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一年前（一九九七年六月），大田。
“你这王八真够狡猾的！既然最后还是会栽在我手里，让大家工作轻松一点不好吗？”
坐在现代伊兰特汽车副驾驶座的崔顺石直接将椅背向后倾倒，拿出一根THIS牌香烟叼在嘴边。黑社会组织兼地下钱庄成员谢秉蔡铐着手铐坐在后座，被捕时因抵抗而遭到警察一顿毒打，呈现着半死不活的状态。
“哥，在车上抽烟不太好吧，我们家孩子很讨厌烟味……”
开车的金刑警皱着眉头说道。但是崔顺石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Zippo打火机点烟。
“抱歉啊，摇下车窗不就行了。”
崔顺石不带丝毫愧疚地敷衍回去。随后，他便摇下车窗，对着窗外吞云吐雾。这时，亮着路灯的大桥映入了崔顺石的眼帘，几名路人站在桥边，腹部倚靠在水泥栏杆上，弯下身子朝桥底下查看，仿佛桥下有什么东西。
与崔顺石望向同一处的金刑警急忙脚踩刹车，放慢速度。
“他们在看什么？”
这时，一群在看热闹的人当中有一个秃头男掏出手机，对着警示灯不停闪烁的伊兰特汽车高举双手挥舞示意。
金刑警把车子开过秃头男身边，停在紧邻人行道的位置。
“看来是出事了，要不先下车抽根烟？”
然而，崔顺石不为所动，依然坐在车里抽着手上那根香烟。
“喂，你敢再动歪脑筋试试，最好
给我安分点！”
金刑警对着坐在后座的谢秉蔡出气，随后便独自一人下了车，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秃头男急忙跑来对金刑警说了些话，指引他前往桥边的栏杆处。
“喂，谢秉蔡！”
崔顺石望着窗外，主动和后座的谢秉蔡搭话。
“是，刑警大人。”
“你这次进去应该就很难出来了吧。”
“拜托警官，饶我一回吧。”
“毕竟是上了电视新闻的案子，我也帮不了你。所以你平时要是乖乖按时上缴，就不会有这些破事了嘛。领导们都已经不爽了，我也无可奈何。”
“只要您能把我放出来，我一定会展现十足诚意，以后也会记得按时上缴的。拜托了，大哥！”
“我才不是你大哥，被人听见又要误会了。”
“抱歉，大哥！”
“欸？怎么又叫我大哥……你最快能准备多少？”
“我先去准备一张大的给您。”
金刑警跟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往桥下俯瞰，不久，他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
“知道了，我尽量帮你妥善处理，不过你也要说到做到，不然后果如何，不用我说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是，大哥！”
正当崔顺石急忙结束这段对话时，金刑警刚好抵达车窗旁，对崔顺石说：
“桥下有人。”
“人？”
“应该是个死人。”
“在哪边？”
“嗯？什么意思？”
“中区还是西区？”
金刑警转过头去，重新打量了一下桥的左右两侧。
“应该是在中
间偏我们西区一些。”
崔顺石满脸不耐烦地皱着眉头下车。他把叼着的烟蒂随手往地上一扔，走向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他俯瞰桥下，发现正下方维登川中央有一名壮汉俯卧在水面，男子身穿的白色T恤已经被血染红。
金刑警连忙回到车里寻找手电筒，再跑回现场照亮桥下的男子。男子的手臂和颈部明显刺着龙文身。
“唉，真是的，赶快想想办法，把那群凑热闹的路人赶走。”
为了到桥下去，崔顺石连忙先走到桥的入口处，再到河堤边抓着桥的栏杆向下跳，他一屁股跌坐在满是小石子的地面，起身后也没脱掉运动鞋就直接走向水中浮尸所在的方向。
在水深及膝的河川中央，一具尸体就漂在那里。崔顺石走到尸体旁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桥上的人群。那群看热闹的路人还在俯瞰这具不明尸体与站在旁边的崔顺石。
“金刑警！快想办法赶走他们！”
“是，各位请先离开这里！我们必须保护现场，都请回吧！”
崔顺石将尸体翻面，换成仰躺的姿势，以便清楚查看死者容貌。死者看上去年约三十，浑身散发着浓厚的黑道气息。
拉开T恤一看，胸前刺着龙文身，腹部中了三刀，看起来像是黑道帮派间的械斗事件，从尸斑和尸体僵硬程度来看，推测死者于三四个小时前身亡。
再从维登桥上没有任何血迹来看，他应该是在河岸边或河堤某
处中刀，想要横渡河川逃跑，结果不幸身亡，所以尸体才会漂来这里。
“唉，感觉又是一件麻烦事。”
尸体明显位于西区这边，属于西部警察局的管辖范畴。一旦在西部警察局成立联合调查本部，对整起事件展开调查的话，可想而知接下来就不可能睡好觉了。直到逮捕嫌犯为止，警察会被各种人骚扰。最重要的是，假如那些从外部调派过来的搜查官开始大规模扫荡声色场所，那么可能连收缴的贿赂金也会连带受影响，要是更不幸被抓到小辫子……
要是这具尸体可以往中部警察局管辖地区漂流五米左右再被人发现的话该有多好。可惜死者被河床上的一颗大石头卡住，动弹不得。
崔顺石重新抬头仰望桥上，金刑警已经将好奇围观的人群疏散开来，所以他头顶正上方的桥面上已不再有闲杂人等。
“喂，金刑警！”
“怎么了？”
金刑警用腹部抵着栏杆，探头问道。
“你联络局里的人了吗？”
“还没，要联络吗？”
“我来联络吧，你只要帮我看好那些路人，不准他们靠近就好。”
崔顺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依序按了三个数字，并按下通话键。
“您好，这里是112犯罪报案中心。”
“喂，那个，我是路过的路人，这里有一具……一具尸体，看起来像是被刀砍死了。”
崔顺石一边对着话筒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庆尚道口音，一边拖着
死者的脚往中区方向走过去。
“请问您目前所在位置是哪里？”
“这里是维登桥下……不，尸体是在维登桥下偏中区的河水里，三扶公寓这里，中区这边，麻烦赶快联络中部警察局的警察来这里一趟吧！”
为了确认尸体是否交由中部警察局接手调查，崔顺石不时来回张望前后方，确认河川两侧的距离。正当他无意间抬头仰望桥墩上方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那是相机的闪光灯。
“啊！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视网膜仿佛被灼伤，有几秒钟时间眼前一片白，看不见任何东西。后来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抬起头，没想到有人再度按动闪光灯。
“喂！金刑警！帮我抓住那个家伙！”
崔顺石对着桥上呐喊完后，松开了原本抓着死者腿部的手，朝河岸边匆忙奔跑而去。
“喂！金刑警！那个拿相机的家伙，拦住他！”
崔顺石一边看着桥上一边奔跑，不小心踩了个空，整个人以跳水的姿势向前倾倒。他全身扑倒在水里，好不容易站起身，狼狈地爬上了河堤边。
“喂！金刑警！”
“怎么了？”
此时，金刑警才从桥上的栏杆处探头出来查看桥下动静。
“帮我抓住那个拿相机的家伙！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拿相机的人？”
为了回到桥上，崔顺石必须先跑一段数十米的河堤，重新回到入口处才行。当他拖着一身湿答答、紧贴在身上的
衣服，气喘吁吁地跑回桥上时，发现桥上聚集的人比刚才还多，然而他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拿相机的家伙。
★
案发前六个月（一九九八年一月），大田。
赵恩妃三十三年人生中最不堪回首、厌恶至极的那件事，发生在她刚结束试用期、即将转为正式员工的时候。
“截稿时间要到喽！大家赶快发稿吧！”
李部长因下班后还有聚餐活动而满心期待地在办公室里闲晃，不停催促着采访部的记者们。
“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比起一本正经的政治经济新闻，聚餐时可以拿来当下酒菜、像烤鱿鱼一样既好吃又耐嚼的八卦新闻更受大众欢迎吧？”
李部长走到办公室最角落里赵恩妃的位子时停了下来。
“欸，赵记者，今天没有什么有趣的八卦新闻吗？”
赵恩妃低头不语，表示今天一无所获。
“不要整天只坐在这里，出去用脚跑新闻啊。你看，像这种新闻多棒啊！”
赵恩妃把头转向李部长手指的方向，那是一则剪贴在办公桌侧边隔板上的报纸新闻，是六个月前的一则报道，标题写着“警察的尸体游记”，下方还刊登着一张崔顺石刑警脸部被打上马赛克，在河川里拖着死者的腿走路的照片。
“我是被你写的这篇新闻打动，才会在上次人事变动时帮你晋升成正式员工的，结果怎么就没动静了？真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啊？”
明明距离截稿还有一段时
间，但看他如此心急的样子，应该是满脑子只想着赶快聚餐这件事。该死的酒鬼，根本就是想喝酒想疯了。
等李部长回他的座位后，赵恩妃低声叹了一口气，她点开邮箱，收到了几封新的报道资料，以及两封民众发来的爆料邮件。然而，那些资料还不足以写成一则可看的新闻。
正当她准备关掉邮箱时，一封写着耸动标题的新邮件叮咚一声送达：
【新闻报道资料】爱国募捐运动，金砖恐已沉大海
瞬间，赵恩妃的眼睛亮了，眼神中充满期待，寄件人的邮箱显示为：
sunsok112@cholian.net
“112？难道是警察寄来的？”
她点开附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沉没在汪洋大海上的货船照片。
经釜山海洋警察局洪圣俊局长证实，一艘载有五六吨黄金的大宇海运百吨级高速货船“海洋男孩号”，今日（二十五日）下午于釜山东南方三十三公里海面上发生沉船意外。
船上装载的黄金来自全国民众为了拯救国家IMF危机而进行的泛国民运动——“爱国募捐运动”，市值近八百六十亿韩元，正准备从釜山港运往日本。
釜山海洋警察局表示，海警在二十五日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收到了“紧急无线电示位标”（EPIRB）的遇险信号，并迅速掌握到发信海域上有三艘警备舰及海警搜救队可协助救援。下午五点十一分，
第一艘警备舰抵达釜山与对马岛之间的事故海域时，发现货船船身几乎已沉入海中，只剩一部分船头露在水面。幸运的是，海警警备舰在附近找到“海洋男孩号”船员乘坐的救生艇，船长与船员总计八人全部获救。
釜山海洋警察局表示，虽有两三名船员供称“船尾处突然传来爆炸声响，船体急速倾斜，船只便开始下沉”“看见朝船尾快速涌来的水柱后，就发生了爆炸”，然而，受到邻国或第三国潜艇的鱼雷攻击导致沉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整起案件目前正从船员供词比对着手，进行调查。
另一方面，政府高层表示，事故海域水温极低、水深极深，若要将沉没的“海洋男孩号”打捞上岸，难度极高，但毕竟是一艘装载了全体国人共克时艰、为克服IMF危机而自发募集数吨黄金的船只，所以会把握黄金救援时间进行打捞作业。
青瓦台则表示，将于明日（二十六日）上午十点针对这起事故召开大国民谈话，谈话文里预计会提到这起事故的缘由始末，并呼吁民众持续参与这场爱国募捐运动。
不难看出，政府积极应对这起零人员伤亡的海上事故，甚至召开国民谈话，应该是为了极力推翻前几日在网络上迅速扩散的阴谋论——借由爱国募捐运动筹得的市值数千亿韩元黄金，都已成为政府的秘密资金。然而，网络上早已出现另一种
论调，认为政府其实是为了隐匿不当行为而自导自演，蓄意让这艘根本没有运载黄金的货船失控沉船。
“就是这个！”
李部长要的正是这种能拿来当茶余饭后话题的八卦新闻，内容也非常吸引人，甚至具有做成头条新闻的潜力。
赵恩妃将这封信的内容复制粘贴到新闻稿编辑窗口内，重新细读了一遍，但是读着读着，她越发感到匪夷所思，这与其说是一篇新闻资料，不如说更趋近于一篇编写完成的新闻稿，而且从文中提到的青瓦台即将召开大国民谈话来看，着实不像警察局传来的新闻资料。
赵恩妃感到不解。她开始翻找电话簿，拿起电话拨打。
“喂？请问是釜山海洋警察局吗？这里是大田《大厅日报》，请问那艘在釜山沿海沉没的载送黄金的货船目前状态如何？”
“啊？载送黄金的货船沉没？您是说在釜山这里沉船的吗？”
“我这边接到大宇海运旗下的‘海洋男孩号’沉船的消息，据说是在运送黄金的过程中于釜山沿海沉船，船上还装载着爱国募捐运动募得的黄金，正准备送往日本，结果不幸发生沉船意外……”
“您稍等，我去确认一下。”
几分钟后，话筒那边再次传来了对方的回应：
“您好，已经帮您确认过了，今天不只我们辖区，其他辖区也没有发生货船沉船事故。而且大宇海运旗下的货船‘海洋男孩号’目前停泊
在釜山港口，不在海上。”
赵恩妃顿时备感无力。
“千真万确吗？”
“是，毕竟您是报社的人，我这边也不敢大意，已经确认过两三次了。”
“好，那我了解了，非常感谢。”
赵恩妃谦和有礼地道谢完，便不耐烦地啪的一声用力挂上了电话。
“去你的！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垃圾胡诌这种假新闻，还故意发来报社。”
赵恩妃一边谩骂，一边用双手粗鲁地抓乱她的短发，然后重新看了一下发件人的邮箱。
sunsok112@cholian.net
“顺石112？该不会是那个卑鄙无耻的刑警崔顺石吧？”
赵恩妃转头瞅了隔板上的那则新闻报道一眼，然后举起手来狠狠拍了一下照片中打着马赛克的那张脸。
“没错，就是你！爱记仇的小气鬼，竟然想嫁祸于我……真是吃饱撑的没事干。看来就算被降一级赶到乡下去还是本性难移嘛！你以为发这种东西过来就会有人理你啊？”
这家伙肯定也知道记者不会被这种幼稚的假新闻所蒙骗。那么，这封邮件应该就是用来通知并强调自身存在的恐吓信。
“做的事情倒是比长的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荒谬至极！”
赵恩妃皱着眉头，正准备把编辑视窗里的新闻资料删除，不过手机却恰巧在这时响起。
“喂？”
“是我。”
赵恩妃突然从座位上起身，电话另一头是她前男友，两人几天前才刚
分手，主要是因为她受够了男方到处拈花惹草，于是单方面提了分手，谁承想他偏偏选在这最烦人的节骨眼打电话过来，看来是需要当面好好吵一架了。
赵恩妃拿起手机冲出办公室。这时，李部长也刚好走到办公室，对着记者们喊道：
“截稿时间要到喽！快点把新闻稿送出去吧！”
李部长走到赵恩妃的位子前，停下了脚步。
“人呢？截稿时间都已经迫在眉睫，她不在位子上写稿，到底跑哪儿去了？明明才刚给她转正不久，怎么螺丝就松成这样……”
这时，显示在赵恩妃电脑屏幕上的那则假新闻正好映入李部长眼帘。
“咦？爱国募捐运动，载送黄金的货船沉没……哇，不愧是赵恩妃！明明都已经写好新闻稿了还在那边跟我装蒜。”
李部长看着墙上的时钟，拿起话筒给赵恩妃打电话，然而，电话里却传来对方正在通话中的提醒。
眼看聚餐和截稿时间将至，李部长心急如焚，只好坐在赵恩妃的位子上亲自编辑那则新闻稿。
直至编辑完成，李部长都没能联络上赵恩妃，她也没回办公室。看着时钟，心急如焚的李部长最终只好亲自将稿子送到编辑部，还特别打电话给编辑部金部长，拜托他将这则新闻作为头条，才将电脑关机，收拾好东西从座位上起身。
“来，大家快下班吧！”
李部长对着办公室里的记者同人们大声吆喝，随后便
迈着雀跃的步伐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赵恩妃刚和分手不久的前男友在电话里大吵完一架，她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办公室，发现采访部记者早已全体收工，她暗自庆幸着下班前不用看到讨人厌的李部长，着实幸运。
第二天一早。
赵恩妃坐在马桶上，翻开送来的《大厅日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报纸头版就刊登着一艘货船沉没大海的照片，附上斗大的标题及报道内容，在新闻稿的最后还印有“记者采访/赵恩妃”。
“啊——这该死的浑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