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川里村镇会馆距离失火的申汉国家约一公里,位于村子靠近内侧的位置,周围只有农田,没有住户。
村镇会馆前有几张在木板上装了四条腿的简易桌子,现场已经聚集很多人,里长夫妇也在场。有人忙着张罗食物,有人在还没下酒菜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喝起小米酒。
几名身穿蓝色韩服的男子正在检查农乐器,准备进行农乐公演彩排。
赵恩妃将阿呆找到的四爪草叉放到自己的车上后,走了一公里多,才抵达村镇会馆。崔顺石早已先到,霸占着一张空桌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烧酒。
赵恩妃拉出崔顺石身旁的椅子坐下。桌上摆着一个小煤气炉和烤肉盘,还放着烧酒和啤酒各一瓶。
“既然都要开车过来,捎我一程会怎么样啊?”
“你不是有车吗?走路来的?”
“既然是来喝酒的,干吗开车?”
赵恩妃似乎是借酒消气。她打开啤酒瓶瓶盖,将酒倒在纸杯里大口畅饮。
“你们应该也饿了吧?”
杨式连妻子田秀芝端着装有五花肉、蘸酱和各式小菜的托盘走了过来。她最先将食物送来这桌,应该是想讨好崔顺石。
“这盘五花肉是里长请你们吃的。他们宰了一头自家饲养的母猪,你们多吃点,要是缺什么再跟我说,别客气啊。”
田秀芝将所有食物摆满后,用卑微的表情看了崔顺石一眼,仿佛在请他多多关照。
“好的,感谢招待
。”
赵恩妃代替沉默不语的崔顺石,面带笑容地向她道谢。
崔顺石和赵恩妃一边烤着五花肉,一边观察其他村民的一举一动。
虽然王周荣、杨式连一家、朴光圭和朴达秀都来了,但是他们都郁郁寡欢,同时也在暗地里观察其他人的脸色。他们不时偷瞄崔顺石和赵恩妃,也在观察被他们嫁祸的对象:杨式连一家在观察王周荣,王周荣则在不停观察里长夫妇。
从现场气氛来看,应该还没有人先向对方招认自己才是杀害申汉国的凶手。
更诡异的是,村民竟然对昨晚出事的申汉国只字未提。这明明是他们最关注的话题才对,就算是碍于外地人在场,不方便谈论,他们也有点太刻意。大家只聊着零犯罪村赠匾仪式、农事、法国世界杯、昨晚的电视剧等话题。
当村民们酒意渐浓、说话嗓音逐渐洪亮时,杨式连一边看着崔顺石的脸色,一边走向正在和黄恩肇一起吃烤肉的萧八喜身旁,主动向她搭话。他刻意扯高嗓音说话,声音穿过村民们的嬉笑喧哗,清楚传进崔顺石和赵恩妃耳里。
“那个……昨晚深夜,我经过你家门口,看到你推着手推车焦急地往前走。那么晚的时间,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呢?”
“什么?你看到我了?”
萧八喜惊讶得不小心将筷子掉落在地。
“不是你吗?应该是你没错啊,难道是我看错了?”
杨式连像是要在寻求演技
认可似的,偷偷往崔顺石和赵恩妃这边瞄了一眼。
“你看错了,我干吗要三更半夜推车出门啊!”
说完,萧八喜便立刻从位子上站起身。
“啊,肚子突然不舒服……恩肇,你和叔叔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然而,萧八喜并没有往厕所方向走去,而是向自己家——将者谷的方向快步离开。
不久,崔顺石也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唉,这么快就醉了,看来要出去走走,醒醒酒。”
崔顺石也朝萧八喜家缓缓移动步伐。正逢盛夏六月,夜幕才刚降临。
他躲在萧八喜家附近阴暗的树丛里,这时,萧八喜打开大门探出头来,查看了外面的动静后,鬼鬼祟祟地推着手推车走出家门。
崔顺石跟在萧八喜身后,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萧八喜没有走村子中央的主路,而是绕小路往支川方向走去。
一抵达河边,崔顺石便加快脚步。也许是听见后方有脚步声逼近,萧八喜也加快了速度。再往前走,就是早上里长的小货车掉进河里的地点。
“喂!萧八喜!”
被崔顺石这么一叫,萧八喜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确认。
“这么晚,你推着推车要去哪里?”
“去田……田里,白天我挖了一些土豆,担心被山猪吃掉……”
在刚变暗的天色下,萧八喜显得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崔顺石看到她的表情,想尽快走向前抓住手
推车,但还是被萧八喜抢先一步。手推车被她一把推向了路旁,沿着斜坡滑落,掉入水中。
“啊!我的手推车!”
萧八喜大声惊叫,装出一副失手滑落的样子。
崔顺石迅速往斜坡方向跑去,但是天色已暗,泥土也是湿的,地上有点滑。
他好不容易跑到河边,左手抓着斜坡上的小柳树,上半身和右手向前伸出,紧紧抓住逐渐下沉的手推车把手。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将手推车缓缓拉上岸,车子却比想象的要重,虽然从水中拉出三分之二左右,但已是极限。小柳树的根被拔出了土壤。要是萧八喜帮忙,应该能将手推车拉出来,否则可想而知,说不定会连人带车被推入水中。
崔顺石思忖着,决定解开身上穿着的那条向萧八喜借的花裤绑绳,将绳子整个拉出来。裤腰上除了绑绳还有松紧带,裤子还不至于掉下来。
他将绳子彻底拉出来,迅速用绳子一端绑住手推车的把手,再用另一端牢牢绑住小柳树的树枝。
这样就不用担心手推车会被水冲走了,等水位降低,手推车就会整个露出水面,到时候再将手推车带回去即可。不对,也可以马上回村,拿一根长绳把手推车拉出来,但他的目的不单是把手推车交给警方。
崔顺石抓着斜坡上的杂草,避免失足滑落,小心翼翼地回到路上。
“就这样放着吧,不会被水冲走的,放心。”
萧八喜的表情充
满绝望。
“昨晚你用手推车运了什么东西?”
“什么?”
“刚才我在旁边听到,杨式连说昨晚他看见你那辆手推车载着东西往养殖塘方向走去?”
“就……就像我刚才说的,是他看错了。”
“为什么要杀申汉国?”
崔顺石眼神紧盯着萧八喜,猝不及防地问道。
“什么?你说我……我杀了申汉国?”
“你已经把沾有血迹的钱洗了,但是因为无法完全消除证据,只好再把纸币烧毁。原本运过尸体的手推车也被你事先藏了起来,等村里的人聚集在村镇会馆时,再趁天色昏暗,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入河中……刚才我看到黄恩肇一直用恐惧的眼神看向手推车和大门,难道一切只是巧合?我奉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不管打扫得多仔细,只要警察到你家里搜查各个角落,一定会查出遗留的血迹等证据。光是那辆手推车的木板上应该就渗入了大量血吧,只用水冲洗是绝对不可能清除干净的。快说吧,到底为什么杀人?”
萧八喜被崔顺石这么一逼问,紧闭着双眼,低下头来。
“可怜的恩肇……”
“……”
“要是我去坐牢,我们家恩肇怎么办?”
“我记得她是你妹妹的女儿吧?你妹妹的状况很糟吗?”
“她死了,因为生活太苦选择了轻生。她原本是要和那孩子一起死的,最后孩子却奇迹般地被救活了。”
“那孩子她爸呢?”
“他当初一时
冲动,不小心让我妹妹怀了孩子,这种男人怎么可能会负起照顾孩子的责任?他只会把责任推给我妹妹,说她没有做好避孕措施。你知道恩肇为什么总是用没大没小的半语说话吗?因为她从一出生起就没见过爸爸,她一直以为爸爸是住在美国的美国人。她六岁那年,我开玩笑对她说,在美国是不说敬语的,自此之后她就对所有人都说半语了。她现在已经知道不该这样说话了,但是越长大就越不相信爸爸的存在,可能是故意执着地一直说半语吧。”
“你抽烟吗?”
崔顺石从仅剩三四根烟的烟盒中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
“也给我一根吧。当年我老公罹患癌症时和他一起戒了,但今天还真想抽一根。”
崔顺石又取了一根出来,递给萧八喜并为她点着。
有人从远处看见打火机的火苗,用手电筒对着他们照过来。手电筒的灯光不停摇晃,逐渐靠近,原来是赵恩妃。
“我看你去了很久没回来,担心你是不是喝醉出事了,所以出来找……唉,才喝了几杯就连路都走不稳了。言归正传,那辆手推车呢?”
赵恩妃满脸通红,酒气甚浓,她望着崔顺石问道。
崔顺石用叼着烟的嘴朝河水方向努去,赵恩妃用手电筒往他示意的方向照射,看见了被绑在河边的手推车。不用多问,她大概也能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萧八喜深吸了一口烟,再吐出一
口长气,然后干咳了几声。
“太久没抽,身体还是会抗拒。你是来找推车的吧?一到这里就先确认推车,看来你应该也想听我说真相吧?”
萧八喜再次深吸一口烟。她的眼眶已经泛起泪水。
“一个贫穷的妇女,独自抚养幼小的外甥女,把好不容易养大的牛卖掉,换了点钱回来。在家里难得有一大笔现钱的情况下,三更半夜突然发现有人闯进家里,又偷偷从大门溜了出去,遇到这种情况,谁不会怀疑对方是小偷呢?昨天我去洪城牛市场把牛卖掉,还顺路去了一趟青阳镇。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有个陌生男子像小偷一样尾随我们,甚至跟到了村里,向恩肇询问洞岩在哪里。昨晚以为被小偷偷走的三百二十万韩元,对我和恩肇来说可是一笔天大的数目,是要用命来保护的钱。我一想到这么重要的钱被小偷偷走,就失去了理智,但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追小偷。就在那时,我发现小偷竟然没逃走,而是趴在大门底下偷看我们家。那一瞬间,我有了更强烈的预感,对方一定除钱以外还另有所图。当时我虽然惊恐万分,却认为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况且我当时还喝了杯酒,就在酒气未消的状态下,鼓起勇气朝大门跑过去,奋力踹了一脚。门角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家伙的头,他滚落在地。那一瞬间,为了避免对方爬起身冲过来攻击,我
决定先发制人,用手上拿着的棍棒朝他一阵毒打。虽然他头上已经有伤而且一动也不动,但是我害怕他起身就会对我展开攻击,那么说不定我会没命,只能不停地拼命殴打他。”
萧八喜说完,深吸了一口烟,再吐出白雾。
崔顺石点头表示理解。
“女性在杀害男性时通常会使用更残忍的手法,明明刺一两刀就能让对方毙命,却会反复刺一二十刀。这不是因为女人更心狠,而是出于恐惧——要是力气更大的对方有机可乘,自己一定会丧命。”
“没错,我当时就是这种心情,但是后来发现晕倒在地的竟然是申汉国,我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妙。申汉国虽然是个被村民排挤的酒鬼,但绝不会偷钱或伤害我们。他负债累累,就是个穷小子,但每个月还是会按时捐助贫困儿童。他昨天也去了镇上的市集,应该是去捐了点钱。”
萧八喜沉默下来,将烟抽到只剩滤嘴。
“早知道当时就该直接报警的……可惜那时我没办法这么做。看见他死了的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们家恩肇会孤苦伶仃。毕竟我杀了人,恩肇以后应该会被送进孤儿院……”
“所以你才会把尸体……”
“对,我想既然他已经被我家的大门撞到头部,又被我乱棒打死,至少要把他搬到高处,比如自杀岩,将他从高处丢下,伪装成失足或坠崖身亡,才有可能隐藏
身上的伤痕。所以我把尸体装在手推车里准备搬运,但就在我回房哄恩肇入睡期间,申汉国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你说尸体自己消失不见了?”
“对,是真的。我找遍房子周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在梦里把申汉国杀害的?但就在大约两小时后,申汉国的尸体竟然在里长家里被人发现,而且还是被车撞死的。我当时真的受到惊吓,以为自己活见鬼了。被我打死的人竟然能瞬间移动,还被小货车撞死,尸体也变得更惨不忍睹。”
话一说完,萧八喜便长叹一口气。
“我听说申汉国的口鼻、耳朵里都检查出了牛粪,背后也有被四爪草叉刺伤的痕迹,那是……?”
“难怪你刚才在我们家找四爪草叉。不过我们家不仅没有那种草叉,就连牛粪也从昨晚起就不可能存在了。因为昨天我们把牛卖掉后就直接把牛舍清理干净了,以免滋生蚊蝇。”
“那村里还有谁养牛呢?”
赵恩妃问道。
“听说之前每户人家都会养一头黄牛,可是现在很少有人养牛了。据我所知,只有里长家养牛。”
“什么,难道……不会吧……”
崔顺石打断了赵恩妃的话。
“好吧!酒都没喝完就出来了,还是赶快回去接着喝吧,恩肇应该也在着急地等着她的阿姨回去……”
大部分村民还待在村镇会馆里,站起身欣赏那些在会馆前不停旋转
、演奏乐器的表演者,跟着节奏手舞足蹈,还有人用竹筷跟着节拍敲打桌面。
一个喝醉酒的四十多岁男子突然将一桌东西通通掀翻,冲到表演者面前。
原本在演奏的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立刻停止了演奏。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他再怎么讨人厌也不应该这样吧。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人都不幸过世了,你们现在还好意思这么有兴致?在这里敲锣打鼓?”
村里的男人连忙上前阻止。
“唉,你这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开心所以敲锣打鼓吗?不都是为了赠匾仪式预先彩排。”
“也不能这样吧?都闹出人命了,大家在这里兴高采烈的对吗?”
“谁兴高采烈了?而且在丧家本来就要吃吃喝喝、热闹一点,这样死者才不会走得那么孤单寂寞啊!”
“这又不是丧家,等村镇会馆挂了死者遗照再说这种话吧。”
“我们不是已经谈好他的丧礼要等调查结束后,由我们中川里负担丧葬费,以村葬方式举行吗?现在尸体不在这里,桥梁也无法通行,怎么举行丧礼?想哭的人到时候再哭个够吧。”
闹事的酒醉男子脱去上衣,不停咆哮,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叫住了某人,最后则被妻子直接像拖狗一样拖回家。
就在混乱的场面终于得到控制之际,杨式连的妻子田秀芝拿了一个玻璃瓶,走向崔顺石和赵恩妃。瓶子里是褐色液体,
夹杂着药草、菇、树皮等。
“刚才有一会儿没看到两位,还以为是回家休息了。这酒是去年东男他爸酿的,今天第一次开封,为了请两位尝尝特地带来的,里面全是东男他爸在七甲山上亲自采的药草和菌菇,其他对身体好的材料也都放进去了,赶快喝一杯试试看味道吧。”
田秀芝露出了卑微的笑容,明显是要讨好崔顺石和赵恩妃。她为两人斟满酒,放下酒瓶后便回到了她自己的座位。
“哇!这酒好烈,但味道不错,你也来一杯吧。”
崔顺石将整杯酒一饮而下,准备再倒一杯。
“可是刚才听她说,这好像是专门给男人喝的酒……”
赵恩妃皱着眉头拿起酒杯尝了一口。
“嗯,的确不错,味道挺奇妙的,有浓浓的药草味和菌菇味。”
赵恩妃喝掉杯中剩余的药酒,递出空杯。崔顺石拿起酒瓶,帮赵恩妃重新斟满。
“既然渐渐开始有酒意了,那就开始吧。”
“开始做什么?”
崔顺石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去找于泰雨里长耳语,里长的脸顿时变得僵硬。
里长开始轮流找每一位村民窃窃私语,并让将者谷的人聚集到村镇会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