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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嫌疑人的自白

作者:韩-黄世鸢/译者:尹嘉玄 当前章节:12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50

朴光圭的住处位于将者谷西侧,是一栋老旧的韩屋,到处都有近期修补过的痕迹。他与朴达秀老人同住。

他们家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一只狗在看门。

正当崔顺石和赵恩妃打算离开时,原本出门在外的朴达秀突然慌慌张张地出现在门口,看起来像是有人通风报信,告诉他刑警和记者要登门拜访,于是急匆匆赶回来似的。

“两位有什么事吗?怎么会来我们家?”

朴达秀一见到两人,便带着忧心忡忡的神情问道。

“没什么事,我们只是有点事情想问问您儿子。”

“光圭现在应该在枸杞田里。你们问我吧,只要我能帮忙回答的都会尽量配合。”

崔顺石犹豫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被火烧过表面的打火机,伸手递给了老人。朴达秀接过打火机,眨了眨眼,仔细端详。他的视力好像不太好。

“这是哪儿来的打火机?”

“我们在失火的申汉国家中发现的。我听村子里的人说这打火机是朴光圭先生的。”

“村里的人?”

朴达秀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的确看到过光圭拿了一个和这个相似的打火机,可是完全不一样。”

“是吗?那您儿子是在哪一片田里工作呢?我亲自去找他问问看就知道了。”

“你们跟我来吧,我带路。”

“没关系,看您行动不便,只要帮忙指个方向就好,我们可以自己过去。”

朴达秀拄着拐杖,执意

要和他们一同前往。崔顺石为了拉开与朴达秀之间的距离,刻意加快脚步。赵恩妃也向朴达秀点了个头,快步追上崔顺石。

他们逐渐远离村镇,前方出现一片梯田,便看见一名男子正在其中一片田里工作。那画面看起来一片祥和。

赵恩妃停下脚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向崔顺石说道:

“卓别林说过一句话:‘人生远看是喜剧,近看是悲剧。’感觉乡下农村也是如此,像这样从远处看过去,绿油油的稻田中稻子随风摇摆翻滚着,就像阵阵银白色的浪花,还有一位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农夫在田里工作。这画面乍一看一派美好,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原来农夫早已汗如雨下,脸上也布满皱纹,侧弯的腰椎光看就觉得疼痛不已,手上的指甲早已磨到变形,粗糙得分不清是手还是脚。不论是农村还是渔村景色,在远处观望的旅人眼中都是无限美好,但是近看却又不是这么回事。这个零犯罪村也是,近距离去观察,就会发现未必如我们所想那样天下太平,不是吗?”

“当你站在局外观察他人人生时,真的会觉得对方看起来很幸福、画面很美好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你本身也是个幸福之人。因为对我而言,不论近看远看,都不会觉得他人的人生幸福美好,就算从很远的地方观望,也只会看见对方愁眉苦脸的表情与饱经风霜的人生。”

“真的吗?”

赵恩妃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人会因生长背景不同而有不同的想法和先入为主的观念,如果你认为其他人都和你一样,可就误会大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在什么特殊的环境下长大,才让你有如此负面的人生观?”

赵恩妃语带调侃地问道。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一出生就被我妈那个贱女人扔在雪地里,差点被活活冻死。”

“什么?”

赵恩妃惊愕不已。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揭开你的伤疤……”

“这件事不仅不是伤疤,也不需要你感到抱歉。如果真有人要感到抱歉,那也应该是把亲骨肉丢在雪地里的那个贱女人,还有为了一时爽连套都不戴就跟她上床的家伙。不过要是当初这对狗男女对我感到一丝抱歉,就不会发生弃婴这种事了。哦,对了,还有把我从雪地里救出来的那个人可能也要对我感到抱歉,不如让我在年幼无知的时候直接活活冻死,就不会见识到这么丑陋的世界了。”

赵恩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过,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看起来好傻好天真,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世间有多险恶,也很容易相信人,所以我才想给你一些忠告。我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我自己。要是相信别人,我大概早就饿死或冻死好几回了。”

“……”

两人保持了一段沉默,就像吵过架的情侣,不发一语地走在乡间

小路上。

赵恩妃与崔顺石走到了枸杞田田埂上,正在拔杂草的朴光圭一见到他们,便像是有所准备似的上前迎接,朴光圭的右手和手臂依旧缠着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料做成的绷带。

“有什么事吗?两位怎么特地跑来这里找我?”

崔顺石将放于手心的Zippo打火机拿到了朴光圭面前,但那个打火机是他平时用的山寨货,不是在火灾现场找到的证物。

“你知道这个打火机吧?”

朴光圭伸出左手,打算去拿打火机,但是崔顺石并没有让他拿的意思,只是不停将打火机翻面给他看。

“因为是火灾现场找到的证物,要是沾染到其他人的指纹会很麻烦。”

原本神情紧张的朴光圭,在看到打火机后马上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因为那个打火机明显不是他的。

“我听其他人说这个打火机是你的?”

“不是,这不是我的打火机。我那款有一对翅膀,中间还写着数字九十。”

“你确定?”

“对啊,虽然不知道是谁说我用过这款打火机,但是那个人难道没有描述一下我用的打火机是什么样子吗?”

“哦!抱歉,我拿错打火机了,应该是这个才对。”

崔顺石从口袋里掏出被火烧过表面的Zippo打火机,朴光圭脸上顿时笑意全消。

“一九九三年,哈雷摩托九十周年纪念款,对吧?”

“啊?不……不是,的确跟我那个很像,但不是这款……

我的在几个月前就被我扔进河里了,因为我下定决心戒烟,不过到现在还没戒成功。”

“扔到哪里了?”

“那边下方……”

“你必须说出一个明确的地点才行。如果我们动用潜水员和金属探测器找出了那个打火机,你就能全身而退,但要是没找到的话,你就会有麻烦。朴光圭先生,你知道自己是杀人及纵火案的主要嫌疑人吗?”

“什么?”

“所以你到底把打火机扔到了哪里?”

“不是啦,没有扔掉……是弄丢了。其……其实,我是去山上采草药的时候弄丢的……也不知道确切遗落在哪个地点。我说的句句属实!”

“真的?”

“对,千真万确。”

“那么如果找不到那个打火机的话,在纵火杀人案现场发现的这个打火机,就会变成朴光圭先生你持有的。你应该知道吧?纵火杀人案的量刑通常比杀人还要重,大部分都会被判无期徒刑。如果不想被判死刑或无期徒刑,我劝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一点。要是进了警局,他们还会用测谎仪测你回答的真假。假如测出你说谎,到时候就真的难辞其咎了!”

朴光圭听崔顺石这么一说,被绷带缠绕的那只受伤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啊,对了,忘记宣读米兰达警告了。本警将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二条将嫌疑人以纵火杀人罪进行逮捕,嫌疑人可自行聘请律师,亦可申请逮捕合法性

再审,如有要辩驳的地方请发言。”

“要以纵火杀人罪逮捕我?可是我没有犯任何罪啊……”

“现在因为封桥,无法移交警察局,所以暂时不予以拘禁,但是等开放通行以后,朴光圭先生你就会直接被关进拘留所,开始接受警方调查。如果有什么想说的,最好趁现在从实招来,要是等警方查完移送检方再进一步展开调查,到时候就会彻夜进行审问了。主审强盗、纵火、强奸杀人犯等重罪罪犯的那些刑警可没这么好糊弄,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轻易采信,更何况要是还留有说谎记录就更不可能信你说的话了。那里充斥着前科十次以上、把监狱当自家后花园进出的重罪罪犯和连环杀人魔,就算是没犯的罪也能让你背、让你自首,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可、可是我没有犯任何罪……”

“既然已经在火灾现场发现了你的打火机,谁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呢?如果主张无罪的话,就麻烦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空口说自己没犯罪。你要是现在愿意把实情说出来,我就以自首处理。逮捕和自首的量刑可是天差地别,在接受刑警和检察官审问时待遇也大有不同。就看你是想要被全身捆绑、彻夜被棍棒殴打逼供,还是想要喝着雪浓汤、抽着香烟舒舒服服地写陈述书了。”

“是啊,您还是直接告诉我们吧,把所有实情都吐露出来,您

心里也会舒坦许多。”

赵恩妃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跟着崔顺石一起劝说朴光圭。

崔顺石拿出了所剩无几的香烟,取出一根点燃,递给了朴光圭。朴光圭用颤抖的左手接过去,深吸了一口。他的眼眶开始泛泪,很快就流下了豆大的泪珠。

就在这时,朴达秀正好赶到,走到了崔刑警与朴光圭的中间。

“不是这样的!光圭他是无辜的。”

“爸……”

“事情是这样的,不是什么杀人事件,就只是一场意外事故。”

“爸,算了,别说了……”

“没关系,您请说。”

“昨晚我去院子里上厕所,听见外头有动静,就走了出来,和我儿子一起去里长家一探究竟。结果看见停放在他们家院子里的小货车竟然不慎滑落,撞死了申汉国,唉。”

崔顺石和赵恩妃赶紧搀扶仿佛快晕过去的朴达秀到树荫下休息。朴光圭眼看父亲已经自首,自己也无法再狡辩下去,只好将事件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刑警:

“我和我爸抵达里长家时,看见里长夫人吓得花容失色,全身不停发抖喊着‘鬼啊!有鬼!’。而且我们到时,早有其他村民在现场。大家马上认出被小货车撞上的人是汉国哥,他被卡在小货车和柿子树中间,被大家合力拉了出来,可惜他早已失去了生命迹象。当时我和我爸主张直接报警处理,但是在场的其他人都认为就算只是单纯的意外,也会导

致里长被关进监狱,这样无辜的里长实在太可怜,所以最后就变成了大家一起隐瞒这起事故……而且大家还说再过几天就要举行零犯罪村颁奖仪式了,要是这起事件曝光了,我们就领不到奖,也无法创下平纪录了。”

“你说在场的村民全都主张隐瞒这起事件?”

赵恩妃插话问道。

“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意这么做。”

“为什么?这件事除了与里长夫妇有关,与其余的人毫无关联啊,到底为什么主张不报警?要是家人以外的人协助隐瞒案情或抛尸,都会被认定为共犯,反而会加重刑责。究竟是为什么?请问于泰雨里长在这个村里是很有影响力的人物吗?”

“虽然里长的确有些影响力,但也不至于让村民如此自发地服从于他。”

“那大家为何要这么做呢?”

“可能因为零犯罪村的奖金还算优渥吧,不然就是被所谓的义气、‘大家都是一家人’的气氛煽动,所以才会一窝蜂地同意这么做……虽然我也不太能理解,但总之事实就是,和这起事件无关的村民主动提议要这么做。”

“是谁第一个提议隐瞒这件事的呢?”

“这个嘛……我有点忘了。”

朴光圭歪着头咕哝着,像是想要隐瞒什么的样子。

“是萧八喜第一个提议的。”

朴达秀急忙回答。

“萧八喜小姐?”

赵恩妃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所以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既然人

已经被车撞死了,大家最后决定将汉国哥的尸体用耕耘机运到车水马龙的路边,也就是青阳通往公州的那条大马路上,放在那里佯装成有人肇事逃逸。餐厅老板周荣哥虽然反对,但也提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

朴光圭不停眨着眼,仔细描述当时的情形。

“有谁可以去帮忙把申汉国家里的耕耘机开过来?”

杨式连话一说完,杨东男与朴光圭便朝申汉国家走去。里长家和申汉国家大约相隔一百米。

为了方便把申汉国搬运到耕耘机上,于泰雨、杨式连、王周荣三人先从地瓜田里抬出了尸体,挪放到里长家的外院。

“等一下!”

原本朝申汉国家走去的朴光圭突然停下了脚步,杨东男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忘记要有钥匙才能发动耕耘机了。说不定钥匙在他口袋里。”

两人重新走回里长家。

杨东男皱着脸,把手伸进满是鲜血的申汉国裤子口袋里,翻找着耕耘机钥匙,结果两个口袋当中一边没有东西,另一边则有一个红色的可乐瓶盖。

“这是什么?”

杨东男从申汉国裤子口袋里掏出瓶盖,拿起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便随手扔到了院子的角落。

“口袋里没有钥匙。”

就在此时,夜空中突然闪过一道巨大的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隆作响,豆大的雨滴开始稀里哗啦地从天而降。

“抓紧时间吧!”

朴光圭和杨东男再度朝申汉国家

跑去。

申汉国平日生活低调,就算不特地锁上大门也会紧紧带上。然而,那天不同于以往,他家的大门是敞开的,檐廊上的钨丝灯也是亮着的。

两人一走进申汉国家里,厨房前用绳索拴着的杂种珍岛犬阿呆就开始不停吼叫。

“臭狗!闭嘴!”

杨东男作势要用脚踹它,它才停止吼叫,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耕耘机就停放在院子里。那是一台老旧的耕耘机,要靠钥匙才能发动。两人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钥匙。

朴光圭拉开收音机和灯都未关的卧室房门,瞬间,混杂在酒气中的怪异恶臭扑鼻而来。房间里不仅臭气熏天,还凌乱不堪,似乎是单身男人独居、平日疏于打扫所致,但是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越了脏乱的程度,简直像是遭了小偷一样乱七八糟。

房间炕头处铺着棉被,棉被周围则散落着一堆待洗衣物。几个喝光的烧酒瓶以及没有盖子的1.5升空可乐瓶滚落四处,瓶里的可乐洒了一地,棉被和地板早已彻底被可乐浸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碟子散发着浓浓的酸掉的泡菜味,吃剩的零食也撒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几个零食包装袋,里面装着快要见底的鱿鱼丝和花生,还有发霉的草莓掉落在地,几张彩票四散在凌乱不堪的房间内。

这脏乱程度令人根本不想光脚走进去,看来脱掉鞋子站上檐廊简直失策,应该直接穿鞋踩上

去。

“到底该如何从这堆垃圾里找出耕耘机的钥匙啊?”

感觉即便是比钥匙还大的东西,都未必能从这间卧室里找到。

“找到钥匙了!”

朴光圭正打算走进卧室的那一刻,杨东男在他身后喊道。原来耕耘机钥匙就挂在檐廊墙上的钉子上。

朴光圭开着耕耘机,来到里长家的外院。

大伙在滂沱大雨中把耕耘机的拖车底部铺上了几个麻袋,然后把申汉国搬运到拖车里,最后再用一张黑色盖布覆盖遮掩。

朴光圭再次负责驾驶耕耘机,后方的拖车里坐着池塘户杨式连、杨东男,还有于泰雨里长、餐厅老板王周荣,还载着申汉国。萧八喜、黄恩肇和杨式连的妻子田秀芝已经各自返家,朴光圭的父亲和于泰雨的妻子韩顿淑则留守在现场,没有和大家一起坐上耕耘机。

雨下得越来越猛,朴光圭只能淋着雨,依靠唯一的前头灯,驾驶那辆耕耘机。这可不是普通的累人。他必须尽可能驶向远处,因此不得不加快速度,于是他直接换到三挡,用最快的速度在雨中奔驰。坐在拖车里的人也都被雨淋湿,惨得像落汤鸡。

耕耘机好不容易驶离村镇,朝洞岩方向开去,但是刚过一个转角,就看见了一道非常刺眼的亮光。

“啊!”

朴光圭急转方向盘,并用力踩刹车。当耕耘机的前轮掉进道路旁的排水沟里,车头砰地撞上围墙的那一瞬间,刺眼的亮光也惊

险万分地从耕耘机旁擦身而过,然而,又一道光线紧接着绕过转角,朝耕耘机直扑而来。

“啊——”

跟随在警车后方的救护车司机才看见耕耘机,急忙踩刹车,转向,无奈还是闪避不及,救护车的轮胎因路面上的雨水而失控、打滑,撞上耕耘机的拖车,先是摇摇晃晃地转了半圈,接着又撞到耕耘机对面的排水沟,砰的一声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接连经历两次惊险万分的瞬间后,正当朴光圭双手紧握方向盘,暗自庆幸所有人毫发无伤并转头查看时,他才发现拖车里的人都被甩了出去,四散在马路上。

“这是怎么回事……”

朴光圭急忙跳下耕耘机,跑去查看,所幸每个人都能自行起身。然而于泰雨扶着后颈、表情痛苦;杨式连则用手撑着向前弯的腰杆,难以挺直;王周荣似乎是膝盖受了伤,跛着走回耕耘机旁。

四名身穿雨衣的警察从停在耕耘机后方的警车上下来,朝朴光圭一行人跑来。

救护车轮胎掉进排水沟、车身倾斜,驾驶座的门也卡进排水沟里,无法打开。包括司机在内的三名医护人员好不容易从副驾驶座逃出来。

“请问有人受伤吗?都这么晚了,各位冒着危险要去哪里?”

正当警察逐步靠近耕耘机时,产生危机感的朴光圭连忙确认了拖车内部。啊!原本放在拖车里的申汉国的尸体竟然不见了!朴光圭立刻左右张望,查

看周遭。由于救护车车头灯只有一边照射着道路的一侧,耕耘机后方的排水沟显得更黑暗了,似乎有个黑色的物体掉落在那里,绝对是申汉国的尸体。朴光圭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小跑着向前,挡住了警察的去路,并主动向警察鞠躬问好:

“您好,天气实在糟透了,对吧?”

“哦?那是什么?”

一名警察用手指向朴光圭的旁边。

道路上散落着移送患者用的担架。

“那……那里,是不是一具尸体?”

其他警察也看向了救护车后方并喊道。

救护车后门敞开着,一具尸体直接横躺在救护车后方的排水沟里。

“我的天!”

医护人员连忙将掉落在路面上的担架搬至尸体旁,然后将尸体抬上担架,再用一条带着血迹的白布从头到脚覆盖。

“经过的路人肯定会以为是我们撞死人了。”

趁着医护人员和警察忙着移送那具尸体的时候,于泰雨、杨式连、杨东男、王周荣站在一旁阻挡他们的视野。朴光圭假装检查耕耘机,实则把拖车里的黑色盖布顺手拉到排水沟里,把横躺在水沟里的申汉国尸体遮住,伪装成一袋废弃的垃圾。

“真是的!至少要看得见才有办法躲啊。”

搬运完成后,救护车司机轮流看着救护车与耕耘机,嘴里念念有词。

“像这种情况,要如何界定事故责任呢?”

司机对着一名警察问道。

“我不是交通科的,所以不是很清楚,

耕耘机可能要和我们的警车来界定肇事责任比例,至于救护车,因为是撞上已经发生事故而停在路边的耕耘机,所以应该……”

于泰雨里长在一旁默默聆听他们的交谈,听到这里,他立刻加入了谈话:

“我是中川里的里长于泰雨,我们就当作大事化小,以双方过失来处理,各自回去修理自己的车吧。就算救护车的过失责任更大,也是为了做善事而不小心出事的。至于耕耘机嘛,反正有一些刮痕或毁损也无所谓,只要能开就不影响使用,就这样处理呗。”

“那就这么说定了!”

救护车司机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在场的十二个男人合力将耕耘机的车头推出排水沟,再用耕耘机把救护车从排水沟里拖了出来。

虽然耕耘机的右前方撞到了围墙,后方拖车也撞到了救护车,两处都有凹陷,但还可以正常运行。

救护车的前保险杠有严重损坏,右边车头灯碎裂,驾驶座的车门被耕耘机的拖车撞到后出现了裂痕,但同样不影响行驶。

救护车随即离开了,而警车还停留在现场,迟迟没有离开。

“您是中川里的里长,那其他人也都是中川里的村民吗?请问你们,在天气这么恶劣的傍晚,人人都淋着滂沱大雨,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没……没有啦,我们没有要去哪儿,我们是从长谷里那边参加完朋友的六十大寿回来,去的时候还没下雨呢……

“可是长谷里离这很远欸?”

“是啊!因为他说把钱包忘在了寿星家,所以我们正打算回去拿。”

“你是喝多了吗?”

警察看着王周荣下身穿外出的衣服,上身却穿着土色汗衫,不禁好奇地问道。

“没……没有啊,我没喝多少,只是小酌了几杯,开耕耘机的朴光圭可是一滴酒没碰。”

“那你的上衣为什么……?”

“哦!沾到了脏东西,我就脱了。刚才我不小心摔倒,衣服沾到牛粪……”

“有血……”

警察指着王周荣的侧腰。汗衫的一角沾染着鲜红的血渍。

“这……应该是刚才从耕耘机上摔下来的时候擦破皮了。”

“我看你血流了不少,把衣服撩起来让我看看吧。”

“不不不,没关系,不严重。”

“我帮你确认一下。”

在警察的催促下,王周荣只能先用手盖住沾有血迹的侧腰。正当他面露难色时,于泰雨对着他大声喊道:

“钱包下次再去找吧!都出车祸了,大家今天就先回家吧!快上车!”

“好!来了!”

王周荣一跛一跛地奔向了耕耘机。

“那个,耕耘机拖车是绝对不能载人的,出了车祸也得不到理赔。”

“知道了。毕竟在乡下,交通不是很方便,以后绝对不会载人了,麻烦您这次就通融一下吧。”

里长向警察求情。

“你放心,我不是要开单,是基于安全,尽到提醒告知的义务,回去路上多加小心吧。”

警车终于出发

了。

等警车的警示灯消失在远处后,五个人重新将掉落在排水沟里的申汉国尸体,以及覆盖在他身上的黑色盖布卷好,放回耕耘机的拖车上。

“接下来怎么办?”

在警察面前已经将耕耘机掉头的朴光圭向其他人问道。

“唉,我吓出一身冷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不能再去了。”

王周荣摇着头回答。

“我也是,心脏都差点跳了出来,但是怎么能就此放弃啊?尸体该怎么处理?难道要拉去山上埋了?”

“爸,就算把尸体埋起来,这件事也不会圆满落幕,而是会变成一起失踪案。您想想看,乡下发生失踪案,通常会动用很多警力,甚至出动警犬搜遍整个村子和周围山林,不是吗?要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申汉国的尸体……”

杨东男的话尚未说完,王周荣就紧接着开口说道:

“是啊,不然干脆放火烧了吧,当作他家不慎起火,人没能顺利脱困而被活活烧死。要是被火烧毁,身上的大小伤痕都能彻底消失,所有与犯罪有关的痕迹也会通通不见……”

听完王周荣的新提议,所有人互相看着彼此。

“怎么办?为什么都不说话?”

里长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反而先问大家的看法。

“还能怎么办,有更好的方法吗?”

“要是没有其他办法,就只能这么办了。”

朴光圭表示同意。

“是啊,烧了也比放在马路边好。”

杨式连也表示赞

同。

最终,耕耘机载着申汉国,出发前往申汉国家。

耕耘机准备驶进村子时,他们走走停停,做了事前准备工作。

为了避免在打电话给消防队前有其他村民先通报,导致消防车太早到来,他们找来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放在村子入口,伪装成是从山坡上被雨水冲刷下来的;他们拿斧头劈开路旁的大树,将其佯装成被雷劈或被强风吹倒,横躺在路中央。他们还把申汉国的耕耘机停放在家门口的道路上,而不是停在他家里,借此拖延消防车开进来救援的时间。

五个人在一片漆黑的夜晚将申汉国的尸体从耕耘机里搬至家中。

当他们卖力地搬运着申汉国的尸体走进大门时,拴在厨房前的阿呆拼命吼叫,但是没有任何人多做理会。

一群人抬着沉重的尸体,穿着鞋踩上檐廊,通过窄门,走进了跟垃圾场没两样的卧室,一路走着踢到了烧酒瓶、可乐瓶、饭菜小碟、收音机,以及发着嘈杂声响、到处滚动的不知名物品。

轰隆!

闪电刚好落在附近,继而传出雷鸣巨响。

大家仿佛害怕闪电会打在自己头上似的,还没拆掉黑色盖布,就直接把申汉国用近似丢弃的方式扔在凌乱的棉被上,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

最后一个跑出房间的杨式连从散落在地板上的体育彩票中随意捡了一张,拿到檐廊上的钨丝灯下查看。

“今天开奖……”

然而,彩票上打

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叉号。

于泰雨走到厕所旁的仓库里,提着一桶塑料桶装的汽油,走到卧室门前,站在门槛上朝房间内胡乱泼洒,直到全部倒完,最后剩下的空桶也被一把扔进了卧室。

“谁有打火机?”

杨式连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一次性打火机递给于泰雨,但是因为打火机被雨淋湿,怎么点都点不着。

朴光圭掏出了Zippo打火机,掀开盖子尝试点火,结果一下子就点燃了。

“来,快来点火,动作快啊!”

然而,朴光圭那只拿着打火机的手却不停颤抖,迟迟不敢朝房间内点火。

“喂!快一点啊!”

里长拍了一下他的手,提醒他别再发愣,赶紧回神。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朴光圭手中的打火机不慎滑落,不偏不倚掉落在泼洒过汽油的门槛上,火势像爆炸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扩散蔓延。躲避火灾时,里长还向后跌了个跟头。

“啊!我的打火机!”

为了捡打火机,朴光圭将手伸进了火场里,那是萧八喜送给他的意义非凡的打火机。猛烈的大火朝他的脸直扑过来,头发也被燎得发出吱吱声响。

“啊!好烫!”

温度实在太高,朴光圭赶紧把原本在火场中摸黑探寻的手缩了回来,急忙向后退,手因为沾到汽油而着火,他奋力地甩动着,却不见一丝要熄灭的迹象。

“啊——!”

朴光圭一边甩动着火的手,一边跑向户外接水区,把手

泡进已经接有半桶水的橡胶桶里。

手上的火被熄灭了,朴光圭把烧伤的手泡在冰水里继续降温。

“这是什么?”

接水区同样乱成一团。装着洗洁精的桶倾倒在地,洗洁精不断漏出,一部分已经被雨水冲淡,另一部分则卡在排水沟滤网处,仿佛人的呕吐物。

“这是肥皂水啊!”

朴光圭意识到泡手的水桶里的水有些怪异,连忙将没有被火烧到的左手也放入桶中,用食指与大拇指搓揉,感到滑滑的。接着,他用手绕圈搅拌了一下,马上出现了泡泡,是肥皂水没错。这桶水会不会是洗碗剩下的脏水,要是烫伤的皮肤再出现细菌感染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但也没时间重新抽水洗伤口了,火势瞬间蔓延到了卧室门外。

原本站在檐廊上的人为了躲避大火早已全跑去了院子里。

这时,被拴在厨房前的阿呆叫得更大声了,还不停原地跳跃。

“喂!安静!”

原本看见杨东男会乖乖后退或回避的阿呆,这次突然冲向了杨东男,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

“啊——!”

杨东男用手掌拍了一下阿呆的头,急忙紧压住自己的小腿,并向后退。

“这该死的臭狗!”

杨东男强忍着疼痛,重新朝阿呆的方向一拐一拐走去。

“喂,臭狗!你敢咬我!连救命恩人都认不出来。”

杨东男一边作势威胁,以防阿呆再度靠近,一边将拴在柱子上的绳子拔掉,拉住牵绳将阿

呆按住,再把绳子从其颈圈上拆下。

“从今以后你就自由啦!我救了你一命,你可要知恩图报啊!”

杨东男做出驱赶的动作,杂种珍岛犬朝漆黑的雨中迅速逃去。

“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朴光圭代替父亲交代了事件的始末。语毕,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叼在嘴边。

“爸,不好意思,我抽根烟。”

“也给我一根吧。”

为了省下自己所剩不多的香烟,崔顺石伸手向朴光圭讨了一根。

“我爸他什么事都没做,当初也反对抛尸,所以拜托了,不要把我爸算进去。”

把香烟递给崔顺石的同时,朴光圭替老父亲求情。

“哦,那接下来的事情不用解释也大概能猜出来了。有人家里失火了却没人报案,这说不过去,所以里长就看准时机打电话给消防队报案。消防车准备开进村里,要先越过各位设下的层层路障,才有办法进入村子里展开救援,而且村民都在那时上演帮忙救火的戏码,其实反而是在妨碍救援。”

赵恩妃推测着当时的情境。

“大致是这样没错。”

朴光圭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点点头。

“所以……耕耘机和救护车冲撞时,两具尸体是不小心被调包了吗?申汉国之所以会躺在青阳殡仪馆安置中心,难道是当时阴错阳差被调换了?那么,在火灾现场发现的白骨应该就是从洞岩投崖自尽的男子。听说他生前留了一封遗书,希

望能彻底抹去曾经在世的所有痕迹,并要求家属将他的尸体火化,骨灰撒入江河;总之,除了部分骨头,其余痕迹还真被彻底、完全地火化掉了。”

“话说回来,一具尸体掉落在耕耘机前方的排水沟里,另一具则掉落在发生车祸后卡在马路对面水沟里的救护车后门下方,明明距离很远,绝对不可能调包才对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在那时候调包的,会不会打从一开始就因为什么失误而错认了两具尸体呢?”

“……”

“尸体上的胎痕说不定也是在那时候弄的吧?被救护车或耕耘机的轮胎碾压到……会不会是在和警车发生第一次擦撞时,就已经从耕耘机的拖车里掉落下来,再被随后跟着警车开过的救护车轮胎碾压?”

赵恩妃说完自己的推理后,观察了一下崔顺石的表情。然而,崔顺石只是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没做任何回应。

“接下来怎么办?”

赵恩妃再次向崔顺石问道。

“什么怎么办?”

“你要逮捕所有和这起事件有关的村民吗?”

崔顺石仍然一言不发。

“可我还是想不通,到底为什么每个人都积极赞同隐瞒这起意外事件……”

赵恩妃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独自呢喃。

“那个什么零犯罪村赠匾仪式还是颁奖仪式的,奖金是多少?”

崔顺石一边问朴光圭,一边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直到去年都是给一

千万韩元,但是因为今年就要创下平纪录了,听说会有两千万韩元,明年要是创下新纪录,就不只有奖金,还会提供各种惠民方案,村民们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心愿,政府也会帮忙达成。不过我们村看来是没机会了……”

“所以你认为村民是为了奖金或优惠政策而选择隐瞒的吗?被钱迷惑?”

崔顺石依旧沉默不语,只发出哈哈两声干笑,令人不悦。

“这人到底为什么要惹我?”

崔顺石在职场上一定是个被同事排挤的人。没错,要不是一起被困在这穷乡僻壤,赵恩妃绝对不想搭理他。

“没有其他特别要说的了吧?”

崔顺石听完后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让朴家父子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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