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从清晨一直下到现在。再冷一些就该下雪了吧,可是东京的气温就像捉弄人似的,总是停留在零摄氏度上下。
因为在松之内[9]期间,还是星期一的上午,所以新宿的小巷里几乎空无一人。
青砥纯子撑着伞,仰望着这栋正面宽度仅四米左右的铅笔状大楼。她甚至都无须确认墙上的公司名称指示牌,因为二楼的窗户上就张贴着“F&F安保用品店”的字样,看起来应该是用蓝色胶带从玻璃窗内侧贴上的。
进入大厅后,就能闻见一股类似梅雨季节的霉味。纯子合上伞,甩掉上面的雨水后,将其插进伞架。
电梯正好到达一楼,不过自己要去二楼,倒也无须特意坐电梯。楼梯的宽度只能允许一个成年人勉强通过,纯子一上到二楼,就看到楼梯间正对面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塑料广告牌。看起来像是图形化的“F&F”商标下方,写着一句英文“Forewarned&Forearmed”,也许是模仿了谚语“Forewarned is forearmed”(防患于未然)。
大概想表达“警戒,进而防备”的意思。
纯子对着粉饼盒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发型,又取出手帕擦掉西装外套衣襟上的雨滴,接着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摘下金光闪闪的徽章放进挎包里。
纯子推开铝质大门,一阵轻微的门铃声响起。店内比想象的宽敞,看起来应该有十坪[10]左右。此刻并无其他客人。
“欢迎光临。”右边柜台的男子小声地打了个招呼。男子长着一张白皙的细长脸,看起来有些瘦弱,应该是个兼职的学生。男子用大大的眼睛瞥了纯子一眼后,马上又低下了头,似乎正在读放在柜台上的文库本小说。
纯子决定先观察一下店内的情况。
柜台对面的墙上排列着各种监控器。虽然有许多都标着“模型机”,不过红色的LED灯也会亮起,看起来和真的监控器毫无差别。
纯子的身旁就摆着一个展示柜,里面排列着各种房门专用辅助锁以及防撬锁芯,Kaba star、模帝乐、IKON、EVVA、ALPHA、OPNUS、皇家卫士、PR锁芯等产品应有尽有。每种产品的下方都用工整的手写体说明了熟练锁匠或小偷开锁所需的大致时间。
在窗框样品展示区内,除了窗用辅助锁、震动传感器,还有防盗双层玻璃的样品。除此之外,本就不宽敞的展示柜内还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可以感知体温的被动式传感器、红外线传感器、超声波传感器,以及安装在栏杆上的钢丝绳压力传感器等诸多产品。
纯子虽然也对日本治安的急速恶化深有体会,但在目睹了品类如此繁多的防盗产品后,她对人们迫切的安全需求更有了实感。
纯子向来觉得,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多的防盗产品,不单纯是因为日本人追求花里胡哨之物,它们更像是日本人面对时代巨变感到惊慌时发出的哀鸣。曾经那个丝毫无须担忧人身安全和用水安全的时代,早已如泡沫般消失。
“您需要些什么吗?”柜台后的男子再次开了口。
男子这次开口,让纯子大幅提高了此前预测的男子年龄。他在客人主动看过一遍商品后才继续开口,他或许比自己还大上几岁,预计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若是这样的话,这个人就不是什么兼职学生了,很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男人。
“有没有比较简单的防盗设备?最近比较乱吧。”
纯子决定在说明自己来意之前,先和他随便聊几句,从谈话中判断此人是否可信。
“这样啊。如果您方便,不妨坐下聊聊,我们提供免费的防盗咨询服务。”
男子起身,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
纯子点点头走了过去。对视的那一瞬间,纯子发现男子的目光高度与穿着高跟鞋的自己几乎平行,由此推断对方的身高应该不到一米七。另外,他还穿着朴素的灰色衬衫以及牛仔裤。
“您住的是公寓还是平房?”男子彬彬有礼地开始提问,语调十分沉稳。
“出租公寓,一共九层,我住在最高层。”
“一层几户呢?”
“三户。”
“平时和邻居来往吗?”
“完全不来往。我不爱应付邻居,而且作息时间也不一样。”
“这样啊。确实如今的人都更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了,只不过这也是相当危险的。”
男子从柜台上取出一个大文件夹,翻出一张公寓模式图放在纯子面前。
“一楼和二楼是最容易遭到侵袭的,其次就是最高层了。因为与其他楼层的住户相比,最高层的住户外出更频繁,而且大都是高收入人群。如果能与邻居配合着互相监视,自然会安全许多。对了,楼里平时有管理员吗?”
“没有,管理员只在倒垃圾的日子来。不过,大门上倒是装有自动锁。”
“嗯……自动锁倒也不是完全无用,至少可以阻挡大部分不请自来的推销员,以及一些无责任能力却有杀伤能力的人。”
纯子虽然有些反感他在这里用了“责任能力”这种表述,但并没有明说。
“但也别对自动锁抱太大的希望。如果用的是旧款产品,可能只要夹着一张纸遮住传感器就能打开了。就算不会开锁,白天也可以趁着人来人往的时候轻易混进公寓楼,或者随便按一户人家的对讲门铃,伪装成快递员或抄煤气表的工作人员,就可以轻松溜进公寓楼了。您说的自动锁,是密码式的吗?”
“不是,是钥匙……”
“那还好。要是密码式,说不定小偷间早就互相交换情报了。而且用上几年后,那些常用的按键容易沾上油污,很容易就会被人猜出来。不过,哪怕是钥匙式的,也不能排除备用钥匙已经流出的情况。除此之外,撬锁也不是不可能。”
纯子越听越心惊。
“只要溜进公寓楼,小偷就可以自由选择目标了。最可怕的是,他们就可以直达屋顶了。只要借助绳索,他们就可以通往几乎所有住户的阳台或窗户,顶层有时甚至不需要使用绳索。您那栋楼是可以自由出入屋顶的吗?”
“不行,平常应该都上了锁……不过,那种锁是不是很容易撬开啊?”
“是的,屋顶的锁大都是徒有其表的。这个问题也只能找房东协商了。”男子翻着文件夹继续说着。
“接下来的危险之处,就是玄关大门了。最高楼层的三户人如果都不在家,小偷能用于开锁的时间就比其他楼层更充裕。对了,您用的是什么类型的钥匙呢?”
“什么类型?”
“比如钥匙孔是竖的还是横的、前端是否为锯齿状、表面是否有凹槽等。”
“哦,钥匙孔是横的,表面有凹槽。”纯子回忆着答道。她可不想把家里的钥匙拿给初次见面的人看。
“那应该是凹槽钥匙。这种钥匙大部分都比用排片型锁芯的钥匙安全,不过只要有个二三十分钟也一样能打开。其实,门锁应该至少装两个。用两个锁舌来固定房门,可以大大提升物理层面上的耐久程度。”
“可是,安两个锁的话,不是会很麻烦吗?”
严格说起来,房门其实属于公用部分,想装新锁就要征求房东的意见。再说了,每次进出都要先为门锁分别找到匹配的钥匙,也太麻烦了。
“如果两副锁用的是相同的锁芯,那就只要准备一把钥匙了。但是撬锁所需的时间依旧是两倍哟。”
“原来如此……对了,不是到处都有卖那种伪装钥匙孔的吗?有效果吗?”
男子摇了摇头:“可以说毫无作用,因为市面上的伪装钥匙孔只有一种,行家在十米外就能认出来。”
事到如今,纯子不敢说自己已经安装了,只好拿出DIY商店店员的那套说辞:“可是大家不都说,只要让小偷看到你已经有戒心了,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吗?”
男子咧嘴一笑:“戒心?很遗憾,小偷可没这么好骗。这么做相当于变相告诉小偷,就连生死攸关的大门,这家人也只愿意花个几百日元而已。”
“所以还是需要两副锁,是吗?”
男子淡褐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一般的商店都会告诉您,一扇门配两副锁就足够了,不过本店会推荐您使用三副锁。这么一来,大部分小偷会自动放弃的。”
“可是,即便是同一把钥匙,每次进出都要开关三次有点儿……”
“有简便方法,和上两道锁的方法相同!”
男子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房门页面,上面标识着三道锁的安装位置。
“最简单的一种,就是只要锁上三道锁中的上下两道,中间的那道处于开启状态,只不过要调成正常开锁方向的相反方向。也就是说,假设正常为右旋开锁,那就调成左旋开锁。就算小偷打算依次打开三个锁,实际上却是把第二道锁给锁上了,自然也就打不开了。”
原来如此,那些勇于发起三道锁挑战的小偷一定很失望吧。不过,纯子想,若是小偷也明白了这个方法,自己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如今的小偷可不只会撬锁,办法多的是。比如最近常见的钻孔开锁、铁丝开锁、通过打开内保险锁开锁等。今后可能还会流行撞匙开锁、融化开锁等新一代开锁方式,或者用断线钳剪断铰链、用强力破拆工具扭开门后拔除插销等更加粗暴的开锁方式。所以,不仅要安装防盗性能强的门锁,房门本身的强度也很重要。”男子突然严肃了起来。
“而且,以上内容都只适用于普通小偷。”
“什么意思?”
“大部分的普通小偷在看到如此周密的防范后,会因为太费时间或担心危险而直接放弃,转而寻找新猎物。但如果是出于报复,或是一些执念很深的跟踪狂,可能会为了破门而不择手段。如果真的遇到类似的情况,那就要进一步加强防范了。”
纯子越听越心惊,自己的职业也不无得罪人的可能啊。
“尤其是律师,可能不知不觉间就被人盯上了,还是要未雨绸缪。可能您已经有了初步的预算,不过我个人建议,您可以拿出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左右……”
“等……等一下。”纯子心下震惊,打断了他的话。
“当然,这里说的百分之三也就是个大致参考而已。还要结合地段环境、防盗难度、防盗方法等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个律师?”
男子将双臂交叉于胸前,似在思考着什么:“嗯,就是一种感觉吧!”
“说实话!”
听到纯子严厉的质问后,男子挑了挑眉:“您岁数不大,却穿着色调朴素的西装,领口处的线条也十分男性化,而且还带着垫肩,说实话这在现在可不多见。下班后一般不会穿这身出门,这应该是上班时的‘战袍’吧。”
多管闲事!
“穿这种西装的人,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律师之类的职业了。”
纯子盯着男子,眼神里满是怀疑。她可不觉得光靠这种含糊的理由就能判断出律师之类的职业。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男子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所以说,就是因为西装啊……尤其是领子。”
“可是这种西装,普通的职业女性也会穿啊!”
“您的领口附近有个小孔。”
男子的话让纯子大吃一惊。
“西装领口处别着的一般都是社员徽章,而这个小孔应该是徽章直接刺穿衣服后留下的痕迹。您这套西装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照理说应该尽量避免穿孔才对。女性更是如此。”
“……所以?”
“所以会让您直接刺穿衣服的徽章,一定是很重要、绝对不能遗失的徽章。如果西装的花眼比固定徽章针的徽章扣更大,那么徽章可能会脱落。”
“所以,你觉得这是律师徽章?”
“万一遗失了律师徽章,被有心之人捡走,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想申请补发的话,就要向日本律师公会提交说明材料。我记得男性徽章都是螺旋式的,而女性徽章可以选择针式的吧?”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了解?
“可是,这些线索还不足以断定这就是律师徽章吧?”
“您冒着大雨过来,但西装上还是依稀留下了被熨烫过的痕迹,想必刚刚干洗过。这个针孔会如此明显,就代表徽章刚刚被取下。而您会特地取下徽章,就说明这不是普通的社员徽章,而是代表某种特殊的含义。如果不是律师徽章,那就是检察官、国会议员,当然也可能是黑社会。”
“是吗?也许我只是不想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工作单位。”
“如果是这样,您一开始就不会佩戴社员徽章了。毕竟律师徽章与身份证的效力相同,还是佩戴在身上更方便一些。”
“就算是这样……”
“而且,刚才我开玩笑地提到‘责任能力’的时候,您是不是有些恼火?那会儿我就觉得,您应该是位律师吧!”
纯子反复思考男子的话。虽然推理过程听着很牵强,证据也很薄弱,但也不能因此断定他在说谎。
既然男子已经猜出自己是律师,又何必继续深究理由呢?
“您是对的。”纯子从名片夹中取出名片放在柜台上,“我叫青砥纯子,如您所言是个律师。您就是榎本径先生吧?”
纯子直截了当地问他,本打算借此扳回一局,哪承想男子丝毫不觉意外。
“是的。”
“防盗顾问榎本径?”
“偶尔也会使用这个名号,实际上我也就是个防盗器材店的店长而已。”
“不好意思,一开始我扮成了顾客。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请榎本先生帮个忙。”
“不要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榎本笑着回应,“再说了,刚刚我也说过,防盗咨询是免费的。”
纯子端起香喷喷、热腾腾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好香。”她不由得低声赞美,绝无奉承之意。
“独家配方。”榎本微微歪着头,一边享受着咖啡一边道。
“店里真的没问题吗?”纯子看着门对面空无一人的展示区担心地问。
“如果有客人上门,我会知道的。”
“可是,会不会有小偷溜进来?”
“这里可是防盗器材店!”榎本似乎有些生气,“门一开,门铃就会响起。另外,我还在这里设置了其他传感器。”
“比如?”
“保密。防盗秘诀第一条就是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要不,你先说说想让我帮什么忙吧!”
纯子点点头,放下咖啡杯:“我从新城先生那儿听说了你的事。你在松户谋杀事件中,曾以辩方证人的身份出庭辩护,最后成功让被告无罪释放了,对吧?”
榎本听完有些不好意思:“证明被告无罪的人不是我。只是当时检察方认为案发现场是一个密室,除了持有备用钥匙的被告,再无他人可以进入。我只是接受了律师的委托,调查后指出了存在外部入侵的可能性而已。”
“……密室?”
“案发现场位于三层公寓的顶楼,一楼大厅安装了自动锁,入口和电梯里都安装有监控器,这在当时看来,算是安全系数很高的配置了。但是所有的监控都没拍到任何可疑人物,所以警察就认为住在同一栋公寓的被告嫌疑最大。”
“可是,凶手可以不经大厅进入楼内吗?”
“可以,只不过难度很大。因为这栋公寓与相邻建筑物间的楼距较大,而且高度也不一样,所以即使使用长梯子也很难跨越。公寓外墙贴的是极为光滑的瓷砖,没有外露的排水管和雨棚,从一楼爬上来的可能性就可以排除了。”
“有没有可能是从楼下的阳台一层层爬上来的?”
“除非他有忍者的钩绳,否则不可能。因为那栋楼的阳台是水泥浇铸的,阳台上没有铁窗,从上到下无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爬上行道树或是电线杆呢?”
榎本会心一笑:“思路很对。公寓阳台外的小路上的确有电线杆,问题是公寓正好处于两根电线杆的中间,距离最近的那根也有数米远,所以从电线杆上跳进公寓是不可能的。”
“那凶手到底是从哪里进去的?”
“电线。”
纯子目瞪口呆:“电线?电线杆上的?”
“是的。凶手先是爬上电线杆,然后像黑鼠一样沿着电线爬进公寓。”
纯子顿时觉得后背发寒:“不怕触电吗?”
“虽然电线杆上布满了电线,但只要不触碰到6600伏特的高压电线就不会有危险。况且现在的电线和过去不同,表面都经过了严密的绝缘层包覆。”
“可是电线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吗?”
“电力公司在设计电线或金属扣件时,都在负重上留出了很大的空间。当然,让一根电线承受体重确实比较危险,但可以借助登山铁环,让多根电线共同承担自己的体重。这个做法的可行性非常高。”
“不过,要怎样沿着电线爬进公寓呢?”
“巧的是,100伏特和200伏特低压线的高度正好与公寓三楼平行;更巧的是,案发现场隔壁的住户为了看有线电视而牵了一根支线。所以凶手就可以先沿着电线爬到公寓阳台前,再抓住支线的同轴电线,让自己滑向阳台的位置,然后跳进去就可以了!”
听起来就像杂技一样,不过操作起来也许并不难。
“这之后就简单了。凶手爬上阳台,潜入目标房间。由于案发时是夏季,所以被害人开着窗,只关上了纱窗。被害人太过相信公寓的安全性了。”
纯子听得心惊胆战。夏天一直吹冷气很容易引发头痛,所以自己睡觉时往往也会打开玻璃门。
“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潜入犯罪现场的,绝不是一般的小偷。又是爬电线杆,又是吊钢丝的,不仅要身手了得,还要随时提防自己遭遇不测。而且,即便是深夜行凶,一旦被人看到也是功亏一篑。后来我们终于抓到了凶手,是个曾在政府机构接受过特种训练的人。至于杀人动机嘛,好像是出于强烈的怨恨。”
“凶手离开的时候,也是顺着电线离开的吗?”
榎本摇摇头:“离开可比潜入简单太多了。凶手只要把登山绳绑在阳台的栏杆上,然后垂直降落即可,这对一个受过特种训练的人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纯子开始回忆六本木中央大厦的外观 —— 莫非那栋大楼中也藏着看似不存在的潜入途径?
“这次我负责的案件,与松户案十分相似。”
“也是密室?”
“嗯。”纯子点头,“去年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在港区的一栋十二层写字楼的顶楼,发生了一起公司社长被杀案件。案件现场,也就是社长室前方的走廊设有监控器,调取监控后发现,案发时间前后并无任何人进出房间。”
“这个案子,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榎本似在回忆般闭上眼。
“知道型号吗?”
“型号?”
“监控器的机型。”
纯子翻了翻记事本。这些细节的确被忽略了。
“可以马上查到。”
“另外,监控器拍下的画面,一般都是怎么处理的?”
“一楼的保安室可以实时监控,画面也会被保留下来。”
“那我还需要了解录像机型号。”
“好的。”纯子有些吃惊地做着笔记。机型对案件会有什么影响吗?而且,自己甚至都还没说明委托内容呢。
“目前的嫌疑者,也就是我的委托人,是那家公司的专务,专务室与社长室是相通的,只是中间隔着一个房间。换句话说,专务是唯一一个可以避开监控器自由出入社长室的人。”
“可有确切证据能洗清他的嫌疑?”
“他本人强烈否认。”
“原来如此。”榎本陷入思考般将咖啡杯送到嘴边。
“所以我想请求你到现场看看。”
“你是想让我看看现场是不是真正的密室,是否完全不存在其他潜入途径吗?”
“对。”
榎本淡褐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光芒,似乎对这个委托很有兴趣。
“我的委托人,是青砥律师你吗?”
“不是。正式委托你的是专务的家人,不过具体的报酬可以直接向我提。”
“日薪两万日元。这个店需要请个临时工,一天一万日元。交通费、器材费等费用就实报实销,每三日现金结算一次。除了这些,还需要根据最终的调查结果支付我五十万或十万日元的酬劳。”
暂且不论日薪结算的问题,连临时工的工资也高得离谱。但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只是个短期委托,他居然索要了高额的最终酬劳。就算和律师的酬劳相比,也非常不合理。
“……根据调查结果是什么意思?”
“如果与松户案一样,证明除嫌疑人外,还有其他人潜入现场的可能,那就是五十万日元酬劳。反之,如果判定为没有他人进入的可能,那就是十万日元。只不过在证明潜入可能性这一点上,并不包括提供实际潜入的证据。”
纯子点点头:“只要能提出假设或者说可能性就足够了。到时候可以请你出庭做证吗?”
“除了法庭给的补贴和交通费,出庭做证一次收费两万日元。”
纯子犹豫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实在让她捉摸不透,而且如此一来还会超出预算。
算了,花的也不是她自己的钱,更何况委托人对预算的小幅变化也是认可的。若真能打破这山穷水尽的处境,倒也物有所值。
“明白了,那就这么定了。出庭做证的费用不方便明写,其他费用整理成书面文件给你吧?”
“不用,口头约定就可以。我现在可以去现场看看吗?”
“可以。”
榎本站起身,看样子他打算从今天开始计算日薪了。虽然纯子很好奇他现在要怎么安排临时工,但好像有些多管闲事了,便换了一个问题。
“榎本先生,你的视力可真好啊!”
“为什么这么说?”
“我领口的针眼,你不是一下就发现了吗?”
榎本歪着头:“其实跟我的视力无关。”
“咦?”
“店里所有的监控器,包括展示品在内,其实都处于运行状态。‘模型机’的标识其实是骗人的。”
纯子惊呆了。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虽然知道自己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被监视了,却丝毫不觉得愤怒。
听律师前辈提到这个人时,自己其实是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上门拜访的。现在看来,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发现什么。
“总觉得有些奇怪。”
听纯子介绍完大致的案情后,榎本握着方向盘,歪着脑袋。
“奇怪?”
前方堵得很厉害,榎本索性拉上了白色铃木吉普车的手刹。
“案情简单归纳起来是这样的吧?案发现场位于大厦顶层,外人甚至到不了这个楼层。案发当日的正午时分,被害人——公司社长,与副社长以及本案的嫌疑人专务,在同一楼层共进午餐后,照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午睡,在时间上应该是十二点半左右。同一时间,专务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午睡。但是与社长相比,专务平时午睡的频率并不高。”
“是的!”
“副社长外出,三位秘书里也有两位外出用餐,于是那层楼中就只剩下在自己办公室里午睡的社长和专务,以及留下值班的专务秘书。社长的推断死亡时间在十二点五十五分到下午一点十五分之间,这期间该楼层中只有这三个人。”
“是的。”
“外出用餐的两位秘书回到公司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之前。一点五十分左右副社长也回到公司。这时,擦窗户的工人发现社长晕倒在房间里,便联系了保安室。保安给秘书室打电话的时间,是副社长回到办公室后的两分钟。紧接着,副社长和三位秘书同时发现了社长因头部遭受撞击而死亡的尸体。在这之后,副社长为了检查社长室,单独在里面待了一两分钟。”
纯子点点头。自己只说明了一次,他竟连详细的时间都能记住,太厉害了……
“副社长从社长室出来后,就和秘书们一起走进专务室。看起来,专务一直都在房间里睡觉。”
“他是真的睡着了。”纯子肯定地补充。
“但副社长还是怀疑专务,因为第三者很难在案发的那个时间进入该楼层。而且社长室门前的走廊上装有监控器,他觉得避开监控潜入社长室是不可能的。不过当时,他们应该还未调取监控录像。”
“是的。”
“青砥律师,你是否看过监控录像?”
“没有。我要求了很多次,但始终没有获得许可。不过,听说案发时间前后,监控内并没有出现任何进出社长室的人。”
“警察闻讯后立刻赶来现场勘查。结果显示,社长是因头部受到撞击导致脑出血而死。撞击本身并不致命,若是换个人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但社长的头部比一般人脆弱很多。”
“嗯,社长去年接受了脑部动脉瘤手术,开过颅骨。”
“也就是说,若真是谋杀,凶手连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可能听说过。毕竟社长动手术的事,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
前方的车辆终于动起来了。榎本刚踩下油门,前方车辆又停下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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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勘查结果来看,社长头部的伤口是由带平面的钝器所致。虽然没有在案发现场的社长室里发现类似凶器的物品,但从待客用的玻璃茶几上发现了微量的血迹。”
“是的!”一提起这件事,纯子就一肚子牢骚。警方对勘查结果严格保密,单就玻璃茶几这条线索,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得到的。
一直到下个红灯亮起,前方的车辆也没有挪动过。榎本烦躁地再次拉起手刹。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警方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一般人都会先想到这个可能性吧!”
“你是说意外事故,比如社长因为晕倒而后仰,所以后脑受创,是吗?”
“是啊。社长年岁已高,再加上刚睡醒,发生这种意外也是有可能的吧?”
“警方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详细勘查了现场后,推翻了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
“因为头部受伤的位置不对。社长遭受撞击的部位正好位于后脑勺与头顶的交界处。使用假人实验后发现,如果是因为摔倒而造成这个部位受到重创,那摔倒时身体必须以近乎水平的姿势落下,甚至是以头朝下、双腿上抬的姿势落下。”
“原来如此。如果是自然摔倒,一般都是从腰部开始下滑,即便是后脑勺受损,位置也应该更低才对……那有没有可能是肩膀先撞到桌子,顺势倒下后伤到了头部呢?”
纯子摇了摇头:“他们似乎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好像也是因为角度不合理,所以排除了。而且最先遭到撞击的地方一定会留下痕迹,但社长除了头部,身上没有其他瘀痕。”
“这样说来,这个案件很蹊跷啊。”榎本低喃着。
“难道是专务把社长抬起来,再用他的头去撞击桌子?或者用诸如过肩摔之类的柔道术,把社长甩到空中后再撞击?”
“我也觉得这很荒谬。另外,警方似乎认为凶器是其他东西。”
“其他凶器?是什么?”
“专务的办公室里有个很大的水晶玻璃烟灰缸,据说如果用烟灰缸的底部击打头部,也会形成同样的伤口。”
“那烟灰缸上有血迹吗?”
“没有。正如我刚刚说的,警方对专务的手帕、衣服以及办公室内的纸张等都做了仔细的检查,但没有发现任何用于擦拭血迹,或是用来包裹烟灰缸的物品。”
“专务应该也没机会做善后处理吧?”
“是的。”
“而且,若凶器是其他东西,那么玻璃茶几上的血迹就是凶手故意放的烟幕弹了。”榎本的脑子飞速旋转着,“办公室里放着烟灰缸,说明专务抽烟,对吧?”
“是的。”
“社长也抽烟吗?”
“不抽。他非常讨厌烟味,也讨厌别人抽烟。据说就连专务也只能偷偷关在自己办公室里抽烟。”
“这么说来,专务就不可能为了方便抽烟而把烟灰缸带进社长室了。既然都已经从自己办公室拿来了凶器,那么伪装成意外死亡后再匆忙善后,就有些说不通了。但要说所有的细节都经过精心部署,那未免过于愚蠢了 —— 哪有人会挑自己嫌疑最大的时候动手啊?”
“对呀!我就说凶手不是专务吧。”听完榎本的推理,纯子觉得自己底气更足了,“那么,应该就是有人想嫁祸给专务……”
“可是这个推理也存在疑点。”好不容易从堵车大军中脱身而出的榎本踩下了油门,“如果是我,既然想嫁祸给专务,那就会做得更逼真一些,比如把沾有专务指纹的烟灰缸放在案发现场,而不是专务办公室。而且,我也很在意撞击力并不致命这一点。实际上,社长并非当场死亡,对吧?”
“是的。颖原社长的尸体被发现时,裤腿向上卷起,还沾有一些地毯上的绒毛,应该是在办公室正中间遇袭后,自己爬到门口的。”
“那就更奇怪了。”榎本凝视着前方说道,“如果不对社长一击致命,凶手的身份就可能被识破。所以,凶手为什么没有下死手呢?”
榎本将吉普车驶入六本木中央大厦停车场。一楼停车场虽有四个停车位,但已全部被停满,于是榎本通过专用电梯驶入地下停车场。
纯子先一步下了车。榎本套上一件蓝色风衣后,带着尼龙背包和铝制梯子下了车。
爬到一楼后,二人到达电梯厅。榎本在确认从电梯厅走出大楼一定要经过保安室后,走出了大楼。
榎本在大楼的正面停下脚步,大致观察了一下大楼的外观及四周环境。
“如果不经过大门,很难潜入这栋大楼吧?”
听到纯子的问题后,榎本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何止是困难,想要不留痕迹地潜入内部,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栋大楼的窗户全都是嵌入式的。”
不愧是行家,一眼就能看懂。不过,他话里的“几乎”是什么意思呢?
榎本绕回正门进入大楼,沿电梯旁的走廊向前走,从内部观察小门的情况。
“星期日那天,只有一名保安当值,一直都待在这个小屋里。不过,如果弓着身经过这里,似乎也可以成功躲过保安的视线。”
榎本若有所思地看着保安室的小窗。
“明白了。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走进电梯后,榎本按下了十二楼的按键,但按键灯没有亮起。纯子见状,按下了十一楼的按键,这次按键灯亮了,电梯也开始缓缓上升。
“十二楼的按键似乎被锁上了。”
“是的。顶楼是高管专用楼层,只有输入密码或楼上邀请,电梯才会停靠在顶楼。”
电梯输入密码的时候,一般都是直接用楼层键按键,不再另外设置密码键盘。榎本在操作面板前弯下腰,仔细观察楼层键。也不知是不是个人习惯使然,榎本总喜欢用食指指甲弹自己的大拇指指甲。
电梯在十一楼停下。
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了快步走来的总务课长小仓。他脸上没什么皱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发际线上移了许多,头顶的发量也十分堪忧。
“青砥律师,您辛苦了。”
“您好,这位就是我之前在电话中向您提过的防盗顾问榎本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去社长室看看吗?”
榎本还站在电梯里,一直按着开门键。小仓透过无框眼镜打量着榎本。
“呃,这个嘛……”他此刻的神情,犹如刚刚舔了一口极酸的食物,“警方刚刚来过,才离开没多久。他们说案发现场可能还残留有部分重要证据,若无警察陪同,严禁任何人入内。”
“那位警察呢?”
“刚刚回去。”
纯子听完不由得怒火中烧。警方不仅故意对外避而不见,连对律师也拒绝提供任何证据,还总是想方设法阻碍自己调查。打电话的时候满口同意,到了现场又找不到人。这都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了。
“重要证据?警方不是已经搜查完社长室了吗?”
“这个嘛……虽然我也是这样觉得。”小仓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不同于火冒三丈的纯子,榎本倒是十分冷静。
“好的。那今天就先不看社长室了。我们可以在顶层转转吗?”
“可是,那不就……”纯子显然对此很不满。案发现场是最重要的,如果不看,怎么找出连警方都没发现的潜入途径呢?
“先从外面开始吧。密室之谜的关键,说不定就藏在楼层和监控器中。”榎本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纯子一眼。
三人走进电梯。小仓紧贴着操作面板,左手按下关门键的同时,右手非常迅速地按了几个按键,大概不想让访客看到密码。按键亮起后,电梯缓缓上升。
“密码……”榎本突然开口,“大概有几个人知道?”
小仓回头看着他,一副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的神情,不过看了纯子一眼后,还是勉强地开了口:“几个人的话……公司里的高管有十个人,除了社长还有九个人。然后是三位秘书、总务部长和我,还有上市准备室长,那就是除社长外一共十五个人。当然,大厦物业和安保公司的人应该也知道。”
电梯门开启。
坐在前台的女人微笑着行了个礼。纯子记得这位是副社长秘书松本沙耶加。
纯子和小仓走出电梯,剩下榎本一人还在电梯内。小仓讶异地回过头。
“方便让我先看看楼梯吗?”榎本背好梯子后慢慢走出电梯。
“常用楼梯在这边。”小仓指着左手旁的铁门说道。
榎本走到铁门前,转动金属门把手开了门。楼梯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金属音回声。
“这是自动锁。”为了让纯子也能看清,他指了指门把手和钥匙孔所在的位置。
“它与酒店门的结构相似。楼层内部的人可以通过转动把手来开门,但身处楼梯间的人要用钥匙开门。”
“哪些人有这里的钥匙呢?”
“嗯……去世的社长、副社长、专务,以及三位秘书。然后总务部也有一把。啊……当然保安室里的万能钥匙也能打开。”
“那就是,一共八把吧。”
榎本蹲下来打开背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工具。他先取出一个带手柄的锤子形状的观测器对钥匙孔的内部查看了一番。观测器前端带有一个小灯,发出的光亮可以勉强看清四周情况。
“好了。”榎本站起身。
“有什么发现吗?”纯子问道。榎本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栋大楼的门锁用的都是同一种锁芯。你知道这种锁芯吗?”榎本说明了门锁的品牌及型号。
“不知道。”
“排片型锁芯在日本非常常见,使用量已经超过了七百万,但非常容易被撬开。厂商发现这个缺点后,立即开发了替代品,就是这种锁芯。这种替代品的确加大了撬锁的难度,不过后来人们发现,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 破锁太容易了。”
“破锁?”
“就是破坏锁芯。市面上就能买到用于破坏这种锁芯的专用工具,甚至只要在电钻前装一个毛坯钥匙,就能勉强打开。”
纯子不由得皱眉:“也就是说,破锁易如反掌?”
“破坏第一代产品,只需仅仅十秒钟。虽然厂商改善后的产品会稍微坚固一些,但专用工具出现后,就可以在一分钟内破锁,而且不会发出太大的动静。也就是说,如果是专业的小偷从这里潜入,十之八九会采用破锁的方法。可是你们看这里……”榎本指着钥匙孔说道,“毫无破损。”
杀人犯和小偷能相提并论吗?纯子感到有些疑惑。
“那如果花点儿时间慢慢撬开,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吗?”
“如果是撬开的情况,先不说表面,至少筒状锁的内部会留下许多细微的伤痕。可我刚刚看过了,内部并没有伤痕。若是用铁丝开锁的方法,的确不会对筒状锁造成任何伤害,但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这扇门和这个锁。”
“……我不太懂这些,所以你是说凶手并非从这个楼梯潜入的?”
榎本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如果是从这里进来的,那一定是用钥匙开的门。”
钥匙,纯子认可这个可能性。这栋大楼对钥匙的管理似乎并不严谨,内部人员也许有机会偷出钥匙并复制一把。若真是这样,可疑人员范围就扩大了很多……
不对,自己有些偏离方向了。纯子突然醒悟过来,有些失望。最关键的密室之谜,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
“另外一处楼梯在哪里?”