而且[就是哭泣]在擤鼻涕,也并不是特别难听,只是偷偷在擤着,这是想着什么事情呢,有怎么样的心愿,心想要给他满足才好呢。
以前曾经来宿庙住过几天,昼间似乎稍为得到安闲。同来的男子们以及童女等,都到法师那边的宿舍去了,正在独自觉得无聊的时候,忽然听见在旁边有海螺<87>很响的吹了起来,不觉出了一惊。有一个男子,把漂亮的立封书简<88>叫一个用人拿着,放下了若干诵经的布施的东西。叫那堂童子<89>的呼声,在大殿内引起回响,很是热闹。钟声更是响了,心想这祈祷是从哪里来的呢,留心听着的时候,只听得说出了高贵的地方的名字来,说道:
“但愿平安生产!”加以祈祷。<90>我就也很挂念,不晓得那位生产怎么样呢,也想代为祈念似的。但是那种情形,却是在平时才是如此,若是在正月里,那时来的只是那些想升官进爵的人,扰攘着不断的前来参拜,真是连什么做功课也不能够了。
到晚才来参拜的,那大概是宿庙来的人吧。那些沙弥们把看去拿不动的高大屏风,很自在的搬动着,又将炕席咚的放下,房间就立刻成功了,再在结界的所在沙沙的挂起帘子来,觉得很是痛快的样子,做惯了的事情便很觉得容易。衣裳綷縩的有许多人从房间里下来,一个年老的女人,人品生得并不卑微,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那个房间不大安心。请你小心火吧。”有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很可爱的却又很摆架子似的,高声叫那跟着的家人,吩咐什么事情,那样子是很有意思的。还有,大约三岁的婴儿,睡迷糊了,咳嗽起来,也是很可爱的。那小儿忽然的叫起乳母的名字或是母亲来,那一家是谁呀,觉得很想知道。在这一夜里,法师们用了很大的声音,叫嚷念经,没有能够睡觉,到得后半夜,读经已经完了,在稍为有点睡着的耳朵里,听见念着寺里本尊<91>经文,声音特别很是猛烈,这虽然并不怎么稀有可贵,但是忽然觉醒,心想这是法师修行者在那里读经呢,也觉得很有感触的。
还有在夜里并不宿庙,只是[白天在房间里,]有身份相当的人做着功课,穿着笔挺的蓝灰色的缚脚裤,衬了许多白的内衣,带着穿的很讲究的一个男儿,看去当是他的儿子,还有书童,和许多家人,围住了在那里,也是很有意思的。[说是房间,]只是周围站着屏风,作个样子罢了,在里边叩头礼拜。不曾见过面,这是谁呢,心里很想知道。要是知道的人,那么他也来在这里,也是有意思的事。那些年轻的男人们,总是喜欢在[女人的]房间左右徘徊,对于佛爷的方面看也不看,叫出别当<92>来,很热闹的说着闲话,走了出去,但是这也似乎不是轻薄子弟的样子。
二月晦日或三月朔日,在花事<93>正盛的时节,前去宿庙,也是有意思的事情。两三个俊秀的男子,似乎是微行的模样,穿着樱花或青柳<94>的袄子,扎着的缚脚裤,看去很是漂亮。服色相称的从人们,拿着装饰得很是美丽的饭袋,<95>还有小舍人童<96>等人,在红梅和嫩绿的狩衣之外,穿着种种颜色的内衣,杂乱的印刷着花样的裤,折了花随侍着,又带了家将似的瘦长的人,打着[寺前的]金鼓,<97>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这里边一定有人是知道的,[但是我也在这里,]那边又怎么会知道呢。照这样走了过去,实在觉得不能满意。心想怎么能够把我在这里的情形,给他一看才好呢,这样的说,也是有意思的。
这样子是去宿庙,或是到平常不去的地方,只带了自己使用的那些人,便是去了也没有意思。总是要有身份相等,兴趣相同,可以共谈种种有趣的事情的人,一两个人同去才好,能够人数多自然更好了。在那使用的人中间,多少也有懂事的人,但是平常看惯了,所以不觉得什么有意思了。那男人们大约也是这样想吧,所以特地的去找寻友人,叫了同去的呢。
一○七讨厌的事
讨厌的事是,凡是去看祭礼禊祓,<98>时常有男子,独自一个人坐在车上看着。这是什么样的人呢?即使不是高贵的身份,少年男子等也不少有想看的人吧,让他们一起坐了,岂不好呢?从车帘里映出去的影子,独自摆出威势,一心独霸着观看,真觉得这是多么心地褊窄,叫人生气呀。
到什么地方去,或是寺里去参拜那一天,遇着下雨。使用的人说:
“我们这种人,是不中意的了。某人才是现今的红人哩!”仿佛听着这样的说话。只有比别人觉得多少可憎的人,才这样那样的推测,没有根据的说些怨言,自己以为是能干。<99>
一○八看去很是穷相的事
看去很是穷相的东西是,六七月里在午未的时刻,天气正是极热的时候,很龌龊的车子,驾着不成样子的牛,摇摆的走过去。并不下雨的日子里,张盖着草席的车子,和下雨的日子却并不张盖着席子的,也正是一样。年老的乞丐,在很冷的或是很热的时节。下流妇人穿着很坏的服装,背着小孩子。乌黑的很肮脏的小的板屋,给雨打的湿透了。很落着雨的日子里,骑了小马给做前驱<100>的人,帽子也都拥塌了,袍和衬衣粘在一块儿,看去很是不舒服。但是在夏天,[似乎很是凉快,]倒是好的。
一○九热得很的事
热得很的事是,随身<101>长的狩衣。衲袈裟。<102>临时仪式出场的少将。<103>常肥胖的人有很多头发。琴的袋子。<104>六七月时节在做祈祷的阿阇梨,<105>在正午时候涌咒作法。又在相同时节的铜的冶工,都是热得很的事。
一一○可羞的事
可羞的事是,男人的内心。<106>很是警觉的夜祷的僧人。<107>有什么小偷,躲在隐僻的地方,谁也不知道,趁着黑暗走进人家去,想偷东西的人也会有吧。那么给小偷看见了,以为这是同志,觉得愉快,也是说不定。
夜祷的僧人实在是很不好意思的。许多年轻的女人聚集在一起,闲话人家的事,或者嬉笑,或者诽毁,或者怨恨,[在隔壁]却都明白的听见。这样想来,很是不好意思的。在主人旁边陪着的女人们生气似的说道:
“啊,真是讨厌,吵闹的很,[请别说了!]”可是也不肯听,等得讲得够了,大家毫不检点的各自睡了,这实在是可羞的。
男人[在他心里虽然在想,]这是讨厌的女人,不能如我的意,缺点很多,很有些不顺眼的事;但对于当面的女人却仍是骗她,叫她信赖着他,[因此觉得自己也是被他这样的看待么,]想起来实在是可羞的。[普通的男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一般人认为知情知趣,性情很好的人,<108>更不会有令对方觉得冷淡的手段,去对付别人的了。他不但心里这样想着,[还说出口来,]将这边女人的缺点,对别的女人说了,至于对了这边女人自然也要说别的女人的话了。但是女人却不知道,他也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人,现在只听着别人的缺点的话,反以为自己是最为男人所爱的了,这样的自负着哩。给男人这样的去想,实在是很可羞的。但是,假如决定第二次不再会见的人,那就是碰见了,就已经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人了,也就没有不好意思的事情。女人有些极可怜的,绝不可随便抛弃的,可是男人们却似乎毫不关心,这是什么心思,真叫人无从索解。而且这种人关于女人的事情,特别是多有非难,很高明的说出一番道理来。尤其是和那毫无依靠的宫廷的女官们,去攀相好,到后来女人的身体不是平常的样子,<109>则那男子却是装作不知道哩!
一一一不像样的事
不像样的事是,在潮退后沙滩上搁着的大船。头发很短的人,拿开了假发,梳着头发的时候。大树被风所吹倒了,根向着上面,倒卧着的样子;相扑<1>的人摔跤输了,退下去的后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在斥责他的家人。老人[连乌帽子也不戴,]把发鬓<2>露了出来。女人为了无聊的嫉妒事件,将自己躲了起来,以为丈夫必当着忙寻找了,谁知却并不怎样,反而坦然处之,叫人生气,在女人方面可是不能长久在外边,便只好自己回来了。学演狮子舞<3>的人,舞得高兴了随意乱跳的那脚步声。<4>
一一二祈祷修法
祈祷修法是,诵读佛眼真言,<5>很是优美,也很可尊贵。
一一三不凑巧的事
不凑巧的事是,人家叫着别人的时节,以为是叫着自己,便露出脸去,尤其是在要给什么东西的时候;无事中讲人家的闲话,说些什么坏话来,小孩子听着,对了本人说了出来。听别人说:“那真是可怜的事,”说着哭了起来,听了也实在觉得是可怜,但不凑巧眼泪不能够忽然出来,是很难为情的事。虽是做出要哭的脸,或装出异样的嘴脸出来,可是没有用。有时候听到很好的事情,又会胡乱的流出眼泪来,[这也是很难为情的。]
主上到石清水八幡神社<6>去参拜了回来的时候,走过女院<7>的府邸的前面,停住了御辇,致问候之意,以那么高贵的身份,竭尽敬意,真是世间无比的盛事,不禁流下眼泪来,使得脸上的粉妆都给洗掉了,这是多么难看的事呵!
当时的敕使是齐信宰相中将,<8>到女院的邸第面前去,看了觉得很有意思。只跟着四个非常盛装的随身,以及瘦长的装束华丽的副马,<9>在扫除清洁的很开阔的二条大路上,驱马疾驰,[到了邸第]稍为远隔的地方,降下马来,在旁边的帘前伺候。请女院的别当<10>将自己带来的口信,给传达上去。随后得到了回信之后,宰相中将又走马回来,在御辇旁边覆奏了,这时样子的漂亮,是说也是多余的了。至于主上在走过邸第的时候,女院看着那时的心里如何感想,我只是推测来想着,也高兴得似乎要跳起来了。在这样的时节,我总是暂时要感动得落泪,给人家笑话。就是身份平常的人,有好的儿子也是好事,[何况女院有儿子做着天子,自然更是满意了,]这样推测了想,觉得是很惶恐的。
一一四黑门的前面
关白公说是要从黑门<11>出来回去了,女官们都到廊下侍候,排得满满的,关白公分开众人出来,说道:
“列位美人们,看这老人是多么的傻,一定在见笑吧?”在门口的女官们,都用了各样美丽的袖口,卷起御帘来,[外边]权大纳言<12>拿着鞋给穿上了,权大纳言威仪堂堂,很是美丽,下裾很长,<13>觉得地方都狭窄了。有大纳言这样的人,给拿鞋子,这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山井大纳言以下,他的弟兄们,还有其他的人们,像什么黑的东西散布着样子,<14>从藤壶<15>的墙边起,直到登华殿的前面,一直并排脆坐<16>着,关白公的细长的非常优雅的身材,捏着佩刀,伫立在那里。中宫大夫<17>刚站在清凉殿的前面,心想他未必会跪坐吧,可是关白公刚才走了几步,大夫也忽然脆下了。这件事是了不得的,可见关白公前世有怎么样的善业了。
[女官的]中纳言君说今天是斋戒日,<18>特别表示精进,女官们说道:
“将这念珠,暂且借给我吧!你这样的修行,将来[同关白公的那样子,]转生得到很好的身份吧。”都聚集拢来,说着笑了,可是[关白公的事情]实在是不可及的。中宫听到了这事,便微笑说道:“[修行了]成佛,比这个还要好吧!”这样的说,实在是很了不起的。我将大夫对于关白公跪坐的事情,说了好几遍,中宫说道:“这是你所赏识的人<19>嘛!”随即笑了。可是这后来的情形,如果中宫能够见到,<20>便会觉得我的感想是很有道理的吧。
一一五雨后的秋色
九月里的时节,下了一夜的雨,到早上停止了,朝阳很明亮的照着,庭前种着的菊花上的露水,将要滚下来似的全都湿透了,这觉得是很有意思的。疏篱和编出花样的篱笆上边挂着的蜘蛛网,破了只剩下一部分,处处丝都断了,经了雨好像是白的珠子串在线上一样,非常的有趣。稍为太阳上来一点的时候,胡枝子本来压得似乎很重的,现在露水落下去了,树枝一动,并没有人手去触动它,却往上边跳了上去。这在我说来实在很是好玩,但在别人看来,或者是一点都没有意思也正难说,这样的替人家设想,也是好玩的事情。
一一六没有耳朵草
正月初七日要用的嫩菜,<21>人家在初六这一天里拿了来,正在扰攘的看着的时候,有儿童拿来了什么并没有看见过的一种草来。我便问他道:
“这叫作什么呢?”小孩却一时答不出来,我又催问道:
“是什么呀?”他们互相观望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回答道:
“这叫作没有耳朵草。”<22>我说道:
“这正是难怪,所以是装不听见的样子的了。”便笑了起来,这时又有〔别的小孩〕拿了很可爱的菊花的嫩芽<23>来,我就做了一首歌道:
“掐了来也是没有耳朵的草,
所以只是不听见,
但在多数中间也有菊花<24>混着哩。”想这样的对他们说,[但因为是小孩子的缘故,]说了不见得会懂罢了。
第一一七定考
二月里在太政官<25>的官厅内,有什么定考<26>举行,那是怎么样的呀?又有释奠<27>那是什么呢?大抵是挂起孔子等人的像来的事吧。有一种叫作什么聪明<28>的,把古怪的东西,盛在土器<29>里,献上到主人和中宫那里。
一一八饼餤一包
“这是从头弁<30>的那里来的。”主殿司的官员把什么像是一卷画的东西,用白色的纸包了,加上一枝满开着的梅花,给送来了。我想这是什么画吧,赶紧去接了进了,打开来看,乃是叫作饼餤<31>的东西,两个并排的包着。外边附着一个立封,<32>用呈文的样式写着道:
“进上饼餤一包,
依例进上如件。
少纳言殿。”<33>
后书月日,署名“任那成行”。<34>后边又写着道:
“这个[送饼餤的]小使本来想自己亲来的,只因白天相貌丑陋,<35>所以不曾来。”写的非常有意思。拿到中宫的面前给她看了,中宫说道:
“写的很是漂亮。这很有意思。”说了一番称赞的话,随即把那书简收起来了。
我独自说道:
“回信不知道怎样写才好呢。还有送这饼餤来的使人,不知道打发些什么?有谁知道这些事情呢?”中宫听见了说道:
“有惟仲<36>说着话哩。叫来试问他看。”我走到外边,叫卫士去说道:
“请左大井有话说。”惟仲听了,整肃了威仪出来了。我说道:
“这不是公务,单只是我的私事罢了。假如像你这样的舟官或是少纳言<37>等官那里,有人送来饼餤这样的东西,对于这送来的下仆,不知道有什么规定的办法么?”惟仲回答道:
“没有什么规定,只是收下来,吃了罢了。可是,到底为什么要问这样的事呢?难道因为是太政官厅的官人的缘故,所以得到了么?”我说道:
“不是这么说。”随后在鲜红的薄纸上面,写给回信道:
“自己不曾送来的下仆,实在是很冷淡的人。”添上一枝很漂亮的红梅,送给了头弁,头弁却即到来了,说道:
“那下仆亲来伺候了。”我走了出去,头弁说道:
“我以为在这时候,一定是那样的做一首歌送来了的,却不料这样漂亮的说了。女人略为有点自负的人,动不动就摆出歌人的架子来[像你似的]不是这样的人,觉得容易交际得多。对于我这种[凡俗的]人,做起歌来,却反是无风流了。”
[后来头弁和]则光成安<38>说及,[这回连清少纳言也不作歌了,觉得很是愉快的]笑了。又有一回在关白公和许多人的前面,讲到这事情,关白公说道:
“实在她说得很好。”有人传给我听了。[但是记在这里,]乃是很难看的自吹自赞了。
一一九衣服的名称
“这是为什么呢,新任的六位[藏人]的笏,<39>要用中宫职院的东南角土墙的板做的呢?就是西边东边的,不也是可以做么?再者五位藏人的也可以做吧。”有一个女官这样的说起头来,另外一个人说道:
“这样不合理的事情,还多着哩。即如衣服乱七八糟的给起名字,很是古里古怪的。在衣服里边,如那‘细长’,<40>那是可以这样说的。但什么叫作‘汗衫’呢,这说是‘长后衣’<41>不就成了么?”
“正如男孩儿所穿的那样,[是该叫长后衣的。]还有这是为什么呢,那叫‘唐衣’的,正是该叫作短衣呢。”<42>
“可是,那是因为唐土的人所穿的缘故吧?”
“上衣,上裤,这是应该这样叫的。‘下袭’也是对的。还有‘大口裤’,实在是裤脚口比起身长来还要阔大,[所以也是对的。]”
“裤的名称实在不合道理。那缚脚裤,<43>这是怎么说的呢?其实这该叫作‘足衣’,或者叫作‘足袋’就好了。”大家说出种种的事来,非常的吵闹。我就说道:
“呀,好吵闹呀!现在别再说了,大家且睡觉吧!”这时夜祷的僧人<44>回答说:
“那是不大好吧!整天夜里更说下去好了。”用了充满憎恶的口气,高声的说,这使我觉得很滑稽,同时也大吃一惊。
一二○月与秋期
故关白公的忌日,每逢月之初十日,<45>都[在邸第里]作诵经献佛的供养,九月初十日[中宫]特为在职院里给举行了。公卿们和殿上人许多人,都到了场。清范〔46〕这时当了讲师,所说的法很是悲感动人,特别是平常还未深知人世的悲哀的年轻的人们,也都落了眼泪。
供养完了以后,大家都喝着酒,吟起诗来的时候,头中将齐信高吟道:
“月与秋期而身何去?”<47>觉得这朗诵得很是漂亮。怎么想起这样[适合时宜的]句来的呢。我便从人丛里挤到中宫那里去,中宫也就出来了,说道:
“真很漂亮,这简直好像特地为今天所作的诗文呢。”我说道:
“我也特地为说这件事情,所以来的,法会也只看了一半,就走了来了。总之这无论怎么说的,是了不起的。”这么说了,中宫就说道:
“这是[因为和你要好的齐信的事,]所以更觉得是如此的吧。”
其二头中将齐信
[头中将齐信]在特别叫我出去的时候,或者是在平常遇见的时候,总是那么的说道:<48>
“你为什么不肯认真当作亲人那样的交际着呢?可是我知道你,并没有把我认为讨厌的人的,却是这样的相处,很是有点奇怪的。有这些年要好的往来,可是那么的疏远的走开,简直是不成话了。假如有朝一日,我不再在殿上早晚办事了,那么还有什么可以作为纪念呢?”我回答道:
“那是很不错的。[要特别有交情的话,]也并不是什么难的事情。但是到了那时候,我便不能再称赞你了,那是很可惜的。以前在中宫的面前,这是我的职务,聚集大家,称赞你的种种事情,[若是特别有了关系之后,]怎么还能行呢?请你想想好了。那就于心有愧,觉得难以称赞出来了。”头中将听了笑道:
“怎么,特别要好了,比别人看来要更多可以赞美的事情,这样的人正多着哩。”我就回答道:
“要是不觉得这样是不好,那么就特别要好也可以吧,不过不论男人或是女人,特别要好了,就一心偏爱,有人说点坏话,便要生起气来,这觉得很不愉快的事情。”头中将道:
“那可是不大可靠的人呀。”<49>这样的说,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一二一假的鸡叫
头弁[行成]到中宫职院里来,说着话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头弁说道:
“明天是主上避忌<50>的日子,我也要到宫中来值宿,到了丑时,便有点不合适了。”这样说了,就进宫去了。
第二天早晨,用了藏人所使用的粗纸<51>重叠着,写道:
“后朝之别<52>实在多有遗憾。本想彻夜讲过去的闲话,直到天明,乃为鸡声所催,[匆匆的回去。]”实在写得非常潇洒,且与事实相反的[当作恋人关系],缕缕的写着,实在很是漂亮。我于是给写回信道:
“离开天明还是很远的时候,却为鸡声所催,那是孟尝君<53>的鸡声吧?”信去了之后,随即送来回信道:
“孟尝君的鸡是[半夜里叫了,]使函谷关开了门,好容易那三千的客<54>才算得脱,书里虽如此说,但是在我的这回,乃只是[和你相会的]逢坂关<55>罢了。”我便又写道:
“在深夜里,假的鸡叫
虽然骗得守关的人,
可是逢坂关却是不能通融啊!
这里是有着很用心的守关人在哩。”又随即送来回信,[乃是一首返歌:]
“逢板是人人可过的关,
鸡虽然不叫,
便会开着等人过去的。”
最初的信,给隆圆僧都<56>叩头礼拜的要了去了,后来的信乃是被中宫[拿了去的。]
后来头弁对我说道:
“那逢坂山的作歌比赛是我输了,返歌也作不出来,实在是不成样子。”说着笑了,他又说道:
“你的那书简?殿上人都看见了。”我就说道:
“你真是想念着我,从这件事上面可以知道了。因有看见有好的事情,如不去向人家宣传,便没有什么意思的。可是[我正是相反,]因为写的很是难看,<57>我把你的书简总是藏了起来,决不给人家去看。彼此关切的程度,比较起来正是相同哩。”他说道:
“这样懂得道理的说话真是[只有你来得,]与平常的人不是一样。普通的女人便要说,怎么前后也不顾虑的,做出坏事情来,就要怨恨了。”说了大笑了。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