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醒一醒!”
急切呼喊声从遥远处传来,那是萧八喜的声音。
“喂,崔刑警,快醒过来!”
这是没大没小的黄恩肇在说话。
很想睁开眼睛,身体不断被人摇晃。
“怎么能在这里睡着!”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看见了萧八喜和黄恩肇的身影。
萧八喜看见崔顺石睁开眼睛后,便把原本照亮他脸部的手电筒移开。
这里到底是哪里?
崔顺石把头转向一边,发现吉普车在路边围墙下着火燃烧,而赵恩妃则晕倒在一旁的道路上。她整个人躺在地上,白天落水后向萧八喜借的那双拖鞋则整齐摆放在她的头旁边。
“赵记者!快醒醒!”
萧八喜用手掌轻拍赵恩妃的脸颊。赵恩妃紧闭双眼,一脸不耐烦地缓缓摆动头部,低声呻吟。
“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哪里受伤了吧?”
崔顺石面对萧八喜的提问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望着在冒黑烟的吉普车。车子已经被烧个精光,火势也逐渐平息。
“现在几点了?”
“已经凌晨三点了。我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这么晚你们还没回来,担心地张望了一下外头,发现这边的天空很亮,所以过来查看。”
“来,给你!”
黄恩肇把放在吉普车旁的相机包拎了过来。相机包完好如初,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喂!小心有蛇!”
听到崔顺石的呼喊,黄恩肇立刻停下脚步,查看四周。
“不是啦
,是那个包!包里有蛇!”
黄恩肇一把将相机包扔在路上。
崔顺石好不容易站起身,走向赵恩妃的相机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包,所幸里面已经不见蛇的踪影。
他将那只被自己和黄恩肇分别重重摔过一次的相机包打开,反复确认装在里面的相机和摄影机有无损坏,再拿出装在包里的手机,试着按下按钮,确认能否正常运作。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打开了手机短信,看见一则内容,整个人就像冻僵一样停止了所有动作。
姐,你怎么不接电话?我要告诉你调查崔顺石身家背景的结果,记得回电啊!
“我看还是得由崔刑警背她回去。”
崔顺石因萧八喜的说话声而回过神来,连忙将赵恩妃的手机放回包里。
萧八喜协助他背起赵恩妃。
“她这样不省人事是因为车祸还是喝了太多酒呢?”
“不知道,也不知道她酒量好不好……”
崔顺石背起赵恩妃,朝萧八喜家走去。
“是怎么出车祸的?”
萧八喜拎着赵恩妃的相机包,跟在后头问道。
“村里有很多蛇吗?”
“蛇?我们村在山谷下,当然经常见到蛇。”
“那身上有红、黑、黄色条纹的是什么蛇?看起来很少见,不像是一般的蛇。”
那是昨晚看见的蛇当中,他印象最深刻且最容易描述的蛇。
“会不会是虎斑颈槽蛇?”
“不是,如果是虎斑颈槽蛇我能认出来,但那条明显不是。那是一条身上分
布着鲜明红、黑、黄色条纹的蛇,皮肤还油亮光滑……”
“不知道欸,有那种蛇吗?”
“哦!我知道那条蛇了,在电视里看过。”
黄恩肇插嘴说道。
“那是美国的金黄珊瑚蛇,有剧毒,被咬到会死。”
“不是啦,恩肇。他们是在这附近看见的,那种蛇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当时车里有各种毒蛇,日本蝮蛇、中介蝮蛇,还有恩肇说的金黄珊瑚蛇……”
“什么?”
“我想踩刹车,但是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结果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条珊瑚蛇。”
“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是日本蝮蛇、中介蝮蛇还不意外,但是国外的蛇怎么会……?”
萧八喜仿佛突然想到了某件事似的,小跑步冲到了崔顺石面前。
“你们该不会昨晚吃了什么菌菇吧?”
“菌菇?没有啊,怎么了?”
“哦,没事,我只是在猜测,因为去年举行零犯罪村活动时,村民误食过会引发幻觉的毒菇。”
萧八喜这么一说,崔顺石想起了白天吃午饭时,韩顿淑和于泰雨说过的话。
“哈哈哈,去年零犯罪村赠匾仪式庆功宴上,这人竟然误把狂笑菇当成可食用的菇,顺手采了回来。结果我把它放进汤里一起煮,那天真的差点害死所有人,幸好我没放很多……哈哈哈。
“哎呀,这怎么能怪我呢?还不都是因为池塘户杨式连说什么吃了会对男人身体好,所以才摘回来想
让其他人也见识见识啊。”
一定是昨晚田秀芝送来的那瓶用菌菇酿的酒有问题。田秀芝说过,那瓶酒是她丈夫杨式连一年前在七甲山上亲自采各种药草和菌菇酿制的酒。
崔顺石已经无法确认几个小时前和蛇搏斗的场景是现实还是幻觉,感觉像梦一样模糊。可是从吉普车确实着火了来看,应该不是一场梦。
“怎么了?想到什么事吗?”
“没……没事。”
崔顺石重新背好逐渐下滑的赵恩妃,继续迈开步伐。
背部可以感受到赵恩妃柔软的乳房。这女人究竟有多重?应该比一袋四十公斤的大米重,由于她整个人完全没出力地趴在崔顺石背上,所以感觉更重了。
虽然赵恩妃一直没醒来,但似乎不用太担心她,因为她的嘴唇就靠在崔顺石耳边,若即若离,不停哼唱着歌曲,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唉,我呢,背着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爬坡,差点累死了……这人却……
“哎哟,真是的,重死了!”
直到上午十一点钟,赵恩妃才完全清醒。
“哎呀,我的头!”
她感到头部隐隐作痛,一整晚,不,是整个凌晨和早上都沉浸在幻梦中,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赵恩妃环顾四周,纳闷自己怎么会在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一侧摆有画具和几幅画,原来是萧八喜家的画室。
“我的相机包呢?”
当昨晚的记忆片段一幕幕闪过脑海,赵恩妃想起自己的相机
包,担心地四处查看,所幸相机包就在房门旁边整齐摆放着。
赵恩妃将相机包拉到自己面前,从里面拿出手机打开确认。
有一条弟弟发来的短信。她原本打算回电话给弟弟,想想还是算了,决定等之后再说。毕竟要谈论的是崔顺石,要是他就在隔壁房间岂不是很容易听见,而且自己仿佛整晚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喉咙干涩,难以说话。
赵恩妃走出房间,看见檐廊上放着一张小饭桌却没人。
她掀起饭菜罩,发现桌上摆着一碗白饭、大酱汤、凉拌蔬菜、泡菜汤等食物。赵恩妃拿起汤匙,喝了几口泡菜汤,清爽又美味。
意识逐渐恢复清晰,她决定给弟弟回电话。
“哈喽?”
弟弟用充满调皮的嗓音接起电话。
“说来听听。”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要调查崔顺石啊?他该不会就在你身边吧?”
“怎么了?”
“他不是什么好人,去年捅了娄子,被大田西部警察局降了一级,贬职到洪城警察局……”
“这我知道。”
害崔顺石降级的人正是赵恩妃。
“后来他去洪城警察局不到三个月,又卷入违背职业操守的事件,直接被开除了。”
“是吗……所以他现在不是刑警?那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赵恩妃的嗓音略微颤抖。
“他现在好像在谢秉蔡手下做事。谢秉蔡是黑社会的,也经营地下钱庄,主要活动范围是大田和忠南。”
“地下钱庄?”
“嗯。
”
“那你打听到他的身世了吗?”
“我多方打听过,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遗弃在雪地里,后来被乡下人发现才捡回一命,然后又被送去孤儿院。其实在乡下要是有人怀孕生子,照理说左邻右舍、同村的人应该都会知道才对。但是从他父母未详来看,生母应该不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到底谁会在寒冷的冬天特地跑去乡下抛弃孩子呢?”
“说不定他爸住在那个村,但是不承认这个孩子,所以他被生母无奈抛弃;不然就是爸爸选择守护既有家庭,而把这个私生子遗弃。不过这些都完全找不到记录,所以无从得知。自此以后他便在孤儿院里生活,直到四岁左右被人领养。但是后来这户人家怀上了自己的孩子,便在他六岁时选择退养。据说退养理由是说他性格太坏,夫妻无法同时抚养两个小孩。从小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人品自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后来他重回孤儿院,成长过程中似乎发现自己在打斗方面具有天赋,于是开始学拳击,以体育生身份上了体育大学,甚至拿过全国体育大会银牌。后来由于肩膀受伤,只好放弃打拳,大学也选择休学,以武术特招进警局当警察的。但是在警察生涯期间,他有大大小小的记过处分,最终因违反职业操守被开除了。”
“这样啊……”
赵恩妃的语气充满惊愕。
“那关于他父母、家庭关系也
都调查过了吗?”
“我哪有本事能查到三十多年前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婴儿的亲生父母?要是当时的警察会像现在这样展开虐童调查,可能还能找得到蛛丝马迹,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
“你知道他当初是被遗弃在哪里吗?”
“让我看看,忠清南道青阳郡长坪面中川里。”
“什么?中川里?”
“干吗这么惊讶?”
“我现在就在中川里啊!”
“是吗?那太好了,当初捡到他照顾一段时间,后来将他送去孤儿院的人,地址显示就在中川里。也许因为年代久远,当时系统也不完善,那人并没留下太多记录,只填了姓名和住址,不过可惜的是他已经去世了。说不定崔顺石本来并不姓崔,名字是有人随意帮他取的。”
“当初把他送去孤儿院、目前已去世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朴海寿。”
“朴海寿?”
“对,中川里朴海寿。不过,到底为什么要调查崔顺石啊?”
“没事,就是写报道需要一些素材而已。总之,谢啦!”
“嗯,那轮到你实现我的愿望了吧?到底什么时候能嫁出去?”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少啰唆,再帮我多打探一下崔顺石的过去,要是挖到什么新资料再跟我说。”
“唉,真是臭脾气……算了,像你这样的女人谁敢娶啊,你以为我是出于感情才老催你结婚的吗?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赶快把
你带走,我就不用再忍受你这坏脾气了。”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挂啦!”
赵恩妃气呼呼地挂上电话。她现在根本没心情理睬弟弟的玩笑。
“所以他不是刑警,而是地下钱庄的人?”
★
“喂,小心开车啊!”
在谢秉蔡的指挥下,小弟“马铃薯”笨手笨脚地驾驶着老旧挖土机,朝停放在外院的五吨货车驶去。货车车厢里装着运送挖土机时要用到的铁梯。
“我借了八百万,一年半后让我还三千万,哪有这种道理?”
四十五岁的中年男子向谢秉蔡抱怨。
“因为是以复利加上浮动利率计算的啊,而且你难道不知道有IMF危机吗?去年年末不仅废除了利息限制法,国家还因为举债而大幅提升了利息,现在你随便去一家银行借钱,利率也都超过30%了。”
“哎哟,不行!我在这乡下地方连一坪地都没有,全靠这辆挖土机帮人挖土、挖墓养活一家五口。要是连它都被抢走,我靠什么养活家人?”
男子跑到挖土机前阻挡他们,却被站在一旁、身材魁梧的“槌子”徒手推倒,整个人跌坐在大门边的地上。原本在一旁快要哭出来、年纪六七岁的兄妹俩,最终还是忍不住号啕大哭,妻子和老母亲也连忙跑向跌坐在地的男子。
“你们这些浑蛋!要抢走挖土机,就先杀了我!”
也许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男子一把甩开妻子和母亲,冲进
家里的谷仓,拿出一把镰刀。
“不!不可以,老公!”
男子一把将上前阻止的妻子推开,朝谢秉蔡跑去。
谢秉蔡似乎觉得这一切很可笑,笑着往孩子们那边走去。
“所以你现在到底想怎样?需要用钱的时候把我的血汗钱借走,现如今又跟我说你还不出钱!”
谢秉蔡用右手紧紧掐住年幼的女孩的脖子,直接高举到半空中。小女孩瞬间难以呼吸,脸色铁青,不停挥动手脚挣扎。
“来啊!试试看谁先死!快过来啊!”
男子见无法再向前逼近,气愤难平,握着镰刀的手不停颤抖。这时,身材像熊一样的槌子跑了过来,一脚朝他的侧腰踢去。男子飞落到几米外,倒地后又滚了几米,被这一脚踢得站不起身。
谢秉蔡将高举的女孩一把丢向趴在地上的男子身边。重摔在地的女孩吓得不敢哭出声,直到妈妈跑过去紧搂住她,才终于放声大哭。
“我最受不了吵,你叫他们两个给我安静一点。这就是我不喜欢来现场的原因。难得来这种环境清幽的好地方透透气,结果却搞得我一肚子气。弟兄们,动作要快一点喽!”
马铃薯将挖土机运到货车上后,槌子就坐上驾驶座,谢秉蔡和马铃薯也一同上车,坐在槌子旁边。
槌子发动货车发动机,换挡准备出发。
“啊!等等,崔顺石那家伙,到现在都不接电话吗?”
“是,大哥,从昨天下午手机就一直是
关机状态。”
“明明是去讨债的,怎么像是去汽车旅馆跟别人老婆开房?关手机干吗?又在玩什么把戏?”
“欠一屁股债的家伙突然死了,他应该也捞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讨回来的债又能值多少?不可能人间蒸发,我看他应该只是关机而已,这人本来就没什么教养。”
“那小子当初说要去讨债的地方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就在那边,长坪面中川里,离这儿五公里左右。”
“那我们顺便过去看看吧。”
“是,大哥!”
载着挖土机的货车开始往中川里方向驶去。
排着阵阵黑烟的货车行驶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大约二十分钟后停了下来。他们看见一条河,已经无路可走。虽然前方有一座桥,但是滚滚泥水早已蔓延至桥面,不停流淌。
“大哥,就在对面那个村,可是我们过不去了。”
“用这辆货车也过不去吗?”
“车上载着挖土机,应该不容易被水冲走,但要是排气管或哪里进水的话,可能会在半路熄火,就会卡在桥上进退两难。”
“那就算了,只能返回去了。”
“那个……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通过这条河,大哥。”
一旁的马铃薯说道。
“什么方法?”
“只要那辆挖土机上就可以,挖土机的发动机和排气管都在上面,在水深及胸的地方也能正常运作。整个挖土机都是铁块,有一定的重量,也不容易被水冲走。”
“既然都到
这里了,就顺便去中川里一趟吧。”
“是,大哥。”
★
崔顺石没有去于泰雨里长家吃饭,而是在萧八喜家简单吃了一顿早午餐,便走出去仔细查看自己那辆撞上围墙起火焚烧的吉普车。车子已经被烧得精光,只剩铁架,现场依旧飘着阵阵刺鼻的味道。
神奇的是,无论哪里都找不到车内曾经有蛇的痕迹,也有可能是因为车门敞开、起火燃烧,在火势蔓延前它们就早已全部逃离;就算未能脱逃,那种身形修长的动物也很容易被火烧得尸骨无存。
虽然不知道那条身上呈现着红、黑、黄色条纹的蛇是否叫金黄珊瑚蛇,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种蛇绝对不可能在韩国的山上和草原见到。就算现处在山谷中,也几乎不可能有这种外来品种的蛇偶然进到车内,一定是有人故意将其藏在车中。
不过另一个问题是,就算吉普车停放在偏僻处好几天,车门却一直是紧锁的,嫌犯究竟是如何将这么多蛇放进车内的呢?虽然蛇只要有小洞就能钻进去,但是在车门未开启状态下,钻进车内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难不成这一切真如萧八喜所言,都是逼真的幻觉?
他的头依然隐隐作痛。
崔顺石考虑了一下是否要回萧八喜家休息,最终还是决定往里长家走去,打算去看看最初发现申汉国尸体的牛舍。
牛舍位于里长家后方,出入口则是开向外院。牛舍前方
一隅堆着由牛粪、稻草和粗糠等制成的有机肥,气味非常难闻。
走进牛舍后,崔顺石发现靠近出入口的地方堆放着好几袋饲料、一捆捆的稻草以及刚从山上砍下的草堆,一旁还摆着几个装牛奶的不锈钢桶,走到最里面还有猪圈。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崔顺石听到有人搭话,回头一看,原来是里长站在入口处,一脸不悦地盘问他。
“我来看一下现场。请问当时申汉国是在哪个位置被发现的?死状是什么样?”
“哦,他当时是在入口处这里,右手向前伸直趴在地上的,背上还插着草叉,那姿势看起来很像是往外爬的途中断气身亡的。”
“那血迹呢?”
“血迹嘛……尸体周遭有很多血,可能是从那边被草叉插到背以后,再一路爬到了这里。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牛粪和血液混杂的痕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牛舍里和凶手打斗过再爬出围栏的。我看围栏上沾有很多牛粪,围栏和食槽也有沾着牛粪的手印,说不定就是凶手的手印。可惜我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实在是很抱歉……”
“当时杀害申汉国的四爪草叉本来是放在哪里的呢?”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应该是挂在这里的围栏上……平时我都把它立在出入口外面那边,但前天是放在这附近……”
于泰雨用手指向他说的那个围栏及其周围的区域。
“所以申汉国流着血、沾着牛粪
的身体爬行的痕迹,是从这里一路延伸到入口处那里的吗?”
“对。”
由于里长夫妇早已将案发现场打扫干净,难以找到其他线索。
申汉国在这里待了多久?从那边到这里大约十米,究竟爬行了多久?是一口气爬到这里,还是中途晕厥,醒来后再继续爬行的?爬行的时候凶手在这里面,还是等凶手离开后他才爬到这里的?
要是地上还留有爬行痕迹,就可以通过痕迹试着推理,然而所有痕迹早已消失无踪,也查不出所以然了。
崔顺石一无所获地走出牛舍。他看见出入口旁有一个1.5升装的空可乐瓶滚落在地,瓶上还沾有类似血痕一样的污渍。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缓缓拎起瓶子,从瓶子光滑、无任何细微刮痕的表面来看,应该是刚被人扔在这里不久。
于泰雨走过来,看到崔顺石手中的空可乐瓶。
“这是血吗?”
“不知道是血还是牛粪。”
“看起来也有点像血液和牛粪混合的污渍。啊,说不定这就是申汉国的血。前天晚上,申汉国尸体的右手边就有一个可乐瓶,瓶身上或许能查出凶手指纹之类的东西。要送去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做进一步检查吗?”
“嗯,就这么做。”
“不过,现在首尔江南区三十四坪公寓大概值多少钱啊?”
“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问问。你看那瓶身上不是写着吗,一等奖是送一间位于首尔江南区的
公寓。”
崔顺石看了一下可乐瓶身上的抽奖活动。
“不知道,最近因为IMF危机影响,房价应该下跌不少,但首尔江南区的新公寓,最起码也要三四亿韩元吧。”
“哇,真的好贵啊!我看我们家就算卖掉所有家当也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要是有那么多钱,买块地种点东西或者买几头牛来养,一个月至少能赚个五十万,为什么要去买那么贵的房子,整天用屁股坐着?实在搞不懂首尔人在想什么。听说现在利息很高,不如拿去存在农协银行里,你说是不是?”
“是,你说得没错。”
崔顺石点了一下头,便拿着可乐瓶走出了牛舍。
“我听说你的车出事了,是怎么回事?车子失控暴冲吗?”
里长跟在崔顺石后头问道。
“不是,不是什么暴冲事故,只是发动机过热而已。”
“唉!怎么村里好端端的三辆车都在这两天出问题?不是都说同病相怜吗?现在你该明白我的心有多痛了吧。你会找保险公司来处理吗?不对,应该先问你有没有买保险才对,我连保险都没买……在这种小乡下一下子有那么多汽车申请保险理赔,也不知道保险公司会说什么。”
崔顺石好不容易逃离聒噪的里长家,往萧八喜家走去。他看了一会儿手上那个没有瓶盖的空可乐瓶,随手扔在了路边。不管有没有沾到凶手的指纹,只要不是能让今天立刻就破案的证物,对
他来说就毫无用处。
快到萧八喜家时,池塘户杨式连正好从上面迎面走下来。他一看见崔顺石,便加快脚步走上前。
“崔刑警!你还好吗?”
“怎么了?”
“昨天我老婆请你们喝的那瓶酒,我昨晚也喝了几杯,简直吃足了苦头。啊!那瓶酒应该是放了几个狂笑菇。去年和里长一起去采菇的时候,我误认成可食用菇,全村人在赠匾仪式的庆功宴上都吃了这种菇,害得每个人都发了疯,没想到去年我们家自酿的酒里也放了那种菌菇。我才喝没几杯就完全认不出我老婆,彻底把她认成了别的女人,哈哈,整晚我差点累死。哎呀,头好痛,我是因为担心两位的状况才跑来这里的,听赵记者说她昨晚也因为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而疲惫不堪,到现在还头痛、恶心……”
杨式连想要澄清,昨晚崔顺石和赵恩妃经历的事情并非有人刻意要陷害两人而将毒蛇藏进车里。这一切都是那瓶酒所引发的幻觉。
“崔刑警,你还好吗?”
“没问题,我也没喝多少,毕竟还没抓到杀人犯,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就好,我刚才看你的车也全毁了?”
杨式连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崔顺石的表情,生怕崔顺石会向他索赔似的。
“反正那辆车本来也快报废了。”
“总之,我实在感到很抱歉,老婆也让我一定要对你说声对不起,还拿了另一瓶酒说要送你。我把它
放在萧八喜家的檐廊上了,是蛇酒,用蛇酿成的酒。”
“什么?蛇酒?”
“对,这可是补充男人精力最棒的补品。”
杨式连将手臂伸向前,晃了一下比着大拇指的手。
回到萧八喜家后,他看见檐廊上的饭桌旁的确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灵芝、菌菇和药草,还有一条大蛇。那是一条岩栖蝮。见到蛇的瞬间,他立刻想起了昨晚那条弹起身朝他面部展开攻击的岩栖蝮。
赵恩妃将画室房门彻底敞开,坐在门槛上,一脸心烦意乱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看见崔顺石也没怎么搭理他。
“烂醉后第二天醒来是不是有强烈的念头想要戒酒,然后一直后悔昨天为什么要喝那么多?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
崔顺石把目光放在蛇酒上,向赵恩妃问道。
赵恩妃没有回答。
“你刚才见过杨式连了吧?他说那些蛇是狂笑菇酒引发的幻觉,你怎么看?”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赵恩妃一副没兴趣的样子,语气冷淡地说道。
“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好不容易把你扛回来的事你也不记得了?”
“……”
此时,原本只留一个小缝隙的大门突然被打开,餐厅老板王周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他额头挂满汗珠,整张脸也通红,应该是快步赶来的。
“来了!来了!那些刑警要找崔刑警!”
“什么?”
平时几乎没有太多表情变化的崔顺石难得露出
了惊讶的表情。
“我看有三个身材壮硕、长得像黑社会的人说要找崔顺石刑警,但他们不愿表明自己身份,应该是你同事吧?他们是坐挖土机跨过小河过来的。至少也应该搭个直升机吧!他们现在在村镇会馆前等你。嘿嘿,其实我这人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但还是想拜托你在他们面前多帮我说点好话。我虽然酒驾、肇事逃逸又抛了尸,但绝对不是心肠坏,而是像我解释的那样,真的有不得已的原因……希望能对我网开一面。我发誓,以后一定滴酒不沾,也绝对不会在路边随地小便!我要立志成为模范。真的拜托你了,可不可以?”
王周荣苦苦哀求,表情宛如下一秒就准备下跪磕头。
崔顺石皱了下眉头,瞄了一眼正在注视他的赵恩妃,沉默地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