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六月,中川里。
“别喝那么多水,小心尿裤子。”
萧八喜忧心地看着黄恩肇大口喝下一大碗白开水,不停在一旁叮嘱。
“八喜,这炸鸡太咸了,你说是不是?”
“所以才叫你不要蘸那么多盐啊!”
黄恩肇趴在棉被上,翻看着画有恐怖插图的漫画书,萧八喜则开着收音机,躺在恩肇身旁。
收音机里的女歌手正好结束一段演唱,主持人马上要对她进行访谈。
“那我们就继续与药师歌手周宣美来聊聊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喽!听说牛奶和药物不能一起服用,请问是为什么呢?”
“国外医疗机构研究指出,如果将药物搭配牛奶服用的话,牛奶里的成分会妨碍人体吸收药物,使药效降低。不论是感冒药还是其他药物,如果不想让药效降低的话,至少要在服用药物的前后三十分钟内尽量避免喝牛奶。”
“噢,原来如此,之前我还以为吃药会伤胃,所以吃完药还特地喝杯牛奶来保护胃,有时也会担心药物造成胃部不适而先喝牛奶,甚至用牛奶代替白开水吃药,难怪以前吃药感觉没那么有效……”
到底睡了多久呢?
黄恩肇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因强烈的便意而从梦中醒来时,萧八喜依然边听着广播,边把晚餐吃剩的炸鸡拿来配烧酒,满脸喜悦地数着钞票。那几沓五千和万元钞,是她白天去洪城
牛市场卖掉家里饲养的一头牛所换得的,共计三百二十万韩元。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收音机里开始传来政论节目的声音,此时应该是晚上十一点整,新闻已结束。
“在全社会受困于IMF危机,整体大环境不景气的此时此刻,竟然有政治人物假公济私,只顾着填饱自己的荷包,罔顾经济与一团乱的政治现况,忙着想尽办法互踢皮球,将错误推给他人。当政治人物在逃避责任时,整体经济更是每况愈下,社会到处都是失业、破产人士,甚至越来越多的人想不开,选择走上绝路……”
“八喜,拉屎!”
黄恩肇突然站起身,萧八喜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暂停了数钱动作。
“很急吗?”
“嗯。”
萧八喜放下手中数到一半的钞票,准备带黄恩肇出去上厕所,但她还是不放心那沓纸钞,于是急忙把恩肇本来铺在地上睡的那条棉被拉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盖住纸钞。
她们家的旱厕位于一片漆黑的院子的角落。
“八……八喜!别走啊!”
“好啦,我能去哪儿啊,会在这里等你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你都已经几岁了,怎么还不会说敬语啊?敬语有那么难吗?”
黄恩肇因为不会对人说敬语而被村子里的人取了个绰号——“洋妞”,意指西方女子,她以韩国年龄来算今年七岁,但如果以美国年龄来算是五岁。
厕所里亮着
一盏宛如小夜灯般昏暗泛黄的五瓦灯泡,恩肇因为不好意思让阿姨看见自己上大号,所以把厕所门关上了,但又因为实在太害怕一个人在昏暗的厕所里,所以没有完全将门关紧,而是留了十厘米左右的门缝。
明明刚才还有强烈的便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拉在裤子里似的,现在便意怎么全部消失了?恩肇感觉旱厕里的黑洞会像她读的那本恐怖漫画书里呈现的那样,从里面伸出一只手,问她:“你要蓝色卫生纸,还是红色卫生纸?”
恩肇故意让自己不去看那个收集屎尿的黑洞,她从门缝间看着站在外头的阿姨。霎时间,她隐约看见大门旁的牛舍里有东西在晃动。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牛在动,但下一秒便想起阿姨白天才刚带她一起去牛市场把牛卖掉,所以牛舍里现在应该是空的才对,不可能有牛。
恩肇想起了去年和阿姨一起看的恐怖节目——《新传说故乡》。里面有一只九尾狐,把手放进牛的嘴巴里,将其肝脏挖出来吃下肚。她心头一惊,说不定九尾狐根本不知道那头牛已经被卖掉,还特地从后山下来想取走牛的肝脏。
“八……八喜!”
“怎么啦?我在这里啊!”
这时,从牛舍出来的黑影迅速向大门移动。
“八喜!那、那边……!”
萧八喜连忙回头查看,不是因为黄恩肇提醒,而是因为她亲耳听见了未上锁的大门发出了哐啷的
声响。
“什么鬼?小……小偷!”
那一瞬间,萧八喜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要取走牛肝的九尾狐,而是比九尾狐还要可怕的小偷。“早上卖掉牛换来的钱还随意扔在卧室地板上,难道小偷已经把它……?”
萧八喜连忙拿起靠在厕所墙上的粗棍棒,往铁质大门方向冲去。然而,铁门早已紧闭。
“有小偷!”
萧八喜没有直接打开大门冲出去,而是朝大门方向大声喊叫。她很害怕,因为小偷身上很有可能带着凶器。虽然萧八喜吃炸鸡时喝了一瓶烧酒,却并没有胆子冲到外面和小偷正面对决。
“你……你是谁?”
萧八喜看着大门外游移不定的影子喊道。
她蹲下身子,原本打算从大门下方的缝隙查看门外动静,却突然向后退了几步,因为小偷正好也从大门底下的缝隙看向屋内。
“啊——!”
萧八喜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然后重新向前冲去,朝铁门奋力踹了一脚。大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瞬间敞开,门后的人被突如其来的铁门撞了个正着,跌坐在地。
“你……你是谁?”
萧八喜再次对着门外厉声大喊,但是跌倒在门外的人并没有回应。
“该死的小偷!”
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拿起棍棒往门外冲。对于比小偷柔弱的女子来说,先发制人绝对是最好的自我防卫方法。假如现在不立刻冲出去压制对方,小偷就很可能闯进来把钱通通抢走,最糟
的情况还有可能是反被小偷攻击,自己和恩肇会置身在危险当中。
黄恩肇继续蹲坐在厕所里,连续听到好几声从大门外传来的啪啪声响,那是萧八喜阿姨正在对门外疑似小偷的家伙毫不留情挥打棍棒的声音。
“你这可恶的小偷!看我们两个女孩子好欺负是不是!以为我们很弱吗?”
啪!啪!啪!
击打声停止后,再度传来萧八喜的说话声:
“你到底是谁?”
萧八喜气喘吁吁地问道,然而,对方连个痛苦呻吟声都没有。
外面的静默持续了一阵。萧八喜似乎正在确认被打趴在地的人究竟是谁。
“天啊……申汉国!”
萧八喜的嗓音从害怕转为惊愕。
“喂!哈喽?睁开眼睛啊!血……流血了!”
萧八喜急忙冲回屋内,跑进厨房里拿了一个打火机出来,赶紧奔向大门外。
当萧八喜点燃打火机时,大门外顿时变亮,但是恩肇只能看见火光,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死、死了……”
恩肇只听见萧八喜用颤抖的嗓音说了这句话,就没再听见任何声响。
“八喜?我拉完啦!”
解完便的恩肇翘着屁股等待阿姨来帮她收拾善后,然而,阿姨没有回应。
“恩肇拉完啦!”
阿姨迟迟没有回来,恩肇只好自己抽了几张卫生纸,大略擦拭一下,便穿起裤子走出厕所,继续呼叫阿姨:
“八喜?八喜?”
其实比起现在外头发生的事情,恩肇更害怕刚刚身处的那
间旱厕,尤其是会将自己拉的大便吞噬掉的那个黑洞。
“八喜?八喜?”
恩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咽,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哭出来。萧八喜急忙从外头冲回屋内,一把抓住恩肇纤细的手腕,匆匆带她走回房间。
回到房间里,萧八喜先把棉被掀开,确认棉被底下的钞票是否完好如初。虽然因为掀棉被的动作太粗鲁,钞票乱成一团,不过它们还是跟刚才一样原封不动地藏在那里,似乎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甚至根本不用重新确认金额是否正确。因为要是小偷发现了,一定会全数偷走,不可能只拿走一小部分。
萧八喜慌张地用双手将散落一地的五千与万元钞扫在一起。然而,每当她触摸到纸钞时,上面就会沾上鲜红色的血迹。她停下动作,目光移至自己的双手,发现上面沾满了鲜血,包括刚才紧抓的恩肇的手腕上也沾得到处都是。
“血!是血!”
恩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出了近似尖叫的声音。
萧八喜急忙把聚集成堆、沾有血迹的钞票用被单包裹起来,胡乱塞进衣橱里其他棉被之间,然后关上衣橱门,六神无主地走到恩肇面前。
“血!血!”
萧八喜取了一条挂在墙上的毛巾,迅速帮眼泪就快溃堤的恩肇擦拭干净。
“这只是失误……不对,是正当防卫!但是我把他打死了……要是我被关进监狱里,那我们恩肇不就……不行!一定要
打起精神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绝对不能坐牢。”
恩肇看着阿姨一边帮她擦拭手上的血迹,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简直像个疯女人。她对于这样的阿姨感到既陌生又害怕。
“怎么偏偏在这零犯罪村里,而且赠匾活动也快举行了……不行,我一定要振作,我和恩肇绝对不能变成申汉国那样,我和恩肇绝对不会……恩肇,快来这里躺好!”
萧八喜几乎是用半强迫的方式把恩肇拉回被窝里。
“眼睛闭起来,快点睡,阿姨去外面看一下,很快就回来。”
“可是没有八喜,我一个人害怕有九尾狐……”
“放心,没有什么九尾狐。我只是去一下,马上回来。阿姨也想去上大号,上完厕所就回来。”
黄恩肇被独自留在房间内,萧八喜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手推车的轮胎声响,以及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显然八喜阿姨并不是去上厕所。
恩肇站起身,打开房门,探出头去四处张望。
“八喜?八喜?我好害怕!快回来啊!”
即便她喊得很大声,阿姨也没做任何回应。恩肇不得已,只好走出房间,穿上鞋子,往传出声响的大门方向跑去。萧八喜正在卖力地将死者搬运到手推车上。
“八喜!八喜!”
“哎哟,我的天!拜托你赶快进去睡觉啦!”
虽然因为天色昏暗而看不清楚阿姨的表情,但是光从声音就能听得出来,
她下一秒可能就会情绪崩溃、抱头痛哭。
萧八喜好不容易把申汉国的尸体装进手推车里,再奋力地将手推车推往屋内。她急忙关上大门,拉着黄恩肇的小手走到院子里的接水区,用自来水先将自己沾满血的手洗净,再帮恩肇一并将手清洗干净。
萧八喜拉着黄恩肇走进卧室。
“恩肇,快去躺好!”
“你不会再乱跑了吧?”
“嗯,快睡。”
萧八喜一边轻拍黄恩肇的胸口哄她入睡,一边不停张望电视机上的市内电话以及暂时放着尸体的大门处。
“宝宝睡,快睡……”
恩肇因受到惊吓而难以入眠,但是萧八喜认为再继续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阿姨出去一下,你先看电视吧!”
萧八喜硬是让黄恩肇坐在电视机前。然而,正当她走到檐廊上时,整个人宛如遭雷劈般,满脸错愕地戳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原本放在院子里装着尸体的手推车竟然不翼而飞了!
萧八喜急忙穿好鞋,往大门外冲了出去,但是周遭一片漆黑,连一只小猫的影子都没见着。
砰!
一声爆炸巨响打破了乡下初夏傍晚的寂寥,原本在做噩梦的黄恩肇突然睁开眼睛。
“八喜?八喜?”
“嘘!”
还没睡的萧八喜俯视恩肇的脸庞,并将食指靠在嘴唇上,示意她别出声。房内一片安静,再也没听到任何声响。
“阿姨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你先躺着。”
“八喜!你刚刚
不是已经去过厕所了吗?我好害怕……”
萧八喜别无他法,只好帮跟屁虫黄恩肇穿上鞋子。
“啊!”
正当萧八喜紧拉黄恩肇的手准备走出大门时,她吓得突然停下了脚步。那辆消失的手推车竟然又出现在大门外。大约两小时前和申汉国的尸体一起不翼而飞的那辆手推车,居然又离奇出现了。
“怎……怎么会?”
萧八喜惊吓过度,下巴都收不回来。她张着嘴转动头部,观察四周,但依旧只有漆黑一片,连一只小狗的影子都没见着。
“难道是我被鬼遮眼了?”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错觉也不是幻影,因为手推车里明显留有红色血迹。
她没有时间可以犹豫。
萧八喜将大门敞开,迅速地将手推车推进了家门,然后再把它放进空荡荡的牛舍里。她必须先将杀人的关键证据——手推车处理掉,再来思考后续事宜。
萧八喜走到院子里的接水区,正准备拿起水桶,就在那时,她听见村子某处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啊——!”
萧八喜停下动作,全身上下的神经都集中到耳朵上。她听见村民之间模糊的交头接耳声,感觉情况不妙。
萧八喜用水桶接满水,提到牛舍去冲洗手推车。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趟,最后她从墙上取下一把草叉。
她一手拿着草叉,一手牵着黄恩肇,朝里长家快步奔去。
“啊!”
当萧八喜一脚跨进里长家的院子里时,她停
下了脚步,发出近似于尖叫的声音。
原来是于泰雨里长家的小货车撞上了他们家庭院下方的地瓜田里一棵V字形的柿子树,而且小货车与树间还卡着一个人。发生事故的小货车周遭聚集着七八位村民,有人正在用光线微弱的手电筒照着被撞得浑身是血的男子。
“鬼……是鬼啊!怎么会有这种事?一定是被鬼抓走了……”
“鬼你个头!清醒一点!”
原本正在用手电筒查看男子的于泰雨里长,突然把手电筒照向全身发抖的妻子韩顿淑,并对她咆哮。
有人试图打开车门,门却是锁着的,不论多么用力拉扯把手,都打不开。
聚集在小货车周围的居民一个接一个用力将小货车往后推。当小货车开始缓缓移动时,被夹在柿子树与小货车之间的男子也瞬间往一旁倒了下去。有人迅速将浑身是血的男子拖往旁边。
“申……申汉国,对吗?”
原本摇晃不定的微弱灯光再度聚焦到卧倒在地的男子身上。
“没错,是他!”
经营池塘的杨式连家的儿子杨东男看着血迹斑斑的男子脸庞说道。
“申汉国怎么会……?”
在黑暗中听见“申汉国”这个名字的瞬间,黄恩肇抬头看了阿姨一眼,萧八喜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虽然天色昏暗看不清阿姨的表情,但是可想而知她的脸色一定惨白不堪。
“怎……怎么回事啊?”
“是刹车失灵吗?”
“他死
了吗?”
“有没有谁会心肺复苏啊?”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话声在黑暗中此起彼落。
“他的身体已经冷掉,脉搏也停止跳动了。”
“冷掉?”
“也没有呼吸。”
“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麻烦,怎么偏偏在零犯罪村赠匾活动前出这种事……”
“啧啧啧,这该死的酒鬼!就连死都给人添麻烦。”
“要打119叫救护车吗?”
“人都已经死了,叫救护车来还有用吗?要叫警察来才对吧。”
“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打112叫警察啊!”
“哎哟,我的天!你这人真的是连死都给人添麻烦,要死怎么不自己一个人默默死掉,大半夜跑来别人家里撞车干吗呢……”
“还能怎么办,赶快报警吧。”
“要是报……报警的话,里长会不会被警察抓走?里长明明没做错任何事,会不会无端受到牵连,背上什么过失致死的罪名?”
所有人的视线都因站在后方焦虑不安的萧八喜的这番话而聚焦到里长身上。里长手持灯光微弱的手电筒,六神无主地站在那里。从他那张暗淡无光的面孔上,可以看见流露着恐惧与担忧的神情。
“还真是……一个酗酒的头疼人物搞得大家人仰马翻,还害得泰雨哥莫名其妙惹一身腥。”
池塘养殖户杨式连蹲坐在尸体旁犯着嘀咕。
“怎么会是泰雨哥一个人的问题,这可是我们全村的重大议题,等于零犯
罪纪录彻底破碎了,不是吗?”
在镇上经营餐厅的王周荣看着一张张暗沉的面孔说道。
他脚穿褐色皮鞋搭配西装裤,上半身却穿着土黄色的无袖背心,看起来像是刚回到家正准备换衣服,换到一半听见外头有不寻常的动静就连忙冲出来的样子。
“唉,是啊,泡汤了,明年起我们也领不到奖金了。”
“真倒霉!”
微妙的叹息声从村民口中接二连三传出。奇怪的是,那些叹息声听起来反而像是如释重负的声音。恩肇环视着这群大人。
“真是太奇怪了,怎么会在这大半夜被刹车失灵的小货车撞上。”
“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意外事故本来就不分时间地点,也没什么规律可循。”
“你不觉得奇怪?一辆刹车失灵的小货车,朝着斜坡下方的田里滚去,结果申汉国刚好不偏不倚地站在那里被车撞上,这难道不奇怪?以概率来看的话,就像柿子树上的柿子正好掉进一个张口打哈欠的人的嘴里。”
“人只要够倒霉,就算向后倒都有可能把鼻梁摔断。”
“哎哟,现在是争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吗?我们应该想想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把这件事圆满解决才对吧!”
“其实就像池塘户阿姨说的,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让里长无端遭受牵连,让我们这个村也不受影响?”
萧八喜一边看着大家的脸色,一边刻意把话题引导到这个方向去。
“要是这样当然
最好,问题是有这种办法吗?”
王周荣摇着头说。
“假如现在报警,那么我们无辜的,不,善良的里长就会被警察抓走。坦白说我们里长有什么罪?大半夜跑来别人家院子里被车撞死的酒鬼申汉国叔叔才有错吧,真的该死!”
“喂,杨东男!那么激动干吗?就像你妈说的,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冷静思考如何处理眼下这个情况。”
“既然是喝醉酒被车撞死的,那是不是可以把他当成失足从自杀岩摔落身亡的呢?”
王周荣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提议。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和儿子朴光圭相邻而站、默默听着大家发言的朴达秀老头,突然摇着拐杖站出来说:
“不可能!最近科学搜证技术发达得很,怎么可能蒙混过关?从岩上掉下来摔死和被车撞死,专家一看就知道,搞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何况抛尸罪多严重啊,光是擅自挖掘坟墓、移动骨骸都会被判刑呢!”
“就说他是从山顶或青阳镇回来的路上不幸被汽车撞死,驾驶人肇事逃逸呢?我们可以把他移到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
萧八喜再次小心翼翼地提议。
“肇事逃逸?”
“听起来不错,但是申汉国为什么要在这么晚的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方,然后被人撞倒呢?”
餐厅老板王周荣摇着头说道。
“我同意用这个说法,人的死活怎么可能都合乎逻辑、有办法
一一解释呢?不是都说人快死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吗?申汉国光在这里被小货车撞死已经难以解释了……对了!今天不刚好是青阳镇的赶集日吗?就当作他是去青阳镇喝酒,醉倒在路边不小心睡着,夜里醒来准备回家时遭遇横祸。这样听起来也很合理,不是吗?”
杨式连的妻子田秀芝表示赞同,并做了补充。
“也是,毕竟意外事故往往都来得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是啊,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还是这个说法最好。”
“别闹了,要是弄巧成拙,我们所有人可都是要吃牢饭的!”
朴姓老头的儿子朴光圭也和父亲一样持反对意见。
“那到底要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吗?难道要让泰雨哥去坐牢?”
王周荣质问朴光圭。
“也不是啦……毕竟车子都有强制险,假如是被判过失致死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缓刑;抛尸的话罪行更重,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铤而走险。”
“欸!我看你说这么多都是借口,你只是不想被无端卷入这起事件吧?一脸写着‘为什么我要被卷入这种是非’的表情,是不是被我看穿了?哈,你如果不想蹚浑水,现在就退出无所谓,我们就当你从头到尾没出现在这里过。”
“不是啦……我只是担心万一事情出了纰漏……”
朴光圭轮流看着大家,嘴里咕哝着。
“好吧,既然是关乎我们村接下来还能不
能继续保持零犯罪村美名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全村人的问题,干脆我们就用举手表决的方式,由在场所有人来决定怎么处理好了。认为要如实报警处理的请举手!”
王周荣一问完,朴光圭缓缓举起了右手,并观察其他人的表情。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朴光圭的父亲朴姓老翁碍于要看于泰雨里长的脸色而没有举手,所以最终除了朴光圭,在场没有人举手。
“朴光圭一票!好,那么认为应该将这起发生在泰雨哥家中的不幸事件,由我们这群和家人没两样的左邻右舍直接圆满处理掉的人请举手!”
每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举起手来。除了朴光圭、朴姓老翁、黄恩肇,所有人都举手赞成。
“一人反对,两人弃权,其余所有人都赞成。”
“不,我们家恩肇还未成年,没有投票权,所以请扣掉她的。”
“不,我也赞成。”
黄恩肇奋力地将她那只小手高举起来。
“那就这样决定了哦!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就像我们刚才讨论的,以外地人造成的肇事逃逸来处理吧,这样才不会波及村里的任何人。”
“那要是警方搜查肇事逃逸者,然后从我们开始展开调查的话怎么办?而且万一查到里长家的小货车……”
餐厅老板王周荣突然又提出反对意见。
“那到底要怎么处理?我们也没其他办法了啊!”
“是啊,刑警怎么可能大老远跑来乡
下展开调查?”
“不然里长家的小货车别送去汽车维修厂维修了,我们自己去买零件回来修理?我以前在汽车公司上过班,只要有零件,这种程度是可以帮忙维修的。里长您觉得如何?怎么处理比较好?”
“这个吗……是啊!我也觉得既然是被车撞死的,那就以肇……肇事逃逸来处理比较好。”
既然于泰雨里长都表示赞成了,王周荣也很难再坚持反对。
“我觉得把尸体移到离这里越远的地方越好。但是我们该如何把申汉国搬过去呢?总不可能用肩膀扛着他一步一步抬过去吧?”
大家听完杨式连这番话以后,纷纷望向王周荣。如今在这个村子里,有车的人只剩下王周荣。
“不……不行,我的现代雅尊汽车是绝对不能运尸体的,那可是刚买不久的新车……”
“你这人真是的!现在新车不新车的是重点吗?我们在你的后备厢先铺好塑料袋,不让血渍沾到不就好了?有新车了不起吗?”
“可是我喝了好多酒,这样开车上路是酒驾。”
“酒驾?你刚才不也是在青阳镇上喝了酒后开车回家的吗?怎么刚才那段路就能酒驾,现在又不行了?”
杨东男用质问的口吻说道。
“那要是被警察拦下来酒精测试的话怎么办?你知道我当初是费了多大工夫才拿到驾照的吗?整整花了两年时间!”
“噢,那你怎么还敢酒驾?”
杨东男质疑道。
“而且
哪儿来的酒精测试?我喝酒骑车十多年了,从来没在路上看过一次测试。”
“不……不是!其实……我的车之前出过车祸……不,它最近刚好坏了!”
“坏了?你确定?该不会是临时瞎说的吧?”
“真的!刚才回家的路上,我没注意到河堤上有石头掉下来挡在路中央,回到家才发现,车子的变速箱好像坏了,本来还打算明天叫拖车来处理呢。”
不论这话是否属实,既然车主王周荣这样说了,其他人也拿他没辙。
“对了!申汉国的家里不是有耕耘机吗?可以用它来运啊!”
“喂,喵喵!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
池塘户老板娘田秀芝这时才发现站在萧八喜身边的黄恩肇,惊讶地问道。
“我才不是什么喵喵,我叫黄恩肇!”
“怎么能让孩子看这么恐怖的画面,快带她回去!”
“是啊,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男人做,女人和老人都先回家吧。黄恩肇,赶快和阿姨回家!”
朴光圭轮流看着黄恩肇和萧八喜说道。
“幸好喵喵没朋友,至少不会到处乱说。不过那把草叉又是干吗用的?”
田秀芝看着萧八喜手上的草叉,好奇地问道。
“哦,因为刚才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我有点害怕所以才拿着它跑了出来。”
“可能是里长夫人发现尸体时惊吓过度发出的尖叫声吧,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就连我也吓了一跳。你还是先带孩子回去吧。”
“
不用帮忙吗?”
“完全不需要担心,我们自己会看着办。”
朴光圭插话道。他轻推黄恩肇的背,示意她们先回去。
虽然萧八喜很想留到最后看看大家处理尸体的过程,但是考虑到年幼的外甥女黄恩肇,只好转身打道回府。
“恩肇,我们回家吧。”
黄恩肇正不停偷瞄着浑身是血的申汉国,手拿草叉的萧八喜一把牵起了黄恩肇的小手。
回家的路上,萧八喜一句话也没说。到家门口时,她牵着恩肇的手,在一堆污泥处停下了脚步。门前有污泥,是因为刚才萧八喜为了清除血迹,泼了一大盆自来水。
“黄恩肇,你看着阿姨的眼睛。今晚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说,一旦说出去,你就再也不能和阿姨一起生活了。因为我会被关进监狱,而你会被送到孤儿院。”
萧八喜用十分严肃的眼神紧盯着黄恩肇说道。
“嗯,知道了。”
就在萧八喜打算接着开口说话时,一道巨大的闪电突然划破天际。
“啊!”
黄恩肇和萧八喜同时吓了一跳。
轰隆——!
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天空开始下起细雨,随后细雨迅速变成了滂沱大雨。
雨滴掉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宛如巫堂在召唤冤魂时,手拿巫铃不停摇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