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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译者:李重民 当前章节:15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尽管如此,某种巨大的变化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我觉得那一天非常值得珍惜,然而当时我却分明看见一个幻影在自己头脑的深处冷不防一闪而过。那简直就好像八厘米的旧胶片旋转着远去,却又作为一种极其宝贵的东西,紧紧地压迫着我的胸膛,同时毫不理会我的惊讶,一闪一闪地映现着。

其中之一是手。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手,拿着剪子在修剪花。那只手不是母亲的手。是纤细的女人的手,戴着镶有绿宝石的戒指。

另一个幻影,是一对夫妇愉快散步的背影。其中的女性,无疑就是刚才幻影里出现那只手的女人。

那些情景在与眼前的现实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地方不停清晰地移动着。我屏住气希望那些流逝而去的幻影哪怕些微能在心里留驻下来。我的感觉一瞬间就好像在车窗里望着窗外移动着的最美好的景色,而且其中最长久、也最有印象的,就是有关“姐姐”的幻影。

那个女孩子还很小,头发分梳在两边。奇怪的是她长着一张带着大人味的脸,正抬头仰望着天空。她站在深绿色的池塘边,穿着一双与灰色石板反差明显的红色拖鞋,蹙着眉招呼我的名子。

“弥生。”

她的嗓音很甜美。温煦的风儿吹拂她的头发。她那令人怀恋的侧脸一动也不动,一双孤寂的眼眸望着阴霾的天空。我也抬头望着远处被风吹着快速移动而去的云。

“弥生,听说台风要来了。”

她说道。而且,那时我才清晰地想起这个陌生的年幼的她是“姐姐”。我没有回答,只是向她点了点头。她注视着我,微微笑着说:

“今天夜里我们一起睡在窗户边上看暴风雨吧!”

☆☆☆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我心情愉快地坐在阳台上,啜着冰冻过的高档日本酒。在梅雨季节里雨停的时候,天空星星繁多。

我的新房间里虽然空间很狭小,却设有一个阳台,光这一点就让我不胜欢喜。无论冬夏,我都非常喜欢在野外。

但是,因为太逼仄,我躬着身子挤坐着。为了固定身体,我紧紧关闭窗户,把双脚放在空调的外置箱上,脚底紧紧抵着水泥墙,整个身子一动也不能动。我在局促的感觉中望着高高的栏杆对面的星空。凉风袭来,吹拂我的面颊,我感到非常舒意。我全身心地、就连指甲都沉浸在六月甘美的凉爽里。吸入肺腑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昏昏欲睡。每一颗星星都在不停地闪烁着。

我感到茫然。

我从很早以前起就常常离家出走。想集中思想思考某件事的时候,我就不愿意待在家里。只有去没有家人时刻留意着、不需要寒暄的地方,我才能平静下来。

不过,我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小孩子的游戏。因为如果我静静地思考一些事情,然后乖乖地、战战兢兢地回家,父母即使开始时瞪着眼骂我几句,不久就会对我嘻笑颜开。永远都是这样。现在我才第一次从心底里痛切地感觉到,所谓的离家出走,就是有家可归的人才做的事……

不知为什么,这次我的感觉有些不一样。我躇踌再三。我在向旅行包里装东西的时候,好几次停下手来。这次出走,会引发什么大的事情,即使回来,也不可能恢复原来所有的一切了。

我对此确信不疑。

家肯定在这里,像以前那样离家几天后回来,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不知为何,我会有那样的感觉。每次回味这种感觉,父亲那高大的背影和母亲的笑脸就会不时刺透着我的胸口。我在行李堆前陷入了沉思。

哲生,会让我更加牵挂。

他每次带着明亮的眼睛、神情无邪来到我的面前时,我都会涌出一股强烈的情感,我不愿意失去任何东西,我不想欠他。

这时,我隔着窗玻璃听到有人敲我房门的声音。我想站起来去开门,但因为我醉着,再加上地方狭窄,我一动都不能动,我嫌麻烦,就直嚷着:

“进来吧!”

我自己还在屋子外面,根本用不着“请人进来”,但简直就像在电影里一样,在感觉遥远的屋子里,房门“咔嚓”一声被猛然打开,哲生径直闯了进来。他毫无顾忌地走到我的身边。

“你在干什么?就好像肚子朝天、胖得挤满水池的大鲵鱼一样。”

声音透过窗户传过来,听着有些模糊。哲生穿着雪花花纹的灰底T恤衫,配着一条牛仔裤,赤着脚站在我的房间里,一只手上依然拿着一本薄薄的试题集,用平素那双清澈得让人可怕的目光望着我。

……别的地方一定还有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无论怎么苦思冥想,这种事都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尽管真的是不可能,这样的感觉却如同留在脑海里的童孩时代的记忆那样模模糊糊,令人称奇。最重要的是,我的内心深处始终不时闪烁着强烈的火花向我诉说着“真实”。我摆脱不了那样的感觉。我想要摆脱它,但是无法摆脱。

因此,我总觉得自己的心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

我希望哲生来救我。我希望他用那率直的目光和充满着自信的语气对我说:“那种事,不要去管它,把它忘掉!”我感到懊悔,如果真的能忘得干干净净心情舒展的话,那是最好的了……不过我没有说出来,而是伸出一只手,把通房间的窗户用力打开。我只是觉得夜晚这窗玻璃让人喘不过气来,还是打开吧。

“什么事?”我问,我坐着没动。

“没什么,胶带在你这里吧?我想借用一下。”哲生说。

“就放在桌子上。”

“你在干什么?怪模怪样的。”

“我总觉得在屋子外心里爽快些。”

“阳台会很高兴的呀!”

哲生“嘻嘻”地笑着。他的声音穿过黑暗,简直就像闪烁着亮光的道路那样,鲜明地充满着夜空。他的声音带着能让人听着释然的音调。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哲生非常喜欢我的缘故。这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我也非常喜欢他。

“呃,哲生,夜晚很美吧。”

我醉了。我真的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他说,相反我用夸张的语气对他这么说道。

见我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哲生没有责怪我,他拿了胶带走出房间,一边还是用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

“因为夜里空气清新嘛。”

这句话带着甜蜜的余韵,缓缓地渗透在我的胸膛里。

从很早以前起,哲生就常常在晚上被人喊出去。

有时是女孩子来喊他,有时是他那帮哥儿们。哲生有很多朋友。他接到电话后一离开家,我会猝然觉得家里很冷寂。那是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在“等待”的孤单。当家里一旦失去了哲生纤长的手足、脚步声、背影这些不可缺少的风景,我立刻就会觉得百无聊懒。即使像平时那样有说有笑,或接听电话,或看电视,心里还会不自觉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尤其是有着什么伤感的日子里,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只要听到哲生回家打开房门、上楼梯的声音传过来,我就会一下子放下心来。我用不着走出房间迎上前去,我把哲生发出的声响当作摇篮曲,听着他的声音安然入睡。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容易感到寂寞,夜里一个人独处时,我常常会感到无法自拔的无助,类似于一种异常强烈的伤感,而且惟有哲生能够驱散我心头的孤寂。有哲生在身边,无论我多么哀伤,后来它都会烟消云散。不过时而我还会感觉到自己眼看就要回忆起什么,这时我就会沉溺其中无力自拔,如同来自远方的流浪者,在新来乍到的地方,无法感受到能长久居住下去的那种安定。

一天夜里,有一个电话打给哲生。电话是我接的。对方一个是陌生男人的声音。嘿嘿!又是来喊他出去的。我心里想。他就读的学校因为三教九流的人特别多,所以在附近一带非常有名。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我当姐姐的可以多管闲事的。哲生正在楼上的房间里。我对着二楼大声喊道:“你的电话!”哲生打开房门走出来。在他“咚咚”地走下楼梯来的几秒钟内,我抬头看见他那副茫然若失的眼神,突然就不愿意让他出去了。这样的情感在看到他之前还完全没有。我把听筒递给他,我不愿意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蒙上阴影。如果说我的那种感觉很强烈,这似乎有些言过其实,我只是感到自己一瞬间将要化成碎片。

我默默地把听筒交给他,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里。不多一会儿,我听到哲生开门出去的声音。

我只是感到心里怪怪的。

在这之前,不管哲生是在外面过夜,还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我都只是在表面上表示出我的关心。但是那天晚上,在那个初夏幽静的黑夜里,我第一次出自内心地为他担心了。那时,我从窗口仰望着的月亮的身影,夜晚的气息。尤其是我把听筒交给他,他望着我的眼睛时,两人之间有着一种相通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那仅仅只是一瞬间,却在我的内心里留下了生动而神秘的影像。

我在房间里等着哲生回来。我竖着耳朵,倾听着颇有节奏的时钟声在冷冷地消蚀着时间。开始时我还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读着漫画,做习题消磨时间,后来我坐不住了,就站在窗边,俯瞰着窗外的黑暗,呆呆地等候哲生回家。

以后的过程,我已经说不清楚了。

哲生的去向,我一无所知。回家的路有三条。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理所当然地换好衣服,打开了房门。晚风无形地在街道里穿梭,远处传来风儿的呼啸声。院子里树木的剪影在不停地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再过去看得见父母房间里的灯火,他们还没有睡下。我顾不得这些,跨到漆黑的沥青道路上。

我专注地搜寻哲生。当我拐过好几个街角,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我感觉到残留在头脑角落里的冷静的、“我为什么为了弟弟在夜路上奔走”的情绪消融在黑暗里。以后我只是像一个迷了路的幼童一样,徘徊着,头脑里留着殊死的念头,寻找自己想要寻找的目标。我在熟悉的街道上彷徨着,心里想,这简直像是恋爱。

在离家很远的街角冷不防遇见哲生的一瞬间,那样的“恋爱”骤然而止。

“呃,哲生!”

“你从哪里回来?”我俨然一副姐姐的声音,异常平静。

“怎么会是你,你在散步?”

哲生问,一副颇感惊讶的表情。见哲生没有明显的外伤,我松了口气。

“你打架了吧?”我笑着。

“你怎么知道?”他笑了,“这事常有啊,这不是好事情。”

“天才总是招人嫉妒的。”

我说道。我们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肚子饿了。感觉不是滋味儿,去吃点什么东西吧。”哲生说道。

“在哪里打架?”

“神社。还没有打起来。来了几个俗称‘学长’的家伙,说了一堆屁话,所以我们把他们推开就回家来了。就这些。”

“是吗?”

我不知道已经是高中生的哲生平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有着一种新奇的感觉。我们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安静缓慢地走着。简直就好像走在黑夜的深处。

我们走进车站前的麦当劳里,我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包,由哲生付了钱。我们两人点了很多东西,拼命吃着,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快乐,我真想永远这样玩乐下去。

离开麦当劳,哲生笑着说:“我凭什么遇上倒霉事还要花钱请客?真是祸不单行。”

“回家后我还给你啊。”我也笑了。

“不过,吃饱了以后,感觉就好多了。”哲生抬头望着天空说道。

“这不是很好吗?”

我说道。回到同一个家里的感觉非常美好。视野十分清晰,好像伸手可以触摸远处穿梭而去的风儿。车站前人影稀疏,各处商店里的灯光点缀着黑夜,好像刚过完节一样。

从孩时起,每次发生什么重大事情,比如全家人一起种植的树木被台风连根拔起,或近亲去世,这样的时候,我们两人就会有心有灵犀的感觉。

这天晚上,我们无意中共同拥有与那种感觉相似的某种感应。

“今天,你没有感觉到黑夜特别迷人?灯火的感觉,这些都和平时不一样?”

哲生忽然说道。我走着,也有着这样的感觉。天空一片漆黑,户外的空气简直像被擦过的镜子那样映照着街道。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当时我的确是这样说的,“肯定是空气清澄的缘故吧,今天晚上。”

哲生离开房间、房门“啪”地关上的一瞬间,不安的情绪就像化学反应一样顿时涌入我的心里。我真想在阳台里站起身,紧随在后去哲生的房间听他说话。

但是,最后我没有那么做。

我依然坐着,抬头仰望着夜空。

而且,翌日的雨夜,我决定离家出走。

☆☆☆

阿姨很喜欢看连续剧《十三号星期五》,那天晚上也是从附近的录影带出租店里借了几盘《十三号星期五》的电影回来,躺在床上兴味盎然地观看着。

我问她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电影,阿姨想了想,说:“从头到底都是同一个人出场,就不感到寂寞了。”我进行了推理。也许是因为影片中的杰伊森吗?而且是因为阿姨感到寂寞吗?

我们吃了一大堆布丁,感到心满意足。阿姨决不会做什么菜,所以经常做布丁吃。做在很大的盘子里,吃的时候用小瓷羹匙。夜晚房间里灯光明亮,布丁的香味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那天夜里晚饭是我做的,但装布丁的盘子比主菜的盘子大许多。

阿姨穿着浴衣,头发也没有吹干就躺在床上。看到恐怖的场景她就冷不防探起身子靠近电视机,等高潮过后又躺倒在床上。还不时用浴巾揉着湿头发,要不就是哈欠连天或打个喷嚏。我在沙发上观看着电视,但画面里惨烈的叫声和阿姨这些动作之间的呼应,令人感到更加有趣。

我在阿姨家已经住了一段日子了。时间完全静止了,除了去学校之外,我几乎都在那房子里度过。在每天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在仔细观察阿姨的言行举止时,有一天我开始真正地注意到,阿姨露出前额时那眉毛的感觉,目光严厉时的侧脸,还有低俯着脸时的模样,都和我以前看见过的幻影中的少女非常相似。

“不是的。这是我在自欺欺人。我就是明明知道这些,所以才来这里住的。我已经住在这里,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就是这么回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

因为阿姨太不在意了,所以我也就顺其自然。我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样的事情,或是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使我们现在分开居住着。我希望在不经意中轻轻叩响我记忆的那些片断,能够保留尽可能长的时间。

我一边和阿姨一起看着电影,一边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来这里以后,我常常带着那样的感觉一直睡到天明。在这个房间里,看来哪里都可以睡,睡着了的时候,阿姨会悄悄替我盖上被子。

即使在困意中,我还是无意中感觉到电话铃在响。在我朦胧而迟钝的意识里,电话铃声就像挂在远处窗口鸣响的风铃一样响着。我缓缓地逐渐苏醒,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阿姨纤细的手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啊,呃,是的。嗯,一直都在啊,很好的。没关系。嗯。……”

察觉打电话来的人是母亲的一瞬间,我马上又装作熟睡着的样子。我感觉到阿姨朝我瞥了一眼。电话还在继续。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的打算。我知道啊,不是那么回事啊!……那种事,有过一次也无妨吧。我想过的,她自己如果想回去,我马上就会让她回家的。她已经不是孩子了,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不用那么担惊受怕的。我不可能有那种打算的。你明明知道的……”

阿姨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轻轻传入我的耳中,非常虚幻。夜里的电话总是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如果知道真实,总会让人感到哀伤。在梦幻和现实的缝隙间,我以孩子般天真的心情,恍恍惚惚地听着。

养育我长大的父亲和母亲,哲生手臂的形状,还有那曾经瞬间闪现在我记忆里的真正的父母。那个优雅的背影,柔软的手。名字已经不可能想起来。一切都非常遥远——阿姨和母亲毫无结果地交谈了一会儿以后,突然用力地挂了电话。接着阿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独自又回到电影的世界里。我睡着了,阿姨想要守着我。我为此莫名其妙地感到喜欢。阿姨很怕麻烦缠身,为了不卷入什么麻烦事,她完全可以一推了之,但她并没有因为是母亲打来的电话而把惟一的妹妹摇醒。

“弥生,喝些酒吧。”

阿姨说着催我起床。我猛然睁开眼睛,时钟显示已经是深夜两点。我为自己已经瞌睡了两个小时而感到吃惊。

“呃?什么?喝酒?”我用睡眼惺忪的声音说道。阿姨用不悦的眼神看着我。

“电影结束了。我还一点儿也不想睡觉,明天我休息。弥生,喝点酒吧。”阿姨说道。

“好的,好的。”

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起床去厨房里拿冰块。阿姨默默地从地板下面拿出威士忌和矿泉水。就连酒瓶放在地板上时发出的“咯咚咯咚”的声音,都令人感到快活。和这个年龄比我大这么多的人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了。无论夜里的黑暗,还是如同飘浮在宇宙里的我自己。说起来也真奇怪,在那个充满温馨的家里,我总是感到不安,尽管这里是一种不稳定的生活,我却觉得很充实。我的胸膛里充满着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这样生活着的错觉。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血缘”吗?

窗户敞开着,白色花边的窗帘在窗框上摇曳,院子里的树叶不时飘进来。远处的汽车声和警笛声随着风儿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父亲、母亲、哲生,今天晚上也是很愉快地在共进晚餐吗?而且,如果我没有察觉到阿姨的异常,阿姨也许一生都不会和我这样两个人住在一起吧?

在月光下,我这么想着。

这时,电话铃响了。

又是母亲打来的?大概阿姨也是这么想的。她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好像电话铃声压根儿就没有响。阿姨堂而皇之地装作没听见,以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漆黑的黎明时刻梦见闹钟在响似的。

电话铃亢奋地响了十次、二十次,无止境地搅动着屋子里宁静的空气。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像以前那样猜测打电话来的人是谁的力量,但我还能够微微感受到传递而来的信息。我闭上眼睛试着追溯信息的源头。我能感受到对方散发着某种情热的影子。他怀着热恋那样的情愫紧紧握着话筒。我觉得自己非常熟识那个热情的面影,我闭着眼睛又仔细追溯着。稍稍有些冷漠,正直,值得信赖……

“吵死了!”

阿姨说着终于拿起听筒。我察觉那个男人一定是阿姨的恋人,便轻手轻脚地想躲到厨房里去。不料,阿姨喊我:“弥生!”

我吃惊地转过身去。阿姨把听筒递给我。

“是你的。”

我走上前去,诚恐诚惶地接过听筒。

“喂喂。”我试探着。

“喂喂!”

传来哲生的声音,我意识到他已经察觉出什么事了。因为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电话另一端的人,不知为什么,而是在听鬼故事的晚上赖着睡在我身边的年幼的哲生。

“那个是哲生?怎么回事?这么晚了?”

“我一直在等爸爸、妈妈睡着……喂,你好吗?”

“嗯。”

“你为什么去阿姨家啊?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你在复习吗?”

“在复习啊,每天都在复习呢。你不在新房子里住,就很没劲的。”

他一直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不管喜欢还是讨厌,不管冷还是热,想睡觉,或者东西好不好吃,他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每当我感到忧伤的时候,他也总是竭尽全力地讨好我。

“谢谢你。不过没有什么大事。我马上就要回去的。”

哲生对这类的谎话也非常敏感。

“真的吗?你要振作起来啊!”

这个电话很特别,使我产生一种错觉,无法言传的事全都在话音之外得到了沟通。哲生透过黑夜传递着他的声音。我竟然和这样的弟弟相安无事地生活了这么久,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哲生是在安慰我,因此我禁不住“嘿嘿”笑起来。

“所以,我很振作啊!”我说道。我常常会无意中拿出当姐姐的高压态度。

可是,哲生并不理会我的居高临下。

“那么,你早点回来啊。”他依然用亲昵的声音说着,挂上了电话。

我轻轻放下听筒,默然无语。

阿姨默默地望着我,片刻后才问我:“是让你回家吗?”

“嗯……”我点点头。

“是啊。”阿姨这么说道,脸上流露出忧伤的表情。

我想见到哲生。我喜欢在这里的生活,感到很快乐,但同时每次凝望着绿色时,每次趁在梅雨的间隙走在小巷的气味中、抬头仰望着灰色的天空时,我都会想起哲生。思绪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如果我们不是姐弟俩的话,如果……可是我非常喜欢我的父母,我不愿意让他们感到伤心,我觉得什么东西太狭窄,好像弄错了,思绪总是到那里就会停止。思路只是缓缓地溶进了那幢房子内温馨的空气里……

“喝点吧。”阿姨说。

我们喝着威士忌,没有下酒菜,我们拿剩下的布丁和放在冰箱里的美国樱桃当下酒菜。这样的酒菜组合,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我是第一次和阿姨一起喝酒。

正如人们说的那样,先提出喝酒的人一般都贪杯。阿姨不停地大口地喝着。

“你常常一个人这样喝酒吗?”我问阿姨。

“嗯。”

阿姨回答。她朝放着很多冰块的酒杯里不停地斟威士忌。我看着酒杯映在地板上的影子,不时伴随着冰块在酒杯里相互碰撞的清脆声慢慢斟满着,我深切地体会到:她的生活,决不可能过得平静。在这里单身生活,也决不可能那么趣味盎然。因为我的到来,更是被我搅乱了。

“那个孩子,是喜欢你吧。”阿姨说道,微笑着,望着平伸的脚趾的趾甲形状。

“你说的那个孩子,是指哲生?”我问。

“是啊,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阿姨平静地说道。看来没有任何东西值得隐瞒了。在这一瞬间,灯光闪烁的情景和窗外的夜色,和一滴滴落下的珍贵的时间的水滴一起,闪现出耀眼的光亮。

趁现在。我想。只有趁现在。

“我们的父亲和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我轻声问。阿姨随口回答,好像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事值得隐瞒一样。

“都是很温和的人啊。”她淡淡地说道,她的侧脸垂下长长的睫毛。

“我们全家人住的房子,院子里有个池塘。”

“是吗?我们幸福吗?”

“幸福得简直过头。”阿姨说道。

“现在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些人,也都是很好的人,但那里更有一些阴差阳错的东西。就像童话故事里使幸福难以持久的某种东西……嗯,弥生还很小,所以即使有记忆,兴许也都已经忘了吧。”

阿姨把她的阿姨样子完全抛在一边,变成一副姐姐的模样。那是一副直视着我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样老是把目光回避着我。她的目光直盯着我,我害怕她那副目光的压力。这才是真正的她,我想。她就是这样一个目光能直透别人内心深处的女人。

“我的……奇怪的能力,你还记得吗?”我问。

“嗯,是啊。你在还没有学会讲话之前,就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你能事先知道发生在其他地方的事啊。还有,如果是父母不太喜欢的人打电话来,你就会火烧火撩地哭起来。大家都笑着说,你也许能知道父亲和母亲的心思呢。你真的很有趣啊。大家甚至都这么想,每户人家有你这么一个人就很方便了……”

阿姨微笑着。我感觉自己的过去太不可思议了,因此我一下子极自然地忘却了些许不安中的自己。接着,阿姨久久凝视着窗外,一副眺望远处的目光,好像在捻用来编织往事的美丽丝线。月亮在幽远的天空上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我把一切都看得很重,对我来说,当我意识到阿姨和这一切都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时,我感到些许的震惊。在阿姨的眼里,这一切都早已经结束。因此,甚至连我自己都仿佛能感觉到,好像一切都从没发生过一样。

“阿姨也……”我像以前那样称呼她,“有过那种奇怪的能力吗?”

“没有啊!”阿姨这么断然地回答。她用纤细的手指撮起几颗美国樱桃放在手心。

“用水果当下酒菜不行吗?”阿姨吃着那颗较大的樱桃,一边问。

“是啊,应该吃一些含蛋白质的东西。”

“嘿嘿。”阿姨莞尔笑了,“你这种说话的语气,和养育你的母亲非常像啊。你生活在蜜罐子里,要回想起那些事来,也许还是一件悲伤的事呢。你知道吗?那些人,当然还有死去的外公,和我们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啊。只是因为和我们真正的父母感情非常深,才把我们领过来的。再也没有那么善良的人了。那个男孩子也是。”

“哲生?”

“对。”阿姨点点头,“这孩子不是很好吗?说他自以为很懂事,其实他真的明白很多事理呢。”

“也许是吧。”

我回答。现在不是谈论他的时候。

“呃,我真的还什么都想不起来呢。父母是怎么死的?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

阿姨稍稍有些为难地蹙着眉。

“……全家最后一次旅行……”

我屏住气竖起耳朵听着。阿姨开始说。

“是去青森呀!那时弥生真的还很小。父亲驾驶着一辆崭新的汽车,在山道上拐弯时发生失误,和迎面开来的汽车猛烈相撞。我和你坐在汽车的后座,目睹了全过程。父亲和母亲死去的场面,对了……也许你没有看见。我紧紧抱着你,两人浑身是血地从汽车里爬出来。所有一切都已经撞坏了。我的头痛得很剧烈。红叶红得非常深啊,血溅进眼睛里,看出去全是红色的。我也很快就昏死过去了。你看,这个伤……”

阿姨让我看她额头发际处的伤疤。

“父亲和母亲当场死亡。对方司机却毫发无伤。这算是值得庆幸呀!父亲和母亲也都是很谦和的人,如果连累别人,他们都不会安心的。他们的待人谦和,超出了想象呢。你受了很大惊吓,在医院里住了很长时间。你忘记的,就是那样的事啊。”

每次从阿姨嘴里出现“父亲、母亲”的词语时,我就感到心里一阵发紧。

“……呃,我们两个人是一起被收养的吗?”我问,“现在的父母为什么会让阿姨一个人生活?我不懂啊!”

是啊。我的父母那么善良,一定会让她一起生活的。

“是我自己软缠硬磨的。其实我有好几次都被你母亲说服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那时我还是一个高中生啊。也是我自己提出来,希望把你当作外甥女的。而且,外公把这房子让给了我。”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过啊。我觉得很烦,一切都很烦。你还很小,很容易被重新塑造啊。不过,父母的生活很怪异,我的身上已经渗透了父母的那种影响。我连自己都不相信还能适应其他的生活方式。现在我已经不会去想别的事情了。”

我想,她是一个在时间已经静止的古城堡里怀着已经失去的皇族之梦沉眠不醒的的公主。在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往昔的荣华,她的心灵始终在追溯那些往事。这是多么孤傲的人生啊。那种像病魔一样附在她身上的倔强,究竟是什么呢?我是被她“抛弃”的,我努力不让自己这么想。我相信不是那样的。但是,我知道在这对姐妹之间产生的距离已经决不可能被缩短了。因此,今天夜里,这里只是一场超越时空的梦。

“对不起,我一直都忘记了。你恨我?你寂寞?”我问。

这时阿姨直愣愣地注视我,脸上缓缓堆出平时那种淡淡的笑容。这是一种非常完美的笑容,可以包容世上的所有一切,宛如溢满冷漠而清纯湖水的湖泊。

我觉得阿姨已经原谅我了。

“什么时候能够逐渐回想起父母的事就好了……我们的家庭虽然有些怪异,却是幸福的呀!像梦境里一样幸福。”

阿姨说道。

“爸爸是一名学者,是一个奇才,所以家里根本没有任何规矩之类的东西。兴致高昂时全家一起穿上盛装出去吃饭,如果每天下雨母亲没能出门购物,大家就共吃一个面包。下暴雨或大雪的夜里,我们全家四人挤在窗边睡觉,躺仰望天空……旅行,我们哪里都去。我们总是心血来潮就出发,常常在野外露宿。甚至有时在深山老林里露宿一个月。我们觉得你的超能力很有趣,常常和你玩猜扑克牌的游戏。我们一称赞你,你就高兴得手舞足蹈,那时你还小着呢。嗯,也许和姆明谷(注:Moomin,芬兰女作家图韦·杨松(Tove Jansson 1914-)创作的童话名,和童话中的主人公名。童话根据以姆明为中心的传说进行改编,描写住在水中的小怪兽全家的美好心灵和生活状况。)里的生活很相像。我们不分白天黑夜,每天都过得像白夜一样。我们尽情地玩着,每个人的内心都非常宁静,丝毫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我至今还不能忘记。就好像符咒或祝福那样,一直都无法从身上取走。”

阿姨缓缓地诉说着。那个家庭往日的情景映现在阿姨那双眼眸的深处。我思绪联翩地怀念着那个情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然而我却感到胸口作痛。

也许我是在羡慕能够永远遐想的阿姨。

我带着醉意上床,睡眠很浅,什么梦也没有做。只是从“一无所知”的不安中得到解脱,而睡在淡淡的光晕里。在温煦的阳光里,眺望远处的云层里时隐时现的太阳,感到心情万分酣畅,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这样的感觉了。我一直不是睡得很熟,而且在睡梦中我听到了钢琴声。琴声十分优雅,我在梦里流下了热泪。旋律在我的梦中回荡,闪烁着光亮渗入我的胸口,随即消失了。

☆☆☆

我的确听到了阿姨离开家时关房门的声音。我看着窗外。天已开始发亮,晨曦染红了天边。在神秘的粉红色天空中,回响着阿姨远去的脚步声。我睡在二楼,房间底下正好是玄关,所以听得非常清晰。我异常清楚地记得阿姨那远去的脚步声。

我迷迷糊糊地猜想她要去哪里,一边又沉入睡梦里。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我无所事事,没有起床,只是默默地躺着,眺望窗外。晴朗的天空被散着微光的云层浅浅地遮挡着,树木的清香借着风儿从远处隐隐渗入窗里来。一阵舒适的睡意袭来,我又悠悠然地闭上眼睛。我感觉到光亮淡淡地照射在我的眼睑上。

这时,门铃响了。

我悄悄从窗口向门外窥探,心想如果是募捐钱款的人或推销员的话,就不去搭理他。透过茂密的绿叶的缝隙,我看见一个人头。罩着白色T恤衫的肩膀和头顶心螺旋儿的形状,都是我所十分熟悉的,我感到非常意外。

“哲生!”

我从楼上喊他。弟弟那张令人怀念的脸缓缓地抬起来望着我。在与那道明亮的目光相对的一瞬间,虽然只是一个星期不见,却仿佛觉得已经分别了很久很久。

“你真是享清福啊,还在睡觉吗?”

哲生说着笑了。他在密密匝匝的枝叶底下精神奕奕地朝这边望。我的心迅速集中在他的身上。所有的杂音顿时消失殆尽,就连风儿和阳光也都躲得远远的。

“你怎么了?上来呀!”我一脸灿烂地笑着。

“阿姨呢?”

“好像出去了。”

“我现在要去学校,顺便过来看看。我没时间了。”

“……是吗?真没劲啊。”

“我放学时再过来吧?”哲生说。

“当然。”

我粲然一笑。我觉得自己的微笑自然明快,就像花儿将要盛开一样。哲生好像放下心来,原本那愣愣的目光变得和缓。

“那么,我放学后来。”

弟弟说着,穿过院子里的小径,推开院门出去了。他那伸得笔直的脊梁、破破烂烂的书包,都是来自那个充满阳光的家庭。我这么想。如今我能感觉到我对他的爱,和我对往事的爱,是同一种性质的情感。而且我们两人和以前截然不同。我们是相互间轻轻爱恋着对方的陌生男女。

回家吧?

我以平静而愉快的心情这样想着。

傍晚如果哲生来的话,就让他提着我的大行李,一起回到父母那里去,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过一段平稳的生活吧。然后,再到这里来玩。

我心里拿定了主意,便突然觉得肚子很饿。于是我下楼去找东西吃。只是阿姨不在家,房子里顿时就变得死寂幽暗,像坟墓一样。家具、摆饰、散乱的杂志,全都整整齐齐地安置在固定的位置里,显得无声无息。厨房的水龙头边,放着泡在水里的昨晚的酒杯和碗碟。我将它们洗了一遍,在这静谧中就连水声都显得特别响亮。手接触到冰凉的水,感到非常舒服。

炽白的阳光从窗户涌入,照亮了地板一角。我坐在充满阳光的窗边嚼面包,喝果汁,吃着剩下的美国樱桃,好像在盛夏的海边沐浴着阳光,目光晕眩,恍若在野餐。我的脚底能感觉到地板的冰凉和粗糙。窗外的世界被光和影清晰地分割开来,初夏枝叶构成的斑驳而透亮的花纹在不停摇曳着。过了中午,阳光变得更加强烈。我就这样全身心地领悟着夏天临近的感觉。

当我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是下午了。

无论我怎么等候,阿姨还是没有回来。我知道,直到现在,我对阿姨的私生活还是一无所知。她现在有没有恋人?有没有能够一起长住的朋友?她喜欢去哪条街上购物?这些事,我都估计不出。阿姨的生活里,丝毫也没有理应促成那些事的“蛛丝马迹”。

不管怎么说,房子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在这个平时能感觉到时间的浓度非常厚重的房子里,现在变得非常落寞。我打量着布满灰尘的屋子,甚至觉得这一切恍若一场梦。

我试着打开阿姨那间房的房门。

这房间无论什么时候去看,始终都是脏兮兮的。什么东西都随手乱扔,抽屉也拉开着,满屋子都扔着衣服,就好像小偷闯进来过一样。桌子上散满着小件物品,简直就好像将手提包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倒出来一样。窗框上积满尘垢,挂在墙上的镜子像是刚刚出土似地混浊而模糊。能够从这样的房间里穿戴那么整洁地出门去上班,这是一种欺诈啊!我这么想着,走出了房间。我随手把房门关上时,尽管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然而我却忽然感觉到,阿姨也许暂时不会回来的。

☆☆☆

“不打招呼就突然出门了,这不太好啊。”

当护士的母亲常常这样说。

“一直跟随在病人身边护理的人,有事离开一下,病人死了,病人的亲属没有赶上见最后一面。这样的场面,我不知见过多少次。”

母亲说,所谓的“偶然”,就是指那样的事。我这个人也是如此,兴趣一上来,不打任何招呼就出去玩了。母亲大概在我的身上看见了阿姨的影子,大概看见了凭岁月决不可能抹去的血缘的特征。

“弥生,如果有一天,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爸爸或妈妈又遇上了什么事故住进了医院里,或者死了……弥生。”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母亲这样的想法,和紧绷着脸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劲儿。

“只消一个电话。然而你却永远都会为那只电话的沉重而感到痛苦。一辈子都会感到痛苦。”

不过,我不会。当时我在心里暗暗想着,我决不会因为那样的事而抱恨终生,我就是这样一个女儿。我知道我决不是因为晚上没有回家、第二天早晨回家时挨骂才变成这样的。我的想法来自更冷静的、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我知道我的想法会让母亲感到哀伤,我记得当时我没有说出来。

☆☆☆

到了傍晚,阿姨果然没有回来。

我束手无策,连灯也没有开,只是怔怔地坐在黑暗的桌子边。窗外呈现一片蓝色,树影宛如层层叠叠的黑色剪纸。我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些沙沙作响的摇曳着的剪影,同时神思恍惚地想着长期在这里单身生活的阿姨。

我觉得那不是有多么难熬的生活。

但是,难道是我把阿姨的生活搅乱了?

我忍受不了那样的不安,屡次起身走进阿姨的房间,在她的脏桌子上翻找,但每次都没有发现什么留言,或表示她去向的任何线索,我失望地回到厨房里。这时,门铃响了。

“我进来啦!”

哲生说着走进屋来。他看见我在黑暗的厨房里坐着,颇感诧异。

“怎么回事?感觉就像杀了人似的?”

“哪里!”我说,“阿姨没有回来,不知去哪里了。”

一个人迷迷糊糊地思考时还没有感受到的情感,和哲生交谈时便涌现出来。我感到不安和焦虑。

“先把电灯打开吧。”

哲生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开关捻亮了电灯。窗外顿时沉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夜晚重又降临。我这么想着,头脑里的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穿着制服的哲生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在我的对面坐下。也许只是我一个人感觉到,他的举止总是显得正确而恰当。我一直很羡慕他那率直的眼神。和哲生相比,我是永远沉迷在某个地方、迷惘地注视着时光流逝的人。

“是遇上什么事,才销声匿迹的?”哲生问。

“嗯,我觉得多半是的。”

“就是说,像举行葬礼时那样,是去了什么地方吧。”哲生说道,“你猜不出来吗?”

“不知道啊!她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也许马上就会回来的,但我总觉得她好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是‘觉得’?你的感觉很准,所以看来准是那样了。嗯,阿姨大概想让你去找她。”

“为什么?”我很惊讶。

“因为她知道你会在这里等着她。对吗?这样的人一旦要任性起来,就会走极端,一定会是那样的。否则,她希望你在家里等她,就不会不回家了。不是吗?”

“噢,是吗?我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也许是吧。”

映现在哲生眼中的阿姨,比我眼中的阿姨显得稍稍柔弱些,也更真实。我默默地站起身,准备去沏红茶。看见平时如此懒散的阿姨光是对茶叶种类特别用心,把它们分得很细并分别装在瓶子里,还贴上了标签,我不禁黯然。她的做法,一定和我以前居住的那个家是一样的。标签上写有阿姨秀美的字迹。我将杯子加热,在茶壶中放入适量茶叶,非常细心地将茶水斟入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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