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顺石站在申汉国失火的院子里吞云吐雾,茫然若失地看着烧到焦黑的炭堆,他抬起头仰望天空,突然张口谩骂:
“去他的!”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死缠烂打的家伙!”
绝对是谢秉蔡打来的,虽然他内心实在不愿接,却又不能挂掉。这一年来,崔顺石的境况出现了诸多变化。
“喂?”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才刚接起,听筒内就传来了谢秉蔡的咆哮谩骂。
“啧,我耳朵都要聋了。因为这里是乡下啊,信号不好,现在也只有一格。”
“到底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死了……因为一场火……”
“什么?死了?那个叫申汉国的死了?为什么这么突然?”
“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自杀。不过我们也不需要知道死因吧,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被火烧到只剩几根骨头了。”
“那我还能拿到钱吗?”
“都说他人已经死了,我怎么跟他要钱?连可变卖的尸体都没有,只剩下几块骨头。”
“去他的,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申汉国可是要还我们整整五千万韩元啊!”
“哎呀,你又不是一毛钱没拿到!你借给他一千万,光利息就拿了两千多万,那就够了!怎么可能找死人讨债,还要他连本带利还你钱?难道要我追到地狱讨债啊?”
“你这家伙,当我是在做慈善?没有其他方法能拿到钱吗?”
“有的
话他就不用跟我们借钱了!我看他连房子、土地都已经拿去银行抵押了,家里的东西也都被火烧光……”
“再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出一些东西啊!”
“你这狗杂种!”
“什么?你这狗东西,刚才跟我说什么?”
“啊,抱歉,我不是在骂你,我是说申汉国仅剩的财产就只有那只杂种狗了。欸?耕耘机也是申汉国的吗?这儿还有一辆耕耘机,要是把狗和耕耘机一起卖掉,说不定还能添点油钱。”
崔顺石一边打电话,一边朝停在申汉国家门前的那辆耕耘机走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男子凄厉的惨叫声,以及挥打棍棒的声音。看来他们是把借钱未还的人抓去办公室,正在教训对方最好乖乖把钱吐出来。
“喂!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
谢秉蔡对着那些正殴打债务人的小弟喊道。
“欸,总之你自己想办法凑五千万给我,要是凑不出来,我就找你还钱。”
“这也太过分了吧?我连自己的债都没还完,要怎么帮别人还债?”
“所以啊,你要是不想帮别人还钱,就想尽办法凑五千万给我。还有,吊唁宾客的丧事白包也记得通通交出来,别想歪脑筋动那些现金。申汉国有父母或兄弟姐妹吗?”
“没有。”
“那总有远房亲戚吧?不论是谁,找出来威胁或者恐吓一顿,都要让他们吐点钱出来。你要是两手空空地回来,那就做好肾被摘
走卖掉的心理准备吧。”
“你难道不知道我只剩一个肾吗?早就卖过一个了。”
电话硬生生断掉,谢秉蔡直接挂了电话。
“我去你的!”
崔顺石瞪了手机一眼,再把它塞进裤子后口袋。他重新取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望着停放在申汉国住处前、位于路边的那辆耕耘机。那是一辆有着岁月痕迹的耕耘机,车头和拖车上还有最近发生过车祸的痕迹,能不能换到三十万都难说。
村民们纷纷靠近正在观察耕耘机的崔顺石。
“你是……?”
走在人群最前面率先提问的人是池塘户老板杨式连。
“请问你是……?为什么在这里?”
“哦!崔顺石刑警!”
跟着村民一起走来的赵恩妃直接代替崔顺石做了回答。既然躲不掉就正面对决——这可是赵恩妃的人生信条。
“崔刑警,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村民听见正在观察耕耘机的男子是刑警时,所有人顿时变得神情紧张、戒备恐惧,开始缓缓向后退。
崔顺石一见到赵恩妃,脸就瞬间垮了下来。
“看来你一眼就认出了我,不过你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又被降职到这个村里了?”
崔顺石巧妙避开了赵恩妃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没做回应。
“对了,上次那件事实在抱歉,我怎么可能有什么私人恩怨想要嫁祸于你,害你降级、转调乡下呢?大家不都只是为了工作、为了交差嘛……啊!还有那封充满怨恨与报
复的信我收到了,也多亏你那封信,我被公司炒了,如今才有机会来到这空气新鲜的地方,过着如此惬意的生活。”
崔顺石皱着眉头,重新取了一根烟抽。
“所以就当作咱俩扯平了吧,一来一往,互不相欠。不对,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反正我从很久以前就把那件事当成被疯狗咬了一口,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去你的。”
面对赵恩妃那老油条的说话态度,崔顺石更显不耐,不停用牙齿咬着烟嘴。
“咦?两位为什么没走呢?”
里长从村子下方走了上来,他刚去视察完村镇前方因天庄湖水库放水而导致淹水的之川,回来的路上正巧看见有两个外地人站在这里,急忙赶来询问。
“走?什么意思?”
赵恩妃瞪大眼睛,一脸不知情的样子,她反问里长。里长用手指向村镇前方,从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见正在滚滚流淌的黄色泥水。
“咦?那条河什么时候变成那样了?”
“因为水库放水,刚刚还有广播提醒过大家呢。”
“广播?我没听到。”
“哦,那你应该是在放水那一刻进来的,现在桥梁都淹水了,已经出不去了。哎呀!你们怎么都戳在那里,也不叫这两个人赶快离开?”
于泰雨里长看着村民,语带责怪地说着。
“我还以为他们是警察局或消防队特别指派留守在这里的人,说不定要留守现场啊!”
在镇上经营餐厅的王周
荣连忙辩解。
“话说回来,你怎么也没走?要开门做生意的话不是应该去镇上吗?”
“我身……身体不太好,就趁此机会当作休假吧,打算让餐厅停业个两三天,好好在家里休息。”
“所以目前村里的人都出不去吗?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
赵恩妃满脸为难地问道。
“至少要等上两天桥梁才会恢复通行。”
“这可怎么办?”
赵恩妃皱起了眉头。
“是啊,怎么办才好?我们这个村连个旅馆、民宿都没有……”
里长看着村里的居民,摆出了一脸苦恼的表情。
“真的没有离开的方法吗?”
“如果非要离开,就得先越过好几座像屏风一样绵延环绕的险峻高山,然后再走一段悬崖边上的小路,但是现在那些路应该也都不能走了。自从有了桥,汽车都直接走桥,几乎没人再走悬崖边上的那条小路了。”
“是啊,就算有认路的年轻人带领你们走也很危险,更别说在没有人指引的情况下,外地人自己离开这个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女生单独走更是难上加难……沿途还要穿过几条溪流,但是因为接连降雨,山里的溪水应该也暴涨了。那边有座陡峭的山,叫碑岩山,到时还要经过那座山。听说山里有许多毒蛇和岩栖蝮,所以才被命名为碑岩山。”
“不能搭船过河吗?”
“除非是有引擎的船。划船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游泳可以吗?
”
原本闭口不语的崔顺石突然提问:
“两位是游泳健将吗?”
“不不不!我不仅不会游泳,还怕水,小时候有差点溺死的经历……其实因为怕水,我到现在都无法坐小船,除非是非常大的邮轮才不会那么害怕。”
赵恩妃的表情充满失望。
“不管你多擅长游泳,在那种滚滚泥水里都难逃死劫。之前住在那上面的完奎他爸很擅长游泳,大家都叫他‘海狗’。有一次他坚持要游过那条河,为住在龙头里的叔叔庆祝六十大寿,结果硬生生被水冲走。尸体一路沿着锦江而下,最后漂到锦江下游出海口,时隔大半个月才找到。
“看来你们只能在这里住几天,等水慢慢退去了。谁家有空房间可以让这两位借住几晚?我们家的空房堆放着大酱,气味比较浓,不太方便。孤男寡女应该也不能共住一室,至少要有两间空房才行,对吧?”
里长问在场所有人,但是居民们只是互相看着,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
“没有人能收留他们吗?这还真难办。”
当里长再次询问时,一直牵着黄恩肇的手、观察村民脸色的萧八喜突然站了出来。
“那个……我们家有两间空房,不过……没什么饭菜可以提供。”
“那太好了,两位就去她们家住,吃饭的话可以来我们家吃,虽然我们家也没什么可口饭菜能招待两位。”
里长话一说完,妻子韩顿淑便用手用力戳了一
下他的侧腰。但于泰雨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完全不理会妻子的暗示。
“好啦,那就把东西拿上,带去最上面那户吧。那边应该没地方停车,所以车子停在这里就好。该准备吃午饭了吧?两位有手机吗?等我们把午饭准备好就打电话叫你们。”
赵恩妃和崔顺石将手机号码告诉了里长。
“对了,请问申汉国生前买保险了吗?”
原本跟随在萧八喜身后的崔顺石仿佛忘了某件重要的东西似的,突然走回去问村民。
“保险?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买了保险。”
“我也是,乡下人买什么保险?你打电话去保险公司问一问不就马上知道了?”
“说的也是……”
韩顿淑看着崔顺石和赵恩妃跟着萧八喜一起朝她们家走去的背影,再次用手狠狠戳了一下丈夫的侧腰。
“哎哟!干什么?”
“我说你啊,我们家哪有什么饭菜能招待客人?搞得这么麻烦,更何况他还是刑警。”
“哎呀,我自有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
于泰雨小心翼翼地观察其他村民,一把抓起韩顿淑的手,往他们家方向拉了过去。
在家门口停下脚步的韩顿淑,再次用力地戳了于泰雨的侧腰。
“到底是什么考虑?”
“既然他是专程来调查这起案件的刑警,那就应该把他放在身边,随时随地监视他的调查进度啊,不是吗?”
韩顿淑听完,似乎觉得丈夫说得颇有道理,默默点了点
头。
“其实要是我们家有空房,我甚至想直接包吃包住,在一旁彻底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可惜没有空房,只好让他去别人家睡,但至少要来我们家吃饭,才方便掌握侦查方向,不是吗?”
“对欸!是我没想到。趁他们在这里,一定要好好看紧他们,不能让他们找到任何线索,也让村民们管好自己的嘴巴。”
“是啊,你终于动脑子了,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咱俩就得一起吃牢饭。”
“尸体都已经被火烧毁,只剩下几根骨头了,怎么可能还查得出死因?”
“很难说,现在不是有科学搜查吗?总之,我们一定要严防他找到任何线索,阻碍他进行调查。”
“没错!这是必须的。”
★
秋仁乐的父母和哥哥跟随在两名便衣警察身后,走进了青阳殡仪馆的安置中心。五十多岁的母亲哭得老泪纵横,她痛失年轻爱子的哭声听起来格外悲恸,所幸她丈夫在一旁搀扶,不然她应该早就哭倒在地了。
“呜呜……仁乐啊!呜呜呜,我的宝贝!哎哟喂呀……这可怎么办啊……”
“各位请先稳定一下情绪,我们先来确认死者身上的遗物。”
一名年轻刑警递了一个装有钱包的塑料袋给家属。皮革制的钱包呈现出被雨淋湿的状态。
“我们在钱包里找到了身份证和一封遗书。”
秋仁乐的哥哥从塑料袋里取出钱包,确认了身份证以后,再小心谨慎地打开遗书阅
读。
年纪较长的四十多岁刑警朝管理人员点了点头,管理人员便打开存放尸体的冷柜门,拉出了男子的尸体。
死者的哥哥比了一个手势,示意父母先待在原地,独自走向尸体。他似乎是担心母亲看见变形扭曲的可怕尸体再度受到打击而打算让父母暂时不要靠近。
尸体的头部和脸部都严重受损,难以一眼分辨出容貌。
哥哥端详着死者的面部,露出了满脸疑惑的表情。
“这好像不是仁乐……”
“什么?”
秋仁乐的父母急忙凑了上来,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同样露出了和哥哥一样觉得不太对劲的表情。
“不是仁乐,对吧?”
“不是,这不是仁乐。这个人和我们家仁乐的头型、身高、体形都差不多,但绝对不是仁乐。”
两名刑警面面相觑,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明明从死者的钱包里找到了身份证……
“那封遗书的笔迹呢?”
年长的刑警对着手拿秋仁乐钱包和遗书的哥哥问道。
秋仁乐的哥哥重新摊开遗书,与父母一同确认。三个人仔细看了许久。
“这和他留在家里的那封遗书内容一样,笔迹好像也一样……哎哟喂呀……怎么办啊……”
秋仁乐的母亲再度准备放声大哭,但是由于不清楚眼下情况到底该不该哭,这次哭声没有刚才那般洪亮。
“你确认一下他的胸口,有没有一颗痣?”
父亲刚对儿子说完,管理人员便撩起了死者身
穿的上衣。
“天啊……”
“这是什么?”
管理人员和年轻刑警同时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尸体的腹部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红黑色胎痕,仿佛被汽车轮胎碾压过。
“这是胎痕没错吧?”
“看起来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悬崖上跳下来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胎痕?”
“老婆,这个人没有痣!胸口上没有痣!”
不同于忙着查看尸体腹部胎痕的刑警,秋仁乐的母亲急忙查看尸体的胸口,她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老公说道:
“这真的不是我们家仁乐!”
“对啊,爸,这个人绝对不是弟弟。”
年纪较长的刑警急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不是自杀,是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