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身穿雨衣的四名警察人手一支手电筒爬上山。
“秋仁乐先生!秋仁乐先生!”
手持红色对讲机的年轻警察朝一片漆黑的山中喊道。
“哎呀,我的耳朵都要聋了,拜托可以别对着我的耳朵喊这么大声吗?再说了,你觉得一个死人会回应吗?要是有人回话才有鬼!”
“他可能还没死啊!”
“没死的人怎么会在家里留一封遗书,跑来这座山上呢?唉,真不想看一具尸体凄惨地躺在那里……”
“怎么偏偏选在这种日子跑来零犯罪村自杀?真是的,害我没法睡觉。这应该不影响几天后的中川里赠匾活动吧?到时候局长、检察长、道知事都会出席,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受到波及。”
“既然大家都把这洞岩称作自杀岩,就表示应该有很多人在这里轻生。那么为什么还可以保持零犯罪村纪录?”
大约一个月前从公州市转调来的朴警长向派出所所长问道。
“除自杀难以被列入犯罪范畴的原因以外,外地人来这自杀也和零犯罪村毫无关联。所谓零犯罪村,指的是户籍在这个村里的人一整年都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外地人来这里犯罪也无所谓,但是本村户籍的人不能到其他村或其他城市犯罪。依宪法来看,就是属人而非属地的意思。”
他们爬了好一会儿,发现了一面高二十米左右的岩石峭壁,岩石正中央有一个洞
,洞的形状像极了女性的性器官。
“那就是大家说阴气很重的洞岩吗?”
“没错,你应该听过洞岩的传说吧?”
“什么传说?”
“你不知道洞岩的传说?只要站在那上面许下关于女友或老婆的愿望,然后跳下去,愿望就会实现。没听说过吗?比方说,死前在那里许下希望某某女子幸福的愿望,那么从此她就真的会幸福;要是许下让某某女子不幸的愿望,她就会开始变得不幸。”
“是吗?可是如果为情寻短见的话,应该不大可能许愿让对方幸福吧。”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想不论哪个女人,一旦知道有人在此为自己许愿并跳崖自杀,应该都不可能幸福。而且在往后余生里,每当不如意、不顺遂时,就会自动联想到一定是哪个家伙在这里许了个鬼愿望然后投崖自尽,才导致自己的人生波折不断。”
“换作是我,与其许下这种无聊的愿望再投崖自尽,不如许一个希望下辈子投胎长得酷似某个帅到逆天的明星,然后将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实际一点的愿望,不是更好吗?”
“哈哈,李巡警的想法倒是很积极。不过会许下那种愿望的人应该还想继续活下去,这种人会自杀吗?”
所长说着说着,突然停下脚步。他皱起了眉头。
“真是的,在那里!”
所长用手电筒照向前方远处躺卧在地的物体,貌似是一个成年男性随意地横躺在
洞岩下方的石头间。
所长似乎对要看到触目惊心的场面感到迟疑,但也不能再继续犹豫下去,毕竟要是那个人还留有一线生机,就必须尽快送医抢救。以所长为首,警察们纷纷朝那个人快步奔去。
果然是一名男子,脸部已经血肉模糊,难以分辨长相。应该是从峭壁上坠落时受到猛烈撞击所致。
所长伸出手轻放在浑身是血的男子的颈部,脉搏已经停止跳动。其他警察也伸手抓住男子的手腕,确认脉搏早已停止,他全身冰冷僵硬,推测应该已经死亡一段时间。
必须马上确认身份。所长开始翻找死者的口袋,从裤子后侧口袋掏出一个钱包,钱包内有身份证。
“秋仁乐,没错,唉。”
“既然都在家中留下遗书才出门,应该就不需要多做调查了吧。来,收拾一下现场吧,先打119,钱包另外收好,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遗物。”
“是不是也应该上去那边检查一下?”
“嗯,朴警长和李巡警,你们两个一起上去看看吧。”
李巡警接过所长递过来的死者的钱包,发现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字条。他用头和上半身遮挡雨滴,试着查看字条上的字。
我想向所有人致上最深的歉意。告别式可以免了,只要火化完把骨灰撒在江河或大海里即可。我想彻底抹去曾经在世的所有痕迹,想要消失得无影无踪。
★
黄恩肇从睡梦中醒来时,房间非常明
亮,天花板上的灯却是关着的,原来是太阳光穿过门上的窗户纸,照亮了整个房间,宛如冬日午后西斜的阳光映照在窗户上那般明亮刺眼。
“这么快就到早上了?”
然而,整个房间的感觉却不太像早晨。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的光景。
黄恩肇环顾了一下房间,没见到阿姨的身影。
“八喜?八喜?”
她打开房门,走到檐廊上,外头依旧下着雨,明明还是深夜,家门前却异常明亮。原来是位于村子中央的申汉国家那里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火光直蹿夜空。
恩肇穿上鞋,从檐廊下取出一把伞,她一边撑着伞,不停呼喊着阿姨的名字,一边走出大门。她急忙奔向被大火环绕的申汉国家,寻找趁她睡着时再次消失不见的阿姨。
村民们手提水桶、脸盆等盛水工具,不停地在雨中来回穿梭,他们忙着从附近农田和池塘户家的养殖塘接水,再扛到申汉国家泼洒救火,还有人把喷洒农药用的机器水管放长,用来洒自来水灭火。
然而这样的救援方式根本就是“冻足放尿”,不仅接水的路途遥远、能装来的水不多,而且火势过于猛烈,村民难以靠近,这导致泼洒的水大部分都没能接触到火焰,只是洒在了最外围的院子里。
从天而降的雨水同样起不到太大作用,每次雨滴落在失火的铁皮屋顶上,不是随即蒸发,就是顺着屋檐流到地面。
村口传来了
尖锐刺耳的消防车警笛声,几辆消防车正准备入村救援,却因路上堆积着似乎是从山坡上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石头和被雷劈倒的大树而难以通行。此外,还有一辆耕耘机停放在狭窄的水泥道路上。
消防员清掉石头,用电锯把树锯断,再把挡路的耕耘机挪到一旁后,消防车才得以顺利进入现场。
车一停好,消防员便训练有素地接水管灭火。就在此时,被大火团团包围的房子瞬间倒塌,周围的人也受到惊吓,向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黄恩肇第一次亲眼看见闪烁的火光和鸣笛的消防车。正当她看着眼前的场景浑然忘我之际,她在忙碌奔走的人群中发现了萧八喜的身影——她正拿着脸盆站在那里。恩肇急忙跑了过去。
“八喜!”
萧八喜紧紧抱住朝她飞奔而来的恩肇,她的身体早已被雨水打湿。
“恩肇!你怎么从家里出来了?”
萧八喜把歪向一边的雨伞重新拿好,为恩肇撑伞。
“因为……害怕!”
萧八喜一脸为难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赶快先回家!”
“不……不要!好可怕……”
萧八喜无可奈何,只好牵起恩肇的小手朝家的方向走去。
“八喜?”
恩肇早上醒来睁开眼睛时,发现阿姨又不在屋里。
打开房门时,外面天已亮。昨夜敲打铁皮屋顶一整晚的雨声宛如一场梦,挂在七甲山山顶上的云雾也逐渐散去。
“八喜?”
想想就知道阿姨去
了哪里。
恩肇走下檐廊,穿好放在垫脚石上的运动鞋,急忙奔向昨晚被大火吞没的申汉国家。
整栋房子早已燃烧殆尽,只剩地基上的大梁柱变成烧到一半的焦黑木炭堆在那里,看起来触目惊心,甚至就连铁皮屋顶也被熊熊大火烧到熔化,几乎看不出形状。仅剩的是一间位于房屋十多米外、用水泥砖盖成的厕所。
一只杂种珍岛犬站在那间厕所前,与人群保持着距离,不停来回走动、吠叫。那是申汉国养的狗——阿呆。
整晚不停亮着警示灯的消防车早已撤离现场,村子入口道路旁停放着几辆警车和从未见过的汽车。
一群身穿白衣的人聚集在火场中央,似乎是在灰烬中收拾残局,另外还有几名身穿便服,看起来像刑警的人在周围四处查看。
果然不出黄恩肇所料,萧八喜阿姨就站在火场周围看热闹的路人中间,神情紧张地盯着警察和消防员的一举一动。
“八喜!”
萧八喜抱住了朝她飞奔而来的黄恩肇。
“这么早就醒啦?饿不饿?你等我一下。”
然而,萧八喜的目光一直不离那些外来人,也根本不打算离开。
“起火原因是什么?”
从邻村来看热闹的七十多岁的老人问身旁的于泰雨里长。
“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竟然在雨天失火……雨天房子还能烧成这样,也是奇怪……”
“哎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和雨天在灶台下生
火是一样的道理啊!难道会因为下雨就烧不起来吗?不是照样能生火?因为有遮风挡雨的屋顶,下雨和火灾就没什么关联。”
“就算如此,为什么屋里的人没能成功逃出来?难道火势猛烈,迅速蔓延,所以根本没时间?”
“谁知道啊,他本来就是个整天泡在酒坛子里的人,可能昨天又喝到不省人事,才遭逢变故的吧。”
“该死的狗,一直叫,吵死了,是不是得找个人去把它拴住啊?”
老人眉头深锁,仿佛被狗叫声吵得难以继续交谈。
“那只狗应该是知道自己的主人离世,所以才难过得到处乱叫吧。”
黄恩肇听完这句话便放开了阿姨的手,朝那只不停徘徊在人群边吠叫的珍岛犬走去。
“喂!阿呆!小声一点!你要是再继续叫,我就要揍你了哦!”
阿呆被黄恩肇训了一顿后便停止了乱叫,跑到恩肇面前轻摇尾巴。恩肇一把搂住阿呆,轻抚着它的头顶。里长见状立刻拿狗链快步走向阿呆,准备把它拴起来。但机灵的阿呆也不是省油的灯,它马上察觉有异逃走了。
在灰烬中不停翻找的那群白衣人,找出了大大小小的白骨,移放至一旁铺在空地上的白色棉布上。
“哈哈,整栋房子烧得精光,只剩一些骨头了。所以都说‘人来有先后,人走无先后’,谁会料到申汉国竟然会比我先走呢?”
邻村的老人咂了一下嘴,独自呢喃。
拿着笔
记本的刑警向一旁看热闹的人群走去。
手臂缠着撕下的白色衣料的男子、跛脚的青年、头发被烫到烧焦的女子,以及不停用手敲打后背的男人跻身人群当中。
“请问你的手臂为什么会受伤?”
刑警向右手和右手臂被层层包裹的朴光圭问道。朴光圭一脸惊愕,迅速将手藏到身后,然后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偷似的缓缓将手伸了出来。
“这、这个吗?昨晚在帮忙救火时不小心被烫伤了。”
“不用去医院吗?”
“哎呀,不用啦,才这么一点伤,又不是骨折……”
“你的脚又怎么了?”
刑警转而问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杨式连的儿子杨东男。
“没什么,昨晚帮忙灭火时被狗咬了一口……狗可能误以为我要攻击它吧,突然就朝我扑了过来。该死的狗!”
杨东男用手指向依然在人群周围徘徊的阿呆。
“阿姨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里长夫人韩顿淑的那头鬈发看上去凌乱不堪。
“我也是昨晚太……太认真救火,不小心被燎到了……”
刑警又看了看村民,似乎觉得其他伤者应该也是在昨晚救火时受伤的。他没再多盘问,便将手中的笔记本合上了。
“起火时间是昨晚几点?”
“几……几点啊?大概昨晚十一点吧,我也没看时间,所以不太清楚……”
里长歪了一下头回答。
“不是吧,应该是十二点或凌晨一点左右哦!”
站在一旁的路人插话
说道。
“才不是呢,应该是凌晨两点!”
“对啊,我也记得是两点左右。”
“不是不是,我记得是一点左右。”
“对,我也记得明明是一点。”
不知为何,每个人说的起火时间都不一样。刑警歪了歪头,直接在笔记本上写下起火时间为凌晨一点。
“那么,是谁第一个发现这里起火的?”
“不知道,我到这里时已经有很多人在忙着救火了。”
“我到这里的时候也是。”
“不是里长第一个发现的吗?”
“不是啦!我跑来的时候也已经有人在帮忙了。”
“那是谁第一个报警的?”
“是我。因为好一阵子都没等到消防车来,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保险起见,就用手机打电话确认了一下。”
里长神情紧张地回答。
“所以,其实是火灾发生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报警的。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先报警呢?”
“其他人可能也和我一样,觉得应该有人已经报警了,所以就没打电话吧。”
“火是从哪里开始烧起来的?”
“不是厨房吗?我到这儿的时候看到厨房的火势最为猛烈。”
“应该不是,我昨晚看见火是从卧室里蹿出来的。”
“才不是咧,我也是看到厨房那边的火烧得最大。”
“应该是厨房堆着柴火的缘故吧。”
“火光和烟雾又是什么颜色呢?”
所有人再度面面相觑。
里长眼看没人出面回答,于是又站出来说话了:
“不知道欸……火光
自然是烧得红通通的,至于烟雾嘛……昨晚天色实在太昏暗,所以……”
“当时有闻到汽油味或发现什么异状吗?”
“汽油味?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我也是,没闻到汽油味。”
“其他人呢?没有察觉到任何奇怪的地方吗?”
所有人摇了摇头。
“或者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物?”
刑警转变了提问方向。
“可……可疑人物?”
“比方说,火灾发生前后有无陌生人来访,或者有没有人在房子周围徘徊?”
“不、不知道欸……”
“对了!说到陌生人,还真有一个陌生人!昨天早上我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村子入口处。对了,喵喵,你昨天早上是不是和他说过话?那个人是谁?”
里长妻子韩顿淑话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黄恩肇。
“唉,到底要我说几次,我是黄恩肇,不是什么喵喵。英文名叫Eun Jo Hwang,有些洋鬼子也会叫我En Jo Hwang,怎么会笨到连个人名都记不住。”
“哎哟,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没大没小的黄恩肇,你昨天早上是不是和一个人说过话?”
“说过啊。”
“那个人是谁?”
“你不认识啦,就是个陌生人向我问路,问我怎么去洞岩。”
“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诉他洞岩在那边啦。我还跟他说那里阴气很重,很多男人在那里跳崖自杀,所以男的去那儿尤其要小心。
”
“什么?阴气?你这小丫头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被刑警这么一问,黄恩肇转身望向萧八喜,露出了“阴气是什么”的表情。
“在那之后还有人见过这个男人吗?”
没有任何人回答。
“昨晚都没听见狗叫声吗?”
这次大家也是摇摇头,纷纷表示没听到。
“那只狗,是死者申汉国生前养的狗,对吧?它一直都没被拴着吗?”
“不知道欸……”
所有人再度面面相觑。
“你说你的脚是被狗咬伤的,对吧?当时它被绳子拴着吗?”
刑警向杨东男问道。
“啊?这个嘛……”
“哦!你和这只狗很熟,对吧?那问你,你应该比较清楚。那只狗一直都是这样没拴绳的吗?”
刑警在黄恩肇面前蹲了下来,向她问道。
“不是,它一直都是被拴住的,被拴在狗屋旁边。”
“狗屋?”
刑警转头看了一下被火烧毁的房子,却不见狗屋的痕迹。
“狗屋本来在哪里?”
“那边,厨房前面。”
小狗明显是被人故意松开绳索的。在火场周围徘徊的杂种珍岛犬颈部只剩下项圈,如果是起火后狗自己挣脱掉的,那么绳子应该和项圈连在一起才对,如今却不见绳子的踪影。
“起火原因是什么?”
刑警眼神紧盯村民。
“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
所有人再度交换了下眼神。
“也许是从炉灶那里烧起来的?”
餐厅老板王周荣歪头不解地猜测。
“可是明明
不是寒冷天气,为什么要在炉灶里生火呢?”
“哎哟,昨晚不是下雨嘛,有可能是因为太潮湿所以生火啊;不然就是想做个下酒菜,结果弄巧成拙,酿成火灾;再不然,也有可能是他已经喝蒙了,为做下酒菜而打开煤气炉,却忘记关火就回房睡觉了。”
“所以你认为申汉国是在卧室里睡着的状态下,不幸遭逢变故而死的?”
面对刑警的提问,王周荣露出了非常吃惊的表情。
“啊?找出白骨的地方难道不是卧室吗?我只是看位置很像卧室才这么推测的,不然我怎么可能知道他是在哪里怎么死的?”
这时,杨式连的儿子杨东男插话说道:
“说不定起火原因是闪电啊,毕竟起火前下了一场大雨,也出现过许多次闪电和打雷。”
“对,如果不是被雷劈到,那就是漏电,因为每逢下雨天,这个村就会时不时停电,你们说是不是?也不知道电力公司在干吗,明明大家收一样的电费,为什么偏偏我们这里就经常停电,难道是看我们乡下人好欺负?”
“那申汉国生前有没有和谁结仇?”
“结仇?在这种乡下地方种田的人能和谁结下梁子呢……”
“我调了一下申汉国的资料,发现他有一项前科记录。他之前是因为什么坐牢的?”
刑警的提问直捣核心,所有人霎时间露出了惴惴不安的神情,纷纷交换起眼神。
最年长的朴达秀老人看大家都不
出声,只好站出来解释:
“是因为当年的一场大洪水……当时也和昨晚一样下着大雨,申汉国竟然毫无预警地把七甲山上的水库——天庄湖水门打开,导致整个村子发大水。而且当时正值准备秋收的时节,那场洪水使河旁的村镇、我们这里,以及鹊川里、之川里、龙头里等多处村子的农作物都受到波及,损失惨重。”
“申汉国为什么要把水库里的水放出来?”
“那年秋天台风频发,带来了丰沛的雨水。天晴后,申汉国为了摘蘑菇跑去了七甲山。在那里,他发现前一晚下的暴雨已经使水库接近满水位,要是再不放水,水很快就会漫出水坝,所以他就擅自决定打开水门,避免水坝坍塌。毕竟要是水库溃堤,灾害绝对只会更大,甚至超乎想象,所以他声称,自己也是不得已才把水门打开的。”
“如果当时没有打开水门,水坝就一定会坍塌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事,也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没人能说得准。”
“总而言之,他擅自打开水库水门,导致农民损失惨重,所以遭到起诉的?”
“是啊,但真正的问题还在后头。”
“啊?”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们村就被从‘零犯罪村’除名了,没能领到政府发的奖金。你看这个村子,一面是高山,另外三面像半岛,完全被河水环绕。当时村子前方还没设河堤,每
到下雨天就会淹水,大小灾害不断。那年原本计划要用奖金来建河堤的,这样村子就不用再饱受淹水之苦了,但是因为申汉国犯下那起事件,我们没能顺利领到奖金,也没能开启河堤建设工程。就在隔年夏天,梅雨时节下了特大暴雨,我们村又被淹了,损失惨重,庄稼不是泡在水里就是被水冲走,家畜全部遭殃,甚至死了好几个村民。”
“原来发生了这些事。”
“喂,王周荣!当时你老婆不就是被水冲走去世的吗?”
“是啊,哈哈,她可是创下了潜水纪录呢,到现在都没浮出水面……”
“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事情就那样结束了。其实大家内心都希望假释出狱的申汉国能重新进去,然而,申汉国的过错也不是村子隔年大淹水、损失惨重的直接原因,所以大家只能气在心里,自认倒霉。毕竟有太多人因为没能如期修河堤而被洪水摧毁了家园,受到巨大的财产损失,有些人的家人甚至被活活冲走,失去生命,却没有一个人为此负责或受惩,就如同一直以来受害者都需要一个怨恨对象,大家都想找个人泄愤,怨天不能,申汉国却近在眼前,于是申汉国就成了全村公敌。”
“所以村民对他进行报复了吗?”
“哪有什么报复……虽然当时有人喝醉后会去找申汉国理论,抓着他的衣领高喊着‘无法和仇人同在一片天空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顶多只是排挤他,没对他做过什么事。”
“当时有哪些人家受灾呢?”
“房子盖在河边的,或者家里有农田的。将者谷这边有养牛的于泰雨家、池塘户杨式连家,以及餐厅老板王周荣家;安顿村则有赵庆辉家、韩宗燮家、金玉环家、黄在顺家、江熙国家……多到根本数不清。除了五年前从外地搬来住在最上面的那户,村里的其他住户应该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洪水影响。”
朴达秀老人口中的“最上面的那户”,其实就是指住在村子地势最高处的黄恩肇和萧八喜家。
“如果要在这些人当中选出谁是最大受害者,应该就是痛失妻子的王周荣吧?是不是?”
朴达秀话一说完,餐厅老板王周荣便不停挥着双手说:
“不不不!反正当时我和我老婆整天吵架,更何况申汉国是出于好意,为了救全村而打开水门,我没理由怨恨他。其实……当时我的确对他有些埋怨,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早就没任何怨恨,真的对他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我绝对是清白的!”
“申汉国昨天都做了什么?”
面对刑警的提问,王周荣吓了一跳。
“什么?我……我当然是从早到晚都在镇上的餐厅里做生意,晚上和朋友们小酌了几杯……”
“不,我是在问申汉国,他昨天白天都干了什么,有人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朴达秀再度出
面说话:
“自从捅了那个大娄子后,他一直都是过着独居的、被村民排挤冷落的生活。不对,换个角度看,是他自己选择孤僻的。从那次事之后,他除了白天要下田或有事要处理才会出门,其他时间几乎足不出户。对了,有一段时间他到处向人借钱,开始盖温室,准备东山再起,但是最后也不了了之,反而欠了一屁股债。从那以后就酒精成瘾,整天在家酗酒,昨天可能也在家里喝了一整天的酒吧。有人看见他走出家门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选择闷不吭声。
“昨天有人见到申汉国吗?”
刑警轮流看向众人重新询问。黄恩肇奋力地举起了她的小手。虽然萧八喜极力拉住她的手臂试图制止,却为时已晚。
“我看到了!昨天看到的。”
“你看到了?昨天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天去市场卖牛的时候在镇上遇到了他,昨晚拿炸鸡骨头给阿呆的时候也看到他在喝酒。”
“喝酒?他一个人在喝酒吗?”
“嗯,他一个人。哦!对了,他还打了电话,跟对方在谈钱的事情。”
“谈钱?”
“他说他连想自杀的钱都没有。”
“自杀的钱?”
“嗯,听起来好像是要先拿到一笔钱才能去死。他一直对着电话骂‘随便啦’。”
“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刑警,你去调阅一下死者的通话记录,顺便查查有无债务问题,保险关系也查清楚。”
拿着笔记本
的刑警向一旁较为年轻的刑警交代完要处理的事项之后,便将视线重新聚焦到黄恩肇身上。
“不过你这小家伙怎么说话这么没大没小?”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太笨了吧!我刚好是不大不小的年纪,所以说话也没大没小啊。”
正当刑警感到无语时,里长的手机刚好响起电话铃声。
接完电话,里长急忙跑向了肩上别有三朵木槿花、身穿正式套装制服的警察官。
“科长!七甲山天庄湖已经达到满水位,天气预报也说台风快要来了,所以水库马上就要进行预防性放水了。”
警察官一脸茫然地看向里长。
“一旦天庄湖开始放水,二十分钟内水就会流到这里,到时桥梁会被淹没,村子也会被孤立,在这种情况下要离开村子,就必须走险峻的山路翻越好几座山,而且车辆不能通行。所以趁还没封桥,想出村的人要抓紧时间撤离。”
科长一脸明白了的表情,转身对那些还在火灾现场的勘验员呼喊:
“还要多久结束?天庄湖水库要预防性放水了,这里将与外界断联,大家动作要快!”
里长向外地人传达完水库放水的消息后,便转身面向河川,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不久,村镇后山的喇叭有警示音响起。
十秒左右的警示音播完后,又传出说话的声音:
“喂,喂,这里是中川里广播室,本人将代替里长向各位村民报告。由于昨夜持续
大雨,天庄湖水库即将到达满水位,预计于今日上午九点整进行预防性放水,因此,中川桥会在九点前实施管制,需要出村的民众请把握时间,于九点前撤离。住在河边的民众,也请迅速躲避至地势较高的地方。中川里广播室再次向各位村民报告……”
天庄湖放水广播刚结束,一辆红色大宇Tico车便驶进了村子,停在火灾现场前方的路边。随即,一个手持相机的短发女人开门走下车,正是记者赵恩妃。
六个月前,赵恩妃被卑鄙的刑警崔顺石发来的那条假新闻素材摆了一道,发布了一篇史上最严重的错误报道——“爱国捐黄金运动,黄金恐随赴日货船沉入大海”,被报社炒了鱿鱼;同时她也因“史上最严重的错误报道记者”的标签,连想要换家报社找工作都处处碰壁。最后不得已,她回到了父亲的故乡忠清南道青阳郡,在叔叔经营的《青阳新闻》报社打杂。
“赵记者,请留步!”
赵恩妃正试图越过写着“禁止进入”字样的封锁线走进现场,一名看起来十分面熟、身着正式套装的青阳警察局警察官急忙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只进去拍几张照就好。”
“哎哟,现在不行啦,等那些人都走了以后才能让你拍。”
警察官一脸为难,似乎是因外地来的那些人而不便通融。
赵恩妃面露无奈,只好退出封锁线。
这时,一辆黑色老旧
吉普车从村子入口处驶来,停靠在路边整排汽车的最后一格,也就是赵恩妃的红色Tico后方。
“哦?那个人是……他怎么会来这里?”
赵恩妃看着男人从吉普车走下来,嘴上还叼着一根烟,用Zippo打火机点烟,朝她迎面而来。她有点不知所措,口中还念叨着:
“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
对方正是当年因赵恩妃的一篇报道而被降级贬职到洪城警察局的刑警,也是害赵恩妃丢了饭碗,来到这农村乡下当小记者的崔顺石。
赵恩妃从远处一眼就认出了崔顺石,她的表情明显不悦,宛如闪避肮脏的粪土般,迅速藏身在一旁看热闹的人群当中。
紧接着,警察和消防员将那些被火烧过的白骨包好,带离了现场。大家要趁道路封锁前,赶紧解散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