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叫你回去之前,是怎么说的呢?还是这是第二回改正了的话呢?”使者道:.5
“岂敢岂敢,我还要着实道谢才是哩。”头弁说道:
“把我的书简隐藏起来,这在我也是很高兴的事。要不然,这是多么难堪的事情呀。以后还要拜托照顾才好。”
这之后,经房少将明对我说道:
“头弁非常的在称赞你,可曾知道么?有一天写信来,将过去的事情告诉了我了。自己所想念的人被人家称赞,知道了也真是很高兴的。”这样认真的说是很有意思的。我便说道:
“这里高兴的事有了两件,头弁称赞着我,你又把我算作想念的人之内了。”经房说道:
“这[本来是以前如此的,]你却以为是新鲜事情,现在才有的,所以觉得喜欢么。”
一二二此君
五月时节,月亮也没有,很暗黑的一天晚上,听得许多人的声音说道:
“女官们在那里么?”中宫听见说道:
“你们出去看。这和平常样子不一样,是谁在那里这样说?”我就出去问道:
“这是谁呀?那么大声的嚷嚷的?”这样说的时候,那边也不出声,只把帘子揭了起来,沙沙的送进一件东西来,乃是一枝淡竹。我不禁说道:
“呀,原来是此君<59>嘛!”外边的人听了,便道:
“走吧,这须得到殿上给报告去。”原来中将和新中将<60>还有六位藏人在那里,现在都走回去了。头弁一个人独自留了下来,说道:
“好奇怪呀,那些退走的人们。本来是折了一枝清凉殿前面的淡竹,作为歌题预备作歌,后来说不如前去中宫职院,叫女官们来一同作时,岂不更好,所以来了。但是一听见你说出了那竹的别名,便都逃去了,这也是很好玩的事。可是这是谁的指教,你却能说出一般人所不能知道的事情来的呢?”我说道:
“我也并不知道这乃是竹的别名--这样说了怕不要人家觉得讨厌的么?”弁答道:
“真是的,怕大家未必知道吧。”<61>
这时大家说些别的正经事情,正在这个时候,听见[刚才来的这些殿上人们]又都来了,朗咏着“栽称此君”的诗句,<62>头井对他们说道:
“你们把殿上商量好的计划没有做到,为什么走回去了?实在是很奇怪的。”殿上人们回答道:
“对于那样名言,还有什么回答可说呢?[说出拙劣的话来,]不如不说好多了。如今殿上也议论着,很是热闹哩,主上也听到了,觉得很有意思。”这回连头弁也同他们一起,反复的朗吟那一句诗,很是高兴,女官们都出来看。于是大家在那里说着闲话,及至回去的时候,也同样的高吟着,直到他们进入左卫门卫所的时节,声音还是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一个叫作少纳言命妇<63>的女宫,拿了天皇的书简来的时候,把这件事对中宫说了,那时我正退出在私室里,却特地叫了去问道:
“有这样的事么?”我回答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留心,说的一句话,却是行成朝臣给斡旋了,[成了佳话罢了。]”中宫笑着说道:
“便是斡旋[成了佳话,原来也不是全无影踪的吧。]”中宫听说殿上人们在称赞[自己宫里的女官们,]不问是谁,是都喜欢,也很替被称赞的人高兴,这真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一二三藤三位
圆融院<64>殁后一周年,所有的人都脱去丧服,大家感慨甚深,上自朝廷下至故院的旧人,都想起前代[僧正遍昭]所说的“人皆穿上了花的衣裳”的事来。<65>在下雨很大的一天里,有一个穿得像蓑衣虫<66>一样的小孩子,拿了一根很大的白色的树枝,<67>附着一个立封,走到藤三位<68>的女官房来,说道:
“送上这个来了。”[传达的女官说道:]
“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今天明天是避忌的日子,连格子都还没有上呢。”说着便从关闭着的格子的上边接收了信件,将情形去对上边说了。[藤三位说道:]
“因为是避忌的日子,不能够拆看。”便将树枝连信插在柱子上面,到第二天早晨先洗了手,说道:“且拿那读经的卷数<69>来看吧。”叫人拿了来,俯伏礼拜了打开来看时,乃是胡挑色的色纸很是厚实的,心里觉得奇怪,逐渐展开来看,似乎是老和尚的很拙笨的笔迹,写着一首歌道:
“姑将这椎染的衣袖<70>
作为纪念,但是在故都里
树木却都已换了叶子。”
这真是出于意外的挖苦话。是谁所干的事呢?仁和寺的僧正<71>所干的吧,但是那僧正也未必会说这种话,那么是谁呢?藤大纳言<72>是故院的别当,那么是他所做的事也未可知。心里想早点把这件事去告诉主上和中宫知道,很是着急,但是遇着避忌的日子,须得要十分慎重才好,所以那一天就忍耐过去了,到第二天早晨,藤大纳言那里写了一封回信,差人送去,即刻就有对方的回信送了来了。
于是拿了那歌与那封回信,赶快来到中宫面前,藤三位说道:
“有这么样的一回事。”其时适值主上也在那里,便把那件事说了,中宫做出似乎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只说道:
“这不像是藤大纳言的笔迹,大概是什么法师吧。”藤三位道:
“那么这是谁干的事呢?好多事的公卿们以及僧官,有些谁呢?是那个吧,还是这个?”正在猜疑,想要知道[作歌的人],主上这时说道:
“这里有一张的笔迹,倒很有些相像哩。”说着微笑,从旁边书橱里取出一张纸来。藤三位说道:
“啊呀,这真是气人的事!现在请你说出真话来吧。呀,连头都痛起来了。总之是要请你把一切都说了。”只是责备怨恨,大家看了都笑。这时主上才慢慢开口道:
“那个办差去的鬼小孩,<73>本来是御膳房的女宫的使用人,给小兵卫<74>弄熟了,所以叫她送去的吧。”这样的说,中宫听得笑了起来。[藤三位将中宫]摇晃着说道:
“为什么这样的骗我的呢?可是当时真是洗净了手,俯伏礼拜的[来拆看的]呢。”又是笑,又是上当了似乎遗憾,却很是得意,很有爱娇,觉得很有意思。
清凉殿的御膳房听见了这事情,也大笑了一场。藤三位退出到女官房以后,把那个女童找了来,叫收信的女官去验看,回来说道:
“正是那个孩子。”追问她道:
“那是谁的信,是谁交给你的呢?”却是一声都不响,逃了去了。藤大纳言以后听了这一件事情,也着实觉得好笑。
一二四感觉无聊的事
感觉无聊的事是,在外边遇着避忌的日子。<75>[掷不出合适的点儿,]棋子不能前进的双六。<76>除目<77>的时候,得不到官的人家,尤其是雨接连的下着,更是无聊了。
一二五消遣无聊的事
消遣无聊的事是,故事。围棋。双六。三四岁的小孩儿,很可爱的说什么话的样子。又很小的婴儿要学讲话,或是嘻笑了。水果,[这也是可以消遣无聊的东西。]男人的好开玩笑,善于说话的人,走来谈天,这时便是避忌的时候,也就请他进来。
一二六无可取的事
无可取的事是,相貌既然丑陋,而且心思也是很坏的人。浆洗衣服的米糊给水弄湿了。这是说了很坏的事情了,<78>心想这是谁也觉得是可憎的,可是现在也没有法子中止了。又门前燎火<79>的火筷子,[烧短了没有别的用处,]但是[这样不吉犯忌的事,]为什么写它的呢。这种事情不是世间所没有的事情,乃是世人谁也知道的吧。实在并没有特地写了下来,给人去看的价值;但是我这笔记原来不是预备给人家去看的,所以不管是什么古怪的事情,讨厌的事情,只就想到的写下来,便这样的写了。
一二七神乐的歌舞
也无论怎么说,没有事情能及得临时祭礼<80>的在御前的仪式,那样的漂亮的了。试乐<81>的时候,也实在很有意思。
春天的天气很是安闲晴朗的,在清凉殿的前院里,扫部寮<82>的员司铺上了席子,祭礼的敕使向北站着,舞人们都向着主上[坐了下来]。我这样说,但是这里或者有点记错的地方,也说不定。
藏人所的人们搬运了装着食器的方盘来,放在坐下的那些人面前,陪从的乐人在这一日<83>里也得出人于主上的前边。公卿和殿上人们交互的举杯,末后是用了螺杯,<84>喝了酒便散了。随后是所谓“鸟食”,<85>平常这由男人去做,还是不大雅观,何况女人也出到御前来取呢?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里边,忽然从“烧火处”<86>走出人来,喧扰着想要多取,反而掉下了,正在为难的时候,倒不如轻身的去拿了些来的人,更是胜利了。把“烧火处”当作巧妙的堆房,拿了些东西收在里边,这事很是好玩的。扫部寮的人来将席子收起来之后,主殿寮的员司就各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来把殿前的砂子扫平。
在承香殿前边,[陪从的乐人]吹起笛子,打着拍子,奏起乐来的时候,心想舞人要快点出来才好呢,这样等待着,就听见唱起《有度浜》<87>的歌词,从吴竹台<88>的篱边走了出来,等到弹奏和琴,这种愉快的事情简直不知道如何说是好哩。第一回的舞人,非常整齐的整叠着袖口,两个人走出来,向西立着。舞人渐次出台来,踏步的声音与拍板相合着,一面整理着半臂的带子,或理那冠<89>和衣袍的盘领,唱着《元益的小松》<90>舞了起来的姿态,无一不是很漂亮的。叫作“大轮”的那一种舞,我觉得便是看一天也不会看厌。但是到了快要舞了的时候,很觉可惜,不过想起后边还有,不免仍有希望。后来和琴抬了进去,这回却是突然的,从吴竹台后边,舞人出现了,脱了右肩将袖子垂下的样子,那种优美真是说不尽的。练绢衬袍的下裾翻乱交错,舞人们交互的换位置,这种情形要用言语来表达,实在只显得拙劣罢了。
这回大概因为是觉得此后更是没有了的缘故吧,所以特别感觉舞完了的可惜。公卿们都接连的退了出去,很是觉得冷静,很是遗憾,但在贺茂临时祭礼的时候,还有一番还宫的神乐,<91>心里还可以得到安慰。[那时节]在庭燎的烟细细的上升的地方,神乐的笛很好玩的颤抖着,又很细的吹着,歌声却是很感动人的,实在很是愉快,[夜气]又是冷冰冰的,连我的打衣<92>都冰冷了,拿着扇子的手也冷了,却一直并没有觉得。乐人长叫那才人,<93>那人赶快前来,乐人长的那种愉快情形,实在是很有意思的。
在我还住在家里的时节,<94>只看见舞人们走过去,觉得不满足,有时候便到神社里去看。在那里大树底下停住了车子,松枝火把的烟披靡着,在燎火的光里,舞人们的半臂的带子和衣裳的色泽,也比白天更是更好看得多。踏响了社前桥板,合着歌声,那么舞蹈的样子,很是好玩,而且与水的流着的声音,还有笛子的声音,真是叫神明听了也很觉得高兴吧。从前有个名叫少将<95>的人,每年当着舞人,觉得这是很好的事,及至死了之后,他的灵魂听说至今还留在上神社的桥下,我听了这话心里觉得有点发毛,心想对于什么事情都不要过分的执着,但是对于[这神乐的歌舞的]漂亮的事情总是不能忘记的。
“八幡临时祭礼的结末,真是无聊得很。为什么[不像贺茂祭一样]回到宫中再舞一番的呢?那么样岂不是很有意思么。舞人们得了赏赐,便从后边退出去了,实在觉得是可惜。”女官有人这样的说,叫天皇听到了便说道:
“那么等明天回来,再叫来舞吧。”女官们说道:
“这是真的么?那么,这是多么的好呀!”都很是高兴,去向中宫请求道:
“请你[也帮说一句],叫再舞一回吧。”聚集了拢来,很是喧闹,因为这回临时祭还要回宫歌舞,所以非常的高兴。舞人们也以为未必会有这样的事,[差使已经完了,]正在放宽了心的时候,忽然又听说召至御前,他们的心情正是像突然的冲撞着什么东西似的骚动起来,似乎发了疯的样子,还有退下在自己的房间里的那些女官们,急急忙忙的进宫去的情形,[真是说也说不尽。]贵人们的从者和殿上人都看着,也全不管,有的还把下裳罩在头上,就那么上来了,大家看了发笑,也正是当然的了。
一二八牡丹一丛
故关白公逝世以后,世间多有事故,<96>骚扰不安,中宫也不再进宫,住在叫作小二条的邸第里,我也总觉得没有意思,回家里住了很长久。可是很惦念中宫的事情,觉得不能够老是这样住下去。
有一天左中将<97>来了,谈起[中宫的]事情来说道:
“今天我到中宫那里去,看到那边的情形,很叫人感叹。女官们的服装,无论是下裳或是唐衣,都与季节相应,并不显出失意的形迹,觉得很是优雅。从帘子边里张望进去,大约有八九个人在那儿,黄朽叶<98>的唐衣呀,淡紫色的下裳呀,还有紫苑和胡枝子色<99>的衣服,很好看的排列着。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我便说道:
‘这是怎么的,草长的那么茂盛。给割除了岂不好呢?’听得有人回答<100>道:
‘这是特地留着,叫它宿露水给你看的。’这回答的像是宰相君<101>的声音。这实在是觉得很有意思的。女官们说:
‘少纳言住在家里,实在是件遗憾的事。中宫现在住在这样的地方,就是自己有怎样大的事情,也应当来伺候的,中宫恐怕也是这样想的吧,可是不相干,[连来也不来。]’大家都说着这样的话,大概是叫我来转说给你听的意思吧。你何不进去看看呢?那里的情形真是很可感叹哪。露台前面所种的一丛牡丹,有点儿中国风趣,很有意思的。”我说道:
“不,[我不进去,]是因为有人恨我的缘故,我也正恨着她们呢。”左中将笑说道:
“还是请大度包容了吧。”
实在是中宫对我并没有什么怀疑,乃是在旁边的女官们在说我的话,道:
“左大臣<102>那边的人,乃是和她相熟识的。”这样的互相私语,聚在一起谈天的时候,我从自己的房间上来,便立即停止了,我完全成了一个被排斥的人了。我因为不服这样的待遇,也就生了气,所以对我中宫”进宫来吧“的每次的命令,都是延搁着。日子过得很久了,中宫旁边借这机会,说我是左大臣方面的人,这样的谣言便流传起来了。
其二棣棠花瓣
好久没有得到中宫的消息,过了月余,这是向来所没有的,怕中宫是不是也在怀疑我呢,心中正在不安的时候,宫里的侍女长却拿着一封信来了。说道:
“这是中宫的信,由左京君<103>经手,秘密的交下来的。”到了我这里来,这是那么秘密似的,,这是什么事呀。但是可见这并不是人家的代笔,心里觉得发慌,打开来看的时候,只见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写,但有橡棠花的花瓣,只是一片包在里边。在纸上写道:
“不言说,<104>但相思。”我看了觉得非常[可以感谢],这些日子里因为得不到消息的苦闷也消除了,十分高兴,首先出来的是感激的眼泪,不觉流了下来。待女长注视着我,说道:
“大家都在那里说,中宫是多么想念着你,遇见什么机会都会想起你来呢。又说这样长期的请假家居,谁都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进宫去的呢?”又说道:
“我还要到这近地,去一下子呢。”说着便辞去了。我以后便准备写回信送去,可是把那歌的上半忘记了。我说:
“这真是奇怪。说起古歌来,有谁不知道这一首歌的呢?自己也正是知道着,却是说不出来,这是什么理由呢。”有一个小童女在前面,她听见我说,便说道:
“那是说‘地下的逝水’<105>呀。”这是怎么会忘记的,却由这样的小孩子来指教我,觉得这是很好玩的事情。
将回信送去之后,过了几天,便进宫去了。不晓得[中宫]怎样的想法,比平常觉得担心,,便一半躲在几帐的后边。中宫看了笑说道:
“那是现今新来的人么!”又对我说道:
“那首歌虽是本来不喜欢,但是在那个时候,却觉得那样的说,觉得恰好能够表达意思出来。我如不看到你,真是一刻工夫都不能够得到安静的。”这样的说,没有什么和以前不同的样子。
其三天上张弓
我把那童女教了我歌的上句的那事报告了,中宫听了大为发笑,说道:
“可不是么?平常太是熟习了,不加注意的古歌,那样的事是往往会有的。”随后更说道:
“从前有人们正在猜谜<106>游戏的时候,有一个很是懂事,对于这些事情甚是巧妙的人出来说道:
‘让我在左边<107>这组里出一个题目,就请这么办吧。’虽是这样的说,但是大家都不愿意干出拙笨的事来,都很是努力,高兴的一同做成问题。从中选定的时候,同组的人问他道:
‘请你把题目告诉我们,怎么样呢?’那人却是说道:
‘只顾将这件事交给我好了。我既然这么说了,决不会做出十分拙笨的事来的。’大家也就算了。但是到了日期已近,同组的人说道:
‘还是请你把题目说了吧,怕得有很可笑的事情会得发生。’那人答道:
‘那我就不知道。既然那样说,就不要信托我好了。’有点发脾气了,大家觉得不能放心,[也只得算了。]到了那一天,
左右分组,男女也分了座,都坐了下来,有些殿上人和有身份的人们也都在场,左组第一人非常用意周到的准备着,像是很有自信的样子,要说出什么话来,无论在左组或是右组的都紧张的等待着,说:‘什么呢,什么呢?’<108>心里都很着急。那人说出话来道:
‘天上张弓。’<109>对方的人觉得[这题目意外的容易所以]非常有意思。这边的人却茫然的很是扫兴,而且有点悔恨,仿佛觉得他是与敌方通谋,故意使得这边输了的样子。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敌方的一个人感觉这件事太是滑稽了,便发笑说道:
‘呀!这简直不明白呀!’把嘴歪斜了,正说着玩笑的时候,左边这人便说道:
‘插下筹码<110>呀,插下筹码!’把得胜的筹码插上了。右组的人抗议道:
‘岂有此理的事。这有谁不知道呢?决不能让插上的。’那人答道:
‘说是不知道嘛,为什么还不是输了呢?’以后一一提出问题来,都被这人口头答复,终于得了胜。就是平常人所共知的事情,假如记不起来,那么说不知道也是对的吧。但是右组的人[对于说那玩笑话的]后来很是怨恨,说道:
‘[那样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说是不知道的呢?’终于使他谢罪才了事哩。”
中宫讲了这个故事,在旁的人都笑着说道
“右组的人是这样想吧,一定是觉得很遗憾的。但就是左组的人,当初听见的那时节,也可以想见是多么的生气吧。”
这“天上张弓”的故事,并不是像我那样完全忘记了,乃是因为人家都知道的事,因而疏忽了,所以失败了的。<111>
一二九儿童上树
正月初十日,天空非常阴暗,云彩也看去很厚,但是到底是春天了,日光很鲜明的照着,在民家的后面一片荒废的园地上,土地也不曾正式耕作过的地方,很茂盛的长着一棵桃树,从树桩里发出好些嫩枝,一面看去是青色,别方面看去却更浓些,似乎是苏枋色的。在这株树上,有一个细瘦的少年,穿着的狩衣有地方给钉子挂破了,可是头发却是很整齐的,爬在上面。又有穿红梅的夹衣,将白色狩衣撩了起来,登着半靴的一个男孩,站在树底下,请求着说道:
“给我砍下一枝好的树校来吧。”此外还有些头发梳得很是可爱的童女,穿了破绽了的汗衫,裤也是很有皱纹,可是颜色很是鲜艳,一起有三四个人,都说道:
“给砍些枝子下来,好做卯槌<112>去用的,主人也要用哩。”等树枝砍了下来,便跑去拾起来分了,又说道:
“再多给我一点吧。”这个情景非常的可爱。这时有一个穿着乌黑的脏的裤子的仆人走了来,也要那树枝,树上的孩子却说道:
“你且等一等。”那仆人走到树底下,抱住树摇了起来,上边的小孩发了慌,便同猴儿似的抱紧了树,这也是很好玩的。在梅子熟了的时节,也常有这样的事情。
一三○打双六与下棋
俊秀的男子终日的打双六,<113>还觉得不满意的样子,把矮的灯台点得很亮的,对手的人一心祈念骰子掷出好的点数来,不肯很快的装到筒里去,<114>这边的人却把筒子立在棋盘上边,着自己的轮番到来。狩衣的领子拂在脸上,用一只手按着,又将疲软的乌帽子向上摇摆着,说道:
“你无论怎么的咒那骰子,我决不会得掷坏的。”等待不及似地看着盘子,很是得意的样子。
尊贵身份的人下着棋,直衣的衣纽都解散了,似乎随便的穿着的一种神气,把棋子拾起来,又放了下去。地位较低的对手,却是起居都很谨慎的,离开棋盘稍远的地方坐着,呵着腰,用别一只手把袖子拉住了,下着棋子,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一三一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皂斗的壳。火烧场。鸡头米。<115>菱角。头发很多的男人,洗了头在晾干着的时候、毛栗壳。
一三二清洁的东西
清洁的东西是,土器。<116>新的金属碗。做席子用的蒲草。<117>将水盛在器具里的透影,新的细柜。<118>
一三三肮脏的东西
肮脏的东西是,老鼠的窠。早上起了来,很晚了老不洗手的人。白色的痰。吸着鼻涕走路的幼儿。盛油的瓶。小麻雀儿。大热天长久不曾洗澡的人。衣服的旧敝的都是不洁,但是淡黄色的衣类,更显得是肮脏。
一三四没有品格的东西
没有品格的东西是,[新任的]式部丞的手板。<1>毛发很粗的黑头发。布屏风的新做的,若是旧了变黑的,那还不成什么问题,看不出怎么下品,倒是新做的屏风,上边开着许多的樱花,涂上些胡粉和朱砂,画着彩色的绘画的,[显得没有品格。]拉门和橱子等,<2>凡是乡下制作的,都是下品的。席子做的车子的外罩。<3>检非违使的裤子。<4>伊豫<5>帘子的纹路很粗的。人家的儿子中间,小和尚的特别肥胖的。<6>道地的出云<7>席子所做的坐席。
一三五着急的事
着急的事是,看人赛马。搓那扎头发的纸绳。<8>遇见父母觉得不适,与平常样子不一样的时候,尤其是世间有什么时病流行的时节,更是忧虑,不能想别的事情。又有,还不能讲话的幼儿,连奶也不喝,只是啼哭不己,乳母给抱了也不肯停止,还是哭了很长的时候。
自己所常去的地方,<9>遇见听不清是谁的声音在说话,觉得[忐忑不安]那是当然的。另外的人[不知本人在那里,]在说她的坏话,尤其是忐忑不安的。平常很是讨厌的人适值来了,也是叫人不安的事。
从昨夜起往来的男人,第二天后朝<10>的消息来得太迟了。这就是在别人听了,也要觉得忐忑不安的。自己相思的男子的书简,[使女]收到了直送到面前来,也令人忐忑不安。
一三六可爱的东西
可爱的东西是,画在甜瓜上的幼儿的脸。<11>小雀儿听人家咪咪的学老鼠叫,<12>便一跳一跳的走来。又[在脚上]系上了一根丝缘,老雀儿拿了虫什么来,给它放在嘴里,很是可爱的。
两岁左右的幼儿急忙的爬了来,路上有极小的尘埃,给他很明敏的发见了,用了很好玩的小指头撮起来,给大人们来看,实在是很可爱的。留着沙弥发的幼儿,头发披到眼睛上边来了也并不拂开,只是微微的侧着头去看东西,也是很可爱的。交叉系着的裳带的小孩的上半身,白而且美丽,看了也觉得可爱。又个子很小的殿上童,<13>装束好了在那里行走,也是可爱的。可爱的幼儿暂时抱来玩着,却驯熟了,随即抱着却睡去了,这也是很可爱的。
雏祭<14>的各样器具。从池里拿起极小的荷叶来看,又葵叶之极小者,也很可爱。无论什么,凡是细小的都可爱。
肥壮的两岁左右的小孩,色白而且美丽,穿着二蓝的罗衣,衣服很长,用背带束着,爬着出来,实在是很可爱的。八九岁以至十岁的男孩,用了幼稚的声音念着书,很是可爱。
小鸡脚很高的,白色样子很是滑稽,仿佛穿着很短的衣服的样子,咻咻的很是喧扰的叫着,跟在人家的后面,或是同着母亲走路,看了都很可爱。小鸭儿、<15>舍利瓶、<16>石竹花。
一三七在人面前愈加得意的事
在人面前愈加得意的事是,本来别无什么可取的小孩,为父母所宠爱的。咳嗽,特别是在尊贵的客人面前想要说话的时候,却首先出来,这实在是很奇怪的。
在近处住着的人,有四五岁的孩子,正是十分淘气,好把东西乱拿出来打破了,平日常被制止,不能自由动手,及至同了母亲到来,便自得,有平素想要看的东西,就说道:
“阿母,把那个给我看吧。”拉着母亲乱摇。但是大人们正说着话,一时不及理他,他便自己去搜寻,拉了出来看,真是很讨厌了。母亲对这件事也只简单的说道:
“这可不行呵!”也不去拿来隐藏过了,单只是笑着说道:
“这样的事是不行的呀。别把它弄坏了。”这时候连那母亲也觉得是很讨厌的。可是我这边[作为主人,]也不好随便的说话,只能看着,也实在很是心里着急的。
一三八名字可怕的东西
名字可怕的东西是,青渊。<17>山谷的洞穴。鳍板。<18>黑铁。土块。雷,不单是名字,实在也是很可怕的。暴风。不祥云。<19>矛星。<20>狼。牛。蝤蛑。<21>牢狱。笼长。<22>锚,这也不但是名字,<23>见了也可怕。藁荐。<24>强盗,这又是一切都很可怕的。骤雨。蛇莓。生灵。<25>鬼薢。鬼蕨。<26>荆棘。枳壳。炙炭。<27>牡丹。<28>牛头鬼。<29>
一三九见了没有什么特别,写出字来觉得有点夸大的东西
见了没有什么特别,写出字来<30>觉得有点夸大的东西是,覆盆子。鸭阳草。鸡头。胡桃。文章博士。<31>皇后宫权大夫。<32>杨梅。<33>虎杖,那更写作老虎的杖,<34>但是看它的神气,似乎是没有杖也行了吧。
一四○觉得烦杂的事
觉得烦杂的<35>事是,刺绣的里面。猫耳朵里边。小老鼠毛还没有生的,有许多匹从窠里滚了出来。还没有装上里子的皮衣服的缝合的地方。并不特别清洁的地方,<36>并且又是很黑暗。
并不怎么富裕<37>的女人,照顾着许多的小孩。并不很深的相爱的女人,身体不很好,很长久的生着病,恐怕在男子的心里,也是觉得很烦杂的吧。
一四一无聊的东西特别得意的时节
无聊的东西特别得意的时节是,正月里的萝卜。<38>行幸时节的姬太夫。<39>六月十二月的晦日拿竹竿量身长<40>的女藏人。[春秋两]季的读经的威仪师,<41>穿着红色的袈裟,朗读写着僧众的名字的例文,很是漂亮的。在读经会和佛名会上,专管装饰事务的藏人所员司。春日祭的舍人们。<42>大飨时节的行列。<43>正月[献给天皇的屠苏洒的]尝药的童女。<44>献卯杖的法师。<45>五节试乐的时节,[给舞姬]理发的女人。<46>在节会御膳时伺候着的采女。<47>大飨日的[太政官的]史生。<48>七月相扑<49>的力士。雨天的市女笠。<50>渡船的把舵的人。
一四二很是辛苦的事
很是辛苦的事是,有夜啼的习惯的幼儿的乳母。有着两个要好的女人,那边这边的被双方所怨恨所妒忌的男子。担任着降伏那特别顽强的妖怪的修验者,<51>假如祈祷早点有效验,那便好了?可是不能如此,心想不要丢脸见笑,还是勉强祈祷着,这实是很辛苦的。非常多疑的男人,和真心相爱的女人,[也是定老是焦急着的人。
一四三羡慕的事
羡慕的事是,学习读经什么,总是呐呐的,容易忘记,老是在同一的地方反复的念,看法师们[念得很好]那算是当然的,无论男的女的,都是很流利的念下去,心想,什么时候也能够像他们呢。身体觉得不很舒服,生病睡着的时候,听见人家很偷快的且说且笑,毫无忧虑的行走着,实在觉得很可羡慕。
想到稻荷神社<52>去参拜,刚走到中社近旁,感觉非常的难受,还是忍耐着走上去,比我后来的人们却都越过了,向前走
去,看了真是羡慕。二月初午<53>那一天,虽是早晨赶早前去,但是来到山坡的半腰,却已是巳刻<54>了。天气又渐渐的热起来,更是烦恼了,想在世上尽有不吃这样的苦的人,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参拜的呢,几乎落下眼泪来了。正在休息着时,看见有三十几岁的女人,并未穿着外出的壶装束,<55>只略将衣裙折了起来,说道:
“我今天要朝拜七遍哩。现在已经走了三遍,再走四遍是什么也没有问题的。到了未时,大约可以下山了。”同路上遇见的人说着话,走了下去了,看了着实可以羡慕,在平常别的地方虽然不会得留意,但在这时候很觉得自己也像她这样才好了
有很好的孩子,无论这是男孩,还是女孩,或是小法师,都是很可羡慕的。头发很长很美,而且总是整齐的垂着的漂亮的人,身份很是高贵,被家人们所尊敬的人,这是深可羡慕的。字写得好,歌也作得好,遇有什么事情常被首先推荐出去的人。在贵人前面,女官们有许多伺候着,要给高贵的地方奉命代笔写信的时候,本来谁也不会像鸟的足迹<56>似的写不成字,却是特别去把那在私室的人叫了上来,发下爱用的砚台,叫写回信,这是可羡慕的。本来这些照例的信件,只要是女官的有资格的,即使文字近于恶札,也就可以通用过去了,但是现在却不是这种信札,乃是由于公卿们的介绍,或是说想进宫伺候,自己写信来说的大家的闰秀,要给她回信,所以特别注意,从纸笔文句方面都十分斟酌,为此女官们聚会了,便半分开玩笑似的,说些嫉妒的话。
学习琴和笛子,当初还未熟习的时候,总是这样的想,觉得到什么时节才能够像那[教习的]人呢。[可以羡慕的]还有主人的和皇太子的乳母;主上附属的女官,在中宫这边可以自由出人的人;建立三昧堂,<57>无论早晚可以躲在里边祈祷着的人。在打双六的时候,掷出很好的色目。真是叫弃舍了世间的高僧。
一四四想早点知道的事
想早点知道的事是,卷染,村浓,以及绞染<59>这些所染的东西,[都想早点看见。]人家生了孩子的时候,是男孩呢,还是女孩,也想早点得知。这在贵人是不必说了,就是无聊的人和微贱的身份的人,也是想要知道。除目的第二天早晨,即使是预知相识的人必然在内,也想得知这个消息;相爱的人寄来的书简。[自然想早点看到。]
一四五等得着急的事
等得着急的事是,将急用的衣服送到人家去做,等着的时候。观看祭礼什么赶快出去,坐着等候行列现在就来吧,辛苦的望着远方的这种心情。要将生产孩子的人,过了预定的日子,却还没有生产的样子。从远地方得到所爱的人的书简,但是用饭米粒糊的很结实,一时拆不开封,实在是等得着急。
观看祭礼什么赶快出去,说这正是行列到来的时刻了,警卫的官员的白棒<60>已经可以望见,车子靠近看台却还要些时间,这时真是着急,心想走过去也罢。
不愿意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人来了的时候,教在旁边的人过去打招呼,[这结果也是等着叫人着急。]
一天天的等着,终于生下来了的幼儿,[好容易]五十日和百日的祝贺日期来到了,但将来长成实在等着很是辽远的。缝着急用的衣服,在暗黑的地方穿针,[很是着急。]但是这如是自己在做,倒也罢了,若是自己按住缝过的地方,叫别人给穿针,那人大约也因为急忙的缘故吧,不能够就穿过,我说:
“呀,就是不穿也罢。”可是那人似乎是非穿不可的神气,还是不肯走开,[那不单是着急,]还几乎有点觉得讨厌了。
不问是什么时候,自己刚有点急事想要外出,遇见同伴说要先出去一趟,说道:
“立刻车子就回来。”便坐了去了。在等着车子的时候,实在是很着急。看了大路上来的车子,心里这就是了,刚高兴着,却走到别的方面去了,很是懊丧。况且假如这是要去看祭礼,等着的时候听见人家说道:
“祭礼大概是已经完毕了吧。”尤其觉得扫兴不堪了。
生产孩子的人,胞胎老是不下来,[这是很着急的事。]去看什么热闹,或到寺里去参拜,约好一同去的人,将车子去接,可是停了等着,那人老不上车来,空自等得着急,真想丢下径自去了。
急忙的用炙炭生起火来,很费些时间,<61>[也很着急。]和人家的歌,本来应当快点才对,,可是老做不好,实在着急。在相思的人们,似乎不必这样的急,这在有些时候,也有自然不得不急的。况且在男女之间,就是平常的交际,[和歌什么]也是以急速为贵,如是迟了的时候说不定会生出莫名其妙的误会来的。觉得有点不舒服,恐怕[是不是有鬼怪作祟,]这样想着<62>等待天亮,是非常觉得焦急的。又等待着齿墨<63>的干燥,也是着急的事。
一四六朝所
在故关白公<64>服丧的期间,遇见六月晦日大祓<65>的行事,中宫也应当从宫里出去参加,但是在职院里因为方向不利,<66>所以移住到太政官厅的朝所<67>里去。那一天的夜里很热,而且非常的暗黑,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只觉得很是狭窄,局促不安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看时,那里的房屋非常的平坦低矮,顶用瓦铺,有点中国风,看去很是异样。同普通的房屋一样,没有格子,只是四面挂着帘子,倒反觉得新奇,很有意思。女官们走下院子里去游玩。庭前种着花草,有萱花什么的,在篱笆里开着许多。非常热闹的开着花,在这样威严的官署里倒正是相配的花木。刻漏司<68>就在近地的旁边,报时的钟声也同平时听见的似乎不是一样,年轻的女官们起了好奇心,有二十几个人跑到那边去,走到高楼上面,从这里望过去。淡墨的下裳,唐衣和同一颜色的单衣衬衫,还有红色的裤,这些人立在上头,纵然不能说是天人,看去似乎是从天空飞舞下来的。同是一样年轻的,可是地位较高的人们,不好一起的上去,只是很羡慕的仰望着,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到了日暮,天色暗下来了,年长的人也混在年轻的中间,都走到官厅里来,<69>吵闹着开着玩笑,有人就说闲话道:
“这不应该这样的胡闹的。公卿们所坐的倚子,<70>妇女们都上去了,又政务官<71>所用的床子<72>也都倒过来,被弄坏了。”有人看不下去,<73>虽然这样的说,可是女官们都不听。
朝所的房屋非常古旧,大约是因为瓦房的关系吧,天气的炎热为向来所未有,夜里出到帘子外边来睡觉,因为是旧房子,所以一天里边眼始什么老是掉下来,胡蜂的窠有很大的,有许多胡蜂聚集着,实在是很可怕的。
殿上人每天来上班,<74>看见大家夜里并不睡觉,尽自谈天,有人高吟道:
“岂料太政官的旧地,
至今竟成为
夜会之场<75>了呵!”真也是很好玩的事情。
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是吹过来的风却一点儿都不凉快,这大概是因为地点的关系吧。可是虫声却也听得见了。到了初八日<76>中宫将要还宫了,今夜就在这里举行七夕祭,<77>觉得星星比平常更近的能够看见,这或者是因为地方狭窄的缘故吧。
一四七人间四月
宰相中将齐信和宣方中将<78>一同的进宫里来,女官们走出去正在谈话的时候,我突然的说道:
“今天是吟什么诗呢?”齐信略为的思索了一下,就毫不停滞的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