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被水浸湿的老旧挖土机停放在中川里村镇会馆前,谢秉蔡和手下马铃薯、槌子在观看一旁的零犯罪村牌匾。那些牌匾就像成串的黄花鱼一个接一个整齐排列,三个为一组,高挂在会馆旁,总共有十六个。
“大哥,我看这个村跟我们八字不合啊。这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挂成这样是干吗……而且挂了这些玩意儿,岂不是让那些小偷以为这里很好偷?本来没打算偷窃的,看到这些牌匾都跃跃欲试了。像我们这种以坐牢次数为荣耀勋章的人,见到这种牌匾不是更容易被激发出犯罪冲动吗?”
“马铃薯,你也感受到了那股冲动啊?我也是,看到这些牌匾的瞬间,就有点蠢蠢欲动……”
“少啰唆,崔顺石来了!但他那身打扮是有什么毛病吗?”
马铃薯和槌子看见穿着七分长花裤的崔顺石,对他点了头。
“谢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啊?”
面对崔顺石的提问,马铃薯用下巴指了下挖土机代替谢秉蔡回答: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来这附近扣押那辆挖土机,恰巧你手机也关机,出于担心就顺便过来看看你呗。”
崔顺石的手机是在救落水的赵恩妃时放在裤子后侧口袋里进水而产生故障的。
“那你白跑一趟了。我的手机掉进河里进水了,原本打算等明天桥梁恢复通行,回去再向你报告的。”
“是吗,那你挖到什么东西了吗?
”
谢秉蔡没有看着崔顺石,而是盯着那些牌匾问他。
“我不是打电话告诉你了吗?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房子和土地早被银行查封了,就连房屋和家当也全部被火烧毁……只剩下一辆连运作都有困难的破耕耘机和一只杂种狗,可惜那只狗也跑了。”
“他是怎么死的?怎么会连家当都被烧个精光?”
“我怎么知道?农村的现实不就是如此,本来日子就不好过,再加上IMF危机,还整天被债主讨债……”
“所以是纵火自杀?”
王周荣此时才从后头追上来。他卑微地笑着,对谢秉蔡等人鞠躬哈腰。
“你们是在开搜查会议吧?真的拜托各位了,我对申汉国没有任何敌意,也不是故意开车撞他、放火烧他家的,真的,请各位相信我。”
谢秉蔡瞬间眼睛一亮。
“是你杀了申汉国又放火烧了他家的?”
“什么?不不不!看来崔刑警还没跟您讲清楚……”
王周荣轮流看向谢秉蔡和崔顺石。崔顺石满脸尴尬,谢秉蔡则是一脸中大奖的表情。
“那个……”
崔顺石走到王周荣面前,想要对谢秉蔡说些什么,但是谢秉蔡直接举起手,制止了他。
“啊,等等!我想听他亲口说,既然他想要解释,那就听听好了。我会参考你的说辞,尽量从轻发落。你只要告诉我实情就好。”
“嗯,所以就是……整起事件都是因于泰雨里长而起,要是当初他在牛
舍里发现申汉国的尸体时就直接报警,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毁尸、焚尸、烧他的房子了……”
在王周荣没头没脑地说着期间,谢秉蔡一直望着远方,一边听他细数,一边不停点头。
“……总之大致就是这么回事,我当时真的是不得已才会那么做的。”
“哦,我知道了,的确有点冤枉。”
“是吧?刑警您也觉得我很冤吧?”
谢秉蔡回头看向崔顺石。他距离他们有些远,正准备拿起向马铃薯讨来的一根烟点火。
“这些都是崔刑警查出来的?”
“对。”
“喂!崔刑警!没白领薪水哦,干得不错!既然借钱的家伙死了,没办法还钱,那就理所当然要由杀死那家伙的人来代替还债喽!”
谢秉蔡对着崔顺石挤出一抹微笑,随即便对王周荣说:
“来,那就麻烦你回去把跟这次事件有关的人全都找来,只要是有一点点关联就带过来。我最受不了吵,所以记得安安静静地把人带过来。好!那就快点行动吧!啊,对了,记得把那把草叉也找出来,顺便一起拿给我。”
王周荣察觉到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不时回头张望,并朝将者谷方向快步走去。
“喂,槌子!跟上去,好好看着那家伙。”
“是,大哥!”
槌子连忙跟了上去。谢秉蔡看着槌子宛如一头熊缓缓跑去的背影,过一会儿,便走去找崔顺石。
“还没找到真凶?”
崔顺石点点头。
“你应该
没对我隐瞒什么吧?有什么事情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没有,刚才那家伙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崔顺石将烟蒂随手往旁边的地上一扔,再用脚踩灭。
“是啊,我们又不是刑警,管他真凶是谁,只要能拿到我们该拿的钱不就好了。总之,这些日子辛苦你啦!”
大约三十分钟后,王周荣戴着棉纱手套握着四爪草叉出现,还带着于泰雨、韩顿淑、杨式连、田秀芝、杨东男、朴光圭、朴达秀,一行人聚集到村镇会馆前。后方还有随身携带相机包的赵恩妃,她与村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也跟了过来。
“确定都到齐了吗?”
“那个……萧八喜不在家,所以没过来,我猜她应该是出门了,等下我再去把她带来。”
“我需要一个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哪里合适呢?”
谢秉蔡轮流看着满脸愁容的村民。
“村镇会馆如何?我们进去说话吧。”
所有人跟着里长走进了村镇会馆。
原本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村民们一一走进会馆的谢秉蔡,在看到正跟着人群准备走进会馆的赵恩妃时,向一旁的崔顺石确认:
“这女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乡下人啊,是这个村里的人?”
“青阳报社记者。”
“和这起事件有关?”
崔顺石摇摇头。
谢秉蔡连忙上前阻挡了赵恩妃的去路。
“喂,小姐!你干吗进去啊?”
“要采访杀人案啊。”
赵恩妃看都没看崔顺石一眼,直接回
答。
“我是有私人业务要找他们商量,和这起案件无关。你就别来搅局了,有什么要采访的等之后再说。”
“那也要等我采访完才知道是私事还是公事啊。”
“啧,这位小姐怎么听不懂人话。”
谢秉蔡举起手作势要打赵恩妃。
“老……老板,冷静。打记者没任何好处。这女的还是交给我处理吧。”
崔顺石一把抓住赵恩妃的手腕,将她拉往会馆外。
“放开我!”
“先出去,出去再说。”
崔顺石把赵恩妃带到会馆旁的角落。
“所以你根本不是刑警,而是给地下钱庄工作的?到现在还在演戏?”
赵恩妃用尖锐的嗓音咄咄逼问。
“那是因为……你自己一开始就误以为我还是刑警啊,我什么时候亲口说过自己是刑警了?”
“那你干吗要来调查这起案件?叫那些人来这里要做什么?地下钱庄的人把纯朴的乡下人通通叫来这里,到底有什么意图?”
“纯朴?我看他们一点也不纯朴。”
“所以你们到底想干吗?”
“我猜应该是想要向他们追讨申汉国生前欠的一笔债。”
“什么?这像话吗?”
“……”
“所以你是为了来找人还债而假扮成刑警调查案件?”
“……”
“天啊!我竟然会把你这种人渣当成救命恩人……所以也是为了跟我讨钱而跳河救我的喽?”
赵恩妃口中说出“人渣”这个词时,崔顺石皱了一下眉头。
“我不是说过吗,我从小
就是被贱女人遗弃在雪地里自生自灭的婴儿,你怎么会对我这种人有所期待?”
“……”
“那些人作恶多端,你惹不起。他们不分男女老少都欺负,不要多管闲事惹麻烦,还是乖乖待着,等桥梁开放通行以后赶快回去吧。”
赵恩妃双眼直瞪崔顺石。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流露的满是轻蔑。
崔顺石转身,回避赵恩妃的视线,不发一语地走进了会馆内。
村民们在村镇会馆大通铺上席地而坐,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张借据和一支笔。
马铃薯和槌子站在会馆门口把守,谢秉蔡则是鞋都没脱就直接踩进通铺,手拿四爪草叉在大家面前来回踱步。
“来,大家只要把那些空格填一填就好,应该没人不识字吧?”谢秉蔡依序观察着每一个人,继续说道,“地址、身份证号,都要填写正确哦!然后在金额的地方填上五千万韩元。”所有人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笔,“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借钱?”
“嗯,我看你们是在乡下生活久了,平时只会务农,所以理解能力都变差了吧。要是城里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了。你们啊,现在不是要向我借钱,而是要还钱,所以得先填这张借据,因为就是你们把我的债务人申汉国杀了啊!我们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对死者追讨债务吧?自然得由害我们拿不到钱的各位来替他还喽!既然是你们杀死了我的客户,给
我们造成巨大损失,那就只好向各位索赔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得没错吧?”
“那个,申汉国不是我们杀死的。”
“没关系,就算你们当中真的没人拿这把草叉插死申汉国好了,但那又怎样,还不都一样。我们是那种就算债务人身亡,也会把尸体拿去变卖的人,但是就连他的尸体也被你们这帮人烧毁了,不是吗?你们用这把草叉将他插死,然后再用货车撞他、用棍棒殴打,甚至还扔进水中电击,再次开车冲撞……而且还放火烧毁已经剩不了几毛钱的家当,害我们什么都没的捡,这样你们还有话可说?”
“申汉国到底借了多少钱?难道有三亿韩元?”
“哎呀,怎么这么蠢呢?如果我们说他借了多少,难道你们要去找死了的申汉国求证?我们也是大忙人,别再浪费时间了,让你写什么你就照着写,写好以后我就当作不知道你们对申汉国做了哪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喂!崔刑警,你说是不是啊?”
谢秉蔡对着站在门口紧皱眉头的崔顺石大声问道。崔顺石避开村民们的视线,默默点了点头。
“有头脑的话就好好盘算一下吧。如果你们不帮申汉国还钱,就得去牢里蹲至少十年。与其那样,每个人帮他还五千万岂不是更划算?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与其让各位去坐牢浪费生命,不如在这自由的大韩民国好好工作赚钱,我们
还能按时来收一下利息,也会尽可能包庇各位。弟兄们说是不是啊?”
“大哥说得对!”
马铃薯和槌子立刻点头,大声回答。
“好!我的说明应该够清楚了,听懂了就照我说的写吧。如果有人还是认为去坐牢比较好的话就举手。”
这时,朴光圭直接高举右手。
“那个,能否依照犯罪轻重调整金额呢?我们家就算卖掉所有财产也没有五千万……”
刹那间,槌子直接冲了上来,穿着鞋子一脚朝朴光圭侧腰用力踹了过去。朴光圭整个人弹飞到一旁,他手扶侧腰,发出呻吟,似乎一时间难以呼吸。
“去你的,那是你家的事,你见过哪个罪犯因为家里没钱而被法院从轻量刑的吗?越没钱,刑责越重!懂吗?有钱没罪,没钱有罪,没听过吗?
“啊,对了!有件事忘了跟大家说,如果你们当中有人选择坐牢,其他人也就只能一起去吃牢饭。因为就算我通融你们,那个要去坐牢的也会把所有事情抖出来,其他人当然也得跟着一起坐牢,对吧?”
谢秉蔡看了一下手表。
“我给各位三分钟时间,你们可以讨论一下。要去坐牢,不,应该说,要集体去坐牢,等出来再还申汉国的债,还是不去坐牢只还债,你们自己决定喽!以我进出监狱的经验来看,其实牢饭不难吃,还行,只是大热天的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紧挨着彼此睡觉比较难受而
已。”
杨式连本来想举手发问,但他转头看了槌子一眼,还是急忙放下手直接开口:
“那个,就算刑警,不,债主大人你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头的赵恩妃记者也知道这件事的内幕……”
“什么?是要我们连那位和这件事无关的女记者也一并算在里面吗?不是啊,我们可是正当借钱出去、正当催讨债务的企业家,又不是帮忙处理麻烦事的小流氓。那是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不论是跪着向她求饶,还是默默杀人灭口;再不然就找出用草叉插死申汉国的真凶,拜托他顺便处理掉那女的也可以。来,计时三分钟了哦!”
谢秉蔡和小弟退回到门口。
谢秉蔡原本打算推开大门走到室外,却突然停下脚步,充满好奇地望向放在门口旁边层架上的玻璃瓶。是昨晚崔顺石和赵恩妃喝了大约三分之一后请田秀芝代为保管的酒,酒瓶里有各种药草和菌菇。
“这下怎么办呢?”
里长确认地下钱庄的人已经走到馆外后,环顾了一下在场所有人,放低音量问道。
“能怎么办呢,还有其他办法吗?只能先硬着头皮写了……”
“是啊,要是那帮人守口如瓶,让我们免于坐牢的话还算幸运,但要是我们填好借据后还是被送进监狱,那就在警方调查时表明自己是被胁迫签这张借据的。”
王周荣用更小的嗓音低声细语。
“可是就算没去吃牢饭,填
了这张单子就得还他们五千万,我们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笔钱?卖掉所有财产能有五千万吗?里长和王叔可能没问题,但我们是绝对拿不出这笔钱的,而且谁知道利息怎么算?那些人不是专门放高利贷的吗?”
杨东男提出了反对意见:
“你们是一家三口一共五千万,一个人只要负担两千万不到;我们一家只有两口,等于一个人要负担两千五百万;更别说萧八喜了,她一个人要拿出五千万。”
于泰雨为自己抱屈,也表示这件事情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公平。
提到萧八喜,朴光圭连忙插话:
“就是啊,一个女人怎么还五千万啊?”
“所以我们要拒填借据,集体去坐牢?出来以后不是还要继续还申汉国欠的这笔债吗?而且要是现在不填,那帮人会放过我们吗?你们刚才不是也看到了,他们根本不分青红皂白,想打人就打人。”
“哎呀,东男他爸,我们惨了,这下真的完蛋了。到底为什么会被无端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里?哎哟喂呀……”
“啧,你别吵了!哭能解决问题吗?”
最终,会议以先填借据再视情况应变的结论告终。
“这是明智的选择。各位记得把所有空格处都填写完整,再在借款人姓名上用力按个手印就好。”
填写、盖印完毕,村民纷纷起身走出村镇会馆。
“你去哪里了啊?”
韩顿淑站在村镇会馆前,等待其他人走出来。
她看见萧八喜牵着黄恩肇正朝这里走来,连忙上前问道。
“刚才去办了点事情……大家怎么都聚集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萧八喜望向村镇会馆内部问道。
“出大事了,一群地下钱庄的人从外地跑来……”
就在此时,萧八喜看见村镇会馆内的一名男子,便急忙拉着黄恩肇的手腕躲到了村镇会馆侧面。
“八喜!怎么了?”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被长得像熊一样的槌子逮了个正着。他连忙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因为牵着黄恩肇而无法快步逃跑的萧八喜的后颈。
“这婊子原来躲在这里啊!”
“恩……恩肇就拜托您了!”
萧八喜松开了恩肇的小手,急忙把她交给了韩顿淑。
槌子准备强行拖萧八喜走进村镇会馆内,但被正好走出来的朴光圭挡住了去路。
“为什么这样对她?”
“滚!”
槌子一脚踹在朴光圭的腹部上,朴光圭被踢飞,重重摔在地上。
“光圭先生!你别插手这件事,别担心!”
“八喜小姐!八喜小姐!”
黄恩肇眼看朴光圭被槌子踢飞,立刻甩开韩顿淑的手,紧追在萧八喜身后跑进了村镇会馆。
谢秉蔡一看见被槌子拖进来的萧八喜便瞪大眼睛。
“咦?看看这是谁啊!萧多喜,好久不见啊!你跟那个画家跑了以后原来一直躲在这里啊?”
“八喜!八喜!”
黄恩肇一边喊着萧八喜的名字,一边跑了进来。
“什么?还改名、生孩
子了啊?”
“是我外甥女,别动她。”
槌子将萧八喜推倒在地,再一把抱起朝他们冲来的黄恩肇。
“放开!放开我!你这像熊一样的浑蛋,还不快放开我!”
槌子直接用手捂住黄恩肇不停喊叫的嘴。
谢秉蔡走到萧八喜面前。
“喂,你以为可以躲到什么时候?我可是被你害得破产了。其他婊子还把你当申昌源一样崇拜,也想要效仿你的伎俩,结果被我揍个半死,搞得我有多累你知道吗?过去这段时间利息涨了很多呢,你有没有存点钱啊?”
“先把那孩子送出去再说。”
萧八喜用下巴指向黄恩肇,但是谢秉蔡根本没把她说的话听进耳里。
“你应该也知道,这次就是送去所有岛里面最煎熬的岛了,不仅没电可用,就算有钱也没地方花的那种孤岛。你要是不想被卖到那种岛上整天接客的话,就该未雨绸缪多存点钱才对啊。”
“我把全……全部财产都给你。”
“啊,对了!你在这里的名字不是萧多喜而是萧八喜吧?听说你和这次的案件也有关联,那就……虽然我不知道你全部财产有多少,但可能还要再多个五千万哦!”
“什么意思?”
“你就先在这张借据上按个手印吧,详细内容等回去再问那些村民。哦,不对,你这臭婊子只要逮到机会就会趁机逃跑。那你只能现在做决定了,要当场还这五千万呢,还是被卖去其他岛上?二选一
吧。”
“我不会再逃跑了,也没有逃跑的理由,反正我老公已经得癌症死了,我选还钱吧,有话好好说。”
“哎呀,这是什么催泪的剧情?和一个首尔来的三流画家穷小子看对眼,赌上性命一起半夜私奔,结果来到这穷乡僻壤,才享受了短短几年的甜蜜时光,另一半竟然就先翘辫子了!这可怎么办啊,你的命未免也太坎坷了。他都没先买好保险吗?要是买了的话,至少还能让自己老婆免于被卖到孤岛上接客的命运。槌子啊!把这臭婊子绑在那边角落里,给我绑紧一点,别又让她跑了。”
“是,大哥!那这小鬼该如何处理?”
“这个嘛……怎么处理呢?她太小了,连卖都不好卖。”
“拜托你了,放走孩子吧,反正你也不会让她跟着我,拖着孩子的女人很难揽客。没有我,她就是个孤儿。这村子里的人都很善良,说不定还会帮忙送去孤儿院。”
“哈哈,他们善良?善良的人会一个接一个把尸体送去别人家?会一次又一次把人杀死?喂!先把那小鬼也给我绑起来,放在那臭婊子旁边,她跟申昌源一样神出鬼没,把孩子放旁边她就跑不掉了。”
“是!大哥!”
谢秉蔡把手里的那把四爪草叉扔在了会馆门口,拍了拍手,抖掉手上的灰尘。
“既然事情都告一段落了,真想去吃个烤肉,配着烧酒好好喝一杯。”
从村镇会馆走出的村民
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距离会馆有点远的空地上,他们打算交换一下意见,想想有无对策。
“看来他们是不打算放萧八喜出来了。听他们说要把她卖去岛上什么的,感觉欠了不少钱。”
“应该是。怎么办才好呢?”
“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哪有那个闲工夫操心别人啊,还是先担心自己老婆吧!我们要是还不出那五千万,说不定也难逃被卖去岛上的命运,女人就被拖去接客,男人则被强迫劳动……”
“你以为谁都能卖啊?至少脸蛋要赏心悦目吧。”
“什么?你这人天天吃我做的饭却在我面前说这种话?那些屁话就等咱家穷得叮当响,只能你去七甲山上摘葛根,把十字镐木柄都用断了的时候再对着柿子树说吧!”
“哎哟,我只是开玩笑,开个玩笑而已,干吗这么小题大做?”
“我现在能不敏感吗?哎哟喂呀,我们这下真的惨了,彻底完蛋了!五千万,这么一大笔钱到底从哪里弄来啊?以后我们全家都只能去七甲山上摘葛根吃了……”
韩顿淑不停地怨天尤人。当她看到赵恩妃缓缓走来时,便立刻打住。
“各位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于泰雨一脸来得正好的表情,连忙冲向前去迎接。
“他们说,要是我们替申汉国还清债务,就会帮我们隐瞒这起事件。崔刑警原来根本不是刑警,而是和他们同伙的。后来我们都答应了,所以只要把钱还
清就没问题……赵记者你怎么看呢?”
“什么怎么看?”
“现在只剩你了,你愿意对我们犯的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对于各位犯的错,基于人情,我在某种程度上是能理解的。但是假如我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杀死申汉国的真凶呢?你们打算怎么办?目前还没找出真正的凶手。凶手可能是外地人也可能是村民。如果日后抓到了真凶,各位能面对用草叉插死申汉国的杀人犯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吗?我们总不能连杀人犯都包庇吧?”
“也……也是。”
崔顺石在村镇会馆前抽着烟,暗自偷听着大约三十米外赵恩妃和村民的对话。虽然声音不是很清楚,但是通过村民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隐约猜得到大致的谈话内容。很明显,赵恩妃应该是拒绝了村民的请求。
村民接下来会怎么办?难道真会如谢秉蔡所言,把赵恩妃杀人灭口?
当然,与这次事件有关的村民不可能全部同意这么做,但是那群人里只要有一两个打算这么做,赵恩妃就会有生命危险。另外,谁也说不准真正杀死申汉国的双面人会不会就隐身在那群人当中。
“这女人,明明初次相遇就注定是一段孽缘,还彻底毁了我的人生……照理说我对她的厌恶程度应该仅次于把我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的生母,她还用那种充满蔑视的眼光看我,为什么我还要担心她?为什么?”
就算想要出手相救也无计可施,毕竟对方已经表现出连正眼都不想瞧他、根本懒得搭理的态度,自己又怎么可能帮得了她?
“还是干脆对谢秉蔡说谎,激怒他一气之下把赵恩妃抓起来,直接放在萧八喜旁边一起囚禁比较安全?”
手机铃声一响,赵恩妃便从相机包里掏出手机,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接起电话。
“嗯,叔叔?”
“申汉国解剖结果出来了。”
“致死原因是什么?草叉?还是额头上的伤?”
“结果出人意料,竟然是农药中毒。”
“什么?死因是农药中毒?”
赵恩妃的嗓音很大,就连和她有段距离的村民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立刻停止动作,将视线转移到赵恩妃身上。
“他喝了除草剂,那就是死因。”
“那背上的草叉伤痕呢?”
“那伤虽然也很严重,但是因为避开了心脏、肝脏等要害部位,并不是主因。”
村民们纷纷聚集到正在打电话的赵恩妃身旁,原本在远处观望的崔顺石似乎也感觉到情况不妙,一步步走向她。赵恩妃认为村民们也需要知道申汉国的解剖结果,刻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音量说话:
“溺水、车祸、过电、被殴打、被草叉刺、被火烧……现在还多了农药中毒……一具尸体怎么能同时有这么多死因?那有没有被毒蛇咬过的痕迹?有没有被美国金黄珊瑚蛇咬过?”
“这倒是没听说。”
“农药是在被
草叉插到前喝下肚的,还是在插到后?”
“不知道。尸体损伤太严重,听说已经难以分辨伤痕产生的顺序,也不容易区分哪些伤是在生前发生,哪些是在死后造成的。不过至少在草叉伤痕上找到了活体反应,被草叉插到时确定还是活着的,但不知道是喝下农药前,还是在断气前一刻被插到……”
“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人一边灌农药一边用草叉攻击他,威胁要他去死吗?”
“谁知道呢?这辈子第一次遇见这么复杂的案件。”
不对,这样的推测不合理。叔叔因为没来过现场,所以可能不太清楚,申汉国被草叉插到的牛舍,并不适合用来威胁人喝农药。为什么偏要选在那里威胁他?况且农药的毒发时间与摄取量有关,不是喝下后马上就会毒发身亡,而是还需要一段时间,不是吗?申汉国到底喝了多少除草剂?
“听说他的胃里几乎没有发现食物,而是验出了洗洁精的成分,应该是喝下一定量农药后进行过洗胃。”
“什么?洗胃?”
“对,太诡异了,这就是一起悬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赵恩妃脑海里突然一闪而过火灾现场的画面。在申汉国烧到焦黑的屋里,卧室处有烧酒瓶及深褐色玻璃瓶熔化的碎片。当时她以为是啤酒瓶的碎片,如今回想起来,那很可能是农药瓶,毕竟一个乡下农夫烧酒和啤酒混着喝很奇怪。
“如果有任何最新消息,记得再随时打给我!谢谢叔叔。”
赵恩妃草草挂上了电话。
“你刚才说什么?我好像听到申汉国不是被草叉插死,而是喝农药死的?”
于泰雨里长问道。
“对,没错。朴光圭,我有事想问你。”
“怎么了?”
朴光圭像魂魄离体似的,六神无主地反问。他应该是突然得知暗恋对象萧八喜的过去,而且人现在还被地下钱庄的人绑架,内心正处于混乱状态。
“大家把洞岩上跳崖自尽的男尸误认成申汉国,用耕耘机载往申汉国家中放火烧尸时,你是不是为了捡打火机而把手伸进了火场,结果不小心烧到手,急忙冲去接水区灭火?”
“对。”
“你还记得当时申汉国家的接水区是什么状态吗?能否重新回想,详细地描述一下?”
“当时正下着雨,接水区的滤网有一堆呕吐物,导致排水不良。一旁还有盖子没盖好的洗洁精倾倒在地,整桶洗洁精都流了出来,水桶里有半桶左右的水,但我后来发现那是肥皂水。”
“对,应该是这样,现在总算能拼凑出一些画面了。如果重新推演当时的情况,申汉国应该是在卧室里喝下农药的,可是他没有在房间里、檐廊上、院子里呕吐,而是跑到接水区呕吐,已经喝了农药打算自杀的人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跑去接水区呕吐呢?”
“难道他去接水区是为了喝下掺了洗洁精的自来水催
吐?为了让自己活下来,所以进行洗胃?”
朴光圭说着自己的推论。
“对,应该是。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胁迫申汉国喝下农药,也可能是熟人在他的食物里偷加农药,骗他喝下去。等犯人离开后,或申汉国发现了自己喝到农药,便急忙奔向接水区,洗完胃后连忙逃到里长家的牛舍。在身后追杀申汉国的真凶则用草叉插死了他,最终,申汉国就在牛舍里失去意识,因农药中毒而死……”
赵恩妃说完第一种假设后环顾了所有人,大家都露出在等待她继续说第二种假设的表情。
“第二种可能是申汉国自己喝下了农药。他可能是对自己的处境太过悲观,冲动之下决定自尽,但是出于某种理由,他活下去的意志被重新唤起,于是他奔向接水区,通过洗胃来催吐农药。为了寻求帮助,他跑到于泰雨里长家,结果在抵达牛舍的时候,被人用草叉插死……唉,这好像说不太通,原本铁了心要寻死的人,怎么突然又想活下去了?而且谁会用草叉插死一个打算寻短见的人呢?这说不通啊。”
“在我看来,应该两种假设都有可能成立。申汉国身亡的那天晚上,不正好是世足赛体育彩票的开奖日吗?如果申汉国喝下农药后发现自己中奖了呢?”崔顺石突然插话,“你们不是说过,准备放火烧毁他家时,在他房间里看到好几张彩票散落
一地吗?”
没有人回应崔顺石的提问,大家甚至摆出一脸不想再见到他的表情,直接转过头去,不予理会。
“如果申汉国真的中奖了,现在那张彩票在哪里呢?”
赵恩妃质疑崔顺石。
“可能被凶手拿走了。有人得知申汉国中奖后,偷偷下毒或者强迫他喝下农药。申汉国发现自己误食农药后,连忙去洗胃,展开逃亡。凶手为了抢下那张中奖的彩票,一路尾随申汉国,最后用草叉直接从后方将他插死……这是我想的第一种假设。第二种假设是,申汉国自己喝下农药,但是喝完赫然发现原来自己中奖了,于是为了活命,连忙通过打电话等方式求救。这时得知申汉国中奖消息的人落井下石,不仅不帮他,反倒用草叉将他插死,再把彩票夺走,这也不无可能。此外,就算他没有对谁说出自己中奖的事,也可能已经有人知道他中奖了……”
“什么意思?他自己没说,别人怎么可能知道他中奖?”
“比如,贩卖彩票的老板就会知道他中奖,或者和他一起去买彩票的人也可能知道。因为如果自己手上那张彩票只差一个数字就能中奖,那么就能推测出买了前一张或后一张彩票的人是中奖者,自然而然就能想到比自己早一步或晚一步买彩票的那个人。但如果那个人刚好是自己认识的人呢?”
“如果是这样,那只要看村里谁中奖了,中奖的那
个人绝对是杀死申汉国的凶手喽?”
赵恩妃话一说完,便轮流看向所有人。
的确有人符合崔顺石的推论,她们正是萧八喜和黄恩肇。黄恩肇先前说过,申汉国在镇上买彩票时,多买了一张送给她。
赵恩妃想找她们问个清楚,但是两人目前都被困在会馆里。
“啊,头好痛。我要先去换条裤子,收拾一下行李再出来。”
身穿七分花裤的崔顺石将村民们抛诸脑后,直直往将者谷方向走去。
赵恩妃用充满狐疑的眼神紧盯着朝萧八喜家走去的崔顺石。
“难道他是认为中奖彩票一定藏在萧八喜家,准备去人家家里翻箱倒柜?”
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蚊虫甩开似的,努力抛开这样的想法。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要不要回去找他们商量看看能否降价呢?”
杨式连的妻子田秀芝轮流看向大家,询问在场所有人的意见。
“没用的。要是找到杀死申汉国的凶手另当别论,但是现在情况没有任何改变,变的只是草叉成了杀人的辅助工具,农药中毒才是主因,仅此而已。”
杨式连对妻子说道。
“可是提提看说不定有机会……”
“我可不去!只要一想到那些家伙的脸,我就全身发抖……”
这时,赵恩妃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她弟弟打来的电话。
“喂!你打来得正是时候,我这边有几个很需要被关进去的小流氓。”
“流氓?你不会又打流氓了吧?”
“喂!我哪有打人啊!是一群放高利贷的流氓在村里欺负人。”
“哦,那种流氓直接向当地警局报案不就好了,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不是认识很多刑警吗?明明就是把警察局当自家厕所一样进出的记者,怎么……”
“你少啰唆,打来干吗?”
“你上次不是让我把崔顺石调查得更仔细一些……”
“啊!对,查到了什么新资料吗?”
“其实也没什么……”
“没关系,你说说看。”
这次为了进行更隐秘的通话,赵恩妃刻意从人群中走出来,把耳朵贴近手机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