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叫你回去之前,是怎么说的呢?还是这是第二回改正了的话呢?”使者道:.6
“应当吟人间四月<79>的诗吧。”这回答的实在是很有意思。[故关白公的逝世,]已是过去的事,却还记得着说起来,这是谁也觉得是很可佩服的。特别是女官们,事情不会得这样的健忘,但若是在男子方面就不如此,自己所吟咏的诗歌并不完全记得,[宰相中将却能够记忆关白公的忌月,]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了。帘内的女官们,以及外边的[宣方中将,]都不明白所说的为何事,这并不没有道理的。
一四八露应别泪
这个三月晦日<80>在后殿的第一个门口,有殿上人多数站着,退了出去之后,只剩下头中将、源中将<81>和一个六位藏人留着,谈着种种闲话,涌读着经文,吟咏着诗歌。这时候有人说道:
“天快要亮了,回去吧。”那时头中将忽然吟起诗来道:
“露应别泪<82>珠空落。”源、中将也一起合唱着,非常的觉得好玩,其时我说道:
“好性急的七夕<83>呀。”头中将听了非常觉得扫兴,说道:
“我只因了早朝别离而联想到,所以随口吟涌[这不合时令的诗],怪不好意思的。本来在这里近处,太是没有考虑的吟这样的诗,说不定弄得出丑的。”这样说着,天色既已大亮了,头中将说道:
“就是葛城的神,<84>既然是这样天亮,也已没有什么办法了。”说着便踏着朝露,匆促归去了。我心里想等到七夕的时节到来,再把这事情提出来说,可是不久就转任了宰相,[不再任藏人头了,]到七夕那天未必见得到了。写封书简,托主殿司的员司转过去吧,正是这样的想着,很凑巧在初七那天宰相中将却进来了。很觉得高兴,把三月三十日夜里的事情对他说了。生怕一时想不起来,突然的提起来,觉得有点奇怪,要侧着头寻思吧。可是头中将似乎是等着人家去问他的样子,毫不停滞的回答了那一件,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在这几个月的期间,我一直等着在什么时候问他,这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好事,但是头中将却又什么会得这样预备好了,即时答应的吧。当时一起在场觉得遗憾的源中将,却是想不起来,经头中将说明道:
“那一天早上所吟的诗,给人家批评了的一件事,你已经忘记了么?”源中将笑说:
“原来如此。”那是很不成的。<85>
男女间的交际谈话,常用围棋的用语亲密的交谈,如说什么“让他下一着子了”,或是什么“填空眼啦”,又或者说“不让他下一着子”,都是别人听了不懂得的,只有头中将互相了解。且正说着的时候,源中将便缠着询问道:
“这是什么事,是什么事呀?”我不肯教他,于是就去问那边道:
“无论怎么样,总请说明了吧。”怨望的追问,那边因为是要好的朋友,所以给他说明了。因为我和宰相中将亲密的谈话,便说道:
“这已是总结算<86>的时期了。”表示他也是知道了那种隐语,想早点教我了解,便特地叫我叫道:
“有棋盘么?我也想要下棋哩,怎么样?你肯让我一着么?我的棋也同头中将差不多,请你不要有差别才好哩。”我答道:
“假如是那样,那岂不是变成没有了谱<87>了么?”后来我把这话告诉了头中将,他很喜欢的说道:
“你这说得好,我很是高兴。”对于过去的事情不曾忘记的人,觉得是很有意思的。
其二未至三十期
头中将刚任为宰相的时候,我在主上面前曾经说道:
“那个人吟诗吟的很漂亮,如‘萧会稽之过古庙’那篇诗,<88>此后还有谁能够吟得那样的好的呢?可惜得很,不如暂时不要叫他去做宰相,却仍旧在殿上伺候好吧。”这样说了,主上听了大笑,说道: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就不让他当宰相也罢。”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可是终于当了宰相了,实在是觉得有点寂寞。但是源中将自信不很有功夫,摆着架子走路,我提起宰相中将的事情来,说道:
“朗涌‘未至三十期’的诗,<89>完全和别人的不同,那才真是巧妙极了。”源中将道:
“我为什么不及他呢?一定比他吟得更好哩!”便吟了起来,我说道:
“那倒也并不怎么坏。”源中将道:
“这是扫兴的事。要怎么样才能够像他那样的吟诗呢?”我说道:
“说到‘三十期’那地方,有一种非常的魔力呢。”源中将听了很是懊恨,却笑着走去了。
等宰相中将在近卫府办理着公务的时候,源中将走去找他,对他说道:
“[少纳言是]这样这样的说,还请你把那个地方教给我吧。”[宰相中将]笑着教给他了。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后来有谁来到女官房外,和[宰相中将]相似的调子吟起诗来,我觉得奇怪,问道:
“那是谁呀?”源中将笑着答道:
“很了不起的新闻告诉给你昕吧。实在是这样这样,趁宰相在官厅办事的时候,向他请教过了,所以似乎有些相像了吧。你间是谁,便似乎有点高兴的口声那么的问了。”觉得特地去学会了那个调子,很是有意思,以后每听到这吟诗声,我便走出去找他谈天,他说道:
“这个全是托宰相中将的福。我对那方向礼拜才是呢。”有时候在女官房里,[源中将来了,]叫人传话说道:
“到上头去了。”但是一听见吟诗的声音,便只好实说道:
“实在是在这里。”后来在中宫面前说明这种情形,中宫也笑了。
有一天是宫中适值避忌的日子,源中将差了右近将曹叫作光什么<90>的当使者,送了一封在折纸上写好的书简进来,看时只见写道:
“本来想进去,因今日是避忌的日子,[所以不成了]。但‘未至三十期’,怎么样呢?”我写回信道:
“你的这个期怕已经过了吧。现在是去朱买臣教训他妻子的年龄,大概是不远了。”源中将又很是悔恨,并且对主上也诉说了。主上到中宫那里,说道:
“[少纳言]怎么会得知道这种故事的呢?宣方说,朱买臣的确到了四十九<91>岁的时候,教训妻子那么说的,又说,给那么说了,着实扫兴的。”主上说着笑了。[这种琐屑的事情,也去告诉上边,]这样看来源中将也着实是有点儿古怪的人物哩。
一四九左京的事
弘徽殿的女御是闲院左大将<93>的女儿,在她的左右有一个名叫“偃息”<93>的女人的女儿,在做着女宫,名字是左京,和源中将很是要好,女官们正在笑着谈论着的时候,中宫那时正住在职院,源中将进见时说道:
“我本来想时时来值宿,女官们没有给予相当的设备,所以进来伺候的事也就疏忽过去了。若是有了值宿的地方,那么也就可以着着实实的办事了。”别人都说道:
“那当然是的。”我也说道:
“真是的,人也是偃息的地方<94>才好呢。那样的地方,可以常常的去走动,[现在这里是没有地方可以惬息呵!]”源中将却觉得这话里有因,便愤然的说道:
“我以后将一切都不说了!我以前以为你是我这边的人,所以信赖着你,却不道你把人家说过的谣言,还拿起来说。”很认真的生了气。我便说道:
“这也奇了。我有什么话说错了呢?我所说的更没有得罪的地方。”我推着旁边的女官说,她也说道:
“如果真是什么也没有的事,那又何必这样的生气呢?那么这岂不是到底有的么!”说着便哈哈的笑了。源中将道:
“你这话怕也是她主使的吧。”好像似乎是实在很生气的样子。我说道:
“全然没有说这样的话。就是人家平常说你的闲话,我听着还是不很高兴呢。”这样说了,便到了里边去了。但是到了日后,源中将还是怨我,说道:
“这是故意的把叫人出丑的事情,弄到我身上来的。”又说:
“那个谣言,本来是不知道哪个人造出来,叫殿上人去笑话的。”我听了便说道:
“那么,这就不能单是怨恨我一个人的了。这真是可怪了。”但是以后,与左京的关系也就断绝了,那事情也便完了。
一五○想见当时很好而现今成为无用的东西
想见当时很好而现今成为无用的东西是,云间锦做边缘的席子,<95>边已破了露出筋节来了的。中国画的屏风,表面已破损了。有藤萝挂着的松树,已经枯了。蓝印花的下裳,蓝色<96>已经褪了。画家<97>的眼睛,不大能够看见了。几帐<98>的布古旧了的。帘子没有了帽额<99>的。七尺长的假发变成黄赤色了。蒲桃染<100>的织物现出灰色来了。好色的人但是老衰了。风致很好的人家里,树木被烧焦了的。池子还是原来那样,却是满生着浮萍水草。
一五一不大可靠的事
不大可靠的事是,厌旧喜新,容易忘记别人<101>的人。时常夜间不来的<102>女婿。六位的[藏人]已经头白。<103>善于说谎的人,装出帮助别人的样子,把大事情承受了下来。第一回就得胜了的双六。<104>六十,七十以至八十岁的老人觉得不舒服,经过了好几日。顺风张着帆的船。经是不断经。<105>
一五二近而远的东西
近而远的东西是,中宫近处<106>的祭礼。没有感情的兄弟和亲族的关系。鞍马山<107>的叫作九十九折的山路。十二月晦日与正月元旦之间的距离。<108>
一五三远而近的东西
远而近的东西是,极乐净土。<109>船的航程。<110>男女之间。
一五四井
井是掘兼之井。<111>走井<112>在逢坂山,也是很有意思。山井,但是为什么缘故呢,却被引用了来比浅的恩情<113>的呢?飞鸟井,被称赞为井水阴凉,<114>也是很有意思的。玉井,樱井,少将井,后町<115>井,千贯井,[这些并见于古歌和故事,觉得很有意思。]
一五五国司
国司是,纪伊守,和泉守。<116>
一五六权守
暂任的权守<117>是,下野,甲斐,越后,筑后,阿波。
一五七大夫
大夫<118>是,式部大夫,左卫门大夫,[太政官的]史的大夫。
六位的藏人希望[叙爵的事],是没有什么好处的。<119>升到了五位,[可是退下了殿,]叫作什么大夫或是权守,<120>这样的人住在狭小的板屋里,新编栓木片的篱笆,把牛车拉进车房里去,在院子前面满种了花木,系着一头牛,给它草吃,[似乎很是得意的样子,]这是很可憎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用紫色皮条挂着伊豫地方的帘子,立着布的障子很漂亮的住着,到了夜里便吩咐说:“门要用心关好。”像煞有介事的说,这样的人看去是没有什么前程的,很是可鄙。
父母的住房,或是岳父母的住房,那是不必说了,又或是叔伯兄弟等现在不住的家,又或没有人住的地方,这也是自然可以利用。其平常有很要好的国司,因为上任去了,房子空了下来,不然是妃嫔以及皇女的子姓,多有空屋给人住着,暂且住着,等到得着相当的官职,那时候去找好的住房,这样的做倒是很好的。
一五八女人独居的地方
女人独居的地方须是很荒废的,就是泥墙什么也并不完全,有池的什么地方都生长着水草,院子里即使没有很茂的生着蓬篱,在处处砂石之间露出青草来,一切都是萧寂的,这很有风趣。若是自以为了不起的加以修理,门户很严谨的关闭着,特别显得很可注意,那就觉得很有点讨厌了。
一五九夜间来客
在宫中做事的女人的家里,也以父母双全的为最好。[回到家里来的时节,]来访问的人出入频繁,听见种种的人马的声音,很是吵闹,也并没有什么妨碍。但是,[若是没有了父母的人,]男人有时秘密的来访,或是公然的到来,说道:
“因为不知道在家里,[所以没有来问候。”]或者说道:
“什么时候,再进里边去呢?”这样的来打招呼。假如这是相爱的人,怎么会得付之不理呢,便开了大门让进去了。[那时家主的心里便这么的想,]真好讨厌,吵闹得很,而且不谨慎,况且直到夜里,这种神气非常的可憎的。对了看门的人便问道:
“大门关好了么?”看门的回答道:
“因为还有客人在内呢。”可是心里也着实厌烦,[希望他早点走哩。]家主便道:
“客人走了,赶紧关上大门!近来小偷实在多得很呢!”这样讽刺的说话,非常的不愉快,就是旁边听到的人也是如此,[何况本人呢。]
但是同了客人来的人,看着家里的人这样着急,老是惦念这客人走了没有,不断的来窥探,却觉得这样子很是可笑。还有人学了家里的人说话的,这如果给他们知道了,恐怕更要加倍的说些废话吧。其实就不是那么的现在脸上来说闲话,其实要不是对于女人相爱很深的人,像这样地方谁也不来的了。但是[虽是听了这种闲话,]却很是老实的人,便说道:
“已经夜深了,门[敞开着,]也是不谨慎的。”随即回去的人也是有的。还有特别情深的,虽然女人劝说道:
“好回去了。”几次的催走,却还是坐着到天亮,看门的在门内屡次巡阅,看看天色将要亮了,觉得这是向来少有的事,说道:
“好重要的大门,今天却是出奇的敞开了一宵。”故意叫人听得见的这样说,在天亮的时候才不高兴的把门关上了。这是很可憎的。其实就是父母在堂,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可是假如不是亲生的父母,[那么男人来访,]便要考虑父母的意见,有点拘束了。在弟兄的家里的时候,如果感情不很融洽,也是同样的。
不管它夜间或是天亮,<121>门禁也并不是那么森严,时常有什么王公或是殿上人到来访问,格子窗很高的举起,冬天夜里彻夜不睡,这样送人出去,是很有风趣的事。这时候如适值有上弦的月亮,那就觉得更有意思了。[男人]吹着笛子什么走了出去,自己也不赶紧睡觉,[同女官们]一同谈说客人的闲话,讲着或是听着歌的事情,随后就睡着了,这是很有意思的。
一六○雪夜
雪也并不是积得很高,只是薄薄的积着,那时节真是最有意思。又或者是雪下了很大,积得很深的傍晚,在廊下近边,同了两三个意气相投的人,围绕着火盆说话。其时天已暗了,室内却也不点灯,只靠了外面的雪光,[隔着帘子]照见全是雪白的,用火筷画着灰消遣,互相讲说那些可感动的和有风趣的事情,觉得是很有意思。这样过了黄昏的时节,听见有履声走近前来,心想这是谁呢,向外看时,原来乃是往往在这样的时候,出于不意的前来访问的人。说道:
“今天的雪你看怎么样,[心想来问讯一声,]却为不关紧要的事情缠住了,在那地方耽搁了这一天。”这正如[前人所说的]“今天来访的人”<122>的那个样子了。他从昼间所有的事情讲起头,说到种种的事,有说有笑的,虽是将坐垫送了出去,可是[客人坐在廊下,]将一只脚垂着,末了到了听见钟声响了,室内的[女主人]和外边的[男客],还是觉得说话没有讲完。在破晓前薄暗的时候,[客人]这才预备归去,那时微吟道:
“雪满何山,”<123>这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只有女人,不能够那样的整夜的坐谈到天明,[这样的有男人参加,]便同平常的时候不同,很有兴趣的过这风流的一夜,大家聚会了都是这样的说。
一六一兵卫藏人
在村上天皇的时代,<124>有一天雪下得很大,堆积得很高,天皇叫把雪盛在银盘里,上边插了一枝梅花,,好月亮非常明亮,便将这赐给名叫兵卫藏人<125>的女官,说道:
“拿这去作和歌吧。看你怎么的说。”兵卫就回答道:
“雪月花时。”<126>据说这很受得了称赞。天皇说道:
“在这时节作什么歌,是很平凡的。能够适应时宜,说出很好的文句来,是很困难的事。”
又有一回,天皇由兵卫藏人陪从着,在殿上没有人的时候,独自站立着,看见火炉里冒起烟来,天皇说道:
“那是什么烟呀?你且去看了来。”兵卫去看了之后,回来说道:
“海面上摇着槽的是什么?
出来看的时候,
乃是渔夫钓鱼归来了。”<127>
这样的回答,很是有意思。原来是有只蛤蟆跳进火里,所以烧焦了。
一六二御形宣旨
称作御形宣旨<128>的女宫,做了一个五寸高的殿上童<129>的布偶,头发结作总角,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写上了名字献给中宫,名曰友明王,中宫非常的喜爱。
一六三中宫
我初次<1>到中宫那里供职的时候,害羞的事不知有多少,有时候眼泪也几乎落下来了。每夜出来待候,在中宫旁边的三尺高的几帐后面伏着,中宫拿出什么画来看,也觉得害羞,不大伸得出手去。中宫解说道:
“这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高盏上点着的灯火,照得非常明亮,连头发也一根根的比白天要看得清楚。虽然很是觉得怕羞,只得忍耐着观看。天气因为很冷,[中宫从袖口底下]伸出的手微微的动着,看上去是非常艳丽的红梅色,显得无限的漂亮,在没有看见过[宫中生活的]乡下佬的看法,会觉得这样的人在世间哪里会有呢。出惊的注视着。到得天快亮了,心里着急,想早点退下到女官房去。中宫便说道:
“葛城之神<2>再停一会儿,也不妨事吧?”便开玩笑说[心想这样丑陋的面貌,不给从正面看也罢,]便叫从侧面来看,老是俯伏着,格子也不打开,女官<3>来说道:
“请把这格子打开了吧。”另外的女官听了,便要来打开,中宫却说道:“且慢”女官笑着,退回去了。中宫问的种种的事情,又说些别的话,过了不少时间,便说道:
“想早点退下去吧。那么,就快点退下吧。”又说道:
“到晚上也早点来呀。”就从中宫面前,膝行退出,回到女官房里,打开格子一看,是一片下雪的景象,很有意思。
中宫[时常叫人来]说道:
“今天就在白天来供职也行吧。因为雪天阴暗,并不是那么的<4>显露呀。”女官房的主任也说:
“你为什么老是躲在房里的呢?你那么容易的被许可到中宫面前供职,这就是特别是看得你中意了。违背了人家的好意,这是讨人厌的事呀。”竭力的催促,我也自己没有主意了,随即进去,实在很是苦恼。看见烧火处<5>的屋上积满了雪,很是新奇有意思。
在中宫的御前,照例生着很旺的炉火,但是在那边却没有什么人。中宫向着一个沉香木制的梨子地<6>漆绘的火盆靠着。高级的女官侍候在旁边,供奉种种的事务。在隔座的一间房里,围着长的火炉,满满的坐着女官们,都披着唐衣垂至肩头,非常熟习的安坐在那里,看着也着实羡慕。她们接收信件,或立或坐,起居动作一点都没有拘束,说着闲话,或者笑着。我想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那样的和她们一同交际的呢,这样想着心里就有点发怯。靠近里边,有三四个人,聚在一起看什么绘画。
过了一会儿,听见有前驱的声音很响的到来,女官们便说
道:
“关白公进宫来了。”就把散乱在那里的东西收拾起来,我也退到后边,可是想要知道外面的情形,便从几帐的开着的缝里张望着。
这时是大纳言<7>进来了。紫色的直衣和缚脚裤,与白雪的颜色相映,很是好看。大纳言坐在柱子旁边,说道:
“昨天今天虽是避忌,关在家里,但是因为雪下的很大,有点不放心,[所以来了。]”中宫回答道:
“路也没有,<8>却怎么来的?”大纳言笑着说道:
“煞是风流呵,或者是这样想吧。”
这两位的说话的样子,真是再漂亮也没有了。小说里信口称赞主人公的姿态,用在这里却是一点都不错的。
中宫穿着白衣衬衣,外边两件红色的唐绫,此外又穿白的唐绫[的打衣]。面上披下了头发,如在画里才有这样漂亮的样子,在现世却还没有见过,[如今现在眼前,]真好像是做梦一般。大纳言和女官们谈话,有时说些玩笑,女官们毫不示弱,一一回答若是说了些假话,便或者反对或者辩解,看得也是眼花,有时倒是看着的我要难为情,觉得脸红了。
大纳言随后吃了些水果什么,对于中宫也进上了。
大纳言似乎在问别人道:
“那在几帐的后边是谁呀?”女官答说这是什么什么的人,<9>于是站了起来,我以为是向别处去呢,哪知走近我的身旁,坐下说起话来。他说在我没有进宫供职来以前,就听说过我的事情。又说道:
“那么进宫供职的话,这是真的了。”当初隔着几帐看着,还是觉得害羞,如今当面相对,更不知如何是好,简直是像在做梦。平常拜观行幸的时候,对于这边的车子眼光如果射了过来,便放下车帘,生怕透出影子去,还用扇子遮住了脸。[现在这样相近的见面,]自己也觉得是大胆,心想为什么进宫来供职的呢。流着许多汗,也不知道回答些什么话。
平时所依恃着遮脸的扇子,<10>也被拿走了,这时候觉得盖在额上的头发<11>该是多么难看,这都是羞耻的意思表现在外边的吧。大纳言要是早点走了才好哩。但是他却拿着扇子玩耍,并且说道:
“这扇子的画是谁所画的?”并不立刻站起来,我只好把袖子捂着脸俯伏着,唐衣上都惹上白粉,想必脸上也斑驳了吧。
长久这样的坐着,中宫想必料到我要怨恨她不知道体恤的吧,便叫大纳言道:
“来看这个吧,这是谁所画的呢?”这样的说,我听了很是高兴,但是大纳言道:
“拿到这边来看吧。”中宫说道:
“还是到这里来。”大纳言道:
“人家抓住了我,站不起来呢。”说着玩笑话姿容俊秀,举止潇洒,身份年龄自己都不能比,实在觉得惭愧。中宫拿出一本什么人所写的草书假名<12>的册子来阅看,大纳言道:
“是谁的笔迹呢?给她看一看吧。这个人是知道现世有名的人的笔迹的。”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无非想叫我回答什么罢了。
有这一位在这里已经够叫人害羞的了,不料又昕见有前驱的声音,一个同样的穿着直衣的人进宫来了,这一位<13>更是热闹,满口玩笑的话,女官们都喜笑赞美他。我也听着说,什么人有那样的事情,什么人有这样的事情,听讲殿上人的什么事,当初总以这些人乃是神仙化身,或是天人从空中降下来的,及到供职日久,逐渐习惯了,也就并不觉得怎样。以前我[所羡慕着的]女官们,在从家里出来供职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害羞的吧。我这样的渐渐看着过去,也就习惯了,觉得自然了。
其二喷嚏
中宫同我说着话,忽然的问道:
“你想念我么?”我正回答说:
“为什么不想念呢。”这时突然的从御膳房方面有谁高声打了一个喷嚏,<14>中宫就说道:
“呀,真是扫兴。你是说的假话吧?好罢,好罢!”说着,走进里边去了。
怎么会得是假话呢?这还不是平常一般的想念,只是那打喷嚏的鼻子说了假话罢了。到底这是谁呢,做出这样讨人嫌的事来的?本来是最不讨人喜欢的事情,就是我自己想要打嚏的时候,也总是逼住了不叫打出来,况且在这要紧的时节。想起来真是可恨,但我那时还是新进去的人,也不好怎么辩解,到得天亮退下到女官房里,就看见有女宫拿了一封在浅绿色的薄纸上写着的信来,打开看时只见写道:
“怎么能够知道不是假话呢,
因为空中没有
纠察<15>的神明。
歌这样说,这是中宫的意思。”[看来是中宫叫女官代写的,]我看了这信,虽是感激,但又觉得遗憾,心里很乱,总觉得昨夜打嚏的人太可恨,想去寻找了出来。
“想念的心薄了,被说也难怪,
为了喷嚏<16>却受了牵累,
深觉得不幸。
请把这个意思给我申明了吧。似乎是为式神<17>所凭了,非常的惶恐。”写这信以后,时常想起这真是讨厌,怎么会得那么凑巧,打起喷嚏来的呢,实在是很可叹的。
一六四得意的事
得意的事是:正月初一的早晨,第一个打喷嚏<18>的人。竟争着去当藏人很多的时候,能够把自己的爱子去得到缺的人。在除目的这一年上,得到本年得缺的第一等国的人,相知的人向他道贺道:
“恭喜你得到好缺了。”回答说道:
“哪里有什么好处,也只是流落到外面<19>去罢了。”这样的说,其实是着实的得意。
又有,[一个闺女]由许多人来求亲,挑选结果被看中做女婿的人,一定也有舍我其谁的感想吧。降伏了顽强的妖怪的修验者。<20>赌猜押韵,<21>早被猜中的人。比射小弓,<22>无论怎样对方咳嗽,或是吵闹着希望分他的心,却是忍耐着,弦声很响的,居然一发中的,这也是得意的一副脸色吧。下棋的时候,贪心的人对于自己的棋子有许多会得被吃,全不理会,却去管别处的事情,这方面虽然本来并无胜算,但因另外的地方也并没有活眼,却吃来了许多棋子,这不是很高兴的事么?很自夸的嬉笑,比寻常的得胜自然要更是得意了。
经过了许多年月,这才补到了国司的人,其高兴的情形,实在是可想而知的。剩下来的几个家人,一向是很无礼的侮弄着主人,虽然很是生气,但是没有法子只有忍耐着,这回却看见平常以为是身份比我要高的人对自己也表示惶恐,一一仰承意见,前来谄媚,顿时觉得自己和以前不是同一个人了。家里使用女官们,从前不曾见过的阔气的家具和衣服,也不知从哪里都涌出来了。又做过国司的人,升进到了近卫中将,比那些贵公子们因了门阀关系升进的,觉得更是得意,似乎更有价值。官位这个东西,实在是极有意思的。同样的一个人,在他被称为大夫或是待从<23>的时候,是很被看轻的,一旦升进为中纳言、大纳言或是大臣,便很莫名其妙的觉得高贵了。身份相当的人做了国守,也是如此。历任了各地方的国司之后,到了太宰府<24>的大弍或是四位,就是公卿们也得表示敬意了。
至于女人的地位,那就要差得多了。在宫里是天皇的乳母、典侍<25>和三位等,也是颇受尊重的,但是年纪已经老了,也没有什么的好处。而且这样的人,又并不很多。倒还不如国司的夫人,一同上任到外地去,普通的女人要算这是最幸福的了。门第平常的人家,以女儿嫁给公卿为妻,公卿的女儿做天皇的后妃,实是极好的事情。但是也还不如男人,单靠着自己,能够立身发迹,挺着胸膛,觉得自在。法师们被称作什么供奉,傲然的走着,这有什么了不得呢?能够很漂亮的念经,风采也很潇洒,多半是被女人们所看轻,所以[发愤用功]变得有名了。因此成为僧正或是僧都,一般人当作佛爷出现,表示惶恐尊敬,那真是无可比喻的阔气的事。
一六五风
风是暴风雨。落叶风。<26>三月时候的傍晚,缓缓的吹来的带着雨气的风,是很有情趣的。八九月里夹着雨吹来的风,也是很有趣。雨脚横扫着,沙沙的风吹来的时候,一夏天盖着的棉被里,还穿了生绢的单衣躺着,是很有意思的。本来单只是这生绢,也是太热,心想抛去了才好,却不料在什么时候,这样的凉快了,想着也有意思。刚才黎明,把格子侧窗打开了,就有强风一阵吹了进来,脸上显得凉飕飕的,这是很有趣的事。从九月末到十月初,天空很是阴沉,风猛烈的吹着,黄色的树叶飘飘的散落下来,非常有意思。樱树的叶和椋树的叶,也容易散落。十月时节,在树木很多的家庭里,实在是很有风趣的。<27>
一六六风暴的翌晨
风暴吹过的第二日,是觉得很有兴趣的事情。屏障篱笆都东倒西歪了,那些地方的花木真是可怜的样子。大的树木倒了好几株,树枝都吹断了,固然是可惜;但是它们歪七竖八的爬在胡枝子女郎花的上边,实在是特别觉得遗憾。格子的每一格里,都很丁宁的吹进树叶子去,似乎不是那粗暴的风所做的事情。
穿着非常浓红,表面的颜色稍为褪色了的,以及朽叶色的织物和薄绸的小袿的女人,样子很是美丽,昨夜因为风声睡不着,所以早上起得迟了。起来对镜,从上房里霆了出来,头发为风所吹,吹得多少鼓了起来,散落在肩头的光景,实在是很漂亮的。在她很有兴趣的看着的时候,有一个少女,大约有十七八岁吧,虽然生得不很小样,可是也不见得特别像大人,披着生绢的单衣,浅蓝色也褪了,似乎被雨湿了的样子,衬着淡红色的寝衣,头发像是芦苇的尾花,剪齐的一端等身的长,比衣裙略为短一点,只有裤子却是鲜明的,从旁边可以看得见。她看着女童和年轻的女人们,把吹折了的花木从根本去收拾起来,倒了的扶直了,好像很是羡慕<28>的,推量着怎么办,在命子旁边立着看,这样后姿也是很有意思的。
一六七叫人向往的事
叫人向往的事<29>是,隔着格子听见,这不像是使女的声音,是女主人低声的说话,回答的是很年轻的人的声音,随后是衣裳綷縩声,是人到来了的样子,这是吃饭的时候了吧。就听见筷子和菜匙混杂作响,提壶<30>的梁倒下的声音也听见了。
捶打得很有光泽的衣服上面,头发并不散乱的,整齐的分列着,[这景象是值得怀念的。]很漂亮的上房里,也不点着灯火,在长火炉里生着许多炭火的光里,照见几帐的丝纽的光泽很是美丽,还有卷上帽额的帘钩,也特别有光,鲜明的可以看见。收拾得很好的火盆,灰都弄得很平整,里面的火光照见火盆上也看得见,很是有意思。而且火筷子特别的显著,看去歪斜的放着,是有趣的事。
夜已经很深了,大家都已睡了之后,听见屋外有殿上人说着什么话,里边是收拾棋子,放进盒子里的声音,屡次的听到,这实在是很令人怀念的事。廊下点着灯火,[似乎有人在那里,也很叫人注意。]隔着格子什么听着,有男人进到里边来了,夜里忽然醒来,说着什么话听不明白,只听得男子隐忍的发笑,这是什么事呢,觉得是很有意思的。
一六八岛
岛是,浮岛。十八岛。游岛。水岛。松浦岛。篱岛。丰浦岛。多度岛。<31>
一六九滨
滨是,外之浜。吹上之浜。长浜。打出之浜。诸寄之浜。千里之浜,想来当是很宽阔的地方吧。
一七○浦
浦是,生之浦。盐灶之浦。志贺之浦。名高之浦。须磨<32>捕。和歌之浦。
一七一寺
寺是,壶坂寺。<33>笠置寺。****寺。高野是弘法大师所住的地方,所以觉得有意思。石山寺。粉河寺。志贺寺。
一七二经
经是,《法华经》<34>的可贵,那无须多说的了。《千手经》。《普贤十愿经》。《随求经》。《尊胜陀罗尼》。《阿弥陀大咒》。《千手陀罗尼》,这些都是可贵的。
一七三文
文是,《文集》。<35>《文选》。文章博士所作的申文。
一七四佛
佛是,如意轮观音因为愍念众生的缘故,右手托腮想着<36>的样子,真是世间无比的可以尊敬爱慕。千手观音,所有的六观音,[都是可尊。]不动尊。<37>药师佛。释迦如来。弥勒佛。普贤菩萨。地藏菩萨。文殊菩萨。
一七五小说
小说是,《住吉》,《空穗物语》<38>的之类;此外是《移殿》、<39>《待月女》、《交野少将》、《梅壶少将》、《人目》、《让国》、《埋木》、《劝进道心》、《松枝》。《狛野物语》里的人,遮了一把蝙蝠扇径自出去了的事情,是很有意思的。
一七六野
野是,嵯峨野,那更不用说了。<40>又印南野。交野。狛野。<41>粟津野。飞火野。湿地野。<42>早计野,不晓得为什么起这种名字的呢?安倍野。宫城野。春日野。紫野。
一七七陀罗尼
陀罗尼是,[宜于]黎明。
一七八读经
读经<43>是,[宜于]傍晚。
一七九奏乐
奏乐是在夜里,人的颜面看不见的时节。
一八○游戏
游戏是,虽然样子不大好看,蹴鞠<44>是很好玩的。小弓。掩韵。<45>围棋。
一八一舞
舞是,骏河舞。“求子”。<46>太平乐样子虽是不好看,<47>可是很有意思。带了腰刀什么,有点讨厌,但是也非常的有意思,而且听说在中国,原来是和敌人一起对舞的。
鸟舞,<48>[也是很有意思的。]拔头,<49>披散了头发,鼓着眼睛的神气虽是有点可怕,可是[不但舞态很好,]就是音乐也是有意思的。落蹲<50>是两个人屈膝而舞。狛桙,<51>[也是有意思的。]
一八二弹的乐器
弹的乐器是,琵琶。筝。<52>
一八三曲调
曲调是,风香调。黄钟调。苏合香的急。<53>春莺睹的曲调。想夫怜。<54>
一八四吹的乐器
吹的乐器是,横笛很有意思。远远的听着,听他渐渐的近来,很是有趣。但由近处走远了,听着很是幽微,也极是有意思的事。在车子上边,徒步走着,或是马上,其他一切状况之下,或是收在怀中,无论怎样都看不见。这样好玩的乐器,是再也没有了。特别是所吹奏的,是自己所知道的一种调子,那时更是觉得佳妙。在黎明的时候,[男子所]忘记的留在枕头边的笛子,忽而看见了,也是很有意思的。等他后来差人来取,包了给他,简直是同普通的一封信<55>一个样子。
笙在月亮很明亮的晚上,在车上什么地方听见吹着,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但是个子很是庞大,似乎是不便携带。吹的时候又是怎么样脸相,[似乎不大好看。]其实这在横笛也是一样,也有它的吹法<56>的吧。
筚篥实在很是吵聒,用秋虫来做比喻,可以说是像络纬<57>吧,有点讨厌,不想在近处听它。况且更是吹的很拙,那尤其很叫人听了生气了。但是在贺茂临时祭的日子里,乐人们还未齐集御前,只在什么后台里吹奏着横笛,听着很是漂亮,心想:“啊呀,这真是有趣,”那时节筚篥从中间合奏起来,渐渐的提长了调子,这时候只觉得是非常的漂亮,就是平常头发怎样整齐的人,也会觉得毛发都要耸立起来<58>的吧。还有徐徐合奏着琴与笛子,从御前的院子走出去的那时,实[在说不尽的]有意思。
一八五可看的东西
可看的东西是,贺茂的临时祭。<59>行幸。祭后归还的行列。[关白的]贺茂参拜。<60>
其二贺茂的临时祭
贺茂的临时祭那天,天色阴沉,很有点冷,雪片略见飘下,落在舞人和陪从的插头<61>的绢花和蓝色印花<62>的袍子上面,说不出的觉得有意思。[舞人]佩刀的鞘很明显的可以看见,半臂的带子<63>垂了下来,仿佛磨过似的都有光辉,在白地蓝花的裤子中间,打衣的衣裙笔挺,望过去像是冰一样的有光泽,实在都很漂亮。
本来也希望这个行列能够更多一点也好,但是祭礼的使者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若是什么国司的类,那尤其不值得看,觉得讨厌了,可是那插头的藤花,把侧面遮住了,也不是没有一种风趣,在走过去的时候自然引人注目。那些陪从的身份稍为低下的人,在柳色下袭<64>和插头的棣棠花之下,虽似有点不相称,很响的用扇打着拍子,高唱着“贺茂社的木棉手襁”的歌词,<65>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其三行幸
说到行幸,哪里还有[更是盛大的事],可以和它相比呢?看见主上坐在御舆的那副神情,就是朝夕在御前供职的人,也觉得似乎忘记了一切,只是非常威严庄重,还有那些平常不大看得起的[身份很低的]官员和[骑马先驱的]姬太夫,<66>倒也似乎另眼相看,特别可以珍重了。执着御舆[四角]的纤的大舍人次官,<67>以及警卫的近卫府的中将少将,也是很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