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顺石独自一人前往将者谷,脚步逐渐加快。
刚才听完赵恩妃的话,他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是悲喜交错的两种想法,他需要赶快去确认才行。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从于泰雨家到萧八喜家一路上的排水沟。
被碾压过、没有盖子的空可乐瓶依旧在原处。
崔顺石跳进排水沟里,将可乐瓶捡了出来,快速查看瓶上的标签。标签上印有芝麻般细小的文字:
凡购买此款可乐的消费者,打开瓶盖就有机会立即抽中大奖——三十四坪新建公寓,地址:首尔江南区……
大奖是一间位于首尔江南区三星洞的三十四坪全新公寓,市值相当于世足赛体育彩票的大奖金额。
崔顺石将鼻子凑到可乐瓶口轻嗅了一下,瓶里飘散着一股细微的恶臭味,那是农药的刺鼻气味。
这个空可乐瓶是申汉国在快断气的情况下,从自家跑到里长家时仍握在手中的物品,崔顺石相信,他之所以在奄奄一息的状态下仍不愿放弃这个东西,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原因。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推论,更加确信自己想得没错。
“那么,印有房子图案的瓶盖现在在哪里?难道凶手在里长家的牛舍里用草叉插死申汉国后把瓶盖夺走了?还是申汉国活着的时候把它藏在了某处?或是他死后尸体被村民轮番丢给别人时遗落在了哪里?”
如今崔顺石能做的事情只有
从里长家出发,沿着尸体被移动过的路径挨家挨户地绕一圈。所幸与这起事件有关的人尚未从村镇会馆返家。
崔顺石走进里长家牛舍,从里长说的有人翻越围栏爬出来的痕迹开始,到尸体被草叉插着趴倒在地的位置,以及发现没有瓶盖的空瓶位置等,全部仔细查看了一轮,却不见他一心想找的可乐瓶盖的踪影。
他向外瞥见堆在牛舍前的一大坨牛粪。可是如果瓶盖真的在那坨牛粪里,他也无法将手伸进去翻找。
崔顺石决定改天再来重新翻找。他打算先跳到下一阶段,按照尸体被抛弃的路径走一遍。然而就在此时,他在里长家的外院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形物体,是可乐瓶盖!他用颤抖的手迅速捡起瓶盖,翻面查看。
“啊!”
瓶盖里清楚印着一栋房子的图案。崔顺石心跳加快,快到难以承受。
他连忙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用手紧紧包住瓶盖,以免被其他人发现。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感觉有人会从背后拿着草叉突袭自己。
“既然如此,那凶手是……?”
他紧握住可乐瓶盖的手不停颤抖,同时,脑海里快速闪过几种情形。
“原来凶手是……”
★
虽然萧八喜极力劝阻,说鸡骨头是不能给狗吃的,但恩肇还是偷装了一袋,拎去了申汉国家,一心想把好吃的东西分享给平日很听她话的阿呆。
恩肇推开申汉国家的大门,走进屋内
。申汉国激动的嗓音从播放着收音机的音乐间传了出来:
“哎呀!来找我也没用,我连买农药自杀的钱都没有!”
申汉国独自坐在房门敞开的卧室里一边喝着烧酒,一边打电话。虽然透过敞开的房门瞥见了一声不响就闯进他家的恩肇,但也只用仿佛见到邻居家的猫恰巧路过的眼神看了恩肇一眼,没有多做理会。可见电话里一定是在谈很严肃的事情。
被拴在厨房前的阿呆一看见恩肇,就不停摇尾巴,原地旋转。
“阿呆!快吃好吃的炸鸡。八喜今天赚了好多钱,特地买给我吃的!我为了拿给你吃,故意没把骨头啃干净,多留了一些肉给你,是不是很感谢我啊?”
阿呆仿佛在向恩肇道谢似的,更奋力地摇晃起尾巴。
当恩肇把塑料袋里的鸡骨头通通倒进阿呆的饭碗里时,阿呆直接冲上前,开始嘎吱嘎吱地啃起来。
“去他的,随便啦!要杀要剐,要肾脏、要眼珠都可以,通通拿去!”
申汉国骂完对方后,气呼呼地听对方说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忍不住啪的一声用力挂上电话。
“跟寄生虫一样的王八蛋!”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但申汉国没接,只是不停往自己的酒杯里倒满烧酒。
直到黄恩肇回家,申汉国一直独自默默喝着烧酒,没有配下酒菜。
明天那群浑蛋一定会跑来闹事,让他把钱吐出来。明明向他们借的本金是一千万韩元,但因
为《利息限制法》被废除,再加上IMF危机期间利息暴涨,本金和积欠的浮动利率加起来,竟然要还五千万……这对于经济现况比当初借钱时还糟糕的申汉国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甚至连当初借的本金一千万都还不出来。房子和农田很久以前就被银行扣押了,周围也完全没有能开口借钱的人。
申汉国摇晃了一下烧酒瓶,现在就连酒都快喝光了。
“他妈的,烂命一条!算了,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早死早超生……”
他早已厌倦了这样的人生,苟延残喘的生活,光想想就厌烦。
既然都要死,不如让刚才打电话来威胁说明天要找上门的那帮流氓发现一具冰冷的尸体,让他们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人生还有最后一线希望。他抬头望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世足赛体育彩票即将开奖。
开奖方式是通过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现场转播,但是村子位于山谷间,信号弱,接收不到电视信号,只能听广播。
“竟然又因为‘说不定’的事而对人生产生留恋……”
尽管如此,他还是打开了收音机,转动旋钮,调到开奖电台的频道。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世足赛体育彩票抽奖即将开始,让我们先来揭晓六等奖!”
申汉国急忙站起身,从挂在墙上的裤子口袋中掏出他买的十张彩票,直接摊放在房间地板上,并
准备纸和笔。
“六等奖的数字终于揭晓!分别是五号、二号与八号!”
申汉国把六等奖的三个数字抄写在纸上,也将继续揭晓的五等奖、四等奖、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增开奖的中奖数字依序抄写下来。
中奖数字全部揭晓后,他立刻从一等奖数字开始核对确认。
果不其然,十张彩票一张也没中。以防万一,他重新核对了一次,还是没找到任何一张中奖,甚至连奖金一千韩元的六等奖都没中。十张彩票连一张六等奖都没中,几乎是被衰鬼附身了吧。
“我的人生不是一直如此吗?想着‘说不定’,最后都会变成‘果不其然’。唉,还是放下所有留恋吧!既然已经被名为‘希望’的骗子诱骗了四十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当最后一丝希望都化成纸屑后,申汉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好不容易从檐廊上走到院子,抬头仰望着夜空,看见乌云渐渐密布,空隙间还能隐约看见三四颗星星。
“神啊!为什么要创造出我这样的人?”
得到的回答只有一片静默,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缭绕。
申汉国直接穿过院子,阿呆摇晃着尾巴痴痴地望着他,他打开厕所旁的仓库门,步履蹒跚地走了进去。外面潮湿闷热,快下雨了,仓库里则凉快许多。
他沿着墙壁用手摸索电灯开关。钨丝灯照亮整个仓库的瞬间,明亮
而不带一丝温暖。
在阴凉的寒气中,松木层板上整齐摆放着十几罐农药,杀虫剂、杀菌剂、除草剂……
申汉国踮起脚尖,努力控制住站不稳的双腿,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罐农药,查看瓶身上的文字说明。那是一罐杀菌剂,专门用来防治稻热病。他不免怀疑,杀菌剂对人体真的会造成致命性的伤害吗?于是他将那瓶农药放回原处,顺手取下一旁的杀虫剂,然而他再度将杀虫剂物归原处——喝杀虫剂自杀,仿佛间接承认了自己是只无用的害虫。
他把胳膊再伸长,拿起一罐层架深处的除草剂。瓶身的触感冰冷,他想起里长曾经说过的话——不论是意外还是自杀,许多人都因除草剂丧命。可见这款药剂的成分不只会使杂草枯死,也会对人体带来致命伤害。
自己不过是无名小卒,要是真的喝下除草剂自杀,也与杂草没什么区别。杂草的形象终究比寄生虫或害虫好一些。
“是啊,我打从娘胎出生,就是杂草中的杂草,不管被人怎么踩,也能死命向下扎根。但生命力如此顽强的杂草,竟也会选择走上绝路,可见人生是多么走投无路!”
他拿着除草剂准备走出仓库时,无意间发现了层架下方的展着剂。
展着剂是喷洒农药时混合使用的辅助剂,主要是为了让农药喷洒完毕后,即便下雨也不会稀释掉。申汉国心想,还是连展着剂也一起喝
下才能死得比较彻底。
他一手拿着除草剂,一手拿着展着剂,走出仓库,再次穿过阿呆在摇晃尾巴的院子。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早已将胃里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坐在烧酒瓶前,打开除草剂的瓶盖,拿到嘴边。然而嘴巴只是碰到瓶口,还没尝到味道,他就因直蹿而上的农药味频频作呕。对于从小就在太阳底下干粗活、天天闻着刺鼻农药味过日子的他来说,这是人生中最厌恶的气味。
厌烦人生的味道!
要是烧酒还剩一些的话,还能和除草剂混着喝——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美味调酒。可惜所有的烧酒都喝到见底了。
申汉国重心不稳地站起身,打开壁橱。壁橱里放着白天去市集买回来的一打六瓶1.5升装可乐。他取出其中一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里有汗,无论怎么拧都拧不开。
他将可乐瓶靠在侧腰,撩起上衣的衣角,包住瓶盖并重新用力扭转。瓶盖突然啪的一声弹开,从手中滑落,整瓶可乐就像倾倒的保龄球一样滚滑在地,不停冒着泡泡。
当他把可乐瓶捡起来重新摆正时,瓶中的可乐只剩不到一半。这样也好,要是瓶子里装满了可乐,还需要再另外找个碗来混合除草剂,这样正好方便。
他将除草剂和展着剂各倒半瓶进了只剩一半左右的可乐瓶里,瓶中重新装满了液体。
像啤酒一样冒着泡沫的液体朝瓶口直蹿。
申汉国默默看了一会儿,便用双手捧着这瓶特殊口味的可乐,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将瓶口靠近嘴巴。他打算一饮而尽。
但他再次停下。因为从挂在可乐瓶口的瓶盖里,他看见了几个字:
谢谢惠顾!
瓶盖里写着:谢谢惠顾!
他看了一下可乐瓶标签上芝麻大小的文字内容,那是一段关于抽奖活动的说明文案。
当瓶盖内出现特定图案时,主办方就会赠送与图案相符的奖品,一等奖是一间位于首尔江南的三十四坪公寓,上面还写有公寓名称及地址。
首尔江南的公寓,那会值多少钱呢?至少得两三亿吧,也可能四亿以上,应该和世足赛体育彩票的一等奖金额差不多。
他把除草剂口味的可乐轻轻放下,脚步踉跄地从壁橱里搬出其余的可乐,放在地板上,一一打开瓶盖确认。
然而那些瓶盖里通通写着:谢谢惠顾!只有一个瓶盖里印有可乐瓶的图案,把它拿去商店兑换,就会免费得到一瓶可乐。
“拿着这个瓶盖去换一瓶新的可乐,说不定就能抽到一间房子……”
因为区区一个可乐瓶盖,仿佛又对人生产生了一丝留恋。然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容易被希望蒙骗的纯真少年了,毕竟已经被“说不定”的念头戏弄了这么多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而且没有一次不是得到“果不其然”的结果。
他用大拇指和中指将印有可乐瓶图案的瓶盖弹
飞到房间角落,重新拿起除草剂口味的可乐,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那些液体通通送进了喉咙深处,想尽可能少尝到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申汉国瞬间喝下了半瓶左右便移开可乐瓶。从嘴巴、鼻子、喉咙、肚子里感受到的碳酸和气泡都令他无法忍受,要是强迫自己再多喝一些,很可能就会把喝下肚的全都吐出来。
光是喝掉半瓶就已经足够了。
“嗝!嗝!”
申汉国连打几个带有浓浓除草剂味道的嗝后,在离炕头较近的地方躺下,拉起棉被,盖住身体。身体暖了,药效才会快速发作,加快死亡速度,就能少感受一些痛苦。
随着身体逐渐变热,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炎炎夏日喝下温热米酒般,随时都想呕吐。他咬紧牙关,缩紧喉咙,努力忍耐。
在静静等待死亡降临期间,他回首过往,感到痛苦万分,恐惧感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对现在的申汉国来说,思考本身就已经是莫大的痛苦。
为了让自己停止思考,他眼神锁定天花板上的一处花纹,双眼紧盯,那是大约五年前他亲自糊的壁纸。花纹没对齐,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歪七扭八。他的人生从壁纸花纹开始无一不是参差不齐的。
“是啊,死得好,早就该死的。”
他感到一阵胃痛,用手压紧腹部,转身侧躺,不再去看那碍眼的壁纸。
但这次是被收音机里传来的摇滚乐吵得心烦意乱。
他好
不容易坐起身,拖着屁股移动到角落,将收音机换台。当收音机里传出女歌手用甜美嗓音哼唱的歌曲时,他选定频道,重回炕头,再次用棉被包裹全身。然而,女歌手才唱了不到一分钟,便传出主持人和歌手的访谈声:
“那我们就继续与药师歌手周宣美来聊聊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喽!听说牛奶和药物不能一起服用,请问是为什么呢?”
“国外医疗机构研究指出,如果将药物搭配牛奶服用的话,牛奶里的成分会妨碍人体吸收药物,使药效降低。不论是感冒药还是其他药物,如果不想让药效降低的话,至少要在服用药物的前后三十分钟内尽量避免喝牛奶。”
“噢,原来如此,之前我还以为吃药会伤胃,所以吃完药还特地喝杯牛奶来保护胃,有时也会担心药物造成胃部不适而先喝牛奶,甚至用牛奶代替白开水吃药,难怪以前吃药感觉没那么有效……”
当主持人开始和嘉宾聊起这些医学常识时,申汉国很想坐起身再去换台,调到只播音乐的频道,但他嫌麻烦,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原地。
不一会儿,他从食道与胃部的疼痛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口渴,再也无法忍耐。
“该不会喝下农药后再喝水,就像吃完药后喝牛奶一样,使药效降低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炕尾的冰箱,打开冰箱门,取出一升装的烧酒瓶,里头装的是麦茶。他
将瓶盖扭开,准备直接用嘴巴对着瓶口喝,但是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将视线转移到手里握着的瓶盖。原来是一个红色的可乐瓶盖。看来是他当初用烧酒瓶装麦茶,但没有用金属材质的烧酒瓶盖封口,而是用了塑料材质的可乐瓶盖。
他翻开手里的可乐瓶盖,查看里面是否印有图案。
下一秒,手里拿着的麦茶掉落在地。一直以来被他用作水壶瓶盖的这枚可乐瓶盖里竟印着清楚的房子图案。
“中……中了!”
这绝不是因为农药中毒而产生的幻觉,是千真万确的房子图案。
“啊哈哈哈哈……”
他紧握瓶盖放声大笑,然而随即吐了一地。白色的呕吐物倾泻而出,飘散着浓浓的除草剂和酒精味,肠子宛如断裂般剧痛。
讽刺的是,明明一间足以让人生改头换面的三十四坪江南公寓就握在手中,他却已经喝下了农药。
他急忙拿起喝到剩半瓶左右的除草剂可乐——上面印有活动说明,拖着踉跄的步伐慌慌张张地冲出大门。
过去的人生受尽多少委屈,他不甘心就这样死掉,不,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寻死的理由了。虽然不确定那间位于江南的三十四坪全新公寓值多少钱,但可以肯定的是,把那间房子卖掉绝对能偿还当初为了盖温室而欠下的债务,甚至还绰绰有余,用还清债务剩下的钱也能过上人人称羡的好日子。要是有了那笔钱,应该能在市里
开一家小超市,还能娶妻生子。如果那间公寓值三亿韩元就好了,卖掉以后,就算一天花一百万,也能足足花上一整年;要是全部存进银行,光是利息就能吃一辈子,每月领三百万以上,等于每个月坐领大企业科长或部长级别的薪水。
他摇摇晃晃地冲到接水区,将左手拿着的除草剂可乐先扔在那里,同时又将握在右手的中奖瓶盖放进裤子口袋深处。为了节省时间,他直接把厨房的洗洁精拿起来,往装有半桶水的塑料桶里挤压。蜂蜜一样浓稠的液体从黄色瓶子里缓缓流出,沉入桶的底部,他直接将手伸进桶里快速搅拌,直到开始出现泡泡,他便把整张脸埋进桶里,大口大口地喝下肥皂水。
当他喝到肚子很胀的程度时,便用手指伸进喉咙里开始催吐。试过几次以后,还是吐不出来,只好急忙将脸埋进桶里,再一次大口喝水。
重复了几次呕吐、洗胃的过程后,他重新拿起刚刚扔在一旁、印有活动说明的可乐瓶,准备回房间打119求救,然而他停下了脚步。
与其打给119等待救护车来这乡下,再把他送去医院,不如直接从这里开车去医院比较快,至少能省下一半时间。就算救护车从青阳镇开来这里,再快也需要三十分钟,来回则需要一小时;青阳镇没有大医院,如果必须送往公州或大田、天安等地的大型医院,至少要花一
个半小时,到时候就算遇见神医也回天乏术。他的生死取决于多快抵达医院。
他手里握着装有除草剂可乐的瓶子,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朝于泰雨里长家奔跑而去。要是能搭里长家的小货车直接去医院,就能省下至少一半的时间,或者也可以途中请里长打119,在路上转搭救护车去医院。
平日申汉国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里长家,然而今天他却感觉这段路格外漫长。
酒醉又农药中毒的他为了加紧脚步,先是从田埂上摔落,头部又撞上电线杆。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握着可乐瓶,中途也不时查看口袋里的瓶盖是否还在。
好不容易抵达里长家门口,却发现小货车没有停放在外院,屋内也一片漆黑。
“里长?”
申汉国一脚踹开里长家的大门,直接闯进了内院。
“里长?拜托救救我啊!”
然而四周鸦雀无声,没有半点动静,看来里长夫妻俩应该是开着小货车出门了。
希望之光正在逐渐熄灭。
他匆匆忙忙走到大门外,看见里长家后方的牛舍还亮着灯,说不定里面有人。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牛舍。
“里……里长?”
那里也空无一人,除了几头眼睛眨呀眨的奶牛,不见半个人影。
他用力按住绞痛的腹部,准备离开。就在此时,他看见了奶牛饱满的乳房,瞬间想起刚才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对话:
“药物和牛奶一起服用的话,药效会大幅降低!”
农药也是药,喝一些牛奶说不定能降低药效。目前已经没有其他抢救方法了,只能姑且一试。
他东倒西歪地走到牛舍入口处,一一拿起放在那里的不锈钢牛奶桶摇晃查看,可惜都是空桶。
里长是专门饲养奶牛、销售鲜奶的养牛户,申汉国知道他家里一定有剩下的牛奶,但是眼下他没法擅闯屋内,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四处翻找。
他快要陷入昏迷,必须抓紧时间。
他锁定一头乳房看起来最为饱满的奶牛,打算走进牛棚,然而牛棚的门上锁无法进入,只能翻越高度及胸的围栏。
他先将手里拿着的可乐瓶放在围栏前,再后退几步,准备助跑翻越围栏。
奶牛被这个不速之客吓得退避三舍,申汉国大幅摆动双腿,不慎踢到原本倚放在围栏上的草叉,掉进牛棚内。
他好不容易翻进去,软弱无力的双腿努力维持平衡,举步维艰地朝锁定的奶牛臀部方向走去,然后像小牛一样趴在地上,举起一只手握住长长的乳头,费尽千辛万苦用嘴巴含住。就在他准备吸吮牛乳的瞬间,奶牛突然移动,他整张脸栽进了地上的牛粪堆里。
他急忙用手擦去眼睛周围的牛粪,重新起身。受到惊吓的奶牛开始在原地踏步,转换臀部方向,申汉国见状焦急地爬上前去一把抓住奶牛的尾巴,把脸直接埋进它的后腿之间,然而,饱受惊吓的奶牛突然用后腿对着他奋力踢了
一脚。
啪!
申汉国的额头被奶牛后蹄踢个正着,头部和腰部瞬间向后仰,来不及尖叫就朝后方飞去。更倒霉的是,那个位置恰巧平放着刚才翻越围栏时弄倒的四爪草叉,爪尖正朝上。
“呃!”
在意识昏迷的状态下,还能清楚感受到草叉尖锐的爪子插入皮肉的刺痛感。
究竟过了多久才恢复意识的呢?
申汉国浑身沾满牛粪,带着插在背上的草叉,用尽全力尝试翻越围栏。然而,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从围栏上摔到地上的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但他还是用仅剩的力气伸手抓住近在眼前的可乐瓶,朝牛舍出入口方向爬去,不过,他爬行的速度越来越缓慢。
就在爬到出入口正前方时,他停下了一切动作。他手中握着那个可乐瓶,始终没有松开。
★
“原来杀死申汉国的凶手正是……”崔顺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杀死申汉国的,原来是我。”
崔顺石发现害死申汉国的真凶正是自己,因为他是在接完自己打的恐吓电话后决定喝农药自尽的。
“原来是我害死他的……”
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恐吓了与自己人生经历十分相似的申汉国以后,逼他走上绝路,又意外捡到他人生中唯一的幸运——那枚可乐瓶盖。
但是崔顺石认为自己根本不必对申汉国感到抱歉,毕竟自己也不是故意害他,只是被当时的情况所逼……
其实对崔顺石来说,人生中
初次听闻“中川里”这个地名时,就已极其厌恶。
十年前的某天,他出于好奇查看了自己的出生记录——“寒冬中在忠清南道青阳郡长坪面中川里的某处雪堆里发现”。每次只要听到中川里,他心中就会燃起一把无名火。或许也是因为如此,他听说申汉国住在中川里时,下意识地待他更为苛刻。住在这个村子的村民中,可能有当初从雪地里将他救起的人,也可能有将他置于雪地不顾死活的亲戚,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他都一样痛恨。要是按照当初将他遗弃的浑蛋父母之意,直接将他活活冻死,他就不用看见这肮脏龌龊的世界了,那该有多好。崔顺石一直都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如今情况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既然已经将价值三亿韩元的可乐瓶盖握在手中,那么总有一天,自己的诞生会成为一种祝福而非不幸。在大韩民国房价最高的地段首尔江南区,拥有一间三十四坪大的全新公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如今他手中握着的正是人人羡慕的那份梦想。
崔顺石难得面露笑容,从将者谷一路走下来。遇见从村镇会馆走回家的村民时,每一位村民都对他露出极不友善的表情,他们走到路的另一边,避免与他擦身。他们这样刻意避开自己也好,毕竟以后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人。
崔顺石没有重回村镇会馆,而是走到河边坐下,从口
袋里掏出那个价值三亿韩元的瓶盖,不停拿在手里把玩。他凝视着湍急泛黄的河水,默默看了好一阵子。他打算擦去所有过往,让自己的人生彻底改头换面。
三亿韩元确实是一笔可观的金额,足以幻想全新的人生,甚至还能还清当初向谢秉蔡借的那笔钱——被革职处分前,他把逮捕的儿童性侵犯殴打到半身不遂,为了躲避牢狱之灾,只好借钱与对方和解,目前还剩两千多万尚未还清。用这笔钱还完债还剩下大量现金,再也不必听命于谢秉蔡,也不用活得那么卑微。可以在大田选个环境清幽的好地方,开一间咖啡厅赚点生活费,享受被人称呼老板的滋味,悠闲地度过下半生。在孤儿院长大、在重案组当刑警、被革职后变成地下钱庄的人……这些全都会变成过往,从此以后他将过上内心坦然、舒适又富裕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